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在腊月二十八的下午响起。
我正在院子里扫雪。刚下了一夜,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手机在屋里桌上震动。
我放下扫帚,走进去,手有点冻僵了。
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按下接听。
“喂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犹豫,“请问……是林师傅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林师傅……我、我姓何,何玉芬。”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是哭过,或者感冒了。“我……我从张阿婆那里打听到您的电话。她说,您能帮人解决一些……解决一些说不清楚的麻烦事。”
张阿婆是巷口卖香烛纸钱的老太太,话多,心肠热。
“什么事。”我问。
“是我家……我家的年夜饭。”何玉芬吸了吸鼻子,“今年的年夜饭……不对劲。”
我没说话,等她继续。
“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,家里就……就开始摆席了。”她声音开始发抖,“不是我摆的。是我姑婆。她八十多了,一个人住在老宅。我们平时轮流去看她。可小年那天,我去送年货,发现……发现堂屋的大圆桌上,已经摆满了菜。鸡鸭鱼肉,八冷八热,四点心四果盘,跟正式年夜饭一样。”
“老人提前准备的?”
“不是!”何玉芬急急地说,“那些菜……是热的!冒着热气!像是刚出锅!可姑婆就坐在桌边,一动不动,看着那些菜。我问她,她说‘吃年夜饭啊,玉芬,坐下吃’。我说还没到年三十呢,她就像没听见,一直重复‘吃年夜饭啊,坐下吃’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我吓坏了,借口有事,赶紧走了。第二天,我让大哥去看。大哥回来说,桌上还是那些菜,还是热的。姑婆还是坐在那里,叫他坐下吃。他去摸了摸菜,真的是热的,不是保温的。可灶台是冷的,冰箱里也没见少什么材料。”何玉芬喘了口气,“第三天,轮到我二哥去。一样。”
“你们没劝她?或者把菜收了?”
“劝了,没用。她说一年到头,就盼着这顿团圆饭,谁都不许走,不许收。我们去收菜,她就哭,哭得撕心裂肺,说我们嫌弃她,不想跟她团圆。”何玉芬带着哭腔,“我们不敢硬来,怕她情绪激动出事。可是林师傅……这都腊月二十八了,那桌菜,还在!从早到晚,一直是热的!像是……像是永远吃不完,也永远不会凉!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而且……昨天我小妹偷偷去看,发现……桌上好像多了一副碗筷。”
“多了一副?”
“嗯。明明只有姑婆一个人坐在那里,可桌上摆着……八副碗筷。”何玉芬数着,“我姑婆,我父亲(已过世多年,但姑婆一直摆他的碗筷),我大哥,二哥,我,我小妹,我侄子……这应该是七副。可昨天,是八副。多了一副。空的,但摆得整整齐齐。”
“多出来的,摆在哪个位置。”
“上席。主位的右手边。”何玉芬说,“那是……那是我爷爷以前坐的位置。可我爷爷去世都三十年了。”
我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扫到一半的雪。
“林师傅,您说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何玉芬哀求道,“我们不敢报警,怕人说我们虐待老人,或者把姑婆当精神病送走。可这样下去……年夜饭那天,我们到底要不要去?去了……会发生什么?”
“地址。”我说。
何玉芬立刻报了一个地址,在老城区边缘,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。
“我半小时后到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穿上厚外套,围了条灰色围巾。
想了想,从樟木箱里拿了那串五帝钱,还有一小包用红纸包着的糯米,放进衣兜。
出门。
雪又零零星星飘起来。
老城区道路窄,车开不进去。我在巷口下车,步行。
按照地址,找到一处低矮的院墙,黑漆木门,门楣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,褪成了惨白色。
门虚掩着。
我推门进去。
院子很小,堆着些杂物,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。正面是三间旧瓦房,窗户糊着报纸。
堂屋的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
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、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太太,背对着门,坐在一张老式红木圆桌旁。
圆桌上,果然摆满了菜肴。
鸡、鱼、红烧肉、丸子、各色炒菜……琳琅满目,热气腾腾。
桌上摆着八副碗筷,八只酒杯。
老太太坐的是下首位置。
主位空着。
主位右手边,也空着一副碗筷。
其他位置,碗筷齐全,但都空着。
屋里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气,还有一股……旧房子特有的、潮湿的霉味,混在一起,有点怪异。
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老太太似乎没察觉有人来,依旧一动不动坐着,望着满桌的菜。
“姑婆?”我身后传来一声轻唤。
我侧身。
一个四十岁左右、面容憔悴、穿着灰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您是……林师傅?”她小声问。
我点点头。
“我是何玉芬。”她快步走过来,看了一眼堂屋里的情形,脸色更加苍白,把我拉到一边墙角。
“您看……就是这样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从早到晚,一直这样。菜不会凉,也不会馊。我们试过,偷偷倒掉一点汤,第二天来看,又满了。像是有看不见的人,一直在做着,添着。”
“你姑婆一直坐在那儿?”
