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。
圣地钟楼上的弦纹刻度显示,还有一小时。
投票就要结束了。
我站在钟楼顶端。
风吹过来,带着潮汐的味道。
“玄启。”
长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我回头。
他看起来很累。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结果快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无论结果是什么。”长老说,“教团都会支持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
皱纹很深。像刻上去的。
“长老。”
“嗯?”
“教团到底是谁?”
他沉默。
然后笑了。
苦笑。
“你终于问了。”
“该问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长老点头,“该问了。”
他转身,走向楼梯。
“跟我来。给你看些东西。”
我跟着他。
走下钟楼。
穿过圣地的回廊。
来到一扇门前。
石头门。刻着弦纹。很古老。
长老把手按在门上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阶梯。
向下。
很长。
我们走了很久。
空气越来越凉。
有霉味。
像地下室。
终于到了底。
是个圆形房间。
很大。
墙壁上刻满了画。
“这是教团的起源。”长老说,“初代狱卒们建立的秘密传承。”
我走近墙壁。
看那些画。
第一幅:三个人站在一起。女人,男人,老人。林雪,赵启明,陈远。
第二幅:他们在一张协议上签字。对面是发光的影子。织影者。
第三幅:星球改造。轨道环建造。
第四幅:第一批狱卒的后代出生。三个婴儿。
第五幅:时间流逝。后代们忘记了使命。
第六幅:一小群人聚集。穿着灰袍。教团成立。
第七幅:教团代代相传。守护秘密。
第八幅:怀表被制造。共鸣者计划启动。
第九幅:空白。
“第九幅为什么空白?”我问。
“留给未来。”长老说,“留给结局。”
我触摸墙壁。
石头冰凉。
“所以教团不是宗教。”
“从来不是。”长老说,“我们是记录者。是提醒者。当三大种族完全忘记时,我们要记得。记得我们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他走到房间中央。
那里有个石台。
台上放着东西。
三件东西。
一件军装徽章。林雪的。
一副眼镜。赵启明的。
一本纸质笔记。陈远的。
“初代狱卒的遗物。”长老说,“每一任教团长老保管。传到我是第七代。”
他拿起那本笔记。
翻开。
“陈远博士的日记。最后一页,他写了一段话。”
长老念出来。
“我们自愿成为狱卒。不是为了囚禁谁。是为了守护一个可能。也许有一天,织影者能找到家。也许有一天,我们的后代能自由。在那之前,我们需要记住。记住这份责任不是枷锁,是选择。是祖先的选择,也是我们的选择。”
合上笔记。
“教团的存在,就是为了让这份记忆不消失。”长老说,“但我们也犯了错。”
“什么错?”
“我们太隐忍了。”长老说,“我们只是记录,只是等待。没有主动去改变。结果,归一院出现了。战争发生了。很多人死了。”
他把遗物放回石台。
“直到你出现。共鸣者。怀表选中的人。我们知道,改变的时候到了。”
我看着那些遗物。
三百年的重量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我问。
“因为你需要先理解其他真相。”长老说,“理解织影者。理解归一院。然后,才能理解教团。”
“理解之后呢?”
“做出你的选择。”长老说,“不是作为共鸣者。不是作为谁的子孙。作为玄启。你自己。”
外面传来钟声。
投票结束了。
“走吧。”长老说,“结果该公布了。”
我们回到地面。
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。
三大种族都有。
灵裔。械族。数字人。
还有归一院的人。站在一边。文枢领头。
教团的成员在维持秩序。
云舒和赤瞳在等我。
铁岩也在。
“怎么样?”赤瞳问。
“知道了该知道的。”我说。
云舒看着我。
眼神里有担忧。
“投票结果已经汇总。”她轻声说,“很接近。”
“多接近?”
