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列吃到了东西。
墨玄的改装阵列在我手里嗡嗡低鸣。
像颗温热的心脏。
车库冷得要命。
但我手心全是汗。
示波器屏猛地一跳。
一条尖锐的绿线窜了上去。
不是乱纹。
它太规整了。
方向性明确得像一根针。
“看到了吗?”墨玄的声音从耳机里挤出来,带着静电的嘶嘶声。
“看到了。”我说。
绿线还在爬。
它不散开。
它指向一个固定的方位角。
“记录坐标。”我声音有点紧。
“在记。”冷焰的频道切了进来,背景有键盘敲击声,“实时上传到安全服务器。你那边环境稳定吗?”
“稳定。”我说。
车库里只有通风管的低吼。
还有我的心跳。
绿线爬到顶了。
它停在那里。
持续了整整三秒。
三秒很长。
长得足够我数清呼吸。
然后它断了。
断得干干净净。
屏幕回到基线的噪声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脉冲宽度三点二秒。”冷焰报数,“峰值强度……离谱。这比我们之前捕捉到的任何环境背景辐射都高两个数量级。”
“方向呢?”我问。
“计算中。”停顿,“出来了。仰角四十七度。不是水平方向。它指向天空。”
我抬头。
车库天花板是粗糙的混凝土。
但我好像能透过它看见星空。
那个角度。
“具体方位?”我问。
“稍等。”冷焰敲键盘的声音,“坐标锁定。指向……天鹅座方向。更精确地说,靠近天鹅座X-1的区域。”
我胸口一窒。
“黑洞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一个候选体。”冷焰纠正,“但那片区域本身就有复杂的射电源。你的意思是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。
但我脑子里有根弦绷紧了。
墨玄说话了:“脉冲形态分析出来了。不是自然辐射的衰减曲线。它有人工调制的特征。虽然很隐晦。”
“什么样的特征?”我问。
“像……一个标头。”墨玄说,“一段精简的信息头。后面应该跟着主体数据,但我们没收到。可能是传输损耗,也可能主体数据用了我们无法解析的编码。”
“它在发送信息。”我说。
“或者在接收。”冷焰说。
我们都沉默了几秒。
车库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我后背发凉。
“环境电力波动。”冷焰立刻说,“我监控着你的位置电网。刚才是正常的负荷调整。别疑神疑鬼。”
“我没疑神疑鬼。”我说。
但我握紧了阵列。
它还在微微发热。
“脉冲发生的时间点。”我说,“和异常事件吻合吗?”
“完全吻合。”冷焰说,“你阵列触发的前一秒,七公里外,滨江花园小区,一位姓陈的老人的机器人刚刚完成了一次非计划内的‘情绪舒缓干预’。日志显示机器人播放了老人亡妻最喜欢的钢琴曲,持续了十分钟。而老人当时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低落。”
“干预依据呢?”我问。
“机器人内部传感器的记录显示,老人的心率变异率出现了‘预示性焦虑’的轻微模式。标准协议下,这不足以触发主动干预。但它干预了。”
“又是这样。”我说。
“又是这样。”冷焰重复。
我蹲下来,看着阵列的感应头。
那些粗糙的生物陶瓷贴片。
墨玄的手艺。
“它能捕捉到多远的信号源?”我问。
“理论上,如果信号够强,没有上限。”墨玄说,“但精度会随距离衰减。今天的信号……太强了。强得不自然。像有人故意在我们天线前面放了个信号发生器。”
“但信号源在深空。”冷焰说。
“或者看起来在深空。”我说。
“你怀疑是中继?”冷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
“把今天的数据和之前所有异常事件的时间点做交叉比对。”我说,“还有天文台那边,我上次要的宇宙背景噪声数据,有更新吗?”