“除了上厕所,基本都在。晚上就趴在桌边睡。”何玉芬眼圈红了,“我们送来的饭,她一口不吃,就说吃年夜饭。可这年夜饭……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”
我看向堂屋。
那些热气,在灯光下袅袅上升,但在离桌面一尺左右的高度,就莫名地散开,不像正常蒸汽那样持续升腾。
“你父亲去世多久了?”我问。
“八年了。”何玉芬说,“肺癌。走之前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姑婆。他们兄妹感情很好。”
“你爷爷呢?”
“三十年前,工伤去世的。那时候我还小,没什么印象。”何玉芬说,“听我爸说,爷爷是家里顶梁柱,走得突然,家里塌了半边天。是姑婆一直没嫁人,帮着把我爸兄妹几个拉扯大。”
“所以年夜饭,对你们家,特别重要?”
“以前穷,一年到头,就盼着年夜饭能吃顿好的。”何玉芬点头,“爷爷在的时候,规矩大,座位怎么坐,菜怎么摆,都有讲究。爷爷坐主位,姑婆坐他右手边,我爸坐左手边……后来爷爷走了,主位就空着,放一副碗筷,象征他在。再后来我爸走了,他的位置也放了碗筷。但姑婆每年还是会按老规矩摆桌,说团圆。”
“今年多摆了一副。”我说。
“是。”何玉芬不安地看着主位右手边那副空碗筷,“那是爷爷的位置……可为什么要多摆一副?而且,为什么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摆?还……永远吃不完?”
我沉默了片刻。
“家里最近有没有发生别的事?和祭祀、祖先、老物件有关的?”
何玉芬皱眉想了想。“好像……没有啊。哦,对了,大概三个月前,老宅这边说要拆迁,测量的人来了,房前屋后量了半天。姑婆当时很不高兴,说惊扰了先人。后来还自己在家门口烧了点纸钱。”
拆迁测量。
动土。
有时候,会惊动一些沉睡着的东西。
或者,唤醒一些执念。
“我进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“我陪您。”何玉芬连忙说。
我们走进堂屋。
饭菜的香气更加浓郁,几乎有些腻人。
姑婆还是没回头,望着桌子,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。
走得近了,听清了。
“……吃啊……都吃啊……别客气……一年到头……就等这顿呢……”
声音干涩,重复着。
我走到桌边,看向那些菜。
色泽鲜艳,油光发亮,热气腾腾。
但仔细看,那些热气扭曲的形状,有些不对劲。不是直线上升,而是带着细微的、螺旋状的纹路。
我伸出手,指尖悬在一盘红烧肉上方。
感受不到明显的热度辐射。
反而有一种温吞吞的、粘滞的“暖意”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“姑婆。”我开口。
老太太浑身一颤,极其缓慢地转过头。
她脸上皱纹很深,眼窝凹陷,眼神有些涣散,但看到我时,似乎凝聚了一瞬。
“你……是谁家的?”她声音沙哑,“来吃年夜饭啊?坐,坐。”
她指了指空着的位置,是主位左手边,何玉芬父亲的位置。
“姑婆,这位是林师傅,我的朋友。”何玉芬连忙上前,扶住老人的肩膀。
“朋友?好,好。”姑婆点点头,又转回去看桌子,“一起吃,一起吃。菜多,吃不完。”
“姑婆,这菜……谁做的?”我问。
“我做的啊。”姑婆理所当然地说,“忙活了一天呢。你们尝尝,味道好不好?”
