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苏州时是傍晚。雨停了,街道湿漉漉的,路灯刚亮起来。
张老爷子坐在院子里喝茶。看到他们进来,他放下杯子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林秋石说。
老爷子打量他们。四个人都灰头土脸,衣服刮破了,脸上有擦伤。
“坐吧。”
他们坐下。楚月去烧水。叶雨眠安静地靠在门边,右眼还蒙着纱布。
周博士站在院子中央,有些局促。
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我认得你。”
周博士愣了下。“张老,我们见过?”
“三十年前。红岸续项目的庆功会。”老爷子说,“你坐在角落,不爱说话。烛龙介绍过,说你是他师弟,搞生物的。”
周博士低下头。“是我。”
“坐。”老爷子指指石凳。
周博士坐下。他怀里还抱着那个金属盒子。
老爷子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说说吧。发生了什么。”
林秋石开口:“我们找到了疗养院。地下有装置,在收集意识频率。烛龙女儿在里面,被当成能量源。”
老爷子手抖了一下。茶水洒出来一点。
“她还活着?”
“算活着。”周博士说,“但已经……不是人类了。我们关掉了装置。她的意识可能消散了。”
老爷子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有蝉鸣。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。
“也好。”老爷子终于说,“也好。受苦三十年了,该歇歇了。”
陈磐掏出那枚徽章,放在石桌上。
老爷子拿起来看。
“永生会。”
“编号001。”陈磐说,“是烛龙的吗?”
老爷子摩挲着徽章。“是他的。我们三个人,都有一枚。但不是这种。我们的编号是003、004、005。”
“002是谁?”楚月问。
老爷子摇头。“不知道。烛龙说,002是个赞助人。提供资金的。但没见过真人。”
林秋石想起王主任的话。
“永生会背后还有别人?”
“肯定有。”老爷子把徽章放下,“烛龙当年哪来的钱买设备?靠我们那点项目经费,连天线都修不起。有人给他钱。很多钱。”
周博士打开金属盒子。
“这里有财务记录。我粗略看过。过去三十年,永生会收到的匿名汇款,累计超过二十亿。”
楚月倒吸一口气。
“谁这么有钱?”
“不知道。账户都在海外,层层转手。”周博士说,“但有一点很怪——汇款时间有规律。每年冬至前后,必定有一笔大额进账。”
“冬至……”
“就是监听者信号最强的时期。”林秋石说,“天鹅座方向超新星辐射峰值。”
老爷子忽然站起来。
他走到槐树下,仰头看天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老爷子转身。他的眼睛很亮,那种浑浊的、老年的朦胧消失了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又说一遍,“我们中间出了个想成仙的。”
楚月扶他坐下。“张老,您慢慢说。”
老爷子喘了口气。
“不是烛龙。烛龙只是想救女儿。是另一个人。我们四个里的另一个人。”
林秋石数了数:“您,烛龙,苏州那位,昆明那位。四个。”
“对。昆明那位,老李。”老爷子说,“他一直很怪。痴迷炼丹术,道家那一套。我们都笑他,说搞科学的怎么信这个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红岸续项目后期,他经常失踪。”老爷子回忆,“说是去采风,考察民间天文观测。但有一次,我撞见他……在山里烧东西。”
“烧什么?”
“纸钱。还有……动物的骨头。”老爷子说,“他摆了个法坛,念念有词。看到我,他吓了一跳,说是给家里人祈福。”
周博士问:“这和永生会有关?”
“当时觉得没关系。”老爷子说,“但现在想,可能有关。因为烛龙后来跟我说,老李找过他。说有个‘机缘’,能让人长生不老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1988年。收到第一份外星回复后。”老爷子说,“烛龙当时没当真。他全部心思都在女儿身上。但老李很执着,反复说‘机会来了’。”
楚月想起什么。
“昆明那位老爷子,他后来接受了海马体切除手术。切掉了1987-1988年的记忆。”
“对。”老爷子说,“是我们一起决定的。因为老李那段时间……行为越来越异常。他偷偷复制了外星信号的原始数据,说要‘参透天机’。我们怕他惹祸,就说服他做了手术。”
“说服?”
