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倒计时的第一天,陈星在ESC总部儿童活动室的沙坑里挖洞。
她挖得很认真,用叶雨眠修长的手指握着小塑料铲,一铲一铲把沙子垒成小山。
楚月坐在旁边的长椅上,看着平板上的监控数据。全国三百七十万台机器人的传感器网络正静默运行,收集着太空中所有异常信号。过去二十四小时,M13方向的信号活动增加了百分之三百。
“陈星。”楚月抬起头,“你挖什么呢?”
“挖陷阱。”陈星头也不抬,“抓监听者。”
楚月笑了。“监听者在两万五千光年外呢。”
“那也得挖。”陈星停下,擦了擦额头——用叶雨眠的手背,“万一他们来了呢?我得保护大家。”
苏怀瑾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。他看起来很疲惫,眼下一片青黑。
“分析结果出来了。”他把纸递给楚月,“监听者发送的‘邀请函’里,隐藏了第二层信息。”
楚月快速浏览。“这是……时间表?”
“文明成熟度评估时间表。”苏怀瑾坐到沙坑边,也不管西装裤会不会沾沙子,“他们把我们过去一百年的科技发展做成了曲线图。你看这个节点——2010年,强人工智能理论突破。2025年,可控核聚变试验堆建成。2038年,也就是去年,脑机接口首次成功应用。”
陈星爬过来,凑过头看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我们的‘成长记录’。”苏怀瑾指着图表,“监听者在给我们打分。每当我们突破一项关键技术,得分就增加一点。等到总分超过某个阈值……”
“就成熟了。”陈星接口,“就该收割了。”
苏怀瑾点头。
楚月脸色发白。“所以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我们现在是挂在枝头快熟了的果子。”林秋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端着两杯咖啡,递给苏怀瑾一杯,“监听者在等我们彻底成熟,然后来摘。”
陈磐跟在后面进来,手里拿着个军用平板。“我调阅了全球秘密科研项目的档案。过去五十年,有至少十七个顶尖科学家在重大突破前夕意外死亡或失踪。死因都很离奇——实验室泄露,登山事故,突发疾病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楚月站起来。
“我是说,监听者可能已经在干预了。”陈磐把平板放到桌上,“他们在控制我们的成熟速度。像园丁修剪果树,不让它长得太快。”
陈星扔下铲子。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装笨吗?故意不研究新东西?”
“装不了。”林秋石苦笑,“科技发展有惯性。你就算停了官方项目,民间、企业、其他国家也会继续。除非全球统一管制,但那不可能。”
苏怀瑾盯着图表。“但我们可以……引导方向。把研究重点转移到他们不感兴趣的领域。”
“哪些领域他们不感兴趣?”
苏怀瑾想了想。“情感。艺术。哲学。那些不能用数学打分的东西。”
陈星眼睛亮了。“像幸福几何模型!”
“对。”苏怀瑾点头,“监听者明显对那个模型反应很大。他们可能没见过把幸福感数学化的文明。这是我们的特色,也许能加分。”
楚月皱眉。“但情感研究也会提高脑科学水平,那又是他们打分的项目。”
“所以要平衡。”林秋石说,“在关键技术研究上放慢速度,在情感文化研究上加大投入。让总分增长慢一点,但特色分高一点。争取在三十年里,让他们觉得我们……特别,但还不至于成熟到必须收割。”
陈磐抱起胳膊。“听起来像在刀尖上跳舞。”
“就是在刀尖上跳舞。”林秋石说,“但总比直接掉下去好。”
陈星重新拿起铲子,继续挖她的陷阱。
“挖深一点。”她小声说,“挖得深深的。把他们埋进去。”
下午,叶雨眠醒了。
不是完全醒来,而是短暂地接管了身体。她发现自己坐在沙坑里,手里拿着儿童铲,愣了一下。
“陈星?”她在脑海里问。
没有回应。陈星睡着了,在她的意识深处。
叶雨眠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沙子。腿有点麻——陈星蹲太久了。
楚月看见她眼神变了,走过来。“叶雨眠?”
