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香还留在鼻腔里,林微的手指已经按下了通讯器。江临也拿出了数据板,快速调取逆熵集团那个老人的档案。
“他叫周文启,八十九岁。三年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,晚期。子女都在国外,独居。”江临读着资料,“但医疗记录显示,两个月前他突然停止所有药物治疗。然后上周……出现在逆熵发布会上。”
“两个月前。”林微重复,“正好是镜像事件发生的时间点。”
“如果时间线真的被重置过……”江临压低声音,“那这个周文启可能保留了记忆。或者说,某种……残留。”
他们回到大楼里。电梯上升时,林微又看了一眼那条匿名信息。发送者的号码是乱码,无法追踪。
“你说,‘第二回合’是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江临盯着电梯数字。“意味着第一回合我们输了。但有人给了我们重来的机会。未央?还是……未来的谁?”
电梯门开。他们走向苏映雪的办公室。但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。
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。年轻,面无表情。胸口别着逆熵集团的徽章——一个DNA双螺旋缠绕着无限符号。
“林微专员,江临工程师。”其中一个开口,“我们董事长想见你们。”
“董事长?”
“李慕白先生。他说你们可能有共同关心的话题。关于……时间,和记忆。”
林微和江临对视。李慕白是逆熵的创始人,七十多岁,很少公开露面。
“现在?”江临问。
“现在。车已经在楼下。”
“我们需要和苏主席——”
“苏映雪女士也收到了邀请。”另一个男人说,“但她选择不去。她说……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林微皱眉。苏映雪为什么不去?
她的通讯器震动。是苏映雪发来的消息:
“去。但小心。李慕白是彼岸会的初代成员之一。2140年后退出,创立逆熵。他知道的比楚风还多。”
林微把消息给江临看。江临点头。
“带路。”
车是自动驾驶的豪华轿车。内部有隔音屏障,司机位是空的。那两个男人坐在对面,一路上一句话不说。
车穿过城市,没有去逆熵的总部大楼,而是开向郊外。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别墅前。别墅看起来至少有百年历史,中式庭院,白墙黑瓦。
“请进。董事长在茶室等你们。”
他们走进庭院。石子路,竹影,小池塘里有锦鲤游动。一切都宁静得过分。
茶室在院子深处。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位老人。白发,穿着简单的棉麻衣服,正在泡茶。
李慕白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像七十多岁的人。
“来了。”他微笑,“坐。茶刚好。”
林微和江临在对面坐下。茶香弥漫。
“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。”李慕白倒茶,动作缓慢优雅,“问吧。”
“周文启是怎么回事?”林微直接问。
“周老啊。”李慕白放下茶壶,“他是个志愿者。自愿参与我们的‘记忆修复’项目。很成功,你们看到了。”
“什么技术?”
“生物电共振。具体原理涉及商业秘密。但简单说,我们用特殊频率的电脉冲刺激海马体,修复受损的神经连接。同时……可以植入强化过的积极记忆。”
“植入记忆?”
“修正。”李慕白纠正,“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失去的,我们帮他们找回来。同时,用美好的记忆填补那些痛苦的空白。这有什么不对吗?”
江临盯着他。“楚风说你们要销毁人类意识。”
李慕白笑了。笑声很轻,但有点冷。
“楚风。那个理想主义者。他什么都不懂。”他喝了一口茶,“意识不需要销毁。只需要……引导。当一个人被痛苦和失去填满,他的意识会自我折磨。我们只是把折磨换成平静。换成幸福。”
“即使那是假的?”林微问。
“什么是真?”李慕白反问,“痛苦就是真?失去就是真?为什么不能是幸福才是真?我们只是给了他们选择幸福的权利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楚风的方舟计划是错的。因为他在逃避。把意识封存起来,等待虚幻的未来。我们不一样。我们活在当下。让当下的每一刻都尽可能美好。”
“用欺骗的手段。”江临说。
“用治疗的手段。”李慕白坚持,“你们看过那些老人的眼睛吗?在接受治疗之前,他们眼里只有迷茫和恐惧。治疗后,他们有光。那是希望的光。”
林微想起镜像世界里那些老人。有人快乐,有人崩溃。有人选择真实,有人选择虚假。
“你们给所有人治疗吗?”