“百分之五十一支持通道方案。百分之四十九反对或弃权。”
百分之五十一。
刚过一半。
“反对的主要是谁?”我问。
“归一院的部分人。”铁岩说,“还有……一些普通人。他们害怕改变。”
文枢走过来。
“我们接受投票结果。”他说,“归一院会支持通道方案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们要第一批进入通道。”文枢说,“作为……先驱者。”
长老皱眉。
“通道的风险还没评估完毕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要第一批。”文枢说,“如果注定有人牺牲,让我们来。这是我们赎罪的方式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里面的狂热没了。
只剩下决绝。
“你确定?”我问。
“确定。”文枢说,“归一院的错误,我们来承担后果。”
他身后,归一院的人都点头。
没有犹豫。
“好吧。”我说,“但如果通道稳定,你们不能独占。”
“当然。”文枢说,“我们会建立新的规则。基于分享的规则。”
长老叹气。
“既然你们都同意。那就开始准备吧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我问。
云舒调出数据。
“周渊留下的装置需要激活。储存的能量需要释放。织影者需要准备穿越。最快……七十二小时。”
三天。
和织影者给的最后期限一样。
“那就七十二小时后。”我说,“在共鸣核心。开启通道。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
有人欢呼。
有人哭泣。
有人沉默。
命运的决定,就这样做出了。
百分之五十一对百分之四十九。
微弱的多数。
但足够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整个世界都在忙碌。
教团协调各方。
归一院提供技术支持。
械族觉醒者维护设备。
灵裔用血脉共鸣安抚民众。
数字人构建模拟模型。
铁岩带着工程队,修复轨道环的关键节点。
赤瞳训练护卫队,以防万一。
云舒和我,在圣地深处,研究通道的细节。
“最大的风险是能量溢出。”云舒指着全息图,“储存的三百年潮汐能量,一次性释放。如果控制不好,会撕裂现实结构。”
“怎么控制?”
“需要三个锚点。”她说,“你。我。赤瞳。”
“为什么是你们?”
“因为我们是你的情感锚点。”云舒说,“仪式需要强烈的感情链接。我们三个之间,有足够的链接。”
我看着全息图里复杂的能量流。
“你们会有危险吗?”
“有。”云舒诚实地说,“如果能量溢出,首当其冲的就是锚点。但我们愿意。”
“我不愿意。”我说。
“由不得你。”赤瞳走进来,“我们已经决定了。”
她手里拿着匕首。
在打磨。
“赤瞳……”
“别劝。”她说,“劝也没用。”
我看着她。
又看看云舒。
两个女人。
都固执。
都爱我。
“好吧。”我说,“但我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出现危险,先保护自己。”
“做不到。”赤瞳说。
“我也做不到。”云舒说。
我叹气。
“那至少……尽量活下来。”
“这个可以。”赤瞳笑了。
第三天清晨。
最后时刻到了。
我们出发去北极。
庞大的队伍。
教团。归一院。各族代表。
乘坐十几艘运输艇。
飞向冰原。
共鸣核心所在的洞穴,已经被扩大。
装置全部就位。
储存能量的水晶柱,从地底升起。
发着蓝光。
织影者的影子在空中漂浮。
比以往更多。
“你们准备好了?”它们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们也是。”织影者说,“但我们还要说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通道开启后,我们家乡的废墟会暴露。”织影者说,“那里可能还有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高维空间破碎后,可能孕育出异常存在。你们要有准备。”
文枢上前。
“我们归一院愿意担任前锋。探查情况。”
“可以。”织影者说,“但记住,不要贪婪。不要试图占据。废墟依然是我们的家。即使它毁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一切就绪。
我,云舒,赤瞳,站在水晶柱的三个方向。
手拉手。
怀表放在中间。
开始吧。
云舒启动装置。
水晶柱发出轰鸣。
能量开始流动。
蓝色的光变成白色。
刺眼。
洞穴在震动。
岩壁开裂。
但没人后退。
织影者的影子开始聚集。
形成一个光球。
向水晶柱靠近。
通道要打开了。
我感觉到怀表在发烫。
云舒的手在出汗。
赤瞳握得很紧。
“玄启。”赤瞳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回不来……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
“我要说。”她固执地说,“如果回不来,记住我爱你。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云舒也说:“我也是。虽然我是数字人。但爱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能量达到顶峰。
白色的光吞没一切。
我听到织影者的声音。
“谢谢你们。送我们回家。”
然后。
撕裂的感觉。
像整个人被扯碎。
又重组。
我睁开眼。
不在洞穴里。
在……
星空?