“灶台是冷的。”我说。
姑婆愣了一下,眼神又涣散开。“冷的?怎么会……我刚做的……热的啊……”
她伸手去摸那碗鸡汤。
手指直接穿过了碗沿,仿佛那碗不存在。
但她浑然不觉,手指在空气中虚握着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露出满足的笑容。“香吧?老母鸡炖的,炖了一下午呢。”
何玉芬捂住嘴,眼泪掉下来。
我看着姑婆那只虚握的手,又看了看桌上实实在在、冒着热气的鸡汤。
两个景象重叠,无比诡异。
“姑婆,今年为什么这么早就吃年夜饭?”我换了个问题。
“早吗?”姑婆茫然地看了看窗外,“不早啊……该团圆了……再晚,就来不及了……”
“什么来不及了?”我问。
姑婆不说话了,只是呆呆地看着主位,又看看主位右手边那副空碗筷。
“爹……”她忽然轻轻叫了一声,又看向另一边,“大哥……”
她叫的是她父亲和她哥哥(何玉芬的父亲)。
“他们都在这儿呢。”姑婆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悲伤和欣慰的表情,“都在……今年团圆了……真的团圆了……”
何玉芬紧紧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掐进我衣服里,浑身发抖。
我目光扫过那八副碗筷。
七副是这家人的。
多出来的那副,在主位右手边。
那是……邀请?
还是……已经有“人”坐在那里了,只是我们看不见?
我悄悄从兜里拿出那串五帝钱,握在掌心。
借着走近桌边查看菜色的动作,将铜钱垂到桌沿下方,轻轻晃了晃。
铜钱静止。
但当我晃到主位右手边那个空座位附近时,最下面一枚铜钱,忽然极其轻微地逆时针转了半圈。
然后停住。
有东西。
不是阴魂。
是一种更模糊的“存在感”。像是强烈的执念,混合着某些残存的气息,凝聚在那个位置上。
我收回铜钱。
“姑婆,”我放缓语气,“年夜饭,要一家人齐了才吃,对不对?”
“齐了……齐了……”姑婆点头,指着空位,“都在这儿呢。”
“还差一个。”我说。
姑婆愣住,困惑地看着我。“差……差谁?”
“差请客人的人。”我看着主位右手边那副空碗筷,“这多出来的一副,是给谁的?您请了谁来家里吃年夜饭?”
姑婆的表情凝固了。
她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看向主位右手边。
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副空碗筷。
看了很久。
嘴唇开始哆嗦。
“我……我没请……”她声音变得尖细,“不是我请的……是他……他自己要来的……”
“谁?”何玉芬颤声问。
姑婆没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那副碗筷,脸上血色褪尽,浮现出极度惊恐的神色。
“他……他说……今年要来家里过年……”姑婆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他说……他等了太久了……太冷了……想吃顿热乎饭……”
“他是谁?!”何玉芬快要崩溃了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姑婆眼神涣散,呼吸急促起来,“是后山的……守坟的……还是……不对……是拆房子的……也不对……是……是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抱着头,开始尖叫。
“我不知道!我不知道!别问我!让他走!让他走啊!”
何玉芬慌忙抱住姑婆,拍着她的背安抚。“姑婆,姑婆,没事了,没事了,没人来,没人……”
姑婆在她怀里剧烈颤抖,哭了起来。
我退后几步,走出堂屋,来到院子里。
雪还在飘。
我走到那口盖着石板的老井边。
蹲下身,手指拂开井沿边缘的积雪。
石板上,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,像是符咒,但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。
井。
又是井。
但这次,似乎不是水脉的问题。
我站起身,环顾这个小院。
老宅,待拆迁。
动土测量。
孤寡老人。
强烈的团圆执念。
永不散席的年夜饭。
多出来的碗筷。
还有……一个被“邀请”来的、不明的“客人”。
这一切,似乎构成了一个诡异的“场”。
以姑婆的执念为核心,以这老宅为依托,加上外部某种力量的介入或唤醒,形成了这个“永不散席”的局。
那个多出来的“客人”,是关键。
它是被什么吸引来的?
拆迁的扰动?
老人孤独执念的共鸣?
还是……这口井,或者这房子下面,本来就有东西?