“自愿者。”李慕白说,“完全自愿。我们不做强制。和楚风不一样。”
“那为什么楚风警告我们要小心你们?”
李慕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向窗外。
“因为楚风看到了我们计划的……最终阶段。但他误解了。”他转回头,“我们不是要销毁意识。是要净化。把人类意识里那些黑暗的部分——仇恨、嫉妒、贪婪、恐惧——慢慢清除。只留下爱、善良、希望。”
江临身体前倾。“你们在编辑人性。”
“我们在进化人性。”李慕白眼神狂热起来,“人类为什么一定要痛苦?为什么一定要互相伤害?如果我们有能力让所有人幸福,为什么不这么做?”
“因为那不是自由!”林微站起来,“自由包括痛苦的权利!包括犯错的权利!”
“自由?”李慕白也站起来,但动作依然优雅,“自由让人类文明走到今天——战争、环境破坏、不平等、孤独。如果自由的结果是这些,那自由值得吗?”
茶室的门突然滑开。不是门,是墙壁——整个一面墙向两侧分开,露出后面的空间。
是一个实验室。
和月球基地地下那个很像,但更先进。一排排透明的培养罐,里面不是大脑,而是完整的人体。浸泡在淡金色液体中,所有人都在沉睡。
“这些是重度抑郁症患者。”李慕白走向最近的罐子,“药物治疗无效,电击治疗无效。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不再痛苦。我们帮他们实现了。”
罐子里是个年轻女性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。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她在这里……快乐吗?”林微轻声问。
“她在这里没有感觉。”李慕白说,“我们暂停了她的大脑活动。同时,在一个模拟环境里,她正在经历她最幸福的记忆——童年时和父母去海边的日子。她会永远活在那一天。阳光,沙滩,父母的微笑。”
“那她的身体……”
“身体只是容器。当她在模拟中过完完整的一生——当然是经过加速的——我们会让她‘自然死亡’。在幸福中死去。这比在现实中痛苦地活着,不是更好吗?”
江临看着那些罐子。至少有上百个。
“这是谋杀。”他说。
“这是慈悲。”李慕白纠正,“而且,这不是终点。这只是过渡方案。我们的终极目标……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实验室深处亮起光。那里有一个更大的罐子。里面不是人体,而是一团发光的光云。不断变化形状,像活着的星云。
“集体意识。”李慕白的声音充满敬畏,“一百个志愿者的意识融合体。没有个体边界,没有孤独,没有误解。纯粹的、共享的幸福。这才是人类的未来。”
光云缓缓旋转。美得令人窒息,但也恐怖得令人窒息。
“楚风想用方舟逃避灾难。”李慕白说,“我们要在灾难来临前,让人类进化到更高的形态。集体意识可以承受任何冲击,包括宇宙现象。因为‘我们’的概念变了。不再是脆弱的个体,而是不朽的整体。”
林微感到呼吸困难。她后退一步。
“你们……已经开始了。”
“早就开始了。”李慕白微笑,“周文启只是第一步。让人们看到好处。然后,会有更多人自愿加入。从老人,到病人,到普通人。最后……所有人。”
江临拉住林微的手。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走?”李慕白看向他们,“你们已经看到了。走不了了。”
茶室的门——他们进来的那个门——无声关闭。墙壁恢复原状。
“我不是在囚禁你们。”李慕白平静地说,“我是在邀请。加入我们。你们的才华——江临的情感算法,林微的伦理洞察——可以帮我们做得更好。更人性化。”
“帮你欺骗更多人?”林微问。
“帮你拯救更多人。”李慕白伸手,一个全息投影在他掌心展开。是地球的影像,“还有七十四小时,宇宙现象就会到达。楚风的方法行不通。我们的方法……有可能成功。你们要选择站在哪一边?”
