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。灰色的光从茶馆窗户渗进来。
风无尘醒了。脖子有点僵。他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,手臂下压着几张数据纸。抬起头,茶馆里很安静。拓扑图还在墙上亮着,光点稀疏了些,但还在闪烁。稳定度显示七十。比昨天降了。
几个志愿者趴在终端前睡着了。还有一个智械在值守,眼睛的光调得很暗。
后厨有声音。风无尘走过去。老算盘在煮东西,是一大锅稠稠的粥,冒着热气。
“醒了?”老人没回头,“粥快好了。加了点姜,暖胃。”
“稳定度降了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嗯。后半夜进来的几个节点不太稳。有个孩子做噩梦,哭醒了。妈妈抱着哄了半小时。”老算盘搅着粥,“但没断开。还在。”
风无尘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。“外面怎么样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风无尘走到门口,轻轻推开门缝。巷子里有薄雾。远处主街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声,听不真切。空气里有种紧绷感。
他关上门。
铁砚从待机状态恢复,走过来。“凌晨三点到五点,城市各区报告了二十七起记忆紊乱事件。比昨天同一时段增加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大多数是短期记忆混淆。认错路,忘带东西,重复说话。但也有严重的。南区有个数字人老年体,云端记忆索引错乱,认不出家人了。西区一家基因强化人诊所挤满了人,都是孩子突然忘记基础技能。”
“官方反应?”
“熵调会发布了安抚公告。记忆维护司建议民众减少外出。三大族裔的官方医疗机构都在增派人手,但……不够。”
风无尘回到桌边坐下。头还在隐隐作痛。
“网络还能撑住吗?”他问。
“目前可以。”铁砚说,“但如果我们继续接收求助者,节点负担会超载。需要决定:是优先保证网络稳定,还是优先帮助更多人。”
“不能两全?”
“资源有限。”铁砚说,“网络带宽、数据处理能力、志愿者精力,都有限。”
老算盘把粥舀出来,一碗碗放在托盘上。“先吃饭。吃饱了再想。”
他们开始叫醒志愿者,分发粥。热粥下肚,人的精神好些了。
门被敲响。不是推,是敲。轻轻的,但持续。
申烈去开门。外面站着个年轻女人,脸色苍白,怀里抱着个襁褓。她眼睛红肿,声音发抖:“请问……这里是能帮忙记东西的地方吗?”
“请进。”申烈侧身。
女人进来,小心翼翼。她看着茶馆里的设备,有点怯。“我听说……这里能帮人记住事情。免费的。”
“对。”协调员走过去,“需要什么帮助?”
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。“我女儿……她昨天还好好的。今天早上,她看着我,像不认识我。她才三个月大……不该这样的。”
风无尘走过去。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医院排不上队。”女人眼泪掉下来,“急诊全是人。护士说可能是锚点失效的影响,婴儿神经系统弱,容易受冲击。她让我回家等,可我等不了……”
婴儿在襁褓里动了动,没哭,眼睛茫然地睁着。
“接入网络有风险。”铁砚说,“婴儿神经系统太脆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女人哽咽,“但还有什么办法?”
