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地下设施比他们预想的要深。林微、江临和陆浅沿着生锈的维修梯向下爬了至少十五分钟,才看到底部微弱的光。空气里有种奇怪的甜腥味,像腐烂的花混合着消毒水。
“未央的数据显示这里有四层。”江临压低声音,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平板,屏幕微光映着他苍白的脸,“我们在B2,存储区应该在B3,培育区在B4。”
陆浅检查了一下手里的信号探测器。“检测到多个生命体征。下面……有人。或者别的东西。”
林微握紧苏映雪给的电击器——非致命,但足够让一个成年人昏迷三十秒。她深吸一口气。“下去看看。”
最后一段梯子。他们踩到水泥地面。这里像是个老旧的工业仓库,但被改造成了实验室。一排排透明培养罐沿墙摆放,里面漂浮着……东西。
人体。或者说,近似人体的东西。有些完整,有些只有部分肢体。皮肤是半透明的蜡白色,能看到下面淡蓝色的血管网络。所有培养罐都连接着管线,输送着某种发光的液体。
“新月人类……”江临走近一个培养罐,里面是个年轻男性,闭着眼睛,表情平静得像在睡觉,“这些是……正在培育的?”
陆浅用探测器扫描。“生命体征微弱,但存在。脑波活动……很混乱。像很多个信号叠在一起。”
“融合的早期阶段。”林微想起牧月的话,“楚风在批量生产载体,准备容纳融合后的集体意识。”
房间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。她们警觉地转身,但没有人出现。声音来自一个自动输送带,正将几个空的培养罐运往另一个房间。
“那边。”林微示意。
她们穿过存储区,来到一个控制室。墙上布满监控屏幕,显示着设施各个角落。其中一个屏幕让林微停下脚步。
那是手术室。无影灯下,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——不,不是人。是个机器人,但外壳被打开了,露出里面的机械结构和……大脑组织。人类的大脑,浸泡在营养液中,连接着复杂的接口。
几个穿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操作。
“他们在做什么?”陆浅低声问。
江临放大画面。“意识移植。把人类大脑移植到机器人载体里。看那个大脑的大小……是个孩子?”
林微感到胃里一阵翻腾。她移开视线,看向其他屏幕。更多房间,更多实验。有一个房间里,十几个“新月人类”坐在椅子上,头上戴着头盔,像在接受什么训练。
“楚风不只是在上传意识。”江临声音发紧,“他在创造新的生命形式。混合的,定制的。为了他的‘进化’。”
控制台突然亮起。一个合成音响起:“检测到未授权访问。启动安保协议。”
警报没响,但所有门开始自动关闭。
“跑!”林微喊。
她们冲向最近的出口,但门已经合拢到只剩一条缝。江临把平板塞过去卡住,门停了一秒,陆浅和林微挤过去,江临最后滑出来时,平板被夹碎了。
“该死。”江临看着手里残骸,“数据全在里面。”
“先出去再说。”林微拉着他跑。
走廊很长,灯光忽明忽暗。后面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跑步声,是那种机械的、整齐的步伐。
“机器人警卫。”陆浅回头看了一眼,“至少四个。”
前方出现岔路。左还是右?
“未央的数据显示右转通向货运电梯。”江临凭记忆说。
他们右转。果然,走廊尽头有电梯门。但控制面板暗着,需要权限卡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林微看到墙上有消防斧。她砸开玻璃,取出斧头,又给了陆浅一把。
“真要打?”陆浅接过斧头,手在抖。
“不想打就快想办法。”林微盯着拐角。
江临在电梯面板上摸索,找到检修盖,撬开。里面是老式的电路。
“我可以短路启动,但只能到最近楼层,而且会触发火警。”
“做。”林微说。
第一个机器人出现在拐角。它有人形,但头部是半球形的传感器阵列,没有脸。它抬起手臂——不是武器,是注射器一样的装置。
“麻醉枪!”陆浅喊。
林微挥斧,不是砍机器人,而是砍向墙上的消防水管。水喷涌而出,机器人传感器的镜头被打湿,动作迟缓了一下。
江临短路电路。火花四溅,电梯门开了。三人冲进去,江临猛按关门键。
机器人的注射器刺进门缝,差几厘米就碰到陆浅的手臂。门艰难合拢,把注射器挤断。
电梯震动,开始上升。
“到哪层?”陆浅喘着气。
“随机。”江临盯着楼层显示,“电路烧了,停哪儿是哪儿。”
电梯在五楼停下。门开,外面是个办公室区域,空无一人,但灯亮着。
她们跑出去,找到楼梯间,向上爬。一直爬到地面层——一个伪装成物流公司的仓库。几辆货车停在装卸区,工人在远处忙碌,没注意她们。
“直接出去太显眼。”林微观察,“看那边,有员工更衣室。”
她们溜进更衣室,找到几件工装换上,把脸弄脏,低着头混在工人中走出仓库。外面是工业区街道,午后阳光刺眼。
走到两个街区外,才敢停下来。陆浅打电话联系苏映雪。
“上海设施情况如何?”苏映雪问。
“比想象的糟。”陆浅简要汇报,“楚风在批量制造混合生命体,还在做意识移植实验。我们拿到了些证据,但江临的平板毁了。”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苏映雪停顿,“我这边有进展。薛定通过地质数据找到了青藏高原的可疑地点——一个废弃的气象站,地下有大规模空洞。但我们需要专业团队和设备才能进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明天。但还有一个问题……”苏映雪声音低沉,“我刚收到消息,联合国和几个大国达成协议,要派联合科考队去月球,调查太极阵列。名义上是‘科学研究’,实际上是去评估楚风的设施能否被接管利用。”
林微接过电话。“科考队?谁去?”