“嗯。”叶雨眠声音沙哑,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楚月说,“陈星一直在控制身体。她很乖,就是老挖沙子。”
叶雨眠看了看沙坑里那个深深的洞。“她想保护大家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
叶雨眠走到桌边,拿起苏怀瑾留下的分析报告。快速浏览。
“三十年。”她喃喃道,“他们要我们三十年证明自己值得活下去。”
林秋石走过来。“你觉得我们能行吗?”
叶雨眠放下报告。“不知道。但陈星相信我们能行。那我就相信。”
她揉了揉太阳穴。脑海里,陈星的意识像个小火苗,温暖地烧着。
“我需要做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给陈星建一个记忆宫殿。”叶雨眠看着楚月,“她的记忆被井里的东西吃了很多,剩下的也碎成片。我想把它们拼起来,存好。这样不管发生什么,她都不会再忘记了。”
楚月眼睛红了。“怎么做?”
“用星核系统。”叶雨眠说,“机器人的记忆储存模块可以改造。我要给她建一个虚拟花园,有秋千,有月季花,有爸爸妈妈,有所有她珍惜的东西。然后让她的意识住在里面。”
“那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共享。”叶雨眠说,“她想出来玩,就控制身体。她累了,就回花园休息。我照顾她,直到……直到她长大,或者找到新的归宿。”
陈磐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?你可能永远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雨眠点头,“但我欠她的。而且……我喜欢她。像喜欢女儿一样喜欢。”
决定很快做出。
林秋石负责改造记忆储存模块。楚月设计虚拟花园的景观。苏怀瑾编写意识迁移程序。陈磐提供安保。
而叶雨眠,她负责最艰难的部分:从自己大脑里,把陈星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找出来。
这个过程很痛苦。
因为陈星的记忆大多和疼痛、孤独、恐惧绑在一起。每次提取,叶雨眠都会经历一次陈星经历过的痛苦。
第一片记忆:五岁生日。蛋糕的甜味,妈妈的吻,爸爸不在的失落。
叶雨眠在操作台上抽搐。汗水浸湿了衣服。
“停一下。”楚月想中断程序。
“不。”叶雨眠咬牙,“继续。”
第二片:第一次化疗。药水打进血管的冰凉,然后全身着火。
叶雨眠尖叫。声音是陈星的童声。
第三片:妈妈去世那天。窗外的鸟,飞走了,再也不回来。
叶雨眠哭了。眼泪是蓝色的。
一片一片。
像捡起破碎的瓷片,小心地拼。
七天七夜。
虚拟花园渐渐成型。
秋千架起来了。月季花开了——楚月根据陈星的描述,还原了每一种颜色。小兔子在草丛里蹦。井还在,但井口封住了,上面种了向日葵。
爸爸和妈妈坐在长椅上,笑着说话——用的是陈星记忆里最美好的样子。
最后一片记忆:叶雨眠第一次进入她意识时,那个花园,那个秋千,那句“你是谁呀”。
提取这片时,叶雨眠没有痛苦。
只有温暖。
像冬天的阳光。
程序完成那天,所有人聚在控制室。
叶雨眠坐在主椅上,头上戴着意识迁移头盔。陈星的意识还在她脑海里沉睡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苏怀瑾问。
“好了。”叶雨眠说。
林秋石启动程序。
屏幕上,虚拟花园的影像出现。阳光很好,风轻轻吹,月季花摇曳。
意识迁移开始。
进度条缓慢前进。
叶雨眠闭上眼睛。她感觉到陈星的意识像小溪一样,从她的大脑里流出去,流进虚拟花园。
流进秋千上的小女孩身体里。
流进那个有爸爸妈妈的花园里。
进度条到百分之五十时,意外发生了。
警报响起。
“检测到外部信号干扰!”技术员喊,“来源……是M13!他们在尝试接入迁移通道!”