风轻语从后间出来。她走到女人身边,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小手。“她真小。”
“才三个月零七天。”女人说,“她叫小满。出生那天是小满节气。”
风轻语抬头看风无尘。“哥,试试吧。用最轻柔的连接。”
风无尘犹豫。
琉璃也出来了。她看了看婴儿,又看了看拓扑图。“可以用隔离层。只接收,不输出。把她的意识波动纳入网络缓冲范围,但不让她承担任何负荷。”
“技术上可行吗?”风无尘问铁砚。
“可以。但需要专人监控。”
“我来监控。”风轻语说,“我画过婴儿的记忆流。很淡,但存在。”
女人紧紧抱着孩子。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他们设置隔离连接。极细的感应贴片贴在婴儿额头,几乎感觉不到。数据流接入网络时,拓扑图上出现一个极微弱的光点,像风中残烛。
但几秒钟后,光点稳定下来。婴儿眨了眨眼,看向妈妈,突然咧开嘴,露出无牙的笑。
“她笑了……”女人眼泪又涌出来,“三天没笑了……”
“只是暂时缓解。”铁砚提醒,“根本问题还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女人抹泪,“但哪怕多一分钟她认得我……也值。”
新的求助者陆续到来。有老人,有孩子,也有年轻人。茶馆里挤满了人。志愿者不够用了。
协调员忙得额头冒汗。“不能再接收了。网络负载到临界了。”
“但他们已经来了。”申烈说。
“可以排队。”老算盘提议,“登记需求,按紧急程度排序。我们尽力,但不保证。”
他们开始登记。队伍排到巷子口。
上午九点,琉璃的腕带震动。她看了一眼,表情严肃。
“会谈提前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下午两点。紧急通知。”
“为什么又提前?”风无尘问。
“因为混乱在扩大。”琉璃调出新闻投影,“北区一座灵核子站出现波动,影响五千户家庭记忆稳定。南区数字人云端局部宕机,三百多个意识体暂时离线。西区基因强化人贵族区爆发冲突,保守派和改良派打起来了。”
投影画面闪烁。混乱的街头,人们茫然站着。救护飞梭在空中穿梭。
“强硬派趁机施压。”琉璃说,“他们要求立刻实施紧急状态,强制更换锚点。下午两点的会谈,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网络数据准备好了吗?”风无尘问铁砚。
“基本好了。但还需要最后整理。”
“去整理。我们下午带过去。”
铁砚去忙了。风无尘看着茶馆里拥挤的人群,排队等待帮助的人们。
“如果我们去会谈,这里谁维持?”他问。
“我留下。”申烈说,“老兵们帮忙。老算盘坐镇。但你妹妹最好一起去——她的画能直观展示。”
风轻语点头。“我去。”
“但这里需要人监控网络。”协调员说,“多核心架构缺一个都不稳。”
“我可以远程连接。”风无尘说,“会谈时保持最低限度链接。主要靠你们三个。”
“风险很高。”铁砚头也不抬,“远程连接延迟大,不稳定。”
“没有完美方案。”风无尘说,“只能选风险最小的。”
上午十点,轩辕墨匆匆赶来。他衣服有点乱,额头有汗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说,“我家族正式宣布开除我族籍。和我一起来的几个旁支子弟,家里都来要人。他们被带回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家族长老认为我们在‘助长混乱’。”轩辕墨苦笑,“他们认为锚点失效是暂时技术故障,等更换完成就会恢复。我们搞民间网络是在破坏秩序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“我?”轩辕墨坐下来,接过老算盘递的茶,一口喝干,“我认为秩序已经破了。硬要修补,只会把裂缝越补越大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“但我不回去了。我住这里。可以吗?”
老算盘点头。“后间还有张床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上午十一点,记忆维护司的人又来了。这次不是助理,是司长本人。
司长是个六十多岁的人类男性,头发花白,穿着笔挺的制服。他带的人不多,但气场很强。
茶馆里安静下来。排队的人们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司长走到风无尘面前。“风无尘。”
“司长。”
“你搞的这个。”司长环视茶馆,“必须停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在制造虚假希望。”司长说,“也在分散官方资源。现在城市需要集中力量应对危机,而不是让民众在这里做不专业的实验。”
“我们在帮助人。”风轻语说。
“短期帮助可能造成长期伤害。”司长看向她,“孩子,你不懂。记忆是很精密的东西。胡乱连接,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。”
“但我们有数据……”
“数据可以造假。”司长打断,“也可以片面。我看过你们的报告。稳定度七十六?在这么简陋的环境下?我不信。”
铁砚开口:“数据真实。可验证。”
“验证需要时间。”司长说,“而我们现在没有时间。锚点失效窗口在逼近。每拖延一小时,就可能多一千人记忆受损。”
“所以你们要强制更换锚点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是的。”司长承认,“这是目前唯一经过验证的方案。可能不完美,但至少有效。”
“用新一批孤儿?”