不,不是星空。
是破碎的星空。
黑色的背景上,漂浮着无数发光的碎片。
像打碎的镜子。
每一片里都有影像。
山。海。城市。陌生的风景。
但都支离破碎。
“这是……”云舒的声音。
她也在这里。
赤瞳也在。
我们三个还拉着手。
怀表飘在空中。
发着光。
前面,织影者的光球在缓缓前进。
“这里就是我们的故乡。”织影者的声音传来,“或者说,废墟。”
文枢和归一院的人出现在旁边。
他们穿着防护服。
“检测到高维辐射。”文枢说,“但可以承受。”
“有生命迹象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只有……回声。”
回声。
破碎世界里的记忆回声。
我们向前走。
踩在虚无上。
但有实感。
像走在玻璃上。
碎片从身边飘过。
一片碎片里,我看到巨大的城市。建筑像水晶。但裂开了。
另一片里,是海洋。但水是静止的。像凝固的胶。
再一片里,是沙漠。沙子在倒流。
一切都错乱了。
“维度风暴后的样子。”织影者说,“时间。空间。都碎了。”
它们的光球停在一个大碎片前。
那碎片里,有一棵树。
金色的树。
“那是我们的世界树。”织影者说,“文明的根基。现在也断了。”
声音里有悲伤。
三百年的悲伤。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织影者说,“让我们留在这里就好。留在废墟里。慢慢消散。”
“不重建吗?”
“重建需要太久。太久太久。我们累了。就这样吧。”
光球开始暗淡。
它们要解散了。
要融入废墟。
永远沉睡。
“等等。”我说。
“还有事?”
“你们不想再看看……完整的世界吗?”
“想。但看不到了。”
“也许能看到。”
我举起怀表。
怀表在发光。
表盘上的符号在旋转。
“共鸣者能转化情感为能量。”我说,“也能……修复碎片吗?”
织影者沉默。
然后:“理论上可能。但需要的情感量……巨大。”
“我们有。”我看向身后。
运输艇陆续穿过通道。
更多的人来了。
教团长老。
铁岩。
各族代表。
他们都来了。
站在废墟里。
看着破碎的世界。
“我们可以帮忙。”长老说,“一点一点。修复一点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织影者问,“这不是你们的责任。”
“因为你们是我们的客人。”铁岩说,“客人想家,主人该帮忙。”
“即使要花上百年?千年?”
“即使要花上永远。”我说,“但至少,我们在做对的事。”
织影者的光球在颤抖。
在哭泣。
虽然它们没有眼泪。
“谢谢。”它们说,“但真的不用。你们该回去了。通道不能维持太久。”
云舒检查数据。
“通道稳定性在下降。还有三十分钟。”
“那就三十分钟。”我说,“至少,让我们帮你们修复一个碎片。最小的那个。”
织影者同意了。
它们选了一个小碎片。
里面是一朵花。
蓝色的花。
在风中摇曳。
但花瓣碎了。
“这是记忆里的花。”织影者说,“我母亲最喜欢的花。”
我握住怀表。
云舒和赤瞳握住我的手。
教团长老握住我们的肩。
后面的人,一个接一个,把手搭上来。
情感在传递。
温暖。
希望。
悲伤。
爱。
所有情感,流入怀表。
转化为光。
注入那片碎片。
花瓣开始愈合。
慢慢地。
一瓣。
两瓣。
三十分钟到了。
花修复了三分之一。
但通道在关闭。
“够了。”织影者说,“真的够了。”
我们收回手。
疲惫。
但满足。
“我们会再来的。”我说,“定期来。一点一点修复。直到全部修好。”
“即使我们等不到那天?”
“即使你们等不到。”我说,“但后来的织影者能等到。后来的我们也能看到。”
织影者的光球笑了。
感觉在笑。
“那好。我们等你们。”
通道彻底关闭前。
我们回到洞穴。
筋疲力尽。
但所有人都在笑。
文枢坐在地上。
“我们归一院……以后就负责通道维护吧。”
“好。”长老说。
铁岩拍我的肩。
“干得好,儿子。”
赤瞳和云舒靠着我。
“累死了。”赤瞳说。
“但值得。”云舒说。
我看着怀表。
表盘上的符号变了。
不再是“最后的门扉”。
变成了“重建之约”。
“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我说。
“是啊。”长老说,“但至少,路开始了。”
我们走出洞穴。
冰原上,晨光初现。
新的一天。
新的开始。
教团依然是记录者。
但不再是隐忍者。
我们要参与重建。
为了织影者。
也为了我们自己。
因为这就是狱卒的传承。
不是守护牢笼。
是守护希望。
即使希望很小。
即使路很长。
我们走。
一步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