电话在清晨响起。
是城西白事铺的吴老板。
“陈先生,您快来。我这儿……出了怪事。”
他的声音发颤,像见了鬼。
“什么怪事?”
“昨晚上,我给张老爷子做纸扎。扎到一半,纸人……自己哭了。”吴老板喘着气,“纸做的脸,流下眼泪。真的眼泪,湿了纸。”
我看了眼窗外。天刚蒙蒙亮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哭声。”吴老板压低声音,“不是人的哭声。像……像很多人在哭,从纸扎里传出来。”
“等着。马上到。”
沈鸢已经准备好车。
王铁山在后座检查装备。
“这次是纸人哭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林悦在收集悲伤能量。纸扎是载体。”
“为什么选白事铺?”
“白事铺,悲伤最集中。”沈鸢轻声说,“逝者家属的眼泪,亡者的遗憾,都汇聚在那里。”
城西老街。
“吴记白事铺”门面不大。
卷帘门半开着。
我们进去。
吴老板坐在柜台后,脸色苍白。
看见我们,他站起来。
“陈先生……”
“纸人在哪儿?”
“里间。”
他带我们穿过店面。
后面是工作间。
地上堆着竹篾、彩纸、浆糊。
工作台上,放着一个未完成的纸人。
童男模样。
穿着纸衣,戴着纸帽。
但脸上,有两道清晰的泪痕。
纸被浸湿,颜色变深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吴老板指着纸人,“我扎到一半,它就……哭了。”
我走近。
纸人眼睛是画上去的。
但此刻,眼角确实有湿润的痕迹。
我伸手碰了碰。
指尖沾上水渍。
透明,微咸。
“是眼泪。”沈鸢确认。
“哭声呢?”
“半夜才出现。”吴老板说,“像很多人一起哭。但我找了一圈,声音就是从这些纸扎里传出来的。”
他指了指墙边。
那里堆着十几个纸扎。
童男童女,牛马房子,金银元宝。
都安安静静。
但仔细听。
能听见极细微的……啜泣声。
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林悦来过了?”我问。
“林悦?谁?”吴老板茫然。
“一个戴眼镜的女人,三十多岁,说话斯文。”
“啊……有。”吴老板想起来,“上周来过。说要订一批特殊的纸扎。我问要多特殊,她说……要能承载感情的。”
“你做了?”
“做了。”吴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,“这是她给的图样。”
我接过看。
图样上画的纸扎,和传统的不一样。
多了很多奇怪的符号。
像符文。
“她说这是改良版,能让逝者更安心。”吴老板说,“我照做了。做了二十套。”
“二十套?都交货了?”
“交了。她说分送给不同的丧家。”吴老板不安,“怎么?有问题?”
“问题大了。”我合上本子,“这些纸扎,是收集悲伤能量的容器。每个使用它们的葬礼,悲伤情绪都会被吸收,传送到某个地方。”
吴老板腿一软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……”
“现在那些纸扎在哪儿?”
“我……我有送货地址。”吴老板翻找单据。
我让沈鸢联系郑毅。
“追踪这些地址。尽快回收纸扎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王铁山检查工作间。
“陈老,这里阴气很重。”
“嗯。纸扎吸收了太多悲伤,已经成了‘哭灵’的巢穴。”
“哭灵?”
“专门吸收悲伤情绪的灵体。依附在纸扎上,像寄生虫。”
正说着。
工作台上的纸人,忽然动了。
头慢慢转过来。
面向我们。
纸做的嘴巴张开。
发出声音。
“好……伤心……”
声音尖锐,像小孩哭。
吴老板吓坏了。
“它……它说话了!”
纸人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但身体是竹篾和纸做的。
摇摇晃晃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丢下我……”它哭喊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是小宝……妈妈不要我了……”纸人哭泣。
“小宝?真名是什么?”
