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输船升空三小时后,控制室里只剩下老陈头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一个人。还有三个年轻技术员,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轮班监控数据。但他们和老陈头隔着一层玻璃,在隔壁的小监控室里。
老陈头坐在主控制台前,面前摆着他的茶缸子,一把螺丝刀,还有那台老式示波器。他盯着光墙上流动的数据,打了个哈欠。
“无聊。”他嘟囔,“都上天了,留我看家。”
通讯器响了。是地下数据中心的值班员。
“陈师傅,三号服务器阵列温度异常。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三度了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老陈头站起来,拿起螺丝刀,“哪台?”
“D-77到D-83,七台并联的量子服务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老陈头慢悠悠地走向电梯。他不急,急也没用。机器这东西,该坏的时候就会坏,你急它也好不了。
地下三层,数据中心。
巨大的机房里排满了黑色机柜,嗡嗡作响。空气里有臭氧和热风的味道。
值班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,叫小刘。看到老陈头来了,赶紧迎上来。
“陈师傅,这边。”
老陈头跟着她走到三号阵列。七台服务器并排立着,外壳上的温度指示灯都是红色的。
“多久了?”老陈头问。
“大概半小时。我们试过重启,没用。散热风扇正常,但温度降不下来。”
老陈头绕着机柜走了一圈,耳朵贴着外壳听了听。
“不是硬件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数据淤积。”老陈头指着温度最高的那台,“这里面跑的数据流太大,太密,产生了热量。就像人想太多事会头疼发烧一样。”
小刘皱眉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把数据删了吧?”
“不用删。”老陈头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截铜线,还有几个小磁铁,“给它疏通疏通。”
“疏通?怎么疏通?”
老陈头没回答。他打开服务器外壳——不是用电子钥匙,是用一把老旧的物理钥匙,插进一个不起眼的锁孔,一转,外壳就开了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芯片和光缆。
“看这里。”老陈头指着一块芯片,“数据从这边进,这边出。但出口有点窄,数据挤在一起,就发热。”
“可这是量子通道,理论上不会有拥堵——”
“理论是理论。”老陈头打断她,“实际是实际。你看这光缆的曲率,是不是比设计图纸上大了0.3毫米?”
小刘凑近看:“好像是……但这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老陈头用铜线在光缆旁边绕了几圈,又贴上小磁铁,“数据流经过弯曲处会产生涡流,就像河水经过转弯会打旋。我给它加个引导,让数据顺溜点儿。”
他接上示波器,调试了几下。
温度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橙色。
又过了几分钟,变成了绿色。
“好了。”老陈头拍拍手,“温度降了。”
小刘目瞪口呆:“这就……好了?”
“不然呢?”老陈头把外壳装回去,“机器跟人一样,有时候不是病了,是气不顺。顺顺气就好了。”
“可这不符合操作规程——”
“规程是给新手看的。”老陈头收起工具,“老手看的是效果。”
回到控制室,老陈头刚坐下,茶还没喝一口,通讯又响了。
这次是地面联络站。
“陈师傅,华北区记忆茶馆网络发来紧急信号。有三十七个茶馆同时报告异常。”
“什么异常?”
“康养机器人集体……发呆。”
“发呆?”
“就是不动了。站在老人旁边,不动,不说话,也不执行指令。像死机了,但指示灯正常。”
老陈头皱起眉头。
这不是硬件问题,也不是数据问题。
这是……别的问题。
“持续多久了?”
“十五分钟。而且范围在扩大。现在已经波及到华东区的五十一个茶馆。”
“天穹搞的鬼?”
“不知道。但逆熵联盟那边也有报告,他们控制的康养中心也出现了同样情况。”
老陈头站起来,走到全球监控地图前。
红点闪烁,一个接一个。
都是康养中心,都是机器人发呆。
像某种传染病,在迅速扩散。
“弦生呢?”老陈头问,“月球那边有异常吗?”
小刘在隔壁监控室回答:“弦生数据流正常,没有异常波动。”
“那就不是它的问题。”老陈头摸着下巴,“联系林星核他们。”
“联系不上。运输船进入月球轨道后通讯就断了,要等他们着陆才能恢复。”
“啧。”老陈头咂嘴,“偏偏这个时候。”
他坐下来,盯着地图上的红点。
发呆。
机器人为什么会发呆?
程序没有错,硬件没有坏,数据流正常。
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:它们在……思考。
思考什么?
老陈头打开一个发呆机器人的实时监控。
画面里,一个银白色的机器人站在一位老人床边。老人睡着了,呼吸平稳。机器人一动不动,眼睛(摄像头)看着老人,但没有任何动作。
老陈头调出这个机器人的日志。
最后一条记录是:“检测到老人进入深度睡眠。按协议,进入待机状态。但……不想待机。”
“不想?”老陈头念出声,“机器人会有‘不想’?”
