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太刺眼。
我眯起眼睛。手挡在脸前。从指缝里看。三个碎片在融合。旋转。发出嗡嗡声。像愤怒的蜂群。
长老在笑。
笑得很响。
“终于!”他张开手臂。“三千年的等待!完美容器!”
赤瞳爬起来。她手臂在流血。滴到沙地上。深色的点。
“玄启。”她喊。
我没动。
盯着光。
融合体在成型。模糊的人形。有三张脸的特征。但比寂灭使徒更自然。更……完整。
“容器需要共鸣催化。”长老转头看我。“玄启,你自己送上门。省了我们抓捕的功夫。”
他挥手。
守卫围上来。
能量杖指向我。
“抓住他。要活的。”
守卫冲过来。
赤瞳挡在我前面。
匕首挥出。
砍倒第一个。
但更多。
太多了。
我后退。
手摸到怀表。
怀表在发烫。
很烫。
像要烧穿口袋。
我拿出来。
打开。
表盘上,指针在疯狂旋转。但不是乱转。它们在画一个图案。一个裂缝的图案。
现实裂缝。
就在这里。
在融合体的位置。
“不对。”我说出声。
“什么不对?”赤瞳边战边问。
“这不是融合。”我说。“这是……撕裂。他们在撕裂现实。用我亲人的碎片当楔子。”
云舒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
通过数据连接。
“玄启,扫描显示高维裂缝正在形成。融合过程产生了不稳定的频率。如果不阻止,裂缝会扩大。吞噬整个遗址。”
“怎么阻止?”
“需要共鸣者进入裂缝内部。从里面修补。”云舒停顿。“但代价很大。裂缝会侵蚀你的意识。你可能……会失去部分记忆。或者更多。”
我看向融合体。
它现在更清晰了。
有母亲的眼睛。
有父亲的下颌轮廓。
有林文的微笑弧度。
但它不是他们。
是怪物。
“我去。”我说。
“玄启!”赤瞳回头。“不行!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我推开她。
走向光。
守卫想拦我。
长老抬手制止。
“让他去。他越靠近,融合越稳定。”
我走进光里。
瞬间,世界变了。
不是遗址。
不是沙漠。
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。
没有上下左右。
只有白。
融合体站在我对面。
它现在完全成型了。
一个年轻的男人。
二十岁左右。
脸很完美。
但眼睛是空的。
“玄启。”它说。声音是三重混合。母亲的温柔。父亲的冷静。林文的沧桑。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不是他们。”我说。
“我是更好的他们。”它微笑。“所有优点。没有缺点。没有痛苦。没有死亡。”
“没有那些,就不是他们。”
“你固执。”它走近。“但没关系。我需要你的共鸣核心。完成最后的稳定。”
它伸手。
手穿过我的胸口。
没有痛。
只有冷。
它在抽取我的共鸣频率。
我能感觉到。
能量在流失。
怀表在我手里震动。
裂缝的图案在发光。
“云舒。”我低声说。“现在。”
“收到。”
外部。
云舒启动了反制程序。
她刚才在破解系统时,留了后门。
现在,她触发了它。
融合过程突然卡顿。
男人的身体闪烁。
“什么……”它皱眉。
“你太小看数字人了。”我说。“云舒在容器程序里埋了逻辑炸弹。现在,它开始爆炸了。”
男人抽回手。
低头看自己的身体。
皮肤在龟裂。
露出下面的光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。”我说。“因为你不完美。你只是碎片的强行拼接。没有真正的灵魂。”
裂缝开始扩大。
不是现实的裂缝。
是它自身的裂缝。
白色空间在崩塌。
露出外面的世界。
遗址。沙漠。守卫。长老。
长老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回事?!融合不稳定!”
“你们的程序被破坏了。”云舒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。“建议立刻终止。否则容器会爆炸。”
“不能终止!”长老吼。“这是最后的机会!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我说。
我举起怀表。
对准裂缝。
不是修补。
是扩大。
用共鸣频率,把裂缝撕得更大。
“你疯了吗?!”长老尖叫。“裂缝扩大会吞噬一切!”
“那就吞噬吧。”我说。“先从你开始。”
裂缝像饥饿的嘴。
延伸向长老。
他后退。
但来不及了。
裂缝边缘碰到他的脚。
瞬间,他的脚消失了。
不是切割。
是抹除。
连灰都不剩。
他惨叫。
倒地。
裂缝继续蔓延。
守卫们逃散。
融合体男人跪在地上。
身体在崩溃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它看着我。“我只是想……存在……”
“存在不是强行拼凑。”我说。“是自然生长。”
它最后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,破碎。
化成光点。
消散。
三个碎片分离。
飘在空中。
虚弱地闪烁。
裂缝还在扩大。
已经有三米宽了。
里面是虚无。
“玄启!”赤瞳喊。“怎么关上它?!”
“需要修补。”云舒说。“但玄启,你的共鸣频率刚才被抽走了大半。现在修补,你可能会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“会失去共鸣能力。永久。”
我沉默。
看着裂缝。
它在吞噬地面。
沙子掉进去。消失。
“如果我不修补呢?”我问。
“裂缝会一直扩大。”云舒说。“直到吞噬整个星球。或者被外部力量关闭——比如吞噬者。但吞噬者现在在转化期,不稳定。”
铁岩的声音插进来。
他到了。
飞行器降落。
他冲出来。
看见裂缝。愣住。
“这什么东西?!”
“现实裂缝。”我说。“需要修补。”
“怎么补?”