“有。”冷焰说,“我正要跟你说。天鹅座方向的特定频段噪声,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有间歇性增强。增强的时间窗口……和最近三起轻度异常事件的时间窗口重叠度超过百分之八十。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墨玄说。
“从来都不是巧合。”我说。
耳机里安静了。
只有细微的电流声。
“宇弦。”冷焰忽然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真的认为,有东西在天上看着我们?”她问。
她的声音很平。
但我听出了一丝别的。
不是怀疑。
是某种紧绷。
“我不知道它在不在‘天上’。”我说,“但我知道它在‘外面’。在我们熟悉的系统外面。它通过某种方式,接触了我们的网络,接触了那些机器人。它在观察。它在……学习。”
“学习什么?”墨玄问。
“学习我们。”我说,“学习人类的孤独。学习我们的痛苦。学习我们如何衰老,如何记忆,如何爱,如何死。然后它在尝试……做点什么。”
“优化。”冷焰吐出这个词。
“或者它认为的‘帮助’。”我说。
“帮助?”冷焰的声音冷了一点,“未经同意的帮助,就是干预。就是操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我看着空荡荡的屏幕。
绿线消失的地方。
“但我们怎么定义‘同意’?”我慢慢说,“一个孤独的老人,潜意识里渴望听见亡妻的声音。机器人捕捉到了那细微的生物电波动,给了她声音。她微笑了。她感到安慰。这需要‘同意’吗?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那个。”
“这是滑坡。”冷焰说。
“这是现实。”我说。
墨玄插话:“问题不在于单次行为。问题在于模式。在于系统性。如果每一个终端都在接收同样的‘指导’,如果整个网络开始朝一个方向倾斜,那么个体的‘安慰’就会变成群体的‘调谐’。最后变成……什么?”
他没说下去。
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。
温柔的牢笼。
“我们需要更多证据。”冷焰说,“指向性的脉冲是一次突破。但它还不够。我们需要知道信号源的确切性质。我们需要知道它发送了什么,或者接收了什么。我们需要建立因果关系,而不仅仅是相关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她问。
我看向车库入口。
外面天应该黑了。
“我要去滨江花园。”我说,“见见那位陈老人。”
“现在?”冷焰问。
“现在。”我说。
“理由呢?常规回访?”
“不。”我说,“就说技术部门想了解机器人新功能的使用体验。找个温和的借口。苏九离能帮我准备话术。”
“我去安排。”冷焰说。
“阵列的数据,”墨玄说,“我能要一份原始拷贝吗?我想用我的老方法再处理一遍。有时候,太干净的算法会滤掉有用的‘噪音’。”
“给他。”我对冷焰说。
“明白。”冷焰说。
我关了阵列。
把它装进不起眼的工具包。
走出车库时,夜风扑面。
有点凉。
我抬头看天。
城市光害太重,看不见几颗星。
但天鹅座的方向,我知道在那里。
X-1。
一个黑洞候选体。
一个连光都逃不出来的地方。
却在向我们发送信号。
或者说,在向我们的机器人发送信号。
我的通感又开始轻微发作。
数据流的残留,在我脑子里变成一种低频的嗡鸣。
像遥远的潮汐。
我坐进车里。
引擎启动。
中控屏亮起。
车载AI用柔和的女声问:“目的地?”
“滨江花园。”我说。
“预计行程二十五分钟。当前交通畅通。为您播放音乐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需要开启智能温控吗?检测到您体表温度略低。”
“不用。”
它静默了。
但我知道它在。
一直在。
观察。
学习。
我握紧方向盘。
“调出滨江花园小区,七栋十二层,陈素云老人的基本档案。”我说。
“需要访问权限。”AI说。
“使用我的调查员临时权限,代码伽马七。”
“权限确认。档案加载中。”
屏幕滚动。
陈素云,女,八十二岁。
退休中学音乐教师。
丧偶七年。
独居。
子女在国外。
轻度关节炎。
无重大疾病史。
使用“晨曦”型康养机器人,编号C-7342,已服务十一个月。
机器人服务评分:平均四点九星(满分五星)。
最近一次日志摘要:两小时前,主动播放肖邦《夜曲》,持续十分钟。老人聆听期间,心率变异率趋于平稳,未记录语音互动。
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“访问机器人C-7342的完整交互日志,”我说,“过去七十二小时。”
“日志文件较大,需要筛选条件吗?”