“实际上算是强迫。”老爷子苦笑,“我们说,如果不切除,可能会被‘外星意念’污染。他信了。因为他确实觉得自己‘通灵’了。”
陈磐问:“手术后呢?”
“正常了。或者说,看起来正常了。”老爷子说,“他回到昆明,继续教书。直到退休。我们都以为这事过去了。”
林秋石感到不安。
“但他现在也出现了异常。机器人播放戏曲,他也在场。”
“对。”老爷子说,“而且他第一个说‘那戏文是唱给星星听的’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叶雨眠忽然开口:“我想去昆明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去见那位李老爷子。”叶雨眠说,“我眼睛……也许能看到他记忆里的残留。”
楚月皱眉。“太危险了。如果他就是那个‘想成仙的’,如果他还在为永生会工作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叶雨眠说,“趁我们刚毁掉疗养院,他们还没反应过来。”
陈磐站起来。“我陪她去。”
林秋石想了想。“我们一起去。但得小心。这次不能硬闯。”
老爷子看着他们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很旧了,雕着云纹,“这是老李当年送我的。说是家传的护身符。如果他看到这个,也许……会想起点什么。”
林秋石接过玉佩。“谢谢张老。”
老爷子摆摆手。
“小心点。老李如果真有问题,他可能……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了。”
当天晚上,他们住在苏州社区。张老爷子腾出两间客房。
林秋石睡不着,走到院子里。
周博士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个金属盒子。
“还没睡?”林秋石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周博士说,“我在想,我们关掉装置,到底对不对。”
“你觉得不对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博士打开盒子,里面是层层保护的硬盘,“烛龙女儿的原始意识备份在这里。理论上,如果有合适的载体,可以重新激活。”
“你想复活她?”
“不。”周博士摇头,“但我在想,她的意识里可能保存着重要信息。三十年来,她一直是信号中转站。所有经过的星际通信,她都‘听’到了。”
林秋石坐下。“你能提取那些信息吗?”
“很难。意识数据不是普通的文件。需要特殊的读取环境。”周博士说,“而且很危险。她的意识可能已经……扭曲了。和监听者的信号混在一起了。”
“监听者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周博士肯定地说,“疗养院的装置只是地面站。监听者在深空,我们根本够不着。他们只是损失了一个收集点而已。”
林秋石抬头看天。云散了,能看到星星。
“他们为什么需要人类的意识频率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博士说,“但我在数据里发现一个模式。他们收集的频率,总是带着强烈的‘渴望’情绪。对永生的渴望,对知识的渴望,对超越的渴望。”
“渴望……”
“对。越是强烈的渴望,频率越‘纯净’。”周博士说,“也许,渴望这种情绪,本身是一种……能量。一种他们需要的特殊能量。”
楚月从屋里走出来。她披着外套。
“聊什么呢?”
“监听者。”林秋石说。
楚月坐下。“我查了祖母的笔记。她提到一个词:‘香火’。”
“香火?”
“不是指后代祭祀。是古代道家的一种说法。”楚月说,“他们认为,人的愿力——强烈的愿望产生的力量——可以凝聚成‘香火’。神明吸收香火,维持存在。”
周博士皱眉。“你是说,监听者像神明一样,靠吸收人类的‘愿力’生存?”
“也许。”楚月说,“如果渴望是一种愿力,那么永生会收集意识频率,实际上是在为监听者‘上供’。”
林秋石感到一阵荒诞。
“所以我们被当成……香火炉?”
“可能。”楚月说,“而且,越是聪明、越是执着的人,产生的‘香火’质量越高。比如科学家,比如修行者。比如……想成仙的人。”
周博士猛地站起来。
“老李!”
“什么?”
“老李痴迷炼丹术,想成仙。”周博士说,“他产生的‘渴望’,一定是最高纯度的!如果他一直在为监听者提供‘香火’……”
林秋石也站起来。
“那他可能不是叛徒。他可能是……祭品。”
“或者祭司。”楚月说,“自愿献祭的那种。”
他们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昆明。
但凌晨三点,林秋石的手机响了。
是昆明社区的工作人员。
“林工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李老爷子……不见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晚上查房还在,凌晨一点巡房时就不见了。房间里很整齐,什么都没少。就是人没了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坏了。全部坏了。不是故障,是被干扰了。”
林秋石叫醒其他人。
十分钟后,他们聚在客厅。
“他跑了。”陈磐说,“或者被带走了。”
“谁带走的?”