“赵小宝……六岁……掉河里了……”纸人断断续续说,“妈妈哭得好伤心……我想抱她……但我是纸做的……”
我明白了。
这纸人里,附着一个溺亡孩子的执念。
被林悦的纸扎吸引过来。
成了收集悲伤的工具。
“小宝,你妈妈在哪儿?”沈鸢柔声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我找不到家……”纸人哭得更伤心,“这里好黑……好冷……”
“我们带你回家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纸人安静下来。
“但……但还有很多人……”它说,“都在这里……出不去……”
“很多人?”
“嗯。像我一样的……丢了家的人……”纸人指向墙边那些纸扎,“他们也在哭。”
我走过去。
手轻轻放在一个纸扎童女上。
闭上眼睛。
感受。
果然。
里面附着另一个执念。
一个年轻女孩,车祸去世,父母哭得晕厥。
她的悲伤,被纸扎吸收。
困在这里。
“二十套纸扎,每套至少两个纸人。”我算了一下,“四十个执念。林悦收集了四十份悲伤能量。”
“她想干什么?”
“打开悲伤之门。”
我看向吴老板。
“你给林悦做纸扎时,她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?”
吴老板回忆。
“她说……悲伤是力量。说这些纸扎能帮助逝者解脱。”他顿了顿,“对了,她还问我,知不知道‘哭丧世家’。”
“哭丧世家?”
“嗯。我说知道,城南郭家,世代哭丧。她说想去拜访。”
郭家。
又一个线索。
“地址有吗?”
“有。城南老巷,17号。”
我们离开白事铺。
纸人小宝暂时安抚下来。
答应等我们找到他妈妈。
去城南的路上。
沈鸢轻声说:“陈老,这些执念好可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悦利用他们的悲伤……太残忍了。”
“深海帷幕的人,没有底线。”
城南老巷。
窄得只容一人通过。
17号是个小院。
门关着。
但能听见里面……有哭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哭。
是很多人的哭声。
交织在一起。
悲伤,绝望。
我们敲门。
哭声停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眼睛红肿的老太太探出头。
“找谁?”
“郭师傅在吗?”
“我丈夫去世了。”老太太声音沙哑,“现在是我儿子管事。”
“我们能见见他吗?”
老太太犹豫。
然后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院子里,摆着几张长凳。
坐着七八个人。
都在哭。
但哭得很……专业。
有节奏,有调子。
像在表演。
“他们是哭丧人。”老太太说,“今天有活,在排练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出来。
穿着朴素,面容憔悴。
“妈,谁啊?”
“找你的。”
男人看向我们。
“我是郭勇。什么事?”
“关于林悦。”我直说。
郭勇脸色一变。
“你们……是她的人?”
“不是。我们是来阻止她的。”
郭勇松了口气。
“进来谈。”
屋里简陋。
但供桌上,摆着很多牌位。
都是郭家祖先。
“郭家世代哭丧。”郭勇说,“从我爷爷的爷爷开始,就靠这个吃饭。”
“林悦来找过你?”
“来过。”郭勇点头,“说要合作。让我训练哭丧人,收集更纯粹的悲伤能量。她给钱,很多钱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……我需要钱。”郭勇低头,“母亲有病,孩子上学。哭丧这行当,越来越难做。她给的报酬,够我干十年。”
“所以你帮她收集悲伤?”
“嗯。”郭勇声音更低,“但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“哭丧人……开始出问题。”郭勇握紧拳头,“第一个,老王,哭到吐血。医生说情绪过激,内脏受损。第二个,小李,哭到失声,再也说不出话。第三个……”
他停住。
“第三个怎么了?”
“疯了。”郭勇颤抖,“一直哭,停不下来。最后……跳河了。”
屋里死寂。
“悲伤能量会反噬。”沈鸢轻声说,“过度吸收,人会崩溃。”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郭勇痛苦地抓头发,“但已经晚了。林悦说,今晚就要进行‘大祭’。需要最强的悲伤能量。”
“大祭在哪儿?”
