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,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不是寂静,是那种真空般的吞噬感。林微的头灯光束切开黑暗,照出前方向下延伸的阶梯。
“温度在上升。”江临看着手腕上的读数,“零下十度了。这里应该有独立温控系统。”
苏映雪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稳。“阶梯是螺旋向下的。我们在金字塔的核心部位。”
“未央的数据……”林微轻声问。
江临拍了拍背包侧袋。“存储设备在这里。芯片……在我口袋里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回去再处理。”
阶梯很长。林微数到两百级时,周围开始出现变化。墙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,变成了光滑的合金。有灯光从缝隙里渗出来,淡蓝色,像深海里的生物光。
“看脚下。”苏映雪停下。
阶梯变成了平台。巨大的圆形空间在他们面前展开,高得看不见顶。墙壁上嵌着无数发光的面板,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中央是一座环形的操作台,悬浮在半空中,周围有全息投影的星图在缓慢旋转。
“实验室。”江临说,“但不是普通实验室。”
他们走近。操作台上没有灰尘,屏幕亮着待机界面。林微伸手触碰最近的一块面板,指尖刚碰到表面,整个空间突然活了。
灯光从蓝变白,照亮每一个角落。全息星图放大,变成银河系的悬臂结构,然后聚焦到太阳系,地球,亚洲,上海。数据流重组,形成时间轴:2140年1月到2145年12月。
“欢迎。”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中性,平稳,没有感情色彩,“访客身份识别中。”
光束扫过他们的脸。
“识别完成:林微,熵弦星核产品伦理官。江临,情感算法架构师。苏映雪,伦理委员会前主席。访问权限:临时授予,有效期:七十二小时。警告:本区域为星核计划绝密设施,所有数据受《时间锚点保密法》保护。”
“星核计划?”林微看向江临。
他摇头。“没听过。公司公开的项目里没有这个。”
声音继续:“是否导览?可选项:实验室历史,研究项目概述,当前运行状态。”
“当前运行状态。”苏映雪说。
全息画面切换。三千个光点出现在星图上,每个光点都有编号和生命体征数据。林微看到了熟悉的编号:CH-0137,陈瀚生。
“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。意识链接强度:百分之六十二,持续衰减中。量子纠缠稳定度:百分之七十四。镜像世界接口状态:已锁定,原因:外部干预。”
“外部干预是我们吗?”江临问。
“是。”声音回答,“临时访问者江临于十七分钟前执行数据备份及接口锁定操作。该操作已被记录,标记为:非授权但必要。”
“你同意我们的做法?”林微问。
声音停顿了两秒。“本系统无同意或反对权限。仅执行观测与记录。但根据历史数据比对,当前操作有百分之八十七概率可延缓镜像世界反向渗透进程。”
“延缓,不是阻止。”苏映雪抓住关键词。
“是。完全阻止需要关闭量子纠缠发生器。该设备位于设施底层。但警告:关闭将导致三千个意识体永久性消散,冷冻舱内身体也将因神经链接断裂而脑死亡。”
“没有中间选项?”江临问。
“有。但需要更高权限。临时访问者权限不足。”
“谁有权限?”
“星核计划创始团队。现存可识别权限者:楚风,李归远(苏映雪的老师),及彼岸会七名初始成员。”
林微想起控制中心的老人。“李归远还在上面。楚风可能已经控制他了。”
“李归远状态:仿生体能量剩余百分之九。预计运行时间:三小时十七分钟。楚风状态:右臂尺骨骨折,情绪波动指数高,正在尝试修复控制中心系统。”
“他会追来吗?”林微问。
“概率:百分之百。楚风已调动两支武装小队进入金字塔。预计抵达本层时间:四十五分钟后。”
“带我们去底层。”苏映雪说,“量子纠缠发生器那里。”
“警告:底层为高危区域。量子辐射水平超出安全标准三百倍。未防护进入将导致不可逆神经损伤。”
“我们有太空服。”江临说。
“太空服防护等级不足。需要专用防护服。本层装备室有库存。”
声音刚落,墙壁滑开一道门。里面整齐挂着银白色的连体服,头盔透明,面罩有过滤装置。
他们换衣服。防护服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但内衬有微小的震动,像是有无数小颗粒在流动。
“纳米级辐射屏蔽层。”江临检查标签,“最新型号,公司内部都没见过。”
“这里的技术比我们先进多少年?”林微拉上拉链。
“至少十年。可能二十年。”
装备室的另一头还有武器架。不是枪械,是像手电筒一样的圆柱体。苏映雪拿起一支,手指碰到握柄的瞬间,圆柱体一端亮起蓝色的光刃。
“粒子切割器。”声音解释,“可用于切开合金门或防御。不建议对生命体使用。”
苏映雪把它别在腰带上。江临拿了一支,林微犹豫了一下,也拿了一支。
“怎么用?”