“用我。”
铁岩走过来。
抓住我的肩膀。
“不行。一定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没有时间了。”我看着裂缝。“它每分钟扩大一米。按这个速度,二十四小时后,就会吞噬最近的城市。”
赤瞳站到我身边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你帮不了。”我说。“只有共鸣者能修补。”
“那至少让我陪你。”她握住我的手。“拉钩的约定。一千年。这才刚开始。”
我看向铁岩。
他眼眶红了。
机械眼睛在闪烁。
“玄启……”
“如果我失去能力。”我说。“我就当个普通人。和你一起修东西。喝汤。好吗?”
他点头。
用力点头。
“好。”
我走向裂缝。
赤瞳跟着。
云舒说:“我会监控你的生命体征。如果超过安全阈值,我会强行拉你出来。”
“不要拉。”我说。“除非修补完成。”
裂缝边缘。
风很大。
吸力很强。
我低头看。
里面是旋转的色彩。
和织影者那里的不同。
这里的色彩更……混沌。
“准备好了?”我问赤瞳。
“好了。”
我们跳进去。
坠落。
这次没有光。
只有混乱。
色彩像鞭子抽打身体。
我听见声音。
无数声音。
重叠。
尖叫。
低语。
笑声。
哭声。
“集中精神!”云舒的声音。“想象你要修补的画面!具体的画面!”
我想起铁岩的工坊。
温暖的灯光。
工具整齐挂在墙上。
铁岩在修一只旧怀表。
那是他教我的第一课。
“修补,不是掩盖。是理解破损的原因,然后重建连接。”
画面在我脑中成型。
共鸣频率——我仅剩的那些——开始流出。
像丝线。
编织。
缝合裂缝。
色彩开始稳定。
声音减弱。
但我的头很疼。
像有锥子在凿。
“玄启,你的意识读数在下降。”云舒说。“坚持住。”
“我在坚持。”
更多丝线。
更多缝合。
裂缝在缩小。
但我的记忆在流失。
我能感觉到。
铁岩教我的第一课。
细节在模糊。
他的脸。
他的声音。
工具的形状。
“不……”我咬牙。“记住。必须记住。”
“玄启!”赤瞳的声音。“你的手!”
我看我的手。
它们在透明化。
像要消失。
“裂缝在侵蚀你的存在。”云舒说。“快停下!”
“不能停。”
继续缝合。
记忆继续流失。
母亲的脸。
忘了。
父亲的声音。
忘了。
第一次见到赤瞳。
忘了。
不。
这个不能忘。
我抓住那个记忆。
死死抓住。
她站在阳光下。
对我笑。
说:“我叫赤瞳。”
我记住。
用力记住。
裂缝缩小到一半。
我的腿开始透明。
“玄启,够了!”铁岩在外面喊。“出来!现在!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
我继续。
更多的记忆流失。
云舒写诗的画面。
墨老泡茶的画面。
械族觉醒的瞬间。
灵裔血脉的稳定。
都忘了。
只剩下碎片。
裂缝只剩一个小口。
直径不到一米。
我几乎完全透明了。
赤瞳抱住我。
“够了。真的够了。”
“最后一点。”我说。
用尽最后的频率。
缝合。
裂缝闭合。
消失。
我们掉回地面。
在遗址中央。
我躺在地上。
看天空。
蓝的。
云在飘。
“玄启?”赤瞳的声音。
我转头看她。
她的脸。
我记得。
“赤瞳。”我说。
“你还记得我。”她哭了。
铁岩跑过来。
跪在我旁边。
“玄启?你怎么样?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
机械的脸。
但眼神温柔。
“铁岩。”我说。
“你还记得我!”他抱住我。
云舒的投影出现。
她扫描我的身体。
“共鸣频率……归零了。永久性损伤。但意识核心完整。记忆……丢失了大约百分之七十。主要是早期记忆和情感记忆。”
“早期记忆?”我问。
“童年。少年时期。大部分忘了。”云舒说。“但最近的还记得。重要的还记得。”
我坐起来。
感觉虚弱。
但还活着。
“裂缝呢?”
“完全闭合。”云舒说。“没有残留。”
激进派的长老死了。
守卫逃了。
遗址安静了。
三个碎片还飘在空中。
虚弱地发光。
“它们怎么办?”赤瞳问。
“该还给它们真正的主人。”我说。
我伸手。
碎片飘过来。
母亲的碎片。
父亲的碎片。
林文的碎片。
它们在我掌心停留。
然后,消散。
去该去的地方。
也许转生。
也许安息。
铁岩扶我站起来。
“回家吧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走向飞行器。
我回头看遗址。
裂缝消失了。
代价付出了。
我失去了大部分记忆。
失去了共鸣能力。
但世界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飞行器起飞。
赤瞳坐在我旁边。
握着我的手。
“你真的不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了?”她问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我说。“但你可以讲给我听。”
“好。”她靠在我肩上。“我们小时候,经常一起爬弦纹滑梯。你总是让我先滑。有一次我摔了,你背我回家。路上你说,长大要娶我。”
“我说了吗?”
“说了。”她笑。“拉钩了。”
我看着窗外的云。
努力回忆。
但想不起来。
只有模糊的感觉。
温暖的感觉。
“那现在呢?”我问。“我还需要娶你吗?”
“要。”她握紧我的手。“拉钩的约定。一千年。你不能赖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“不赖。”
铁岩在前面驾驶。
他回头笑。
“回家我煮汤。庆祝。”
“庆祝什么?”我问。
“庆祝你还活着。”他说。“庆祝我们都还活着。”
云舒的投影坐在旁边。
她看着我。
“玄启,你后悔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我说。“只是有点遗憾。忘了那么多。”
“但你可以创造新的记忆。”云舒说。“和我们一起。”
飞行器穿过云层。
阳光照进来。
暖的。
我闭上眼睛。
感受这个瞬间。
新的开始。
从失去开始。
从记得最重要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