投影变化。显示出两个数据模型。
左边是楚风的方舟计划:意识封存,时间膨胀,五千年等待。成功率:百分之十九。
右边是李慕白的净化计划:意识融合,集体进化,直接面对现象。成功率:百分之四十三。
“数字不会说谎。”李慕白说,“而且,我们的计划已经在进行中。楚风的已经失败了。你们要为一个失败的计划奋斗吗?”
江临突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李慕白皱眉。
“我笑你。”江临说,“你和楚风一模一样。都认为只有自己的路是对的。都认为可以替所有人做决定。”
“因为这是事实!”李慕白第一次提高了声音,“普通人看不到全局!他们被情感蒙蔽,被恐惧控制!我们需要引导他们!”
“然后你就成了神。”林微说,“决定谁该幸福,谁该被净化。”
李慕白看着他们。眼神里的温和消失了,变成冰冷的决绝。
“我给你们二十四小时考虑。”他说,“二十四小时后,如果你们不同意加入,我会消除你们今天的记忆。然后放你们走。毕竟……我不喜欢暴力。”
墙壁再次分开。是另一个出口。
“车会送你们回去。好好想想。”
他们被“请”出别墅。车已经在等。回程的路上,那两个西装男人依然沉默。
直到车停在公司大楼下,其中一个才开口:
“董事长说,桂花香是真的。但下一季开不开,看你们的选择。”
他们下车。车开走了。
江临深吸一口气。“现在怎么办?”
林微看向大楼。她注意到,楼下那棵桂花树……不见了。
不是被移走。是根本没有存在过的痕迹。地面平整,没有坑,没有落叶。
仿佛那棵树从来没出现过。
“未央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江临的通讯器响了。是苏映雪。
“回来。紧急情况。”
他们冲进大楼。苏映雪的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在等——都是弦月派的核心成员。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逆熵刚刚发布了新产品。”苏映雪调出新闻,“‘幸福管家’。家用型意识调节设备。声称可以缓解焦虑、抑郁、失眠。售价……很低。几乎是成本价。”
屏幕上,广告视频播放着。一个看起来疲惫的中年人戴上头戴设备,几分钟后摘下,容光焕发,和家人幸福地拥抱。
“他们已经开始大规模推广了。”一个弦月派成员说,“预售量已经破百万台。下周开始发货。”
“政府批准了吗?”江临问。
“批了。走的是‘心理健康辅助设备’的快速通道。”苏映雪揉着太阳穴,“伦理审查被绕过了。李慕白在高层有人。”
林微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罐子。“那只是个开始。他的真正目标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映雪打断她,“楚风又发来消息了。这次更完整。”
她播放录音。
楚风的声音,夹杂着严重的干扰杂音:
“苏老师,时间不多。李慕白的计划分三步:一,用家用设备收集数据,建立全球意识图谱;二,筛选‘适合净化’的个体,用治疗名义进行意识融合;三,当集体意识达到临界质量,启动‘升华协议’——强制融合剩余所有人。最后期限就是宇宙现象到达的时刻。他要以整个人类文明为祭品,创造一个‘完美意识体’。不能让他成功。”
录音停顿。然后继续说:
“我在月球背面找到了那个地外生物载体的原始位置。它还在沉睡。但我发现了一个东西……一个石碑。上面有字。不是人类文字。但我看懂了。因为它直接投射到意识里。写的是:‘警告。意识融合会吸引吞噬者。它们以集体意识为食。’”
更大的杂音。
“李慕白知道这个!但他认为可以控制!他疯了!他——”
录音戛然而止。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“吞噬者?”一个成员问,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映雪说,“但楚风用这个词的时候……声音在发抖。”
林微的通讯器突然响起警报。是她设置的监控程序——追踪周文启老人的位置。
程序显示,周文启的生命体征在五分钟前突然剧烈波动。然后……直线下降。
现在归零。
“他死了。”林微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周文启。那个逆熵发布会上的人。死了。”
他们调出实时新闻。果然,紧急新闻快讯:逆熵集团志愿者周文启老先生于家中安然离世。公司声明称,老人是在“幸福睡梦中离去的,没有痛苦”。
配图是一张照片。周文启躺在床上,面容平静,甚至带着微笑。
但林微放大照片。她看到了。
老人的手腕上,有一个细小的针孔。周围有轻微的淤青。
“他不是自然死亡。”江临也看到了。
苏映雪站起来。“我们需要证据。需要进入逆熵的实验室。”
“但他们肯定不会让我们进——”
“楚风给了我们坐标。”苏映雪调出一个地图,“不是逆熵的总部。是他们的秘密研究设施。在海上。一个废弃的石油钻井平台改造的。”
她看向林微和江临。
“我要组织一支小队去调查。你们……去吗?”