“多国联合,中国也有名额。正在选拔专家。”苏映雪说,“林微,我在想……也许你应该申请。”
“我?”
“你是产品伦理官,有调查经验,而且全程参与了这件事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苏映雪压低声音,“如果你能进入科考队,到了月球,就能从内部了解情况,甚至可能……做点什么。”
“比如摧毁阵列?”林微直接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必要时,是的。但那是最后手段。首要目标是救出里面的人,阻止楚风扩大计划。”
林微看着街对面的便利店玻璃,映出自己脏兮兮的脸。“我怎么申请?楚风肯定会阻止。”
“走特殊渠道。”苏映雪说,“我前夫虽然停职了,但他的老战友还在位。而且……弦月派在航天系统也有人。但前提是你自己真的想去。那会很危险,可能回不来。”
江临在旁边听到了。他看着林微,没说话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林微说。
“给你三小时。申请截止今天下午五点。”
电话挂断。三人站在街边,车流穿梭。
“你要去?”陆浅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微说,“但如果科考队只是为了接管设施,而不是救人,那太极里的意识就完了。楚风的人已经上去了,他们会加速融合。等科考队慢悠悠调查完,里面的人可能已经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江临开口:“我跟你去。”
林微转头看他。“你身体还没恢复。”
“但我是唯一了解未央数据的人,而且我能理解太极的技术基础。”江临说,“你需要技术支持。而且……”他低头,“未央在月球上。至少我想……离她近一点。”
陆浅叹气。“那我呢?留在下面支援?”
“你和苏映雪去青藏高原。”林微说,“如果我们两边都能成功——月球上救出意识,地球上摧毁备份——那楚风就彻底输了。”
“但如果一边失败……”
“那就指望另一边成功。”林微说,“分散风险。”
她们找了一家小旅馆暂时安顿。林微洗了把脸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黑眼圈,嘴角有擦伤,头发乱糟糟的。三十三岁,看起来像四十岁。
她想起祖父。想起陈老先生。想起那些在太极里求救的声音。
想起楚风在视频里的演讲,关于人类进化的美好承诺。
谎言。都是谎言。
她走出浴室,对江临和陆浅点头。
“我申请。”
下午四点,苏映雪发来视频连接。她在一个会议室里,背景有几个穿制服的人。
“林微,这是航天局的王主任和科学院的李院士。他们负责科考队选拔。”
屏幕里,两位长者打量着她。
“苏女士推荐了你。”王主任开口,“但我们有几个问题。”
“请问。”
“你目前被熵弦星核停职,正在接受公司内部调查。这会影响你的可靠性评估。”
“我被停职是因为调查楚风的非法行为。”林微平静地说,“如果贵方需要,我可以提供证据。”
李院士推了推眼镜。“你的专业背景是社会学和伦理学,不是航天或工程。为什么你认为自己能胜任月球科考任务?”