司长沉默了一下。“候选人已经选定。他们……会得到补偿。”
“什么样的补偿能补偿失去的人生?”
“风无尘。”司长语气沉下来,“你父亲当年也面临同样选择。他选了锚点。因为他知道,有时候必须在坏和更坏之间选。”
“也许有第三条路。”
“没有时间找第三条路了。”司长看了看腕带,“我给你们两小时。两小时后,如果你们不停止,我会调用权限强制关闭这里。为了更多人的安全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茶馆里一片寂静。
良久,老算盘叹气:“他还是老样子。固执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风无尘问。
“三十年前,他是你父亲的副手。”老算盘说,“当时他也反对锚点。但后来……他变了。也许是看太多失败,不再相信有更好的路。”
“两小时。”铁砚说,“足够我们完成最后数据整理。但不够帮助这里所有人。”
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。一个老太太站起来:“你们……要关了吗?”
风无尘看向她。老太太眼神浑浊,手里紧紧攥着个旧布包。
“您需要什么帮助?”他问。
“我儿子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十年前去世了。我存了他一点记忆片段。最近……片段在消失。我怕忘了他的声音。”她打开布包,里面是个老式记忆晶体,已经有点磨损。
“可以备份吗?”风无尘问铁砚。
“可以。但需要接入网络深层,风险高。”
“接。”风无尘说,“两小时内,能帮多少帮多少。”
他们加快速度。志愿者全力运作。网络负载飙升,稳定度开始波动。但没人抱怨。
中午十二点,第一波混乱直接冲击到茶馆。
几个年轻人冲进巷子,情绪激动。他们不是来求助的,是来质问的。
“我妈妈记忆错乱了!”领头的年轻人吼,“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不认得我!是不是你们这个网络搞的鬼?”
申烈拦住他。“冷静。你妈妈可能受了锚点失效影响。”
“放屁!就是你们在瞎搞,把整个城市的记忆搞乱了!”另一个年轻人喊,“官方都说了要换锚点,你们非要搞什么替代方案!现在出事了!”
排队的人们不安地看向这边。
风无尘走过去。“你妈妈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家。坐在那里发呆。”年轻人眼睛红了,“我叫她,她没反应。”
“需要帮助吗?我们可以……”
“不要你们帮!”年轻人打断,“我要你们停掉这个鬼东西!让官方赶紧换锚点!”
轩辕墨站出来:“换了锚点,你妈妈就会好吗?”
“至少比现在强!”
“你确定?”轩辕墨看着他,“新锚点需要载体。可能是某个孩子,和你一样大的年轻人。他的人生会被固定成一颗钉子。你愿意吗?”
年轻人愣住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我只想要我妈妈回来。”
“我们都想要。”风无尘说,“但方法不同。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们试试,也可以选择离开。但请不要干扰其他人。”
年轻人看着排队的人群,那些老人,孩子,抱着婴儿的母亲。他咬咬牙,转身走了。同来的几个人也跟着离开。
“冲突会越来越多。”申烈说,“恐慌在蔓延。”
下午一点。距离会谈还有一小时。
铁砚完成数据整理。“报告好了。网络核心需要至少三个人留守。谁去会谈?”
“我和轻语去。”风无尘说,“琉璃也会在场。铁砚,你留下主持网络。”
“我不擅长公开讲话。”
“不需要你讲话。你需要确保网络在我们远程连接时不出问题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下午一点半。他们准备出发。
老算盘给风无尘整理衣领。“去了好好说。别吵架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父亲当年就是太刚,容易得罪人。”老人拍拍他肩膀,“该刚的时候刚,该软的时候软。”
风轻语背着小画板。“哥,我画了新的。流动的河流遇到礁石的样子。”
“好。到时候展示。”
申烈派了四个老兵护送他们去熵调会庭园。车在巷口等。
上车前,风无尘回头看了一眼茶馆。窗户里,拓扑图的光还在闪烁。排队的人们还在等待。
他坐进车里。
车起飞,汇入空中交通流。从空中看,城市似乎还正常。但仔细看,能看到街头聚集的人群,闪烁的警示灯,偶尔有救护飞梭急速掠过。
“情况比想象的糟。”护送的老兵说,“我儿子在安全部队,他说昨晚到现在,接到三百多起记忆相关报警。有人忘了怎么开车撞了,有人做饭忘了关火,有人把孩子忘在公园。”
“伤亡呢?”
