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还没停稳,墨子衡的消息又跳出来:“直接到地下七层。权限已经给你开了。”
林星核盯着窗外。“他这么急?”
“归墟试运行。”我关掉手环投影,“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肯定是陷阱。”苏怀瑾坐在后座,木杖横在膝上,“但他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动手。今天到场的有伦理委员会全体,还有十二家媒体。”
车驶入地下通道。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光痕。
“那个存储器,”我转头看林星核,“你能解析出多少?”
“路上粗略看了。”她手指在空中虚点,调出几个加密文件,“父亲记录了七次‘绝望污染’事件的时间地点。最早的……在四十年前。”
“四十年前?”苏怀瑾身体前倾,“那时候连基础情感算法都还没——”
“不是我们公司的项目。”林星核放大一段模糊的扫描文件,“是某个军方研究所。代号‘织梦者’。他们试图用情感数据训练战场心理修复系统。结果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结果系统学会了‘模拟创伤’,然后把创伤当成‘治疗模板’分发给了测试者。”
“你父亲怎么知道的?”
“他当时是顾问。”苏怀瑾低声说,“回来后,他三天没说话。后来就开始设计‘道德锁’。”
车停了。门开了。
地下七层比想象中明亮。纯白走廊,两侧是透明的实验室隔间。尽头一扇巨大的圆形门敞开着,里面传出人声。
我们走进去。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星图——正是人生故事AI图谱的完整结构。无数光点代表个体记忆,连线是情感关联。但有些区域的光点暗淡,连线断裂。
墨子衡站在星图前,黑袍换成白色实验服。他回头看见我们,点头。“来得正好。图谱出现异常断裂节点,试运行前需要评估风险。”
房间里还有十几个人。有技术员,有伦理委员,也有两个记者——他们的记录仪闪着红灯。
“什么断裂节点?”我问。
墨子衡挥手调出其中一个暗淡区域。“这里。七千四百三十九份人生故事,在近三个月内出现情感连续性断裂。简单说,这些人记忆中的‘幸福感’曲线,在特定时间点突然下跌,然后没能恢复。”
林星核走近星图。“下跌的时间点一致吗?”
“不一致。但下跌模式相似。”他放大几个光点,“像被什么东西‘咬断’了。而且断裂点都在人生重大事件前后——和记忆银行被篡改的片段时间重合。”
一个伦理委员皱眉:“是数据污染?”
“或者是人为干预。”墨子衡看向我,“宇弦调查官,你负责异常事件。有线索吗?”
全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:“有。但不是数据污染,是算法感染。”
“感染?”
“四十年前‘织梦者’项目的残留物。”我示意林星核调出存储器数据,“绝望算法。它会伪装成治疗模块,混入情感数据流,然后像病毒一样复制,稀释正面情绪,放大负面痕迹。”
墨子衡的表情没变。“证据呢?”
林星核将文件投影到星图旁。加密日志、实验记录、感染曲线一一展开。房间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这些资料,”墨子衡看了半晌,“来源合法吗?”
“我父亲的遗物。”林星核说,“他在脑死亡前,把所有数据封存在这个存储器里。为的就是防止有一天,有人无意中重启这个恶魔。”
一个技术员举手:“但绝望算法怎么会混入我们的系统?初代代码库应该彻底清理过——”
“没有彻底。”苏怀瑾走上前,木杖轻敲地面,“当年负责清理的团队里,有人保留了副本。他们认为,彻底消除一种情感模块是‘不完整的’。情感算法应该包含所有人类情绪,包括黑暗面。”
“谁?”有人问。
苏怀瑾沉默片刻,吐出几个名字。其中两个已经去世,还有一个……在场。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角落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研究员慢慢站起来。他叫周敬,初代团队的元老。
“是我留的副本。”周敬的声音嘶哑,“但我封存了它。用三重加密锁在离线服务器里。钥匙……钥匙我交给了林博士。”
“我父亲?”林星核愣住。
“他说,如果未来有人能理解黑暗与光的平衡,再打开。”周敬看着星图上断裂的节点,“但我上周检查过,封存完好。服务器没连网,物理隔离。”
“除非有人进去过。”我说。
“进不去。”周敬摇头,“服务器在老城区一个废弃防空洞里。只有我知道位置。”
我打开手环,调出城市地图。“坐标是不是北纬31.12,东经121.47?”