“因为这次任务的核心不是技术,是伦理。”林微直视摄像头,“太极阵列是什么?它该被摧毁还是接管?里面的人该如何处置?这些问题需要伦理判断,而我是中国顶尖科技公司的产品伦理官,处理过数百起技术伦理案例。”
“但你也可能带有偏见。”王主任说,“苏女士告诉我们,你的祖父是楚风实验的受害者。这会让你无法客观。”
“正因为我祖父在里面,我比任何人都更想救出所有人,而不仅仅是摧毁设施。”林微说,“如果你们只想要一个冷血的评估员,那我不合适。但如果你们想要一个真正理解这里面人命分量的人,我可能正是你们需要的。”
两位官员对视。
“还有江临工程师。”苏映雪插话,“他是情感算法专家,也是唯一完整接触过未央——那个在月球牺牲的机器人——数据的人。他对太极的技术理解无人能及。”
“两个人?”王主任皱眉,“名额很紧张。”
“我们可以作为一个团队。”江临出现在镜头里,“我负责技术分析,林微负责伦理评估。互补。”
李院士似乎在考虑。“选拔流程还包括身体和心理测试。你们现在的状态……”
“我们可以通过。”林微说,“只要给机会。”
视频会议结束,苏映雪单独连线。
“他们会讨论。结果今晚出来。”她说,“但你们要做好准备。如果入选,三天后就要出发。训练压缩到最短,因为上面情况紧急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映雪表情严肃,“科考队里可能有楚风的人。或者被楚风收买的人。你们要小心,不要轻易暴露真实意图。”
“那我们的真实意图是什么?”江临问。
苏映雪沉默了几秒。
“首要:评估太极里意识的状况,尝试与牧月建立稳定联系。次要:收集楚风罪行的证据。如果可能……找到安全分离意识的方法。摧毁阵列是最后选项,只有当里面的人已经无法拯救时才考虑。”
“如果科考队的目标是接管而不是摧毁呢?”林微问。
“那就说服他们改变目标。或者……必要时自己行动。”苏映雪看着她,“但那就意味着与整个科考队为敌。想清楚。”
通话结束。林微和江临坐在旅馆房间里,窗外暮色渐深。
“你害怕吗?”江临突然问。
“怕。”林微诚实地说,“怕失败,怕害死里面的人,怕做出错误决定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江临说,“但未央最后说,桂花开了,时间开始正常流动。我想她的意思是……有些事该结束,有些事该开始。楚风扭曲了时间,扭曲了生命。我们要让它恢复正常。”
林微看着他。这个曾经笨拙的工程师,经历了这么多,眼神依然清澈。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江临微笑,“第一次见面时,你觉得我只是个不懂伦理的技术狂人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知道你也是个不懂技术的伦理狂人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短暂的笑,在沉重的气氛里像一道裂缝。
晚上八点,通知来了。航天局的加密邮件。
“林微、江临:你们入选‘广寒宫三号’联合科考队。请于明日早八点到海南航天员训练中心报到,接受速成训练。出发时间:72小时后。”
附有详细清单:需要携带的物品,体检要求,保密协议。
陆浅帮他们整理行李。“我会和苏映雪去青藏高原。保持联系——如果还能联系的话。地月通讯延迟三秒,而且可能被监控。”
“我们会小心。”林微说。
第二天一早,她们分别。陆浅坐高铁去北京与苏映雪会合,林微和江临飞往海南。
训练中心比想象中繁忙。几十名各国专家和航天员在进行最后准备。林微和江临被分到“科学与伦理评估组”,组长是个德国女科学家,叫安娜,五十多岁,表情严肃。
“你们是最后加入的。”安娜说,“所以训练时间最短。今天熟悉飞船系统,明天学习月面操作,后天任务简报。有问题吗?”
“飞船上有武器吗?”林微问。
安娜看了她一眼。“科学考察,不带武器。但有工具可以用于自卫,如果遇到危险的话。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月球背面可能有未申报的人员和设备。我们需要准备。”
“那是军方考虑的事。”安娜说,“我们的任务是评估设施的科学价值和伦理影响。不要越界。”
林微没再问,但心里清楚——如果真的遇到楚风的人,扳手和地质锤可能不够用。
训练密集而枯燥。失重模拟,月面行走练习,设备操作。江临学得很快,他本来就是工程师,理解系统原理。林微则要吃力些,但她记性好,硬是背下了所有紧急程序。
第二天晚上,他们在宿舍休息。江临在平板上画着什么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林微问。
“未央的数据我背下来了。”江临说,“我在画太极阵列的结构图。根据她的记录,阴眼下面是控制中心,阳眼下面是能源核心。如果我们想分离意识,需要同时进入这两个地方,切断连接,然后启动分离程序。”
“牧月能在内部配合吗?”
“如果有稳定通讯,可以。但通讯可能被楚风的人监控。”江临把平板转向她,“还有一个问题:分离需要大量能量。如果直接切断,意识会像突然断电的电脑,数据可能损坏。需要缓冲,让它们慢慢离线。”
“怎么缓冲?”