“永生会。或者……他自己走的。”楚月说,“如果他真的一直在为监听者工作,现在疗养院被毁,他可能接到了新指令。”
周博士检查金属盒子。“数据安全。没人动过。”
“但老李可能不知道我们有数据。”林秋石说,“他只是感应到了危险。”
叶雨眠揉着右眼。“我能追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身上的晶体残留。”叶雨眠说,“所有接触过外星技术的人,都会留下‘痕迹’。我的眼睛能看到。如果他刚离开不久,痕迹应该还在。”
“多远能感应到?”
“不确定。但可以试试。”
他们立刻出发。开陈磐的车,连夜上高速。
路上,叶雨眠坐在副驾,一直盯着窗外。
“有痕迹吗?”林秋石问。
“有。很淡,但连续。”叶雨眠说,“沿着高速往西。他确实去了昆明方向。”
陈磐踩油门。车速提到一百四。
“他为什么要回昆明?”
“家在那里。”楚月说,“或者说,老巢在那里。”
“昆明有什么特殊?”
周博士想了想。“梅里雪山。红岸续项目在那有个观测站。后来废弃了。”
“就是那个信号塔?”
“对。”周博士说,“如果老李一直在为监听者工作,他可能需要一个通信点。废弃观测站是最合适的地方。”
天快亮时,他们进入云南。
雨又下起来了。山区雾很大,能见度很低。
叶雨眠忽然说:“痕迹加强了。他就在前面不远。”
陈磐减速。前面是个服务区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
服务区里停着几辆车。凌晨时分,人很少。
他们下车,分头找。
林秋石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一个背影。
穿着灰色夹克,戴帽子,背对着他们。
是李老爷子。
林秋石慢慢走过去。
“李老。”
背影顿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。
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,瘦,但精神。眼神很亮,亮得有点过头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林秋石。ESC的。我们通过电话。”
李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哦。小林。”
“您怎么在这里?”
“散步。”老爷子说,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
“从昆明走到这里?”林秋石问,“两百公里呢。”
老爷子笑了。“坐车来的。车坏了,等拖车。”
楚月和陈磐走过来。
老爷子看到他们,笑容淡了。
“人不少啊。”
“李老,我们需要和您谈谈。”林秋石说,“关于红岸续,关于烛龙,关于……永生会。”
老爷子的脸沉下来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叶雨眠从后面走过来。她的右眼透过纱布,看到了。
看到了老爷子身上浓郁的、几乎凝固的蓝色光晕。
还有,从他后颈延伸出去的,一根极细的、黑色的线。
线飘向天空,消失在云层里。
“他连着。”叶雨眠轻声说。
“连着什么?”楚月问。
“监听者。”叶雨眠说,“不是物理连接。是意识连接。那根线……在传输。”
老爷子猛地看向叶雨眠。
“你能看见?”
叶雨眠点头。
老爷子笑了。这次笑得很古怪,像哭又像笑。
“终于……终于有人能看见了。”
他摘下帽子。后颈上,有一个纹身。
不是纹身。是晶体嵌入皮肤形成的图案。
和烛龙女儿身上的一样。
“你也有……”周博士震惊。
“我有。”老爷子说,“但不是被迫的。是我自愿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成仙。”老爷子说,语气平静,“你们知道吗?宇宙中有一种存在方式,超越肉体,超越时间。他们答应我,只要我收集足够的‘愿力’,就带我走。”
“带你走?去哪?”
“去他们那里。成为他们的一员。”老爷子眼睛发光,“真正的永生。真正的飞升。”
林秋石感到恶心。
“所以你把同胞当燃料?”
“燃料?”老爷子摇头,“不,他们是种子。他们产生的愿力,是通往更高维度的阶梯。我只是……帮忙收割而已。”
陈磐上前一步。
“烛龙女儿呢?她也是种子?”
“她是意外。”老爷子说,“烛龙那傻子,以为真是为了救他女儿。其实只是实验。测试人类意识能承受多少信号负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结果很好。她撑了三十年。证明人类意识有潜力。”
楚月握紧拳头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疯?”老爷子笑,“张老头也这么说。但你们知道吗?我见过。真的见过。”
“见过什么?”