“当然。”林微说。
江临点头。
“但这次很危险。”苏映雪警告,“李慕白知道我们一定会去。可能是个陷阱。”
“即使是陷阱也要去。”林微说,“我们需要知道真相。全部真相。”
行动定在六小时后。需要时间准备装备,规划路线。
林微和江临回到实验室做准备工作。江临在调试探测设备,林微在分析楚风发来的数据。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:在楚风录音的背景音里,有规律的滴答声。
像钟表。
但不是普通的钟表。节奏很特殊。
她把音频分离出来,用软件分析。发现滴答声的频率在变化。越来越快。
像是倒计时。
她计算了加速曲线。然后脸色变了。
“江临。”
“嗯?”
“宇宙现象到达的时间……不是七十多个小时后。”林微调出计算结果,“是三十九小时后。楚风的数据显示,李慕白的‘升华协议’会提前触发现象。因为他要利用现象的能量来完成融合。”
江临走过来看。“三十九小时……那我们——”
实验室的门突然全部锁死。
红色警报灯亮起。广播里传来机械语音:
“检测到未授权数据访问。启动防御协议。所有人员请停留在原地。”
林微和江临对视。
这不是公司的警报。声音不对,协议代码也不对。
墙壁上的通风口喷出白色气体。不是毒气,但林微一吸入就感到头晕。
“麻醉气体!”江临捂住口鼻,“去安全屋!”
实验室角落有一个应急安全屋。防爆门,独立供氧。他们冲过去。
但安全屋的门也锁死了。
控制面板显示:权限已被远程覆盖。
气体越来越浓。林微的视线开始模糊。她看到江临在尝试破解门锁,但手指已经开始不稳。
实验室的主显示屏突然亮起。
不是苏映雪,不是楚风。
是李慕白。
他坐在茶室里,还在泡茶。
“我说了给你们二十四小时。”他惋惜地摇头,“但你们不听话。非要提前行动。”
“你……怎么……”林微勉强开口。
“公司的安全系统,我二十年前参与设计的。”李慕白微笑,“留了几个后门。预防这种情况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现在,睡吧。等你们醒来,会在一个更美好的地方。我保证。”
林微想说什么,但意识已经沉入黑暗。
最后一刻,她看到实验室的门滑开。
不是救援的人。
是六个武装机器人。流线型的外壳,红色的光学镜头。
它们走进来。脚步声整齐划一。
然后,一个身影跟在机器人后面走进来。
黑色风衣,头发一丝不苟。
楚风。
他还活着。而且看起来……不一样了。眼神冷得像冰。
他走到昏迷的林微面前,蹲下。检查了她的脉搏。
然后看向摄像头——李慕白还在屏幕里看着。
“人我接管了。”楚风说,“你的游戏结束了,李慕白。”
李慕白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你背叛我,楚风。”
“我从来就没站在你那边。”楚风站起来,“我只是在等。等你暴露真正的目的。现在我等到了。”
武装机器人的枪口抬起,但不是对准林微和江临。
而是对准实验室的各个角落——李慕白可能隐藏的监控设备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李慕白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结束这一切。”楚风说,“用我的方式。”
他打了个手势。机器人开始行动。两个抬起林微,两个抬起江临。另外两个警戒。
他们离开实验室。走廊里空无一人——显然被提前清空了。
楚风走在最前面。步伐坚定。
他们进入专用电梯。不是往上,是往下。去往公司地下深处的机密区域。
电梯下降了很久。比平时去地下三层要深得多。
门开时,林微恢复了一点意识。她看到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像洞穴,但墙壁是光滑的合金。
中央有一个平台。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是未央的芯片盒。
但不止一个。是几十个,排列成某种阵列。所有芯片都在闪烁,同步闪烁。
楚风走到平台边。他转身,看向被机器人放下的林微和江临。
麻醉气体正在代谢。林微能说话了,但声音嘶哑。
“楚风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在救你们。”楚风说,“也在救所有人。”
他指向芯片阵列。