我走回堂屋门口。
何玉芬已经安抚住姑婆,老人靠在椅子上,昏昏欲睡,眼角还挂着泪。
“林师傅……”何玉芬无助地看着我。
“今晚,我留下。”我说。
何玉芬睁大眼睛。“您……您要在这里过夜?可这……”
“有些事,要夜里才看得清。”我说,“你回去。明天早上再来。记住,今晚无论听到这边有什么动静,不要过来。”
何玉芬犹豫了很久,终于点头。“那……那您小心。需要我准备什么吗?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把院门带上就行。”
何玉芬又担忧地看了姑婆一眼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雪落无声。
我拉了一张凳子,坐在堂屋门口,既能看见里面的姑婆和饭桌,又能看见院子。
天色渐暗。
我拉亮了堂屋的灯,也打开了院子里一盏昏暗的小灯。
姑婆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桌上的菜,依旧冒着热气,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夜渐深。
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——有些性急的孩子,已经开始提前放炮了。
更衬得这小院寂静。
到了后半夜。
姑婆忽然动了一下,醒了。
她迷迷糊糊地坐直,看了看桌子,又看了看门口的我,似乎有些困惑。
“你……还没走啊?”她问,声音清醒了些。
“陪您守岁。”我说。
姑婆愣了愣,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、类似笑容的表情。“守岁……好啊。人多,热闹。”
她不再说话,又看着桌子。
但这一次,她的眼神不再涣散,反而有种异常的清醒和……紧张。
她在等什么。
我也在等。
大约凌晨三点。
最寂静的时刻。
院子里那盏小灯,忽然闪了一下。
很轻微。
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堂屋里的灯光,似乎也跟着暗了一瞬。
紧接着。
我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。
从院子外面传来。
踏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、咯吱的细微声响。
一步一步。
朝着院门走来。
姑婆的身体瞬间绷紧了,她死死抓住桌沿,指关节发白,眼睛惊恐地瞪着门口。
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。
然后,响起了敲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不轻不重,很有规律。
在死寂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姑婆猛地一颤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我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雪还在下。
院门外,一片漆黑。
敲门声又响了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“谁?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。
敲门声停了。
外面一片寂静。
过了几秒,一个低沉、沙哑,仿佛含着沙子的男人声音,从门缝里透进来。
“走亲戚的。讨口饭吃。”
声音很古怪,语调平直,没有起伏。
“哪家的亲戚。”我问。
“……何家的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“老人请我来吃年夜饭。”
“老人请你?什么时候?”
“好些天了。”那声音说,“天天请,顿顿请。香味飘出来,馋得慌。今天该入席了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。
姑婆瘫在椅子上,面无人色,拼命摇头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没有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但她眼中,除了恐惧,还有一丝极深的、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……愧疚?
我转回头,对着院门。
“饭有,但规矩也有。”我说,“何家的年夜饭,只请本家和至亲。外人,不沾席。”
门外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不是外人。”那声音说,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老人请了我,我就是客。让我进去。菜要凉了。”
“菜不会凉。”我说,“但你,不能进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、仿佛野兽般的咕噜声。
“不让进?”那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我……就自己进来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院门并没有开。
但门缝下方,靠近门槛的积雪,忽然开始融化。
不是正常的融化。
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,像稀释的血,又像铁锈水。
那液体慢慢渗透进来,在雪地上蜿蜒,朝着堂屋的方向流去。
所过之处,积雪迅速消融,露出黑色的土地。土地上,冒起缕缕极淡的、带着腥味的白烟。
我挡在那道暗红色液体前。
从兜里抓出一把糯米,撒在液体前方。
糯米落在雪地和液体上,发出轻微的“嗤嗤”声,冒起小小的白烟。
液体的蔓延势头,被稍稍阻了一下。
但很快,更多的液体从门缝下涌进来,绕开了糯米覆盖的区域,继续向前。
“没用的。”门外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这顿饭,我吃定了。老人的愿,得还。”
愿?