“握紧,想象你要切割的形状。设备会读取神经信号。”
林微握紧握柄。光刃嗡鸣着伸出,长度大约半米。她想着“缩短”,光刃立刻缩回一半。
“神经接口技术。”江临说,“公司还在实验室阶段的东西,这里已经装备化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苏映雪走向另一道门,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门后是电梯。没有按钮,门自动打开。他们走进去,电梯开始下降,速度快得让人心悸。失重感持续了至少三十秒。
门开时,眼前的景象让林微呼吸一滞。
巨大的球形空间。中央悬浮着一个发光体,不是灯,不是火焰,是一种不断变化形态的、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。光芒是乳白色的,但仔细看里面有无数细小的彩色光点在流动、碰撞、湮灭。周围环绕着八台巨大的机器,每台都有三层楼高,表面覆盖着不断跳动的数据流。
量子纠缠发生器。
或者说,看起来像。但规模远超林微在资料里见过的任何设备。
“这些机器在维持三千个意识体之间的量子链接。”江临的声音通过防护服内部通讯传来,“也维持着镜像世界和现实的通道。原理是……我不确定,但这能量级别,足够供应一个小型城市。”
“关闭的后果是什么?”苏映雪问。
全息界面在面前展开。模拟动画显示:机器关闭,量子纠缠断裂,三千个意识体失去支撑结构,数据流崩解成无序信息碎片。同时,冷冻舱内的身体会因神经突触的突然断裂而全部脑死亡。
“没有温和的方法?”林微问。
“有。”声音回答,“逐步降低纠缠强度,让意识体缓慢适应现实锚点,然后引导回归身体。但需要时间:至少六个月。且需要至少三名高阶权限者同时操作。”
“我们只有两个人有权限。”江临说,“李归远和楚风。楚风不会配合。”
“李归远还可以操作三小时。”苏映雪说,“如果我现在上去带他下来——”
“武装小队会拦截你。”声音打断,“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。”
林微走近其中一台机器。表面是温热的,隔着防护服都能感觉到。她把手按上去,那些流动的数据突然改变了方向,朝她的手掌汇聚。
“检测到特殊神经特征。”声音说,“比对中……匹配:林振声,星核计划首批志愿者,编号007。血缘关联确认:林微为直系孙女。是否授予临时遗传权限?”
“遗传权限?”江临转头看她。
“星核计划条款:志愿者直系亲属在紧急情况下可获得临时权限,以处理志愿者相关事务。”声音解释,“林微,你是否接受临时权限?接受后可操作本层部分系统,但也会承担相应法律责任。”
“什么法律责任?”