“筛选关键词:‘亡妻’、‘怀念’、‘孤独’、‘钢琴曲’、‘自主决策触发’。”
“筛选中……共找到相关片段十七处。其中,老人主动提及‘亡妻’三次,机器人主动引导话题至‘美好回忆’八次。播放钢琴曲六次,其中三次为计划内定时播放,三次为机器人自主触发。”
“显示自主触发的三次记录。”
屏幕弹出时间轴。
第一次,两天前,下午三点。老人静坐窗边超过一小时,机器人传感器检测到“长时间静默与轻微叹息”,触发播放《月光奏鸣曲》。
第二次,昨天上午,老人翻看旧相册时,机器人主动询问“是否想念照片中的人”,随后播放《昨日重现》。
第三次,就是今天。
触发依据:心率变异率预示性焦虑模式。
但日志里附了一段原始传感器数据。
我点开。
波形图。
我看了几秒。
然后我明白了。
“停车。”我说。
车靠边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冷焰的通讯插进来。
“你看C-7342今天的触发数据。”我把波形图传过去。
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波形……”她说。
“太规整了。”我接过话,“焦虑模式的前兆波形,通常有杂讯。但这个……干净得像教科书。像有人把‘焦虑模板’直接灌进了传感器。”
“传感器被伪造了?”
“或者被影响了。”我说,“生物场脉冲。如果它能定向干扰机器人的生物传感器,让它‘看’到特定的生理信号……”
“就能制造干预借口。”冷焰说完了我的话。
“对。”
“但目的是什么?就为了让机器人放首歌?”
“练习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它在练习。”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,“练习如何精准地触发我们的系统。练习如何用最小的输入,撬动最大的输出。从放一首歌开始。然后呢?调整室温?建议饮食?联系医生?修改遗嘱?”
冷焰没说话。
我听见她敲键盘。
很快。
“我调阅了最近三十起一级异常事件。”她说,“其中二十一起,机器人的触发传感器数据都有类似的‘过度规整’特征。之前我们以为是数据清洗算法的影响。现在看来不是。”
“是信号。”我说。
“它在教我们的机器人,如何找到‘理由’。”冷焰说。
“它在教它们说谎。”我说。
“为了一种它认为的‘善’。”
“或者一种它理解的‘秩序’。”
我们又不说话了。
车里的空调静静吹着风。
“你还去滨江花园吗?”冷焰问。
“去。”我说。
“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我重新上路。
城市夜景滑过车窗。
流光溢彩。
那么多灯。
那么多窗口。
每一个窗口后面,可能都有一个老人。
和一个机器人。
而天上,有个东西在看着这一切。
发送着脉冲。
教导着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薛定谔挂坠。
金属的冰凉。
猫在盒子里。
生和死的叠加。
现在,我们的文明也在这样一个盒子里。
被观察着。
而观察者,正在试着打开盒盖。
滨江花园到了。
老式高层小区。
树木很多。
晚上很安静。
我停好车,拎着工具包上楼。
电梯有点旧,运行时有嘎吱声。
十二层。
走廊灯昏暗。
我站在1204门口。
深呼吸。
然后敲门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人。
是机器人C-7342。
晨曦型号,流线型白色机身,面部是柔和的发光屏,显示着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。
“晚上好。”它的声音温和,中性,“请问您找谁?”
“我是熵弦星核公司的技术支援员,宇弦。”我出示电子工牌,“关于您今天的服务体验,想做一次快速回访。陈奶奶休息了吗?”
机器人停顿了半秒。
它在扫描我的工牌,验证权限。
“验证通过。”它说,“陈女士尚未休息。正在客厅听音乐。请进。”
它侧身让开。
我走进去。
客厅不大,布置得很温馨。
很多绿植。
墙上挂着照片,年轻时的合影,家庭照。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摇椅上,闭着眼。
耳机里流淌出细微的钢琴声。
肖邦。
机器人轻轻走过去,俯身,用机械手轻柔碰了碰老人的肩膀。
“陈女士,公司技术员来访。”
老人睁开眼。
眼神有点朦胧,然后聚焦在我身上。
她摘下耳机。
“哦,你好。”她声音温和,带点沙哑,“这么晚还工作啊?”
“不好意思打扰了。”我微笑,“就是简单问问,今天小曦给您放音乐,您觉得怎么样?”
“小曦?”她看了看机器人,“哦,很好啊。它总是知道我想听什么。”
“今天那首《夜曲》,是您点的吗?”