“目前轻微伤居多。但心理冲击大。很多人害怕自己下一秒会忘记重要的事。”
风轻语看着窗外。“他们害怕忘记。但越害怕,忘得越快。”
“为什么?”老兵问。
“因为恐惧会占据记忆空间。”风轻语轻声说,“这是我画画时感觉到的。放松,信任,记忆就流动。紧张,抓住,记忆就凝固然后碎掉。”
车降落在熵调会庭园外围。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。不是三百,是至少上千。人们站在警戒线外,举着牌子。有的写“支持新方案”,有的写“不要钉子”,还有的写“我们要记忆自由”。
警卫维持着秩序,但气氛紧张。
风无尘下车,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是那个人!茶馆那个!”有人喊。
“风无尘!你们网络真的有用吗?”
“我爸爸昨天接入了,今天好点了!谢谢你们!”
但也有不同的声音。
“别信他!我邻居接入后更糟了!”
“官方方案才可靠!”
人群开始争论。声音越来越大。
琉璃从庭园里出来,接他们进去。“快。会谈要开始了。”
他们穿过人群。风无尘听到各种声音,看到各种表情:希望,怀疑,愤怒,恐惧。这些情绪像热浪,扑面而来。
庭园内部是另一番景象。安静,有序。圆形的会议厅,三大族裔的代表已经就座。智械议会来了五人,数字人云端来了三人,基因强化人联盟来了四人。熵调会作为调解方,琉璃是代表之一。
旁听席坐着三百名民众代表,已经坐满。风无尘和风轻语被引到发言席。
会议厅很大,穹顶是透明的,能看到天空。今天多云,光线柔和。
下午两点整。会议开始。
主持人是熵调会轮值主席,一个看不出年龄的数字人,声音平稳。“鉴于当前记忆危机,本次紧急会谈旨在寻求共识。首先请记忆维护司司长介绍官方方案。”
司长站起来,走到中央。他调出投影,展示数据。
“锚点失效曲线显示,完全崩溃将在五天后发生。届时,约百分之十五的人口可能遭受永久性记忆损伤。唯一经历史验证的解决方案,是更换锚点载体。新载体已经选定,均为自愿。更换程序可在二十四小时内启动,四十八小时内完成。之后,记忆场将恢复稳定。”
投影上出现新载体的资料。十二个年轻人,不同族裔,面无表情的照片。
旁听席一阵低语。
“这些孩子真的自愿吗?”有人大声问。
司长看向提问者。“他们签署了自愿协议。”
“在什么情况下签署的?”风无尘站起来。
司长皱眉。“风无尘,你现在是民众代表,请遵守发言秩序。”
“我在问问题。”风无尘说,“这些孩子,是不是都是孤儿?或者家庭困难?或者……被承诺了高额补偿?”
会场安静。
司长沉默了几秒。“补偿是合理的。”
“补偿能补偿什么?”风无尘提高声音,“补偿他们失去自由记忆的权利?补偿他们未来三十年要当一颗钉子?补偿他们三十年后可能被替换时的茫然?”
智械议会代表开口,声音机械:“效率角度,这是最优解。损失最小。”
“对谁损失最小?”风无尘转身面对智械代表,“对系统损失最小。但对这些孩子呢?”
数字人云端代表是个看起来温和的中年男性形象。“风先生,你可能有更好的方案?”