“若操作导致意识体死亡,将被控过失杀人。若成功,无奖励。”
林微笑了,苦涩的。“所以只有责任,没有好处。”
“是的。”
她看向江临,又看向苏映雪。老妇人点头,很慢,但坚定。
“接受。”林微说。
“虹膜扫描。”面前升起一个扫描仪。她睁大眼睛,蓝光扫过。
“声纹验证:请重复——我自愿承担星核计划遗传权限所带来的所有责任与风险。”
林微重复了那句话。
“验证通过。临时权限授予,有效期二十四小时。可操作范围:单台量子纠缠发生器功率调节,意识体状态监控,冷冻舱生命维持参数微调。”
全息界面在她面前展开。简洁得多,只有三个选项:功率、监控、生命维持。
“先看监控。”她说。
三千个意识体的实时状态列出来。大部分处于“稳定沉睡”,少数是“活跃梦境”,还有十几个是“清醒隔离”。她点开“清醒隔离”名单。
第一个名字:周雨。
江临的母亲。
江临走到她身边,看着那个名字,没有说话。
“点开。”他最后说。
数据展开。周雨的意识体状态:清醒度百分之八十九,情绪指数:平静中带困惑,所处虚拟环境:家中书房,时间:下午三点。最近活动:反复阅读同一本书,每次读到第七页就停下,重新开始。
“她在循环。”林微说。
“典型的认知困局。”声音解释,“意识体意识到环境不真实,但无法突破。会卡在某个记忆片段里反复循环。”
“能和她沟通吗?”江临问。
“可以。但需要进入镜像世界接口。警告:临时权限者进入镜像世界有风险,可能被识别为入侵者,导致意识被困。”
“我去。”江临说。
“我去。”林微同时说。
他们看向对方。
“她是我母亲。”江临说。
“我有权限,安全系数更高。”林微说,“而且……我想看看我祖父。”
苏映雪走过来。“你们两个都别争。我去。我年龄最大,就算被困,损失也最小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微和江临同时说。
最后决定抽签。江临从工具袋里找出两截电线,一长一短。林微抽到短的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江临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点点头。“十分钟。如果十分钟后没动静,我就强制断开链接。”
“怎么断开?”
“粒子切割器。”他举起那支圆柱体,“直接破坏接口硬件。但可能会伤到你。”
“那就十分钟。”
声音引导她走到球形空间的一角。那里有个座椅,看起来像牙科治疗椅,但连接着更多管线。林微坐上去,头盔自动脱离,换上一个更轻的、布满电极的头罩。
“放松。”声音说,“会有些晕眩。进入后,你只能观察和沟通,不能改变环境。记住,你是访客,不是居民。”
“我怎么找到他们?”
“想着你要找的人。系统会引导你到最近的对应节点。”
电极贴紧头皮。冰凉的触感。然后世界开始旋转。
不是真的旋转,是意识层面的晕眩。眼前的光扭曲,拉长,分解成色块。色块重组,形成景象。
她站在一条街上。
老上海的街道。梧桐树,石库门,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,挂着衬衫和床单。阳光很好,有点热。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味。
太真实了。林微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指的纹路,指甲的形状,都和现实一样。她掐了自己一下,会疼。
“第一次来都这样。”
她转头。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旁边,三十多岁,眉眼温和,手里拎着菜篮子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周雨。”女人微笑,“江临的母亲。系统通知我有访客,我想应该是他。但你看起来不像他。”
“我是林微。他的……同事。”
“同事。”周雨重复这个词,笑意深了些,“他交到朋友了。真好。来,家里坐。”
她带着林微走进一栋石库门房子。楼梯吱呀响,二楼是书房,满墙的书,窗边有张书桌。桌上摊开一本书,翻到第七页。
“我总是读不完这一页。”周雨倒茶,“每次到这里,就觉得后面内容不对。但书是我自己写的,不应该不对。”
林微接过茶杯。茶水温热,香气扑鼻。她没喝。
“这里是虚拟的。”她直接说。
周雨倒茶的手停了停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一开始就知道。”女人坐下来,看着窗外,“他们告诉我,这是为了让我适应。等我准备好了,就去更好的地方。但我等了很久,准备好像永远做不完。”
“你想离开吗?”
“想。”周雨转头看她,“但离开去哪里?我的身体应该已经不在了吧。他们说我病得很重。”
“你的身体还在。”林微说,“在月球基地的冷冻舱里。你的意识可以被引导回去。”
周雨沉默了很久。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“江临多大了?”她问。
“三十五。”
“结婚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工作呢?开心吗?”
“他是天才算法架构师。但……不太开心。他觉得对不起你。”
周雨笑了,眼睛里有泪光。“傻孩子。我自愿的。那时候他病得厉害,需要钱治疗。星核计划给的补偿金很高,而且他们说,这可能是个机会……也许我能看到未来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相册。里面是照片,江临从小到大的照片。但最后一张停在十岁,他站在医院门口,表情倔强。
“后面就没有了。”周雨轻声说,“因为我的记忆就到那里。他们用我十岁前的记忆构建了这个环境。所以我不知道他后来长成什么样子……你能给我看看吗?”