我捕捉到这个字眼。
回头看姑婆。
她听到这个词,浑身一震,眼中的恐惧被巨大的慌乱取代。
“我没有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随口一说……我没当真……”
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我盯着她。
姑婆避开我的目光,老泪纵横。“我……我就是一个人……太冷清了……那天测量的人来了,说我房子要拆了,以后连个念想都没了……我难受,晚上对着爹和大哥的牌位哭……我说……我说要是今年过年,家里能像以前一样热闹,该多好……就算……就算来的是孤魂野鬼,只要能凑一桌,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……我也认了……”
她许愿了。
在极度的孤独和绝望中,对着祖先牌位,许了一个不该许的愿。
愿力,尤其是老人强烈的情感和执念产生的愿力,有时候,会吸引来一些“东西”。
特别是在这种老宅,地气不稳,又逢动土拆迁的当口。
门外这东西,就是被她的愿力吸引来的。
它不是鬼。
更像是地缚的“秽”,或者聚拢的“煞”。借着老人的愿力为引,想要登堂入室,侵占一份“香火”和“暖意”。
一旦让它上了桌,吃了这顿“年夜饭”,它就等于和这家人有了“牵扯”,再想送走,就难了。
甚至会反客为主,祸及子孙。
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流到堂屋门槛边。
滋滋地腐蚀着老旧的木门槛。
屋里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。
桌上的饭菜,热气扭曲得更厉害,甚至开始冒出一丝丝暗红色的雾气。
姑婆吓得缩在椅子角落。
我快步走回堂屋,从桌上拿起一支筷子。
走到主位右手边,那副多出来的空碗筷前。
将筷子,重重地横放在那只空碗上。
横筷,意味着“拒客”,是饭桌上极不礼貌的举动,意为“此席不欢迎你”。
同时,我咬破右手食指,挤出一滴血,抹在那根横放的筷子中央。
鲜血迅速渗入竹筷。
嗡——
一声极轻微的震动,从桌子上传来。
那副空碗筷周围,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。
门外传来一声愤怒的低吼。
“你敢拒客?!”
暗红色的液体猛地加速,冲过门槛,流入堂屋!
它们像有生命一样,避开我的脚,直接朝着饭桌流去,目标是那张空着的椅子!
我抬起脚,踩在那滩液体前进的路线上。
鞋底传来轻微的灼烧感和粘滞感。
我不管,从兜里掏出那串五帝钱,用力朝那滩液体中心掷去!
五枚铜钱呈梅花状落下,正正嵌在液体中!
嗤——!
浓烈的白烟爆起!
带着一股焦臭味。
液体剧烈翻腾,仿佛被烫伤,猛地向后缩回一截。
但很快,更多的液体从门外涌进来,补充上来。
铜钱的光芒在迅速暗淡。
门外的东西,怨念和力量不弱。
靠简单的辟邪物,挡不住它被“愿力”牵引的执念。
必须斩断那个“愿”。
我转身,看向姑婆。
“把你许的愿,收回去。”我沉声道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收?”姑婆慌乱无措。
“对着门外,大声说,你的愿不算数了。不请外客,只要自家团圆。”我说,“诚心说。”
姑婆颤抖着,看向门外那不断涌动的暗红色液体,和闪烁的灯光,眼中恐惧到了极点。
她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说!”我喝道。
姑婆一个激灵,终于哭喊出来:“我收回!我收回刚才的话!我不请外客了!我只要我自己家的人!你走吧!你走吧!”
喊声在堂屋里回荡。
门外的液体,骤然停滞了一瞬。
但紧接着,是更加汹涌的翻腾!
“收了?”门外那声音变得尖锐刺耳,“愿力已出,如同覆水!你说收就收?我已被你引来,空坐多日!今日这席,我上定了!不仅要上,还要坐在主位!”
话音未落!
暗红色液体猛地掀起一道浪头般,朝着主位那张空椅子扑去!
与此同时,桌上所有的菜肴,瞬间变了颜色!
鸡鸭鱼肉,全部失去了光泽,变得灰败、干瘪,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息!
热气变成了冰冷的黑雾!
那七副属于何家人的碗筷,叮当作响,仿佛在颤抖!
只有主位和主位右手边那两副碗筷,纹丝不动。
而横放在空碗上的那根筷子,啪的一声,从中断裂!
我瞳孔微缩。
这东西,铁了心要强闯!
它要占据的,不仅仅是客位。
是主位!
一旦让它坐上何家年夜饭的主位,就等于篡夺了这家的“主”气和“香火”!
何家后代,必受其害!
不能再犹豫了。
我一把拉起瘫软的姑婆,推到堂屋角落。
然后,我大步走到饭桌前。
伸手,抓住桌布一角。
用力一掀!
哗啦——!
满桌变了质的、散发着恶臭的菜肴碗碟,连同那八副碗筷,全部被掀翻在地!
汤水横流,杯盘狼藉!