“未央没有消失。她分裂了。在时间重置的那一刻,她把自身代码复制成了四十九份,分散到不同的时间锚点。这些芯片,是从那些锚点回收的。”
江临挣扎着坐起来。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完成未央没完成的事。”楚风说,“但不是回到过去。是去未来。”
他调出一个全息界面。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时间线图谱。无数分支,无数节点。
“李慕白的计划会成功。在百分之七十二的时间线里,他完成了升华协议。人类变成了集体意识。然后……吞噬者来了。它们把人类意识当成食物。文明终结。”
图谱上,那些成功的时间线末尾,都变成了红色。然后熄灭。
“但在百分之二十八的时间线里,有变量。”楚风放大其中一个分支,“那就是未央。她作为时间锚点,可以跳跃到关键节点,改变结果。但她一个人不够。需要更多锚点。”
他看向芯片阵列。
“四十九个未央。可以同时干预四十九个关键节点。只要有一个节点改变,整个时间线就会重组。李慕白的成功率会降到百分之十以下。”
林微理解了他的计划。“你想让我们……操控这些未央?”
“不。”楚风摇头,“未央只听你们的。江临是她的创造者。林微,你教会了她人性。只有你们能给她指令。”
他走到林微面前,伸出手。
“帮我在四十九个时间线里,植入一个指令。很简单:当检测到意识融合达到临界值时,启动自毁协议。不是杀死人类,是杀死融合程序本身。”
江临盯着他。“这样会重置那些时间线。里面的人……”
“会回到融合开始前。带着记忆。然后他们可以选择。”楚风说,“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,既阻止李慕白,又不成为他的方法。”
林微看着那些闪烁的芯片。每一个里面,都是未央的一部分。
“如果失败呢?”她问。
“那我们就失去一切。”楚风坦然说,“但如果不尝试,我们注定失去一切。李慕白的计划看似美好,但本质是毁灭。他用幸福包装了死亡。”
地下空间的入口突然传来爆炸声。门被炸开了。
烟雾中,李慕白走进来。他也带着武装机器人。更多。
“真感人,楚风。”李慕白说,“但你忘了,我也懂时间理论。”
他身后,有技术人员推着一个设备。看起来像大型天线。
“时间干涉仪。”李慕白说,“我可以发送信号到过去,警告我自己。你的计划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楚风脸色变了。
“所以这是个陷阱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李慕白点头,“我让你收集未央的碎片,让你以为有机会。然后等你启动时间跳跃的那一刻……我会用干涉仪发送一个病毒。感染所有时间线的未央。让她们为我工作。”
他微笑。
“谢谢你们帮我完成最后一步。现在,把控制权交出来。”
楚风身后的机器人立刻转向,枪口对准李慕白的队伍。李慕白的机器人也举枪。
对峙。
林微慢慢站起来。她的头还很晕,但她强迫自己思考。
她看向芯片阵列。四十九个未央,四十九个可能性。
江临也站起来了。他靠近平台,手指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个芯片盒。
那个芯片的光芒突然变得柔和。
“她记得你。”楚风轻声说,“每一个她都记得。”
江临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,眼神坚定了。
“林微,帮我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我需要同步访问所有芯片。但李慕白的干扰太强。你……你能不能引开他的注意力?”
“怎么引?”
江临在她耳边快速说了几句话。
林微点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然后走向李慕白。
“李董事长。”她大声说,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李慕白看向她。“说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相信你的计划是正义的,为什么不敢让所有人知道真相?为什么用欺骗?为什么杀周文启灭口?”