“她说……在海边。”
“具体位置?”
“没说。只说子时,会有人来接哭丧队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。
中午十二点。
离子时还有十二小时。
“哭丧队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隔壁休息。今晚有活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隔壁房间。
五个哭丧人坐着。
面无表情。
眼神空洞。
像被掏空了。
“他们……已经不太正常了。”郭勇低声说,“哭太久,感情麻木了。现在只会机械地哭。”
我走近一个哭丧人。
他大约五十岁。
脸上泪痕未干。
但眼睛干涩。
“老师傅。”我轻声叫他。
他缓缓转头。
“啊?”
“您感觉怎么样?”
“累。”他说,“心里空。像什么东西被挖走了。”
“您记得最近哭过的丧事吗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他摇头,“都混在一起。只记得……一直在哭。”
其他几个人也一样。
记忆力衰退,情感麻木。
典型的悲伤能量过度抽取症状。
“必须切断他们和林悦的联系。”我对郭勇说,“否则他们会死。”
“怎么切断?”
“他们身上,有没有林悦给的东西?”
郭勇想了想。
“有。她给了每人一个香囊。说能保护嗓子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五个香囊。
黑色绸布,绣着红色符文。
和纸扎上的符号一样。
我拆开一个。
里面不是香料。
是一小撮头发,和一张符纸。
符纸上写着生辰八字。
“这是哭丧人的八字。”我明白了,“她用八字和头发做媒介,远程吸收他们的悲伤能量。”
“能解除吗?”
“可以。但需要他们的血,和一句‘收回’。”
“收回什么?”
“收回悲伤的所有权。”我说,“悲伤是他们的。林悦偷走了。要他们自己声明,拿回来。”
我们让五个哭丧人各自滴血在香囊上。
然后,对着香囊说:
“我的悲伤,属于我。我收回。”
仪式简单。
但有效。
香囊自动燃烧。
化成灰烬。
哭丧人们长舒一口气。
眼神渐渐恢复神采。
“我……我感觉好点了。”一个说,“心里没那么空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好像……能想起家人的脸了。”
郭勇哭了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
“先别谢。”我说,“林悦发现联系断了,肯定会找上门。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怎么准备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我看向郭勇,“今晚的大祭,我们替哭丧队去。”
“你们?”
“嗯。你告诉林悦的人,哭丧队准备好了。我们混进去,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郭勇犹豫。
但点头。
“好。我配合。”
下午。
我们准备。
沈鸢和王铁山扮成哭丧人。
我扮成领队。
郑毅安排人在外围接应。
晚上十点。
一辆黑色面包车来到巷口。
下来两个黑衣人。
“郭师傅,人齐了?”其中一个问。
“齐了。”郭勇指指我们,“五个最好的。”
黑衣人打量我们。
“怎么有个女的?”
“女的哭得更伤心。”郭勇说,“这是新招的。”
黑衣人没再多问。
“上车。别说话。”
我们上车。
车里还有另外几组人。
都是哭丧人打扮。
总共二十人左右。
没人说话。
气氛压抑。
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。
出了城。
往海边去。
最后,停在一个废弃码头。
我们下车。
海风很大。
带着咸腥味。
码头尽头,搭着一个简易祭坛。
祭坛上,站着一个人。
林悦。
她穿着黑色长裙,长发被风吹乱。
看见我们,她微笑。
“欢迎。悲伤的使者们。”
我们低头,不让她看清脸。
“今晚,我们将进行一场伟大的仪式。”林悦张开双臂,“用你们的悲伤,打开一扇门。一扇通往永恒宁静的门。”
她走到祭坛中央。
那里放着一个大鼎。
青铜鼎,三足。
鼎里装着……水。
黑色的水。
“这是‘泪海之水’。”林悦说,“收集自无数悲伤的眼泪。现在,需要你们最纯粹的悲伤,激活它。”
她示意我们围坐在鼎周围。
“开始哭吧。哭你们最伤心的事。”
其他哭丧人开始哭。
专业的哭声。
此起彼伏。
我们没有哭。
林悦皱眉。
“你们几个,怎么不哭?”