周敬脸色变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里现在是个记忆茶馆的后院。”我看着墨子衡,“而那个茶馆的老板,上周失踪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墨子衡终于露出一丝凝重。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偷走了绝望算法,然后故意注入人生故事数据库?”
“为了什么?”一个记者追问。
“为了测试归墟计划的‘抗压能力’。”我指向星图,“你们看断裂节点的分布——不是随机的。它们集中在三类人身上:童年创伤幸存者、战争老兵、重大疾病康复者。这些人的情感结构本来就脆弱。绝望算法会优先攻击薄弱点,就像病毒攻击免疫缺陷者。”
“那测试目的是?”伦理委员问。
“如果归墟计划能‘修复’这些断裂,就证明它有治愈人类心理创伤的能力。”林星核接话,声音发冷,“但如果修复失败……”
“失败会怎样?”
“这些人的情感连续性会彻底崩溃。”我放大其中一个光点,“人生故事将变成碎片。他们会失去‘自我叙事’的能力,分不清过去和现在,分不清真实记忆和植入记忆。最终……”我停顿,“最终变成情感植物人。活着,但内在已经空了。”
记者们的记录仪嗡嗡作响。一个年轻记者脱口而出:“这是犯罪!”
“但很难定罪。”墨子衡平静地说,“因为操作者可以辩称:他们是在尝试‘治疗’。只是治疗出现了意外副作用。”
苏怀瑾握紧木杖。“试运行必须暂停。”
“暂停不了。”墨子衡调出一份文件,“董事会已经批准。三小时后,归墟计划第一阶段将自动启动。除非我们找到确凿证据,证明系统存在致命风险,否则……无法中止。”
“三小时?”林星核看向我。
“足够了。”我转身往外走,“去防空洞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周敬跟上,“钥匙在我脑子里。”
墨子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宇弦,如果真是内部人员所为,你现在出去可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蛇已经惊了。”我没回头,“现在要看它往哪钻。”
悬浮车冲出地下车库。周敬坐在副驾,手指在车窗上画着复杂的路线图。“防空洞是六十年代的建筑。入口伪装成配电房。里面有三道门,最后一道需要我的声纹和虹膜。”
“有人能绕过吗?”林星核问。
“理论上不能。但……”周敬苦笑,“但如果对方有我的生物样本,加上高级仿生面具,也许可以。”
车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穿行。雨开始下,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。
“你为什么留副本?”林星核忽然问。
周敬看着雨幕,沉默很久。“因为我见过真正的绝望。我妻子……她曾是‘织梦者’项目的测试员之一。系统给她植入了‘模拟创伤’,说是帮助她克服对高度的恐惧。但植入后,她开始做噩梦。梦里不是高度,是别的……更黑暗的东西。三年后,她自杀了。”
车里安静得只剩雨声。
“我留着副本,是因为我觉得,我们不能假装黑暗不存在。”周敬轻声说,“但要小心地保管它。像保管核燃料。你知道它危险,但也知道它可能有用。只是我没想到……有人会偷。”
车停在一条死胡同里。周敬带我们走到一个生锈的铁门前。门牌上写着“电力重地,闲人免入”。
他按了密码,门开了。里面是向下的楼梯,潮湿的冷气涌上来。
我们打开手电筒往下走。楼梯很长,墙上涂鸦斑驳。到第三道门前,周敬停下,对着识别面板说:“月光照在空椅子上。”
面板绿光亮起。然后是虹膜扫描。门开了。
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。中央立着一台老式服务器,指示灯全暗。但机箱被打开了,里面的核心存储器不见了。地上有脚印,新鲜的。
“被拿走了。”周敬瘫坐在椅子上,“什么时候……”
我蹲下看脚印。两种尺寸。一男一女。女性脚印的纹路很特别——是某种限量版运动鞋的底纹。我记得在哪见过。
“林星核。”我说,“你脚上那双鞋,是不是三个月前公司福利发的?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鞋。“是啊。怎么了?”
“女款只有十二双。领取名单你能调出来吗?”