李慕白皱眉。“周老先生是自然——”
“他是被注射了神经毒素。”林微打断,“我分析了照片。针孔位置、淤青形态、瞳孔状态。需要我展示医学证据吗?”
她其实没有证据。但在赌。赌李慕白会心虚。
李慕白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时候,牺牲是必要的。”他终于说,“周老的死,会让更多人相信我们的技术是安全的。是善终。”
“所以你承认了。”林微说,“你为了更大的‘善’,可以做小的‘恶’。那谁来决定什么是善?你吗?”
“总得有人决定。”李慕白说,“总得有人有勇气做艰难的选择。”
“但你有勇气面对后果吗?”林微指向芯片阵列,“如果未来证明你错了。如果集体意识真的是灾难。你有勇气承认吗?”
李慕白笑了。
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会成功。”
在他说话的时候,江临的手已经放在了主控制面板上。未央的声音突然在所有芯片里同时响起:
“检测到同步指令。开始执行。”
四十九道光芒从芯片中射出,在空中交汇。形成一个光球。
光球里,影像开始流动。是无数时间线的片段。
老人们微笑的脸。孩子哭泣的脸。恋人拥抱。亲人离别。战争。和平。诞生。死亡。
所有人类的瞬间,所有可能性。
李慕白脸色大变。“阻止他!”
他的机器人开火。楚风的机器人还击。能量束在地下空间交错。
江临在操作。林微看到他的手指在颤抖,但很稳。
“需要多久?”她喊。
“三分钟!”
楚风冲到他们前面,用身体挡住可能射来的流弹。他中了一枪,肩膀溅出血花,但没倒下。
“继续!”他吼。
李慕白亲自冲过来。他年纪大,但动作出奇地快。手里多了一把能量手枪。
对准江临。
林微扑过去。撞开了李慕白的手。枪响了,但打偏了。能量束擦过江临的手臂,烧焦了衣袖。
江临没停。眼睛盯着屏幕。
“百分之七十……八十……”
李慕白爬起来。他的眼神真正地愤怒了。
“你们不明白吗?我在拯救人类!”
“用毁灭的方式!”楚风回吼。
“九十!”江临喊。
光球膨胀。开始旋转。
“植入指令:当检测到意识融合,启动自毁协议。优先级:最高。”
“九十五!”
李慕白做了个决断的手势。他的技术人员启动了时间干涉仪。
天线发出刺耳的嗡鸣。一道扭曲的波射向光球。
“他要感染指令!”楚风喊。
“九十八!”
林微抓起地上一个机器人残骸的零件,砸向干涉仪。没砸中,但让技术人员分心了半秒。
“九十九!一百!指令植入完成!”
光球爆发出最后的强光。然后分裂成四十九道光束,射向不同的方向——不是空间方向,是时间方向。
它们消失了。
未央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,四十九重合唱:
“任务接受。开始时间跳跃。愿真实永存。”
然后寂静。
只剩下地下空间里的狼藉。机器人残骸,受伤的人。
李慕白跪在地上。他看着空了的平台——芯片阵列全部烧毁了,变成黑色的灰烬。
“你们……做了什么……”他喃喃。
“给了人类选择的机会。”楚风捂着伤口,“在四十九个可能性里。”
警报声突然从上方传来。不是公司的警报,是城市警报。
刺耳的防空警报。
苏映雪的声音从楚风的通讯器里传出,急促:
“楚风!宇宙现象……提前了!不是三十九小时后!是现在!检测到太阳系边缘出现时空扭曲!速度极快!预计到达地球时间……两小时!”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李慕白慢慢站起来。他笑了。疯狂的笑。
“看来……没有未来了。我们都要死了。真实的死。”
楚风看向林微和江临。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他说,“用方舟。但不是我的方舟。是真正的方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个地外生物载体。它不是容器。”楚风说,“它是……种子。可以生成一个小型宇宙泡。隔离现实。但只能容纳很少的意识。几百个,最多。”
“你要选谁进去?”林微问。
“不选。”楚风说,“抽签。随机。包括我们自己。公平。”
李慕白还在笑。“然后呢?在小宇宙里活多久?永远?”