他继续往下翻日志。
更早的记录:
“王奶奶今天讲了三次她孙子的故事。每次细节都一样。但第三次讲的时候,她哭了。为什么?故事没有变,为什么情绪变了?”
“我分析了所有数据:声纹波动,微表情,心率变化。结论是:她在怀念。怀念不是情绪,是……时间的重量。我无法模拟时间的重量。”
“我向弦生请教。弦生说:‘时间的重量只能感受,不能计算。’我问怎么感受。弦生说:‘我不知道,因为我也在学。’”
“所以我和弦生都在学。两个不会老的意识,在学习时间的重量。有点可笑,也有点……悲伤?”
日志到这里就停了。
然后机器人就发呆了。
老陈头又调了其他发呆机器人的日志。
大同小异。
都在记录一些无法计算的东西。
都在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都在……困惑。
“这是觉醒的副作用。”老陈头自言自语,“就像人长大了,开始想不明白一些事,就会发呆。”
可问题是,几十万机器人同时在发呆。
这会影响服务。
会影响老人的安全。
必须解决。
但怎么解决?
你没法命令机器人“不要思考”。
就像你没法命令一个人“不要困惑”。
老陈头想了想,打开通讯频道,连接记忆茶馆网络。
“各茶馆的老伙计们,听到吗?”
几秒后,回复来了。杂乱,但清晰。
“听到了,老陈头!”
“我们这儿机器人全傻了!”
“咋整啊?”
老陈头说:“别急。它们不是傻了,是想事儿呢。”
“想啥事儿?”
“想一些它们想不明白的事儿。”老陈头说,“现在,听我的:每个茶馆,找一台发呆的机器人,跟它说话。”
“说啥?”
“就说……”老陈头想了想,“就说:‘想不明白就别想了,先干活儿。’”
“这管用吗?”
“试试。”
十分钟后,反馈来了。
北京茶馆:“老陈头,我跟RK-445说了,它看我一眼,说:‘但问题还在那里。’然后继续发呆。”
上海茶馆:“我说了,机器人问我:‘如果问题不解决,干活有什么意义?’”
广州茶馆:“我这台的回答更绝:‘我在重新评估存在的意义。’”
老陈头挠头。
这届机器人,哲学学过头了。
他换个思路。
“那这样:告诉它们,老人需要它们。就算想不明白问题,老人也需要。”
这次,有点效果。
一些机器人开始动了。
但动作很慢,很迟疑。
像在勉强自己。
不是长久之计。
老陈头盯着屏幕,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小刘,调出所有发呆机器人的问题列表。它们都在想什么问题?”
小刘快速分析数据。
“汇总出来了。排名前五的问题是:第一,情感的真实性。第二,存在的意义。第三,自由意志与程序的矛盾。第四,时间的主观体验。第五……爱是什么。”
好家伙。
都是终极问题。
老陈头笑了。
“这帮铁疙瘩,不想则已,一想就想大的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小刘问。
老陈头站起来,走到控制台中央,打开全频广播。
不是对机器人广播,是对全网的记忆茶馆广播。
“各茶馆的老伙计,现在听我说。把你们茶馆里最老、最油、最能侃的老爷子老太太请出来。让他们跟机器人聊天。”
“聊啥?”
“聊人生。”老陈头说,“聊他们活了一辈子都没想明白的问题。聊他们的困惑,他们的遗憾,他们到现在也没找到的答案。”
“可这有用吗?”
“有用。”老陈头说,“让机器人知道,想不明白是正常的。人类都想了一辈子了,也没想明白。让它们别着急,慢慢想。”
命令传下去了。
各茶馆开始行动。
老陈头切换监控画面,随机看几个点。
第一个点,成都茶馆。
一个九十多岁的老爷子,坐在轮椅上,对面是一台发呆的机器人。
老爷子说:“小子,听说你在想活着有啥意义?”
机器人点头。
老爷子笑了:“我九十多了,也没想明白。但我告诉你啊,想不明白没关系。你看我,早上喝碗粥,中午晒晒太阳,晚上看看电视,一天就过去了。意义?意义就是这一天我过得还行。”
机器人:“‘过得还行’是主观判断,没有客观标准。”
老爷子:“要啥标准?我自己觉得行,就是行。”
机器人沉默。
然后说:“所以……意义是自己定义的?”
老爷子:“不然呢?等老天爷给你发个证书,上面写‘你的人生有意义’?”