林微犹豫了。她没带照片,但系统提示她可以用意识投影。她想着江临的样子,三十五岁的江临,在实验室里皱眉的样子,笑的样子,难过时嘴角抿紧的样子。
空气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,然后清晰。
周雨看着,看了很久。伸出手,手指穿过影像,碰不到。
“真好。”她说,“长得像他爸爸。”
“你愿意回去吗?”林微又问,“回到身体里,哪怕那身体已经老了十五年?”
“愿意。”周雨放下相册,“但不止我。这里还有很多人。他们有些知道真相,有些不知道。你得说服他们所有人。”
“所有人?”
“我们是一个整体。”女人指向窗外,“三千人,共享同一个量子场。一个人的决定会影响所有人。要离开,必须集体同意。否则系统会阻止。”
林微想起那个巨大的生物脑。融合的意识。
“怎么才能集体同意?”
“找到共识。”周雨说,“我们最深的共识。对了,你祖父也在这里。你要见他吗?”
“要。”
周雨带她下楼,走出房子,沿着街道往深处走。街道没有尽头,一直延伸,两侧的建筑风格在缓慢变化,从老上海变成江南水乡,又变成北方的四合院。像不同人的记忆拼贴在一起。
最后他们停在一座茶馆前。木招牌,上面写着“听雨轩”。
推门进去。里面坐满了老人,下棋的,喝茶的,聊天的。热气腾腾,人声嘈杂。
最里面的角落,一个老人独自坐着,面前摆着棋盘,黑白子胶着。
林微走过去。她记得祖父的照片,但眼前的老人更老,背佝偻着,手指上有老年斑。
“爷爷。”她说。
老人抬头。眼神起初茫然,然后聚焦,亮了。
“小微?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……长这么大了?”
林微坐下。喉咙发紧。“我三十五了,爷爷。”
“三十五……”老人喃喃,手指在棋盘上移动,“我进来那年,你七岁。病刚好,瘦得像小猫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后来呢?”祖父问,“你过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林微说,“上了学,读了博士,现在在公司工作。”
“公司?哪个公司?”
“熵弦星核。”
老人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,弹跳,滚落。
“你去了那里。”他说,“我签协议的时候,他们说会照顾你,但没想到……你会进去工作。”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林微说,“关于你为什么自愿进来。”
祖父沉默。茶馆里的喧嚣好像突然远去,只剩下他们这一桌的寂静。
“为了你。”老人最后说,“但不止。那时候星核计划刚启动,他们说这是人类的未来。意识永生,摆脱肉体的局限。我觉得……很伟大。我想成为伟大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现在呢?还觉得伟大吗?”
祖父环顾四周。他看着那些下棋的老人,喝茶的老人,那些看似鲜活但眼神深处有空缺的面孔。
“这里是牢笼。”他轻声说,“温柔的牢笼。我们以为去了未来,其实是被困在了过去。用我们最美好的记忆造的牢笼。”
“你想离开吗?”
“想。”老人回答得很快,“但离开会死。系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微把外面的情况告诉他,关于冷冻舱,关于逐渐降低功率的计划,关于可能的回归。
祖父听着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六个月。”他计算,“我能等。但其他人呢?你得问问他们。”
“怎么问三千人?”
“不用一个一个问。”祖父指向茶馆中央的柱子,“那里有个共识投票器。每个进入这里的人都知道它的存在。每当我们有重大分歧,就启动它。但这么多年,从来没启动过,因为我们没有需要共同决定的大事。”
“离开不算大事吗?”
“算。”祖父站起来,“所以得试试。但你得先说服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同意启动投票。否则连投票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怎么说服?”