苏怀瑾脸色大变。“他们要抢陈星的意识!”
“为什么?”楚月问。
“因为她听过他们的信号!”林秋石快速操作,“她的大脑里有他们信号的残留痕迹!他们想回收!”
陈磐拔枪,但不知道对着哪里打。
叶雨眠在椅子上挣扎。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拉力,在把陈星的意识往外拽。
“不……”她咬牙,“不给你们……”
她集中全部意志,对抗那股拉力。
像拔河。
陈星的意识在中间,被两边拉扯。
虚拟花园里,秋千上的小女孩开始模糊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。
“加强屏蔽!”苏怀瑾喊。
林秋石把屏蔽功率调到最大。但不够。监听者的信号太强了。
楚月突然想到什么。她冲到控制台前,启动幸福协议。
全国三百万台机器人同时运行。
温暖的情感脑波汇聚成流,注入迁移通道。
像给陈星的意识裹上一层棉被。
监听者的拉力减弱了一瞬。
但只有一瞬。
然后更猛烈地拉回来。
叶雨眠嘴角流血。她的意识在透支。
这时,陈星醒了。
在拉扯中,在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两半的痛苦中,醒了。
她看见了虚拟花园。
看见了秋千。
看见了爸爸妈妈。
也看见了那股试图把她拖走的黑暗力量。
她没有害怕。
她只是从秋千上跳下来,走到花园边缘。
对着黑暗说:
“我不跟你们走。”
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“我有家了。这里就是我的家。”
黑暗里传来声音。不是语言,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概念:
“你是珍贵的样本。你接触过我们。你必须被回收。”
“我不是样本。”陈星说,“我是陈星。七岁。喜欢蛋糕和月季花。”
她转身,背对黑暗。
“如果你们非要带我走,我就把这片记忆炸掉。你们什么也得不到。”
黑暗沉默了。
叶雨眠在现实里喊:“陈星!别做傻事!”
“我不傻,叶阿姨。”陈星在虚拟花园里微笑,“我知道什么重要。”
黑暗又开始涌动。但这次,不是拉,是……观察。
像在评估。
评估这个小小的意识,值不值得强行回收。
评估了很长时间。
长得像一辈子。
然后,黑暗退了。
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留下一句话:
“观察继续。样本标记保留。三十年后,再见。”
迁移通道恢复了平静。
进度条继续前进。
百分之六十。
七十。
八十。
一百。
完成。
屏幕上,虚拟花园稳定下来。秋千上的小女孩清晰了,她晃着腿,对着监控摄像头挥手。
“叶阿姨。”她说,“我到家了。”
叶雨眠摘下头盔。她虚弱得站不起来,但笑了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陈磐收起枪,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楚月哭了,又笑了。
苏怀瑾瘫坐在椅子上。“他们……他们放弃了?”
“不是放弃。”林秋石看着屏幕,“是延期。他们给陈星也定了三十年观察期。三十年后,如果她还‘值得’,再来收。”
叶雨眠撑着站起来,走到屏幕前。
对着里面的小女孩说:“那我们就用三十年,让他们看看,你有多值得。”
陈星点头。
“现在,”她说,“我想吃蛋糕。草莓的。”
“好。”楚月擦干眼泪,“我马上去买。”
“要很大很大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大家一起吃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真的吃了蛋糕。
在控制室里,围着桌子,用纸盘子装着。
陈星用虚拟身体坐在屏幕里,也端着个虚拟蛋糕——楚月临时给她画的。
“干杯!”她举起虚拟果汁杯。
所有人举起自己的杯子。
“为了什么干杯?”陈磐问。
陈星想了想。
“为了星星还在唱歌。”她说。
“为了星星还在唱歌。”大家重复。
他们吃蛋糕。聊天。笑。
窗外的夜空,M13方向,一颗星星突然亮了一下。
又暗下去。
像在眨眼。
像在说:
我们看着呢。
三十年。
倒计时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