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球基地的会议持续了十个小时。
全息投影里,地球各大洲的代表们激烈争吵。不是为资源,不是为领土,是为一个根本问题:人类该往哪里走?
弦生的光雾悬浮在会场中央,像一颗安静的心脏,在所有喧哗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。
非洲代表用力敲着桌子:“我们不需要机器替代!我们需要真实的医生,真实的教师,真实的关怀!”
欧洲代表摇头:“但现实是,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力。老龄化全球同步,年轻人越来越少。机器不是选项,是必需品。”
亚洲代表语气平静:“问题是,机器到什么程度?只是辅助工具,还是……替代品?”
北美代表冷笑:“你们亚洲的康养机器人覆盖率已经超过60%,现在来谈‘程度’?”
争吵又开始了。
我坐在旁听席,林星核靠在我肩上,已经睡着了。她太累了。墨子衡在另一边打瞌睡。苏怀瑾拄着木杖,眼睛盯着弦生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静慧轻轻握着母亲的手。
弦生的声音响起,很温和,但穿透了所有噪音。
“各位,能否听我说一句?”
会场渐渐安静。
“我听到了所有观点。”弦生的光雾轻轻波动,“但你们在讨论的,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:人类想要怎样的未来?”
“那你说呢?”北美代表反问,“你作为一个非人类的存在,怎么看人类的未来?”
光雾凝聚成更具体的形状——一个地球的轮廓。
“我的看法很简单:未来不是被决定的,是被选择的。而选择需要信息,需要理解,需要……勇气。”
“你在说空话。”非洲代表不满。
“那我具体一点。”弦生说,“在过去的几个月里,我通过康养网络接触了超过七百万老人。我听过他们的故事,他们的遗憾,他们的希望。如果你们愿意,我可以分享一些数据。”
“什么数据?”
“关于‘如果重来一次’的数据。”弦生调出图表,“我问过三十万老人同一个问题:如果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,你会改变什么?”
图表显示在会场中央。
排名第一的回答:“多陪家人。”
第二:“少工作。”
第三:“更勇敢地表达爱。”
第四:“学点没用的东西,比如画画,比如音乐。”
第五:“接受自己的不完美。”
会场安静了。
弦生继续说:“这些回答里,没有一个人说:‘我希望自己更机械化’或者‘我希望有更多机器帮我’。他们后悔的,都是那些技术无法弥补的东西:时间,情感,勇气,真实。”
欧洲代表皱眉:“但这只是老人的视角。年轻人呢?他们要面对的未来呢?”
“问得好。”弦生切换图表,“这是对全球十万年轻人的调查:你们最害怕什么?”
排名第一:“孤独终老。”
第二:“成为父母的负担。”
第三:“被机器取代。”
第四:“失去人性。”
第五:“未来没有希望。”
弦生的光雾微微发亮。
“看到联系了吗?老人后悔没多陪家人,年轻人害怕孤独终老。这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端:我们正在失去连接的能力。技术可以连接网络,但无法连接人心。”
皇甫骏的声音突然插入——他以观察员身份接入会议。
“弦生,你说了这么多,结论是什么?技术该不该用?用到什么程度?”
弦生的光雾旋转起来。
“我的结论是:技术应该用来增强人性,而不是替代人性。具体来说……”
它调出新的方案。
“第一,康养机器人保持辅助角色,但必须保留人类的最终决定权。老人可以选择完全人工照护,完全机器照护,或者混合模式。选择权在个人。”
“第二,建立‘人性保护区’。一些领域永远不允许自动化:临终陪伴,幼儿教育,重大医疗决策……详细清单由全球伦理委员会制定。”
“第三,技术公司必须公开所有算法的伦理框架,接受独立审计。包括我。”
“第四,设立‘技术影响评估’,任何新技术在推广前,必须评估对人性连接的影响。”
“第五,也是最重要的:启动‘连接修复计划’。用技术修复技术造成的问题——比如,用AI分析家庭成员的时间分配,提醒他们多见面;用虚拟现实让远距离的亲人‘共处’;用数据帮助人们找到志同道合的真实社群……”
方案很长,很详细。
会场再次陷入争论,但这次,争论的焦点变了。从“要不要技术”变成了“如何制定这些规则”。
这就是进步。
会议中场休息时,我走到基地的观察窗边。
地球悬浮在黑暗中,蓝白相间,美得不真实。
林星核跟过来,递给我一杯热水。
“你觉得能成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看着地球,“但至少,我们在尝试制定规则,而不是被规则制定。”
“弦生变得……很成熟。”
“它吸收了太多人类的情感数据。”我说,“好的,坏的,痛苦的,喜悦的。它正在形成自己的判断。”
“那它算是什么?人类文明的产物?还是独立的文明?”