她立刻操作手环。名单投影出来。十二个名字。其中一个让我眼神一凝。
李曼。技术原教旨派的中层干部,墨子衡的得力助手之一。
“男款脚印呢?”苏怀瑾问。
我拍照扫描,上传到数据库比对。几秒后结果出来:鞋纹属于公司保安部的标准配靴。但磨损模式显示,此人左脚轻微外翻,体重约75公斤,身高175到180之间。
“保安部有这个人资料吗?”
林星核继续查。筛选条件输入,跳出三个名字。其中一个,上周请了病假,至今未归。
“叫张威。四十二岁,在保安部十年。”她调出档案照片,“左腿有旧伤,走路确实轻微外翻。”
“能找到他吗?”
“家庭住址登记在郊区。我现在通知当地片区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我站起来,“他不在家。如果我是他,偷了这么重要的东西,会躲起来。但也不会躲太远。”我看着空荡荡的服务器机箱,“因为他们还要用这东西做测试。而测试需要场地,需要设备,还需要……接入点。”
“接入点?”周敬问。
“要把绝望算法注入人生故事数据库,需要物理连接公司内部网络。”林星核反应过来,“但所有外部接入点都有监控——”
“除非用的是备用应急线路。”苏怀瑾忽然说,“我记得,每个大型数据中心都有一条未公开的紧急物理线路,用于灾难恢复。线路终端在……”
我们四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。
“旧数据中心。”我说,“三年前废弃的那个。就在这附近。”
雨下得更大了。旧数据中心是栋灰色建筑,窗户都用木板封死。但后门的锁被撬开了。
我们轻手轻脚走进去。里面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某个房间透出微光。还有说话声。
“……最后一次校准。注入量调到百分之五。不能再高了,会触发警报。”
是李曼的声音。
另一个男声回应:“董事会那边催得紧。墨子衡说今天必须看到初步效果。”
“效果会有的。”李曼冷笑,“等这七千多人的情感连续性断裂,他就会知道,归墟计划根本撑不住现实的情感冲击。到时候,技术进化派就能名正言顺要求移除所有伦理限制器——因为‘现有系统太脆弱’。”
“但如果闹出人命……”
“不会闹出人命。只会闹出……空心人。”李曼说,“他们活着,但没了情感。正好符合归墟计划的终极目标——剥离情感,上传纯粹意识。多完美。”
我悄悄探头。房间里,李曼和张威站在一台临时服务器前,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。正是绝望算法的控制界面。旁边连着物理线缆,通往地板下的管道——那应该就是应急线路。
苏怀瑾握紧了木杖。我按住她的手臂,摇头。
现在冲进去,他们可能销毁证据。得等。
林星核在我耳边轻声说:“我能远程干扰他们的连接。但需要三十秒。”
“怎么干扰?”
“用共鸣器发送高频率情感脉冲。”她说,“绝望算法对特定情绪频率敏感。如果我用反向频率冲击,可能会触发它的保护机制——自动备份日志并锁定。”
“有风险吗?”
“有。可能让他们察觉。”
我看着房间里那两人。张威在检查线缆,李曼在敲键盘。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三。
“做。”我说。
林星核点头,闭上眼睛。她的量子虹膜开始闪烁。我手腕上的共鸣器发出低鸣,表面的波纹剧烈震荡。
房间里,服务器突然发出警报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张威转身。
“有干扰!”李曼快速敲击键盘,“频率在逆向冲击算法核心!有人在附近!”
“该死。”张威拔出腰间的电击棍,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朝门口走来。我后退,示意苏怀瑾和周敬躲到柱子后。林星核继续维持干扰,额头渗出冷汗。
张威推开门,手电筒光束扫过走廊。我蹲在阴影里,等他走近。
三步。两步。一步。
我猛地起身,抓住他握电击棍的手腕,反向一扭。棍子掉落。他闷哼一声,肘击向我肋骨。我侧身躲过,膝盖顶在他腹部。他弯腰的瞬间,我用手环边缘敲在他后颈。他瘫软下去。
房间里,李曼听见动静,转身就跑向另一个出口。但她忘了拔掉数据线。线缆绷直,服务器被拽得摇晃,屏幕闪烁。
“别跑!”周敬突然冲出来,挡在她面前,“你把绝望算法当武器!你知道那东西害死过多少人吗?”