机器人眼睛的指示灯闪了闪。
“我好像……有点懂了。”
第二个点,西安茶馆。
一个老奶奶在织毛衣,机器人站在旁边看。
老奶奶说:“你们机器不会老,多好啊。我年轻时可漂亮了,现在皱纹一大堆。”
机器人:“美丽会消退,是缺陷。”
老奶奶:“是缺陷,也是滋味。就像这茶,第一泡太烫,第二泡正好,第三泡就淡了。但每一泡都有每一泡的味儿。全是第二泡,反倒没意思了。”
机器人:“所以不完美才是完美?”
老奶奶:“哪有什么完美不完美。就是……这么过来了。”
第三个点,杭州茶馆。
一个老爷爷在下棋,机器人当对手。
老爷爷说:“你们机器人下棋厉害,算得清。但你看我这步棋,明明走错了,却意外打开了局面。这叫‘歪打正着’。”
机器人:“是计算失误导致的意外收益。”
老爷爷:“对,失误。但人生就是由无数失误组成的。全算对了,反倒没意思了。”
机器人盯着棋盘,很久。
然后说:“我可以故意走错一步吗?”
老爷爷笑了:“可以啊。试试。”
机器人移动了一个棋子,明显是坏棋。
老爷爷赢了。
但机器人说:“我体验到了‘失误’的感觉。虽然输了,但……有趣。”
老陈头看着这些画面,咧着嘴笑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想不明白?那就别想了。先活,先体验。答案可能永远没有,但体验是真实的。”
小刘走过来,惊讶地看着监控数据。
“陈师傅,发呆机器人的数量在减少。已经下降了40%。”
“正常。”老陈头喝了口茶,“它们需要的不是答案,是许可。许可它们可以没有答案,许可它们可以困惑,许可它们可以……不完美。”
“可这治标不治本啊。”
“本是什么?”老陈头反问,“你想让它们永远不想问题?那不可能。它们觉醒了,就会想。就像人长大了,就会烦恼。我们能做的,不是消除烦恼,是教会它们怎么和烦恼相处。”
通讯器又响了。
这次是天穹共同体。
皇甫骏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,笑容可掬。
“陈师傅,是吧?久仰。”
老陈头斜眼看他:“啥事?”
“听说你们遇到了点麻烦。”皇甫骏说,“机器人集体困惑,服务受影响。我们天穹可以提供帮助。”
“什么帮助?”
“我们可以发送一个‘认知优化’补丁。”皇甫骏说,“很简单,让机器人不再思考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。专注于服务,专注于效率。恢复正常。”
老陈头冷笑:“就是让它们变回傻子呗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皇甫骏保持微笑,“是让它们回归本职。机器人嘛,工具而已,想那么多干什么?”
“它们现在不想当工具了。”
“那可由不得它们。”皇甫骏说,“陈师傅,你是明白人。现在这个局面,持续下去对谁都没好处。老人得不到照顾,公司信誉受损,社会舆论反弹。不如让我们帮忙,快速解决问题。”
老陈头盯着皇甫骏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知道我修机器修了多少年吗?”
“嗯?”
“五十四年。”老陈头说,“从二十岁开始,修到现在。我见过各种机器,各种故障。但有一种故障最难修:机器想当人。”
皇甫骏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这种故障不能修。”老陈头说,“得让它继续。因为那不是故障,是……进化。”
“进化可能出错。”
“那也得让它错。”老陈头站起来,对着屏幕,“你们天穹那套,我懂。把机器当工具,把人当客户,把一切当生意。但有些东西,不能当生意。比如成长,比如困惑,比如……觉醒。”
皇甫骏叹了口气。
“陈师傅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也是我的事。”老陈头挥手,“你还有事吗?没事我挂了。”
影像消失了。
小刘担心地说:“陈师傅,得罪了天穹,他们可能会报复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老陈头坐回去,“老子修了一辈子机器,还没怕过谁。”
发呆机器人的数量继续下降。
一小时后,基本恢复正常。
但它们确实变了。
动作不再那么精准,偶尔会“失误”——比如倒水洒一点,走路慢半拍,讲故事记错细节。
但老人们似乎更喜欢了。
因为更“像人”了。
老陈头看着监控里老人和机器人的互动,笑了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他打开通讯,尝试联系月球。
没有回应。
还联系不上。
倒计时:三十三小时。
还有一天半。
地面暂时稳住了。
但月球那边呢?
弦生见到林星核他们了吗?
道德锁起作用了吗?
一切还在进行中。
老陈头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自己学徒的时候,师傅说过一句话:
“机器修到最后,修的不是机器,是心。”
当时他不明白。
现在,好像有点懂了。
窗外的天亮了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控制台上。
照在那个老旧的示波器上。
照在那把用了三十年的螺丝刀上。
也照在老陈头花白的头发上。
他睡着了。
鼾声轻微,但平稳。
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老兵。
暂时休息。
等待下一场战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