江临指着图上一个点。“阵列中心,阴阳分界线这里,有一个‘平衡节点’。理论上,如果在那里安装一个临时能量源,就能在切断主能源后维持系统运行几分钟,让意识安全离线。”
“我们有这种临时能量源吗?”
“飞船上有备用电池组,但功率不够。”江临思考,“除非……用飞船本身的反应堆。但那会让飞船失去动力,回不了地球。”
“所以是二选一。救人,或者自己回家。”
江临点头。“而且就算救出来,那些意识需要载体。我们现在没有三千个身体。”
“牧月说楚风在地球有生物备份。”
“那需要时间培育。”江临说,“而且很多人可能等不到。”
房间陷入沉默。窗外的海南夜空清朗,星星稀疏。
“我以前觉得伦理问题很抽象。”林微突然说,“机器人该不该有情感,算法该不该预测人类行为。但现在……现在是三千条命握在我们手里的问题。怎么做都是错,但必须选一个错得少一点的。”
“这就是楚风聪明的地方。”江临说,“他制造了一个伦理困境:要么让那些意识继续被困,要么冒着损坏他们的风险强行分离。无论选哪个,都有代价。而他可以站在旁边说:看,我的融合方案才是仁慈的,没有分离的痛苦。”
“我们不能让他赢。”
“那就找到第三条路。”江临关掉平板,“一个不完美的,但至少给人希望的路。”
第三天,任务简报。整个科考队三十人聚集在会议室,大屏幕显示任务流程图。
“广寒宫三号将在月球轨道与货运飞船对接,补充物资后降落阴眼附近五公里处。”任务指挥官是个美国前宇航员,语气干脆,“第一周进行设施外部评估,第二周尝试进入,第三周内部调查。全程直播关键节点,数据实时传回地球。”
“如果遇到抵抗呢?”一个俄罗斯专家问。
“我们有安保小组,配备非致命武器。但如果对方使用致命武力,可以还击。不过根据情报,设施内应该只有少量维护人员。”
林微和江临对视——他们知道不止如此。
简报结束后,安娜单独留下他们。
“我知道苏映雪女士推荐你们的原因。”安娜低声说,“弦月派在国际伦理学界有联系。他们告诉我,你们的目标可能和官方不完全一致。”
林微心跳加快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如果你们需要做官方不允许的事,别让我知道细节。”安娜表情严肃,“但如果出事,我帮不了你们。明白吗?”
“为什么帮我们?”江临问。
“因为五年前,我妹妹在德国参与了类似的意识上传实验。她再也没醒来。”安娜站起来,“有时规则需要打破。但代价自负。”
她离开会议室。林微和江临坐在那里,消化这个意外的支持。
当晚,最后一次与苏映雪通话。
“我们已经到青海了。”苏映雪的声音夹杂着风声,“那个气象站确实可疑,地下有大型设施。薛定在破解门禁。你们那边呢?”
“明天发射。”林微说,“安娜教授可能暗中支持我们。”
“好事。但别太依赖她,她也有自己的立场。”苏映雪停顿,“牧月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二十四小时前。他说楚风的人已经控制了主控制室,他只能在夜间权限较低时活动。如果你们到月球后需要联系,用这个频率,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,月面时间。他会尽量回应。”
频率代码传过来。
“还有。”苏映雪说,“楚风本人……消失了。从东海逃走后,再也没踪迹。可能藏起来了,也可能……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去了月球。小心。”
通话结束。林微和江临最后检查行李。个人物品很少,主要是工具、设备、还有江临凭记忆整理的未央数据手册。
凌晨四点,她们被叫醒,乘车前往发射场。晨雾中,火箭矗立在发射架上,像一柄指向天空的剑。
更衣,安检,进入飞船。船舱比想象中小,六个人挤在狭小空间里。林微和江临坐在一起,安全带勒得很紧。
倒计时开始。
十。
九。
八。
江临突然说:“如果我们回不来——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林微打断他。
七。
六。
五。
“林微,”江临转头看她,“谢谢你让我一起。”
四。
三。
“该谢谢你。”林微说。
二。
一。
点火。
巨大的压力把她们按在座椅上。世界在震动,在轰鸣。舷窗外,大地远去,天空变暗,地球变成弧线。
林微闭上眼睛,想着祖父的脸,想着那些求救的声音。
想着桂花的香气。
她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无垠的太空。
“我们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无论前面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