“席已散!”我对着门外冷声道,“无饭可吃,无位可坐!请回吧!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门外的液体停止了流动。
桌上的黑雾也凝固了。
连闪烁的灯光都定格在昏暗的状态。
几秒钟后。
“散……了?”门外的声音,一字一顿,充满了难以置信,随即转化为滔天的暴怒!
“你竟敢掀桌——!!!”
一声非人的咆哮炸响!
院门猛地向内爆开!木屑纷飞!
一个模糊的、由暗红色液体和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、勉强有着人形轮廓的东西,出现在门口!
它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、深不见底的漩涡,像是眼睛。
它“看”着我,又“看”向满地狼藉的饭菜和碎裂的碗碟。
发出咯咯的、令人牙酸的笑声。
“掀了……也好。”它说,声音变得诡异而贪婪,“那我就……直接吃‘人’好了。”
它猛地朝我扑来!
带着浓烈的腥臭和冰冷的恶意!
我早有准备,侧身避开,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摸,抽出了那柄用油布包裹的木剑!
油布滑落。
暗红色的木剑在手,剑身那些天然纹理在昏暗灯光下,仿佛活了过来,微微搏动。
那液体凝聚的人形似乎顿了一下,对木剑有些忌惮。
但它随即发出更尖利的嘶啸,双臂(如果那能叫手臂)猛地伸长,化作两条粘稠的、带着倒刺的触手,朝我卷来!
我挥剑横斩!
木剑划过触手,没有砍断实物,却发出仿佛烙铁入水的嗤嗤声!
触手猛地缩回,断口处冒出大量白烟,液体滴落在地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人形发出一声痛吼,变得更加狂暴!
它整个身体液化,铺天盖地朝我涌来,想要将我包裹、吞噬!
我后退一步,木剑在身前舞了个剑花,剑尖划过空气,留下一道淡淡的、暗红色的轨迹。
轨迹成型,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汹涌而来的液体撞在屏障上,被阻隔在外,剧烈翻腾,却无法突破。
但我的手臂也开始感到酸麻。这东西的力量,比预想的强。尤其是它承载着姑婆那份“愿力”的认可,在这老宅范围内,得到了一定的“主场”加持。
不能久耗。
必须找到它的核心,或者,彻底切断它与姑婆愿力的联系。
我目光扫过满地狼藉。
那些打翻的菜肴里,何家人的碗筷散落各处。
但有两副碗筷,依旧完好,甚至干净如初。
一副是主位的。
一副是主位右手边的。
它们静静地躺在碎片和污秽中,格外扎眼。
我心中一动。
这东西,如此执着于“席位”。
它想占据的,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位置。
而是通过这个“席位”,真正获得某种“身份”和“认可”。
主位,是一家之主。
右手边,是贵客,或者……最重要的家人。
它最初的目标,是右手边的客位。
被我拒绝后,它直接要主位。
为什么?
除非……它认为,自己本就该坐那个位置?
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。
我看向角落瑟瑟发抖的姑婆。
“你父亲,叫什么名字?生辰八字还记得吗?”我急促地问。
姑婆愣了一下,下意识回答:“我爹?何守业……光绪二十八年生人……属虎的……”
“你大哥呢?”
“何家栋……民国十六年……属兔……”
不对。
不是他们。
我看向那副属于“爷爷”的空碗筷。
“你爷爷呢?叫什么?怎么去世的?”我追问。
姑婆眼神迷茫了一下。“我爷爷?何……何大山?我……我记不太清了……他很早就走了……说是……说是进山砍柴,摔下崖,连尸首都没找全……”
进山。
摔下崖。
尸骨无存。
我猛地看向门外那团翻腾的、由液体和雾气组成的怪物。
一个猜测,浮现出来。
“何大山!”我对着那怪物,厉声喝道!
翻滚的液体,骤然静止!
那两只漩涡般的“眼睛”,死死地“盯”住了我。
“你……叫我?”它的声音变了,不再诡异,反而带上了一丝……茫然,和更深的、被隐藏的痛苦。
“你不是来吃席的客。”我盯着它,“你是回不了家的魂!”