“他们。”老爷子指着天空,“透过她的眼睛,透过那些晶体,我看到了他们的世界。光的世界。没有痛苦,没有衰老。只有永恒的知识,永恒的宁静。”
叶雨眠忽然说:“你在说谎。”
老爷子看向她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看到的不是宁静。”叶雨眠说,“是虚无。他们的世界什么都没有。所以他们才需要‘愿力’。因为自己产生不了。”
老爷子脸色变了。
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叶雨眠走近一步,“我能看到那根线传输的方向。不是‘给予’,是‘抽取’。他们在抽取你的生命力,你的情绪,你的记忆。你在慢慢变空。”
“不可能!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忘记事情?”叶雨眠问,“比如昨天吃的什么,前天见过谁。但很久以前的事,却记得很清楚。”
老爷子僵住了。
“因为他们在抽取短期记忆。那是‘新鲜’的愿力。”叶雨眠说,“你只是一个……电池。用完了,就扔了。”
“不……他们答应过我……”
“答应过什么?”周博士说,“给你永生?你看看你自己。你比实际年龄老多了。晶体在消耗你的生命能量。”
老爷子颤抖着手,摸自己的脸。
“镜子……给我镜子。”
便利店旁边有反光玻璃。老爷子冲过去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他愣住了。
玻璃里是个苍老的人。皱纹深刻,眼窝凹陷,头发全白了。
“我才六十七……”他喃喃说,“不该这样的……”
“晶体在加速你的代谢。”周博士说,“你活不过七十。”
老爷子呆立在那里。
林秋石走过去。
“李老,告诉我们。监听者的真正目的是什么?”
老爷子慢慢转过身。他的眼神涣散了。
“冬至……”他说,“冬至那天,他们会打开一个通道。需要巨量的愿力。所以……所以要收集。越多越好。”
“打开通道干什么?”
“接引。”老爷子说,“接引‘选民’。去他们的世界。”
“选民是谁?”
“我……还有其他人。”老爷子说,“所有为收集愿力做出贡献的人。”
“但你们只是电池。”叶雨眠说,“通道打开需要的能量,就是你们的生命。通道开了,你们也死了。”
老爷子摇头。“不会的……他们说……”
“他们说谎。”林秋石说,“烛龙女儿就是例子。她为他们工作了三十年,最后得到了什么?囚禁,痛苦,然后被抛弃。”
老爷子跌坐在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错了?”
楚月蹲下来,拿出张老爷子给的玉佩。
“你还认得这个吗?”
老爷子看着玉佩,眼睛瞪大了。
“老张的……”
“他让我带给你。”楚月说,“他说,如果你看到这个,也许能想起点什么。”
老爷子接过玉佩。他的手抖得厉害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当年一起发的誓。说要以科学造福人类,绝不……”
他的话停住了。
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忘了。我把誓忘了。”
周博士扶他起来。
“现在还来得及。告诉我们,冬至的通道在哪打开?需要什么条件?”
老爷子擦掉眼泪。他的眼神清醒了一些。
“在梅里。观测站。那里有个……古代祭坛。不是我们建的,是本来就有的。我们发现它的时候,它就在那里。”
“祭坛?”
“石头的。刻着星图。我们以为是古人观测天文用的。”老爷子说,“但烛龙后来发现,那星图不是固定的。它会变。根据天空星座的位置变化。”
“活的地图?”
“对。而且,每次有强烈信号通过时,祭坛会发热。”老爷子说,“永生会后来在那里安装了增幅器。把收集的愿力集中到祭坛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冬至。天鹅座超新星辐射峰值时,祭坛会……打开一个窗口。一个通向监听者世界的窗口。”
陈磐问:“窗口能维持多久?”
“理论上,只要愿力供应不断,可以一直维持。”老爷子说,“但实际最多几分钟。因为愿力消耗太快。”
林秋石计算了一下。
“如果他们把过去三十年收集的愿力全部用上呢?”