“讲故事。”周雨从旁边走过来,“讲外面的世界,讲现在的时间,讲你们为什么要来。很多人已经忘记外面是什么样子了。”
林微看向茶馆里的人们。有人注意到这边,开始交头接耳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柱子旁。柱子表面光滑,有一个手印状的凹槽。
“放上去。”周雨说,“系统会广播你的声音给所有人。”
林微把手放上去。
温暖。像握住另一只手。
然后她感觉到无数目光投来,不是在这个茶馆,是在这个虚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三千道视线,透过各自的窗户,街道,房间,看向她。
她开始说。
说2145年的上海,说垂直森林大厦,说磁浮车,说人造季节系统。说江临和他的机器人未央,说苏映雪和她失而复得的女儿碎片,说楚风和他的极端计划,说月球基地,说冷冻舱里沉睡的身体。
她说得很慢,尽量简单。有些记忆太技术性,她就转换成比喻。量子纠缠是看不见的线,镜像世界是镜子里的倒影,时间异常是钟表生病了。
她说完后,寂静持续了很久。
然后第一个问题传来,不知从哪里响起的声音:“我孙子还活着吗?他叫王小明,应该五十多岁了。”
林微不知道。系统在她面前展开搜索界面,她输入名字,查询现实世界数据库。
“活着。”她读出结果,“住在成都,有两个孩子,职业是教师。”
提问的老人哭了。哭声在虚拟空间里回荡,很轻,但传得很远。
接着是第二个问题,第三个。林微一个个回答,系统辅助查询。有人问起世界局势,有人问起科技发展,有人问起一首老歌是否还有人唱。
她回答了半个小时。最后,提问渐渐停下。
“启动投票吧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说,“我同意。”
“我也同意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“我想看看真正的太阳,不是这个永远不变的复制品。”
“我想抱抱我的曾孙,哪怕就一次。”
同意声像涟漪一样扩散。林微看着柱子上的指示灯,从红变黄,再变绿。
“同意启动投票人数已达最低要求。”系统声音响起,“现在进行全体投票:是否同意逐步降低量子纠缠强度,准备意识回归身体?投票时间:五分钟。请慎重选择,结果将不可逆转。”
五分钟。在虚拟世界里,五分钟可以很长。
林微看到茶馆里的老人们闭上眼睛,表情凝重。周雨握着她的手,很紧。祖父重新坐下,盯着棋盘,但手指在颤抖。
等待。
外面的世界,江临看着倒计时。八分钟过去了,林微还没动静。
“再等等。”苏映雪说,但她也在看时间。
九分钟。
江临拿起粒子切割器,走向接口座椅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苏映雪拦住他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“再给她一分钟。”
“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——”
座椅上的林微突然睁开眼睛。大喘气,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。
“投票通过了。”她扯掉头罩,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,“百分之八十九同意,百分之六反对,百分之五弃权。他们愿意离开。”
江临放下切割器。“你见到了我母亲?”
“见到了。她很好。她让你别自责。”
他转过头,肩膀松下来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苏映雪问。
系统声音回答:“投票结果已确认。启动‘归途计划’第一阶段:量子纠缠强度将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逐步降低至百分之五十。同时,冷冻舱生命维持系统将同步调整,准备身体复苏。需要至少一名高阶权限者监督进程。”
“李归远。”林微说,“我们得带他下来。”
“楚风会阻止。”江临说。
“那就跟他谈判。”苏映雪说,“他现在最想要什么?”
“关闭镜像世界。”林微思考,“但如果他知道老人们愿意回归,也许……”
话没说完,警报响了。
不是系统警报,是外部入侵警报。
“武装小队已抵达本层入口。”声音说,“数量:十二人。装备:重型破拆工具及非致命武器。领队:楚风本人。警告:对方携带了可破坏量子发生器的爆炸物。”
“他要炸了这里?”江临震惊。
“可能性:百分之七十三。楚风的情绪指数显示他已放弃谈判,选择极端方案。”
“我们能阻止吗?”林微问。
“本层防御系统可启动,但需要高阶权限授权。临时权限者林微,你是否授权启动防御系统?注意:防御系统可能造成人员伤亡。”
林微愣住。“什么样的防御系统?”
“非致命神经冲击波,覆盖半径五十米。效果:暂时瘫痪中枢神经系统,持续时间约一小时。但有心脑血管疾病者可能引发严重并发症。”
“楚风的人都有防护吗?”