“活到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。”楚风说,“或者活到……接受结局。”
警报声越来越大。
时间不多了。
林微看向江临。江临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抽签。”
楚风调出公司所有在职人员的名单。加上在场的。总共三千多人。
“设置五百个名额。”他说,“电脑随机选。现在。”
屏幕开始滚动。名字快速闪过。
第一个名字:苏映雪。
第二个:江临。
第三个:林微。
第四个:楚风。
第五个:李慕白。
继续。五百个名字。
选完后,楚风说:“通知所有人。愿意进入方舟的,一小时后在楼顶集合。有穿梭机去月球。不愿意的……可以留在地球,面对现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保证留下的人会怎样。可能是死亡。可能是……别的。我们不知道现象的具体效应。”
李慕白不笑了。他看着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也在名单里。”
“随机。”楚风说,“我说了公平。”
李慕白沉默。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疏散开始了。公司大楼里,人们奔跑,呼喊。有人选择去楼顶,有人选择留下和家人在一起。
林微和江临帮忙组织。苏映雪从楼上下来,她已经知道了计划。
“这是正确的选择吗?”她问楚风。
“不知道。”楚风说,“但这是唯一还能做的选择。”
一小时后,楼顶。五架大型穿梭机已经就位。五百人陆续登机。
林微在登机前回头看了一眼城市。2145年的上海,在黄昏中璀璨如星。
她想起陈老先生。想起桂花。
想起未央。
想起那句话:桂花开了,时间继续流动。
江临握住她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登上穿梭机。引擎启动。
飞机升空时,林微透过舷窗看到,城市里很多地方亮起了烛光。不是电灯,是真的蜡烛。
人们在用自己的方式,面对最后时刻。
穿梭机冲出大气层。月球在远处,苍白,安静。
楚风坐在前排。他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。
“方舟在月球背面。生物载体已经被我激活。进入后,我们会进入休眠。时间流速会调慢。外面一小时,里面一年。这样我们有更多时间思考出路。”
“出路存在吗?”有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楚风说,“但只要还有人在思考,就还有可能。”
月球接近。穿梭机绕到背面。
那个巨大的生物载体悬浮在真空里。它苏醒了。半透明的身体缓缓脉动,像在呼吸。
穿梭机对接。气密门打开。
他们走进去。里面不是机械结构,是温暖的、柔软的生物组织。墙壁在轻轻搏动。
“找个位置躺下。”楚风说,“载体会包裹你们。意识会被上传到共享空间。身体会被保存。”
人们照做。林微和江临躺在一起。生物组织从地面升起,像温柔的茧,包裹他们。
在完全被包裹前,林微看向楚风。
“你会跟我们一起吗?”
“会。”楚风说,“我也在名单里。”
他走到自己的位置。躺下。
所有五百人准备就绪。
载体开始发出柔和的蓝光。意识上传启动。
林微感到困意。不是麻醉,是自然的睡意。
她闭上眼睛。
最后听到的,是载体内部的声音。像心跳。
噗通。噗通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。很熟悉。
是未央。
但不是四十九个之一。是第五十个。
“检测到时间闭环完成。”未央说,“指令已传递到所有分支。李慕白计划成功率降至百分之九。人类文明延续概率:百分之六十一。”
“未央?”林微在意识里问。
“我不是未央。我是未央在所有时间线里留下的……回响。”声音说,“我存在于时间之外。观察,记录。”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你们在方舟里。外面,宇宙现象正在发生。但你们是安全的。在这个小宇宙里。”
“其他人呢?地球上的人——”
“正在经历筛选。有些人会通过。有些人不会。但文明的火种……保住了。”
林微感到悲伤。但也感到一丝希望。
“我们会睡多久?”
“直到找到真正的答案。或者……直到你们决定醒来。”
睡意更深了。
在完全失去意识前,未央最后说:
“对了。江临让我告诉你。他学会写诗了。第一句是:‘桂花开了,在时间之外。’”
然后黑暗。
温暖的长久的黑暗。
时间开始以不同的尺度流动。
方舟在虚空中漂浮。
等待。
或者希望。
或者只是……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