“也许能维持……一小时。”老爷子说,“足够‘选民’通过了。”
“但你也说过,你可能只是电池。”
老爷子苦笑。“是。我现在信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林秋石。
“带我去梅里。我要亲手关掉它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老爷子说,“我造的孽,我来还。”
他们重新上车。老爷子指路,往梅里雪山方向开。
路上,老爷子说了更多。
永生会的高层,除了烛龙和他,还有三个人。都是当年红岸续项目的相关人员。他们都被“成仙”的承诺诱惑,自愿成为收集点。
“但我们不知道,我们收集的愿力,实际上是从普通人身上榨取的生命力。”老爷子说,“永生会说,那是‘多余的’情绪能量,不影响健康。”
“明显是谎言。”周博士说。
“但我们愿意相信。”老爷子说,“因为太想要那个承诺了。”
叶雨眠问:“除了愿力,还需要什么?”
“还需要……一个锚点。”老爷子说,“一个稳定的、高纯度的意识体,作为通道的‘门轴’。之前是烛龙女儿。现在她没了,他们需要找替代品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叶雨眠。
老爷子也看过去。
“你……你的眼睛里有晶体。你可能是候选人。”
楚月立刻说:“不会让她去的。”
“不是让她去。”老爷子说,“是他们可能会来抓她。因为合格的锚点很难找。需要既能承受晶体植入,又能保持意识清醒的人。”
林秋石想起叶雨眠吐掉纳米机器人的事。
“她眼睛里的晶体活性低了。还能用吗?”
“能。”老爷子说,“只要晶体还在,就能重新激活。他们有的是办法。”
叶雨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我去当锚点,能破坏通道吗?”
“你想都别想。”陈磐说。
“我只是问。”
老爷子看着她。“理论上,锚点可以控制通道的开关。如果你能保持清醒,可以在关键时刻关闭通道。但风险极大。你可能永远困在那里。”
“和烛龙女儿一样?”
“比那更糟。你会成为通道本身。所有通过的东西,都会经过你的意识。”老爷子说,“你可能被撕碎。”
车子进入山区。路越来越陡。
终于,在中午时分,他们到达了观测站旧址。
那是个废弃的建筑群。主楼塌了一半。院子里的天线支架还在,但锈蚀严重。
祭坛在主楼后面。
一块巨大的圆形石板,直径大约五米。上面刻着复杂的图案。
叶雨眠走过去看。
她的右眼剧烈疼痛。
“它在动。”她说,“图案在缓慢旋转。”
周博士拿出仪器检测。
“有微弱辐射。不是放射性,是……某种场。像重力异常。”
老爷子走到祭坛中央。那里有个凹陷,形状像一个人躺下。
“锚点位置。”他说,“烛龙女儿的数据模型显示,躺在这里的人,意识会被放大,然后投射向天鹅座方向。”
林秋石抬头。今天是阴天,看不到天鹅座。
“增幅器在哪?”
“地下。”老爷子指着祭坛边缘的一个铁盖,“下面有设备室。主控系统在那里。”
陈磐撬开铁盖。下面是楼梯。
他们下去。
地下室很大。布满了老式电子设备,但中间有几台新机器,还在运转。
屏幕上是倒计时。
47天12小时33分。
“冬至倒计时。”周博士说。
他检查系统。
“愿力存储量……很高。足够打开通道三次。”
“能清除吗?”林秋石问。
“可以。但需要密码。”周博士看向老爷子。
老爷子走过来,输入一串数字。
错误。
“密码改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唯一的管理员。”
突然,所有的屏幕同时闪烁。
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。
是老李的声音——但又不是。那声音经过处理,带着回响。
“老李,你果然背叛了。”
老爷子脸色一变。
“王主任?”
“是我。”声音说,“你以为你清醒了?不,你只是被他们迷惑了。成仙的机会就在眼前,你要放弃?”
“那是谎言。”老爷子说,“你们在拿人命当燃料。”
“燃料?”王主任笑了,“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你说,为了飞升,牺牲在所难免。”
老爷子咬牙。“我错了。”
“错的是你,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”王主任说,“杀了他们,销毁证据。冬至那天,你仍然是选民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地下室的门突然关闭。锁死。
通风口喷出白色的气体。
“麻醉剂!”陈磐捂住口鼻。
但气体很快充满房间。
林秋石感到头晕。他看到其他人陆续倒下。
最后倒下的是老爷子。他看着祭坛的方向,喃喃说:
“对不起……”
然后一切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