“检测显示:有基础防护,但不足以完全抵抗。”
她看向苏映雪。老妇人表情严肃。
“启动。”苏映雪说,“责任我承担。我不能让他毁了三千个人的希望。”
“授权确认。”系统说,“防御系统启动中。倒计时:三十秒。建议所有人员进入屏蔽区。”
球形空间一侧打开三道门,里面是透明的隔离舱。他们跑进去,门关闭。倒计时归零的瞬间,整个空间响起低沉的嗡鸣。
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空气都在抖。
入口处的门被炸开,楚风带着人冲进来。他们穿着黑色作战服,戴着头盔,手里拿着工具。楚风走在最前面,右臂用临时夹板固定,脸色苍白但眼神凶狠。
嗡鸣达到顶峰。
十二个人同时僵住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,抽搐,不动了。
楚风还站着。他扶住一台机器,膝盖弯曲,但没有倒。头盔面罩下,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隔离舱里的林微。
他举起左手,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。
拇指按下去。
爆炸没有发生。遥控器的指示灯闪烁红色:信号被屏蔽。
“本层已启动全面信号屏蔽。”系统说,“无线设备均失效。”
楚风扔掉遥控器,开始笑。笑声透过通讯频道传过来,嘶哑,疯狂。
“你们以为赢了?”他说,声音断断续续,“就算……他们回归身体……那三千具衰老的躯壳……能活多久?一年?两年?然后呢?还是死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选择。”林微走出隔离舱,防护服保护她不受神经冲击影响,“至少他们有机会真正地活一次,然后真正地死。”
“虚伪。”楚风跪下来,靠着机器,“你们在延长痛苦。而我……我想结束痛苦。一劳永逸。”
“你有什么权力替三千人决定?”苏映雪走到他面前。
“权力?”楚风抬头,眼神空洞,“我来自未来。我见过他们全部死去的未来。缓慢,痛苦,在虚假的幸福里腐烂。我回来是为了阻止那一切。可你们……你们让我失败了。”
林微蹲下,和他平视。
“你来自哪个未来?”
“2145年之后……第五年。”楚风说,“镜像世界失控,意识体反向渗透,全球百分之三十的人出现认知混淆。他们分不清现实和虚拟,开始自残,攻击他人。政府不得不封锁所有星核设施,切断能源。三千个冷冻舱……全部停止运行。三千人,同一天脑死亡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我那时是守卫。我看着监控屏幕,那些生命体征曲线一条条变成直线。我发誓……如果重来一次,我要在这一切发生前,彻底摧毁镜像世界。哪怕……连身体一起摧毁。”
“所以你回来了。”江临说,“通过时间锚点。”
“是。”楚风说,“李归远老师帮我。他是第一个时间旅行者。他告诉我,历史上至少有过七次尝试,都失败了。这是第八次。看来……又失败了。”
林微想起未央数据包里的日志。七次时间回溯。
“每次失败的原因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不同。”楚风说,“有时候是我们自己内讧,有时候是技术故障,有时候……是镜像世界提前察觉,反制。但根本原因都一样:我们不够狠。总想找温和的解决方法,总想救人。但有时候……救人就是害人。”
他咳嗽,嘴角有血沫。
“神经冲击……对我的旧伤……效果加倍。”他艰难地说,“我快不行了。最后求你们一件事:别让他们回归。给他们一个……痛快。直接关闭生命维持,让他们在睡梦里走。这是……最后的仁慈。”
林微看着他。这个疯狂的男人,来自一个绝望的未来,带着拯救的使命,却变成了屠杀者。
“我们不能答应。”她说,“但我们也不杀你。你会被逮捕,接受审判。”
楚风笑了,最后的笑。
“审判……”他喃喃,“好啊。让我看看……这个时间线的法庭……长什么样。”
他的头垂下去,不动了。
系统检测:“生命体征:微弱但稳定。昏迷状态。武装小队其他成员均昏迷,无生命危险。”
林微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江临扶住她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先去找李归远。”苏映雪说,“带他下来启动归途计划。然后联系地球,派人接管这里。三千个老人……需要庞大的医疗团队和复健设施。”
“公司会同意吗?”林微问。
“不同意也得同意。”老妇人表情坚定,“我有足够的黑材料让公司配合。而且……这是挽回公众信任的唯一机会。”