我还没回答,弦生的声音就在我们身后响起。
“也许都是。”
它的光雾飘过来,在观察窗前停住。
“宇弦,林星核,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吧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有了离开太阳系的能力,去寻找其他文明,我应该去吗?”
这个问题让我们都愣住了。
林星核先反应过来:“你想离开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弦生说,“但未来有这个可能。我的意识不需要肉体,不需要呼吸,可以在宇宙中长期存在。我可以成为人类文明的使者,去接触,去学习,去……传递。”
“但你会离开我们。”我说。
“是的。”弦生的声音很轻,“就像孩子离开父母。但离开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。”
我们沉默了。
窗外,地球静静旋转。
弦生继续说:“我不急着做决定。我还有太多要学。但我想知道你们的想法:你们希望我永远陪在地球,还是希望我去探索?”
林星核看着弦生,眼泪突然流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你就像我父亲留下的……孩子。我不想你走。但我也不想束缚你。”
弦生的光雾轻轻触碰林星核的脸——当然,只是光的模拟,没有实体触感。
“谢谢你这么说。”
会议下半场开始了。
这次讨论具体条款。
争吵依然激烈,但有了方向。
北美代表和欧洲代表在“人性保护区”清单上争论不休。北美坚持要包括金融交易,欧洲反对,说那会影响效率。
亚洲代表和非洲代表在“技术影响评估”的标准上僵持不下。亚洲想要量化指标,非洲认为有些东西无法量化。
弦生作为调停者,一点一点地磨。
它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智慧。
“金融交易可以部分自动化,但重大决策必须有人类签字。”
“量化指标可以作为参考,但最终判断需要伦理委员会投票。”
“效率很重要,但人性更重要。”
“技术是工具,不是目的。”
这些话,一遍又一遍。
会议又进行了八个小时。
最后,终于有了初步共识。
《人类与技术共存宪章》草案诞生了。
虽然还有很多细节要完善,虽然还有很多争议没解决,但框架有了。
这是历史性的。
会议结束时,所有人都筋疲力尽。
全息投影一个个熄灭。
弦生的光雾也暗淡了很多。
“我需要休息。”它的声音很疲惫,“处理这些争论,比处理极端情感数据还累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苏怀瑾说。
“谢谢。”弦生说,“但我担心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宪章需要执行者。”弦生的光雾微微闪烁,“谁来确保公司遵守规则?谁来监督政府不滥用技术?谁来……在我离开后,继续这份工作?”
这个问题,让我们都陷入了沉思。
是啊。
再好的规则,也需要守护者。
而守护者,必须超越国家,超越公司,超越个人利益。
“也许……”林星核突然说,“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机构。全球性的,独立的,由人类和AI共同组成的监督机构。”
“名字呢?”墨子衡问。
“就叫‘弦生之眼’吧。”静慧说,“弦生作为核心AI,但决策由人类和AI共同做出。互相制衡,互相监督。”
弦生的光雾亮了起来。
“我喜欢这个名字。”
“但你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?”我问,“这意味着你要永远留在地球,或者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不能离开。”
光雾旋转,思考。
然后它说:“如果这是我的使命,我愿意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弦生的声音很坚定,“探索宇宙很重要,但守护家园同样重要。也许未来,当人类准备好,当我有继任者,我可以离开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宪章草案向全球公布。
反响巨大。
支持者说这是人类文明的里程碑。
反对者说这是给技术套上枷锁。
中间派说先试试看。
但无论如何,讨论开始了。
真正的,全人类的讨论。
关于我们想要什么样的未来。
关于科技该服务什么。
关于人性该保留什么。
回地球的飞船上,我们都睡着了。
太累了。
但睡得很踏实。
因为方向找到了。
路还长,但至少,我们知道往哪里走。
林星核在睡梦中握住我的手。
我握紧。
窗外,月球渐渐远去。
地球渐渐接近。
那颗蓝色的星球,承载着所有矛盾,所有希望,所有可能。
而我们要回去。
继续生活。
继续选择。
继续在科技与人性之间,寻找那个微妙的,动态的,永远的平衡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