我抬起头。
“因为没什么好哭的。”
林悦看清我的脸。
脸色大变。
“陈玄礼!”
“是我。”我站起来,“林悦,游戏结束了。”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你的纸扎,你的哭丧人,都被我们处理了。”我说,“悲伤之门,你打不开了。”
林悦咬牙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?”
她挥手。
黑暗中,走出几十个人。
都戴着深海帷幕的面具。
“杀了他们!”她下令。
战斗开始。
王铁山冲在最前面。
沈鸢保护哭丧人撤退。
我直面林悦。
“你收集这么多悲伤,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打开悲伤之门。”林悦冷笑,“门后,是永恒的宁静。没有痛苦,没有失去。那才是人类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强迫别人悲伤,就是你追求的宁静?”
“必要的牺牲。”林悦眼神狂热,“等门开了,所有人都会理解。”
她举起手。
掌心浮现一个黑色符文。
“悲伤之印!”
符文飞向我。
我侧身躲开。
符文击中地面。
炸开一个坑。
坑里,渗出黑色液体。
像眼泪。
“你已经被悲伤腐蚀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,是我驾驭了悲伤!”林悦再次攻击。
我反击。
几个回合后。
我抓住机会。
一掌拍在她胸口。
她倒飞出去。
撞在祭坛上。
口吐鲜血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她不甘心,“明明……就差一点……”
“因为你的悲伤,是偷来的。”我走向她,“真正的悲伤,需要尊重。而不是利用。”
林悦笑了。
嘴角流血。
“你懂什么……你见过真正的绝望吗……”
她忽然抬手。
刺向自己的心脏。
“我以我血……唤门开!”
血溅在青铜鼎上。
鼎里的黑水沸腾。
然后,鼎裂开。
一道黑色的门,从鼎中升起。
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,是无尽的黑暗。
和……哭声。
无数人的哭声。
从门里涌出来。
“悲伤之门……开了……”林悦断气。
门越开越大。
黑暗涌出。
吞噬一切。
所过之处,一切都变得灰暗。
像失去了颜色。
“关上门!”我喊。
但怎么关?
门是林悦用生命和收集的悲伤能量打开的。
需要……相反的能量。
喜悦?
但这里只有悲伤。
或者……接纳。
我走到门前。
对着黑暗说:
“悲伤,我看见了。”
哭声停了一瞬。
“我听见了你们的痛苦。”我继续说,“但痛苦不是终点。活着的人,会记得。会带着你们的记忆,继续走下去。”
黑暗涌动。
像在犹豫。
“回去吧。”我轻声说,“回到该去的地方。让悲伤……安息。”
门开始震动。
然后,慢慢合拢。
黑暗缩回。
最后,门消失。
青铜鼎碎成粉末。
被海风吹散。
林悦的尸体,也化为灰烬。
结束了。
我们带着哭丧人撤离。
回到城里。
郭勇在等我们。
看见我们安全回来,他哭了。
这次是喜悦的眼泪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
“以后别接这种活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接了。”郭勇摇头,“以后……改行。”
处理完后续。
我们回到住处。
天快亮了。
沈鸢轻声说:“陈老,悲伤之门关了。但还有五扇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来得及吗?”
“尽力。”
电话响了。
郑毅打来。
“陈老,有新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渔民报案。说在东海拖网,拖上来一个……祠堂。”
“祠堂?”
“嗯。木结构的,古式。泡在水里很久了,但保存完好。里面还有牌位。”
“位置?”
“已经拖回港口了。您来看看?”
“马上。”
我们再次出发。
车子驶向港口。
海上祠堂。
又一件怪事。
看来,深海帷幕的触手,伸得比我们想的还远。
而战斗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