他们离开底层,返回上层。电梯上升时,林微看着逐渐变小的量子纠缠发生器。光芒依旧,但已经开始缓缓暗淡。
第一阶段:二十四小时,功率降至百分之五十。
然后第二阶段,第三阶段……六个月后,意识回归身体。
那会是怎样的景象?三千个老人同时醒来,在月球基地的冷冻舱里,睁开眼睛,看见陌生的天花板,意识到十五年过去了,自己从濒死变成了老朽。
有些人会崩溃吧。有些人会庆幸。有些人……可能宁愿留在梦里。
但至少,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
林微想起茶馆里那些老人的眼睛。浑浊,但深处有光。那是渴望真实的光,哪怕真实带着痛苦。
电梯门开。他们回到控制中心。
李归远还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他们。屏幕上的数据流已经慢了很多。
“老师。”苏映雪走过去。
椅子转过来。老人的眼睛闭着,表情安详。仿生体的能量指示灯已经完全熄灭。
他走了。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,安静地走了。
苏映雪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,合上他的眼睛。
“他等到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看到了希望,然后才放手。这是最好的告别。”
控制台屏幕上弹出最后一条消息,来自李归远的个人日志:
“给映雪,及所有后来者:我知道你们会成功。因为这次,你们选择了相信生命本身的选择——无论那选择带来的是生,是死,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状态。星核计划最初的目的,从来不是永生,而是给予选择的权利。我们一度迷失了,但你们找了回来。谢谢。现在,轮到你们决定未来了。别怕犯错。所有的未来,都是由错误铺成的路。——李归远,绝笔。”
林微读完,眼眶发热。
江临操作控制台,调出归途计划的完整流程。“我们需要至少两名高阶权限者启动计划。现在只剩下……”
他看向昏迷的楚风。
“他不能算。”苏映雪说,“但也许……系统可以破例?毕竟情况特殊。”
“询问系统中。”林微说。
声音回答:“特殊情况可启用紧急协议:若所有高阶权限者无法履职,可由临时权限者团队集体授权。需要至少三人同意,且需通过伦理审查模拟测试。”
“伦理审查模拟?”江临皱眉,“现在?”
全息界面弹出三道题目。
第一题:当多数人选择的风险行为可能伤害少数人时,你作为决策者,应优先保障哪一方?
第二题:技术进步带来的伦理困境,应以现行法律为准,还是以可能的新伦理框架为准?
第三题:若拯救一千人需要牺牲一人,且那人是自愿牺牲,你是否会执行?
林微、江临、苏映雪对视。
“各自回答。”系统说,“答案将匿名评判。”
他们各自输入答案。几分钟后,结果出来。
“三人均通过伦理审查模拟。现在进行最终授权:是否启动归途计划?注意,此决定不可撤销。”
三人同时说:“是。”
“授权确认。归途计划正式启动。第一阶段倒计时:二十三小时四十一分钟。系统将自动向地球发送求援信号,并开放月球基地坐标。”
主屏幕上,巨大的进度条出现。从百分之百开始,缓慢下降。
三千个光点,三千条生命曲线,开始同步调整。
林微走到窗边。这里没有真正的窗户,但屏幕模拟出外部的景象:月面,星空,远处的地球。
蓝色星球悬挂在黑暗里,像一颗脆弱的宝石。
“回家后,”江临站到她旁边,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继续当伦理官。”林微说,“但也许……换个方向。不光是审查技术,也帮助人们适应技术带来的变化。”
“比如帮三千个老人适应十五年后的世界?”
“比如那个。”
苏映雪走过来,手里拿着李归远留下的那张黑色密钥卡。
“这个给你们。”她递给林微,“军方最高权限。以后可能用得上。我退休了。这次真退了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
“回乡下。陪我丈夫。他等了我太久。”老妇人微笑,“但我会关注新闻。每个月给我发简报,好吗?”
林微点头,握紧密钥卡。
进度条下降到百分之九十九。
还有很长,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至少,第一步迈出去了。
在真实的时间里,在真实的月球上,朝着真实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