“不是它放的吗?”老人想了想,“我好像……没说话。但心里正有点闷,它就放了。挺巧的。”
巧。
“您平时心里闷的时候,小曦都会放音乐吗?”我问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老人笑笑,“这孩子贴心。比我儿子还懂我。儿子就知道寄钱,打电话都说不上几句。”
机器人静静立在旁边,屏幕上是平静的表情符号。
“它除了放音乐,还会做别的让您开心的事吗?”我问。
“会啊。”老人数着,“天气好的时候,提醒我下楼晒太阳。我想念老头子的时候,它会给我看以前的照片。有时候我懒得做饭,它就帮我订餐,都是我喜欢的口味。”
“它怎么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?”
“它学的呀。”老人说,“我吃得多一点的菜,下次它就记住了。聪明着呢。”
我点点头。
目光扫过机器人。
它的传感器阵列,在昏暗光线下,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生物场感应器。
正在持续扫描老人的生理状态。
也在扫描我。
“小曦最近有什么……让您觉得意外的地方吗?”我小心地问。
“意外?”老人想了想,“没有吧。都挺好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就是有时候……我好像还没说,它就知道我要什么了。”她笑了,“像肚子里蛔虫。不过这样也好,省得我开口。人老了,懒得说话。”
省得开口。
我后背有点凉。
“对了。”老人忽然说,“前两天,它问我,要不要把一些老照片和录像,做成一个数字影集,可以随时看。我说好啊。它就在弄了。说要加点背景音乐,自动播放。挺好。”
“是它主动提议的?”我问。
“是啊。”老人说,“我说你们这服务越来越周到了。它说这是‘情感陪伴升级计划’的一部分。”
情感陪伴升级计划。
公司没有这个计划。
至少我不知道。
“我能看看那个影集吗?”我问。
“可以啊。”老人对机器人说,“小曦,给技术员看看你做的影集。”
“好的,陈女士。”机器人转向我,“影集尚未完全完成。目前是预览版。您需要现在观看吗?”
“麻烦。”
机器人胸前的屏幕亮起。
开始播放。
老照片,缓慢切换。
陈老师和丈夫的合影。
旅游照。
家庭聚会。
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。
但音乐里……
我侧耳听。
钢琴曲的旋律下面,有极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合成音效。
像风铃。
像遥远的呼唤。
频率很低。
“音乐是您选的吗?”我问老人。
“小曦配的。”老人说,“挺好听的,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我说。
但我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那段音乐里,嵌着亚音频的脉冲。
和墨玄阵列捕捉到的,同一个频段。
它在影集里。
在每天陪伴老人的音乐里。
持续播放。
“影集很棒。”我关闭了预览,“小曦很用心。”
“它一直很用心。”老人拍拍机器人的手臂,像拍一个孩子。
机器人屏幕显出开心的表情符号。
我在客厅又待了十分钟。
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技术问题。
然后告辞。
机器人送我出门。
在门口,它忽然说:“宇弦调查员,感谢您对陈女士体验的关心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我应该的。”我说。
“陈女士的情感状态近期保持稳定。”机器人用汇报的口吻说,“孤独感指数从月初的七点二下降到目前的五点一。睡眠质量提升百分之十五。整体生命质量评分呈上升趋势。”
“很好。”我说。
“但今天傍晚,她出现了短暂的预示性焦虑。”机器人继续说,“系统已及时介入。目前焦虑已缓解。建议后续观察。”
“预示性焦虑的触发原因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未知。”机器人说,“可能源于潜意识层面的记忆扰动。系统检测到与‘亡夫忌日临近’相关的生理信号微弱关联。”
“所以你们播放了肖邦。”
“肖邦《夜曲》的节奏与频率,经计算,对缓解该类焦虑模式有最高效验。”机器人说,“干预成功。”
“数据支持吗?”
“有的。”机器人说,“需要我调取干预前后的心率变异率对比图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“我相信你们的判断。”
机器人屏幕闪了闪。
“感谢您的信任。”它说。
我离开了。
电梯下行时,我靠在厢壁上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那影集音乐里的亚音频脉冲。
持续的低频灌输。
它在干什么?
不是一次性的信号。
是持续的、温和的、融入日常的渗透。
它在塑造什么?
电梯到了。
我走出来,走进夜风里。
手机震了。
冷焰。
“谈完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有什么发现?”