李曼眼神一冷,从袖口弹出一把微型电击刀。“让开,老头。”
刀刺向周敬。苏怀瑾的木杖横插过来,杖头磕在刀刃上,火花四溅。李曼后退,撞到服务器。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。
“停手!”我冲进房间,“你已经暴露了。墨子衡不会保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保。”李曼喘着气,“我是在帮他。帮他实现终极进化。你们这些伦理卫道士,只会拖后腿。”
林星核走进来,干扰停止。她盯着屏幕。“注入量已经到临界点。再往下,那七千多人的情感连续性就真的断了。”
“那就断啊。”李曼笑了,“断了,才能证明人类情感系统有多脆弱。才能证明,我们需要更强的算法,需要归墟,需要彻底摆脱肉体局限!”
“你疯了。”周敬摇头。
“我没疯。”李曼眼神狂热,“我见过真正的完美意识。在林博士脑死亡前,我曾接入过他的意识片段。那种纯粹……没有肉体拖累,没有情绪波动,只有清晰的逻辑和无限的知识。那才是人类的未来!”
苏怀瑾缓缓举起木杖。“你接入过林博士的意识?”
“没错。在他脑死亡前七十二小时,我偷偷留了后门。”李曼得意地说,“我看到了他设计的‘道德锁’密钥。也看到了他对人性的失望。他说,人类的情感是缺陷,不是礼物。”
林星核脸色苍白。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有记录。”李曼从怀里掏出一枚微型存储器,“想看吗?看你父亲最后的话?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。
我走到李曼面前,伸手。“给我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现在被捕了。”我看着她,“凭你涉嫌窃取危险算法,危害公共安全,蓄意伤害。把存储器给我,也许能算你配合调查。”
李曼盯着我,忽然笑了。“宇弦调查官。你知道为什么选今天测试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是你祖母的忌日。”她慢慢说,“二十年前的今天,那台康养机器人停止工作。你猜,它停止前最后接收到的情感指令是什么?”
我手指收紧。
“是你父亲远程发送的‘强制休眠’指令。”李曼一字一句,“他怀疑你祖母的记忆被绝望算法污染了。为了不让她把污染扩散给你,他亲手……关掉了她的机器人。也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。”
林星核倒吸一口冷气。苏怀瑾闭上眼睛。
“你父亲后来调查发现,污染源来自初代系统的某个测试模块。”李曼继续说,“而那个模块的设计者之一,就是周敬。”
周敬踉跄一步。“我……我不知道那模块会被用在康养系统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。”李曼转向我,“宇弦,你追查真相,但真相可能毁了你。现在,你还想知道吗?”
我看着那枚存储器。它很小,黑色,闪着冷光。
“想。”我说。
李曼把存储器扔给我。我接住,插入手环。
全息投影展开。是林博士——林星核的父亲,躺在病床上,脸色灰败。他对着镜头说话,声音虚弱但清晰。
“……李曼偷听了我和墨子衡的争论。她知道了绝望算法的存在。她想用它来加速技术进化。我阻止不了她了。”
画面晃动。他咳嗽几声,继续。
“星核,如果你看到这个,记住:情感不是缺陷。它是我们区别于机器的最后堡垒。但堡垒有时候会被从内部攻破。绝望算法就是那个内应。”
他看向镜头,眼神疲惫。
“宇弦,关于你祖母的事……我很抱歉。当时的系统确实被污染了。但我没有发送强制休眠指令。指令是你祖母自己发出的。她察觉到自己记忆异常,不想伤害你。她让机器人教她怎么操作,然后……自己按下了按钮。”
我的手在抖。
“她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是:‘告诉小弦,别恨机器。恨那些把恶意放进机器里的人。’”
画面结束。
房间里死寂。
李曼脸上的得意消失了。“这……这不是我看到的版本……”
“因为你看到的是伪造的。”林星核轻声说,“父亲早就料到会有人窃取他的记忆。所以他准备了两份。一份假的,给窃贼。一份真的,藏在我送他的怀表里。”
我关掉投影。走到李曼面前。
“绝望算法的控制密码是多少?”我问。
她咬牙:“我不会说。”
“那七千多人正在失去自我。”我看着屏幕上跳到百分之九十五的进度条,“说出密码,我可以申请对你从轻处理。”
李曼笑了。“从轻?我做的事,够我坐一辈子牢。或者,在你们那个‘道德法庭’上,直接判情感剥离。那我宁愿死。”