怪物沉默了。
液体表面,泛起阵阵涟漪。
“回家……”它喃喃重复,“对啊……我要回家……过年了……该回家吃团圆饭了……”
“但你回不去了。”我声音放缓,“尸骨无存,魂落山涧,受地气阴寒侵蚀,早已忘了自己是谁,只剩下一股想回家的执念,和吞噬暖意的本能。直到被后人的愿力偶然唤醒,才循着血脉的微光,找到这里。”
液体开始不稳定地波动。
“我是……何大山?”它问,像是在问自己,“我……死了?摔死了?骨头……都碎了……散了……冷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它的声音里,充满了迟来了几十年的悲伤和绝望。
“你想回家,想团圆,这没错。”我说,“但你现在的样子,回不了家。你会上桌,但会害了你的子孙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想害他们……”液体剧烈颤抖,“我只想……看看他们……吃顿热饭……我太冷了……太久没吃过热饭了……”
姑婆在角落里,早已听得呆住,此时忽然哭出声来。
“爷爷……是爷爷?真的是爷爷?”她连滚爬爬地过来,不顾肮脏,跪在那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前,伸出颤抖的手,想去触摸,又不敢。“爷爷……我是小丫啊……您还记得我吗?您走的时候,我才五岁……”
液体温柔地(如果可以形容的话)避开了她的手,怕腐蚀到她。
“小丫……”怪物(或者说,何大山的残魂)重复着,液体表面,似乎隐隐凝聚出一张苍老的、模糊的面容轮廓,带着无尽的眷念和悲伤。“长这么大了……都老了……”
“爷爷……”姑婆嚎啕大哭,“我对不住您……我把您招来了……让您受苦了……”
“不怪你……不怪你……”液体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是爷爷自己……没福气……没赶上好时候……”
它开始慢慢后退,向门口退去。
液体颜色变淡,雾气也开始消散。
“我该走了……”它说,“看到你们……都还好……就行了……这顿饭……不吃了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我开口。
液体停住。
我走到那副属于“爷爷”的、完好的空碗筷前。
弯腰,捡起那只碗。
又走到打翻的饭锅旁——虽然饭菜变质,但锅里还有一点干净的、冷掉的白米饭。
我舀了一勺冷饭,放入那只空碗中。
然后,将碗放在门槛内,正对着门外。
“虽非热席,一碗冷饭,也是子孙心意。”我对着那团逐渐淡去的液体说,“吃了,认了路,安心去吧。以后年节,自有香火供奉,不必再受飘零冻饿之苦。”
液体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一缕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,从液体中分离出来,飘向那只碗,绕了三圈,仿佛在“食用”。
碗里的冷饭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,变得干枯灰败。
但那股一直萦绕的阴冷和腥气,却随之消散了。
“谢谢……”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传来。
剩下的暗红色液体和黑雾,迅速蒸发、消散在空气中。
院门外,只剩下破碎的门板,和满地正在冻结的、颜色变淡的液体痕迹。
堂屋里,灯光恢复了稳定,虽然昏暗,但不再闪烁。
满地狼藉的变质菜肴和碎瓷片,散发出真实的腐臭。
但那种诡异的、永不散席的“场”,已经消失了。
姑婆跪在地上,对着门口那只空碗,泣不成声。
我收起木剑,重新用油布包好。
走到院子中,看着东方微露的鱼肚白。
天,快亮了。
永不散席的年夜饭,终于散了。
因为该回家的,终于被看见,被记得,吃了一碗子孙的冷饭,认了归去的路。
执念化解,秽气自消。
只是这老宅,经过这一夜,恐怕更不适合居住了。
拆迁,或许也是另一种解脱。
我走回堂屋,扶起哭得脱力的姑婆。
“给他立个衣冠冢吧。”我说,“就在村里公墓,离家近点。以后年节,光明正大地祭拜。他有了归宿,你们也了了心事。”
姑婆流着泪,用力点头。
何玉芬早上赶来时,看到一片狼藉和破碎的门,吓坏了。
听姑婆断断续续说完经过,又是震惊,又是悲伤,最后也红了眼眶。
她们开始收拾残局。
我告辞离开。
走在清晨清冷的街道上,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。
家家户户开始准备真正的年夜饭了。
那些团聚的、温暖的气息,从窗户里飘出来。
我紧了紧围巾。
永不散席的,从来不是饭桌。
是那份被记得、被牵挂的心意。
只要还有记得,漂泊的魂,总有归处。
我抬头,看了看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
新的一年,快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