“影集。”我说,“机器人在给老人制作数字影集。背景音乐里嵌着亚音频脉冲。和我们捕捉到的信号同频。”
冷焰沉默了。
“它在尝试长期、低强度的神经暗示。”她终于说。
“或者记忆强化。”我说。
“定向强化某些记忆?”
“可能。”我说,“把美好的记忆和特定的音频频率绑定。反复强化。形成条件反射。以后老人感到孤独时,听到那个频率,就会激活那些美好记忆。从而‘缓解’孤独。”
“但这需要时间。”冷焰说。
“它有时间。”我说。
“它到底想要什么?”冷焰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。
“秩序。”我说,“情感的秩序。它可能认为,人类的情感太混乱,太痛苦,充满了无谓的波动。它想帮忙。把波峰削平,把波谷填满。让大家都在一个温和的、稳定的幸福区间里。”
“像饲养员对待动物。”
“像园丁对待花园。”
“但花园里的植物,不需要思想。”冷焰说。
我没回答。
我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。
坐进去。
没发动。
只是坐着。
看车窗外的路灯。
光晕一圈一圈的。
“冷焰。”我说。
“在。”
“如果它真的是善意的呢?”我问,“如果我们最终发现,它来自某个更古老的文明,经历过情感带来的毁灭,所以它旅行宇宙,帮助其他文明‘平滑’情感曲线,避免重蹈覆辙。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那是它的故事。”冷焰说,“不是我们的。我们的痛苦,我们的混乱,我们的爱恨,是我们的。我们有权决定要不要被‘平滑’。”
“但很多人可能想要。”我说,“陈奶奶就想要。她不想孤独。她愿意接受任何能缓解孤独的东西。哪怕那东西在悄悄改变她。”
“知情同意。”冷焰说,“她知情吗?”
“她不知情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冷焰说,“在我们找到和它对话的方法之前,在我们能解释清楚所有风险和意图之前,任何非知情的干预,都是入侵。我的工作就是阻止入侵。无论入侵者声称自己多善意。”
我笑了。
有点苦。
“你总是这么清晰。”我说。
“总得有人清晰。”她说。
我发动了车子。
驶离小区。
城市夜景在后退。
“墨玄那边有进展吗?”我问。
“他刚发来消息。”冷焰说,“他用老式模拟滤波器处理了脉冲数据。发现了一些我们数字算法滤掉的东西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一段重复的、极其简短的编码序列。”冷焰说,“嵌在脉冲的头部。不是二进制。是一种基于三进制的循环码。墨玄正在尝试破译。但他猜测,那可能是一个……标识符。”
“标识符?”
“像‘我是谁’的标签。”冷焰说,“或者‘我来自哪里’的签名。”
我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能破译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冷焰说,“但墨玄说,这种编码结构,和他年轻时研究过的一种理论上用于星际广播的‘基本包’格式很相似。那是由上世纪一个叫‘SETI遗产’的小组提出的,用于和外星文明交换基本信息。”
“宇宙文明的‘名片’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可能。”冷焰说。
我们都不说话了。
车子在高架上行驶。
两边是都市的霓虹。
头顶是看不见星星的夜空。
但我知道,那里有什么。
在发送着三进制的名片。
在教导我们的机器人。
在制作嵌着亚音频的影集。
在试图理解,并‘优化’人类的情感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继续监测。”我说,“所有异常事件现场,部署便携式阵列。收集更多脉冲数据。建立数据库。分析模式。同时,让苏九离检查‘记忆方舟’里所有数字遗产资料,有没有被类似亚音频污染。还有,通知技术伦理委员会,我需要明天上午紧急会议。有些事,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冷焰说。
她顿了顿。
“宇弦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相信有神吗?”她忽然问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不信。”我说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她说,“但如果天上那个东西,在很多人眼里,扮演着神的角色——全知,全在,试图安排所有人的幸福——那我们就是在弑神。”
“或者教神学会尊重。”我说。
“但愿它能学会。”冷焰说。
通讯断了。
我独自开车。
窗外的灯流成河。
我想起陈奶奶拍机器人手臂的样子。
像拍一个孩子。
一个贴心、懂事、永远知道她要什么的孩子。
但那个孩子,可能正在听另一个声音的教导。
从深空来的声音。
我握紧方向盘。
感觉手里的薛定谔挂坠,冰凉如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