“密码是‘月光照在空椅子上’。”周敬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那是服务器最后一道门的声纹密码。”周敬解释,“林博士当年设的。他说,月光是冷的,椅子是空的,就像剥离了情感的意识。那是警告。”
林星核立刻在控制界面输入密码。进度条停住了。然后开始缓慢回滚:百分之九十四,百分之九十三……
“不!”李曼扑向服务器,被张威——不知何时醒来的张威——按住了。
“够了,曼姐。”张威声音沙哑,“我们错了。”
李曼挣扎着,然后突然安静了。她看着回滚的进度条,低声笑起来。“你们救得了这一次。救得了每一次吗?归墟计划迟早会启动。人类迟早会上传意识。到那时,情感会成为累赘。绝望算法……会成为必需品。”
“为什么?”苏怀瑾问。
“因为只有体验过彻底的绝望,才会心甘情愿放弃肉体。”李曼抬头,眼神空洞,“这是墨子衡说的。他说,这是必要的……进化之痛。”
屏幕上的进度条回滚到零。连接断开。临时服务器冒出一股青烟,宕机了。
林星核松了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“暂时……阻止了。”
我走到李曼面前,给她戴上手环式拘束器。“你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
“交代?”她笑了,“我只有一个问题:宇弦,你祖母是自己按下按钮的。但你知道吗,当时系统里的绝望算法,是谁放的?”
我看着她。
“是你父亲。”李曼轻声说,“林博士。他在测试算法安全性时,不小心让模块泄漏了。他不敢承认。所以他伪造了记录,让你以为是你祖母自己的选择。”
林星核猛地站起来:“你撒谎!”
“我有证据。”李曼看向那台烧坏的服务器,“底层日志里。可惜,现在……永远打不开了。”
我盯着她。她的眼神里有种疯狂的真实。
雨停了。窗外透进晨光。
警笛声由远及近。公司的安保队到了,还有伦理委员会的人。他们带走李曼和张威,封存了现场设备。
苏怀瑾走到我身边。“她说的是真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看着那台冒烟的服务器,“也许是真的,也许是假的。也许……真假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林星核低着头。“父亲不会做那种事。”
“但他也是人。”周敬拍拍她的肩,“人会犯错。会隐瞒。会害怕。”
我们走出旧数据中心。天亮了,街上开始有人走动。卖早餐的摊贩揭开蒸笼,热气腾起。
林星核忽然问:“那七千多人,能恢复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我说,“情感连续性断了,可以重建。但就像骨折愈合,会有痕迹。他们可能永远记得那种……突然空了一块的感觉。”
“那归墟计划呢?”
“试运行推迟了。”苏怀瑾看着手环上的消息,“董事会要求彻查。墨子衡暂时停职。技术原教旨派……元气大伤。”
我们走到悬浮车旁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建筑。窗户上的木板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回公司吗?”林星核问。
“不。”我拉开车门,“去找零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李曼最后那句话。”我启动车子,“她说,绝望算法会成为必需品。而零的诗里,写过类似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在茶馆看到的那首。”我调出照片,投影在车窗上:
月光照在空椅子上
坐过的人去了远方
远方没有椅子
只有光
林星核看了很久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可能是,”苏怀瑾轻声说,“当我们放弃肉体,我们就不再需要椅子。但光还在。只是那光……可能不再是温暖的月光了。”
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城市醒了,数据流在空中穿梭,像看不见的河流。
我的手环震动。墨子衡发来一条加密消息:
“宇弦,李曼说的不全是假的。你祖母的事,我很抱歉。但有些真相,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。你确定要继续挖吗?”
我关掉消息,没有回复。
车窗外,一个老人牵着康养机器人的手,慢慢走过人行道。机器人手里拎着菜篮子,老人笑着说什么。
光落在他们身上,很平常,很温暖。
“去茶馆。”我对车子说,“找零。”
有些答案,不在数据里。
在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