“有。”风无尘说,“分布式记忆网络。不需要集中锚点,不需要牺牲任何人。我们已经在小规模运行。”
他示意铁砚远程接入投影。茶馆网络的实时数据展示出来:节点数五百八,稳定度七十四,帮助案例一百三十七起。
“数据不错。”基因强化人联盟代表中,一个老者说,“但规模太小。放大到整个星系,能稳定吗?”
“需要逐步扩展。”风无尘说,“我们可以从城市开始,慢慢铺开。同时,现有锚点虽然失效,但衰减是渐进的。我们有时间过渡。”
“时间不够。”司长摇头,“五天后就是临界点。你的网络五天内能覆盖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们在努力。”
“努力不够。”司长说,“我们需要确定性。”
争论持续。各方代表轮流发言。智械强调效率,数字人强调风险可控,基因强化人内部意见不一。旁听席的民众代表也开始插话,会场渐渐嘈杂。
风轻语轻轻碰了碰风无尘。“哥,让我说话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风轻语走到中央。她个子不高,在大人中间显得很小。但她举起画板时,会场安静下来。
“我画了一些东西。”她说,“关于记忆。”
她调出全息投影。第一幅画:流动的河流。光点在水中闪烁,自然蜿蜒。
“这是记忆本来的样子。”风轻语说,“流动,变化,但整体是活的。”
第二幅画:河流被钉入巨大的金属桩。水流在桩周围打旋,形成淤积。
“这是锚点。它让表面看起来平静,但底下在淤塞。”
第三幅画:金属桩锈蚀,断裂。河水突然冲开,带着锈渣四溅,一片混乱。
“这是现在。锚点坏了,记忆冲出来,带着三十年的淤积。”
第四幅画:混乱的河水渐渐平复。没有新的桩子。河床自己调整,水流分散成许多细流,滋润两岸。
“这是可能的未来。没有新钉子。记忆自己找到平衡。”
她放下画板。“我知道会混乱。短期混乱。有人会迷路,有人会忘记。但混乱之后,是真正的流动。而如果打新钉子……只是把问题推迟三十年。三十年后,又是一次崩溃。”
会场很安静。
一个旁听席的老人站起来。他年纪很大了,拄着拐杖。“我活了九十七年。”老人说,“见过两次锚点更换。第一次,我十六岁。我最好的朋友被选为载体。他自愿的,因为我们刚经历战争,太害怕再来一次。他成了钉子。我看着他慢慢变得……空洞。三十年后,他走了。不是死了,是记忆被锚点吸干了,人格没了。第二次更换,我四十六岁。这次我没让我的孩子报名。但我知道有别的孩子去了。现在,我九十七岁。第三次要来了。”
老人看着司长:“你告诉我,这次换了,三十年后还会换吗?”
司长没说话。
“会。”老人自己回答,“除非我们找到别的路。这个姑娘画的……可能就是别的路。”
基因强化人代表中,一个年轻女性站起来。“我支持探索新方案。我们家族也有孩子差点被选上。我不想让我的后代永远活在这种循环里。”
智械议会代表之间快速交换数据。“但我们计算过风险。分布式网络失败概率百分之三十七。一旦失败,损失更大。”
“任何方案都有风险。”琉璃终于开口,“锚点方案风险是必然的牺牲,和三十年后必然的再次危机。新方案风险是短期混乱,和可能的长期稳定。选择哪个,取决于我们更看重什么。”
“看重效率。”智械代表说。
“看重生命。”风无尘说。
双方僵持。
突然,会场的警报响了。不是火警,是更尖锐的紧急事态警报。
所有人腕带同时震动。紧急新闻推送。
“北区灵核三号主站出现异常波动。影响范围扩大。重复,北区……”
投影自动切换到新闻画面。灵核站的巨型能量环在闪烁,频率不稳定。周围区域,建筑物灯光忽明忽暗。街上,人们停下脚步,表情茫然——灵核波动直接影响意识场。
“主站失控了。”琉璃快速读取数据,“波动在蔓延。照这个速度,两小时内会影响整个北区,四小时波及全城。”
“原因?”司长问。
“未知。但可能和锚点失效有关。两个系统是耦合的。”
会场乱了。代表们站起来,紧急商议。
风无尘的腕带也在震。是老算盘。
“茶馆这里出事了。”老人声音急促,“网络负载突然飙升。好多节点同时崩溃。稳定度掉到六十以下了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“不知道。像是……大规模恐慌情绪涌入。北区那边的影响传过来了。”
风无尘看向妹妹。“轻语,我们得回去。”
“但会谈……”
“会谈暂停!”轮值主席宣布,“紧急处理灵核站事件。所有方案讨论延后!”
人群开始疏散。风无尘拉着妹妹往外走。
琉璃追上他们。“我跟你们一起去茶馆。那里现在是重要节点,不能垮。”
“灵核站呢?”
“有技术团队处理。但根本问题在记忆场。不解决记忆场紊乱,灵核站还会出问题。”
他们冲出庭园。外面人群也乱了,新闻已经传开。恐慌在蔓延。
上车。飞梭起飞,直奔茶馆。
从空中看,北区方向确实有异常。灵核站的光柱在不规律闪烁,像心跳紊乱。
“混乱开始了。”琉璃轻声说,“短期混乱。”
风无尘看着下方街道。车辆拥堵,人群聚集。远处有黑烟升起——不知道哪里出事了。
“这就是代价吗?”他问。
“可能是。”琉璃说,“也可能是……必要的阵痛。”
飞梭降落在巷口。茶馆里传出喧哗声。
他们冲进去。里面一片混乱。几个志愿者在哭。拓扑图上一片红色警告。稳定度显示五十八,还在降。
“怎么回事?”风无尘大声问。
协调员满脸是汗。“北区恐慌情绪像海啸一样冲进网络。节点接不住,一个接一个崩溃。求助者们也开始恐慌,形成恶性循环。”
铁砚快速操作终端。“我在尝试隔离北区节点,但情绪波动是跨区域的。”
风轻语放下画板,直接坐到终端前,连接。“我来疏导情感流。哥,你稳住结构。铁砚,逻辑支持。”
他们三人快速进入多核心协作。风无尘感受到网络的剧烈震荡。恐惧的情绪像黑色潮水,冲击着每一个节点。他努力稳住核心框架,但压力巨大。
琉璃也接入,提供熵调会的官方数据支持。“灵核站波动频率是三赫兹,正好干扰记忆场的贝塔波。我需要调整网络频率,避开干扰。”
“怎么调?”
“用音乐。”琉璃说,“七弦在哪里?”
音乐家智械从角落走出来。“我在。”
“我需要你生成三赫兹抵消声波。通过网络播放给所有节点。”
“需要权限。”
“我给。”琉璃授权。
七弦开始工作。极低频的声波通过网络扩散。起初效果不明显,但慢慢,恐慌情绪的波动开始平缓。
稳定度停止下降。停在五十五。
“还不够。”铁砚说,“需要正面情绪注入。强大的、稳定的正面记忆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协调员问。
老算盘想了想。“我有个主意。但需要冒险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连接战争纪念馆的记忆库。”老算盘说,“那里存着大量和平后的正面记忆。庆典,团聚,新生儿的笑声。但纪念馆的防火墙很强。”
“有后门吗?”
“有。”老算盘笑了,“三十年前我参与设计的。一直留着,没告诉别人。”
“现在用。”
老算盘操作终端。几分钟后,一道新的数据流汇入网络。温暖的金色记忆:战争结束那天,人们拥抱哭泣;第一个跨族裔婴儿出生,三家医院同时庆祝;重建后的第一个丰收节,所有人分享食物。
这些记忆像阳光,照进恐慌的黑暗。网络稳定度开始回升。五十六。五十八。六十。
“起作用了。”协调员松了口气。
但就在这时,灵核站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。
所有人都一震。
新闻推送:“灵核三号主站发生局部爆炸。原因未知。紧急关闭程序已启动。北区能源供应中断。记忆场干扰加剧。”
拓扑图上,刚回升的稳定度再次暴跌。
这一次,是真的危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