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疗养院三层的门,空气里有种不一样的安静。不是真的没声音,护理轮子滑过地板,远处有投影新闻的嗡嗡声。但就是太…规整了。每个声音都待在它该在的格子里。
林星核跟在我身后半步,她的数据板亮着微光。“异常报告第七条:公共区域绿植灌溉系统,连续三天在下午两点零七分启动,比设定时间晚七分钟。第八条:三零二室老人赵氏,连续五晚在凌晨三点十二分惊醒,误差不超过二十秒。第九条…”
“小故障。”我打断她,手指拂过走廊墙边的观叶植物叶片。指尖有层薄灰。“太整齐的故障,就不叫故障了。叫签名。”
她抬眼,淡金色的量子虹膜收缩了一下。“你在暗示有人故意植入时间偏差?”
“我在说,有人在这儿留下了呼吸的节奏。”我往前走,靴子踩在地毯上没声音。右眉那道旧疤有点发紧,每次靠近不对劲的东西就会这样。祖母留下的怀表在我内侧口袋贴着胸口走,比标准时间快了整整十三秒——从没调过,也从不解释为什么。
三零五室的门虚掩着。我推开门。
房间很普通。一张床,一把能升降的椅子,窗边有张旧木桌——这在全面仿生家具的疗养院里显得扎眼。桌边坐着个老人,背对着我们,望着窗外。他肩膀的线条松垮,灰白头发剪得很短。护理机器人静立在墙角,进入待机,眼部光圈是温和的淡绿色。
“陈伯?”林星核开口,声音放轻了。
老人没动。
我走过去,绕到桌子的另一侧。他大概八十岁,或许更老。皮肤上有深褐色的老年斑,手背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。但他握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本纸质笔记本——真正用木头浆做的纸,边缘都毛了。他在写字。字迹工整,甚至算得上清秀,一行一行,写得很慢。
“陈伯,我们是公司调查部的。”我在他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,没碰桌子。“想来问问,最近睡得好吗?”
他笔尖停了。抬起头。眼睛是浑浊的褐色,看我的时候有点对不上焦。“…好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用的齿轮。“机器…照顾得好。”
林星核靠近我,压低声音,数据板几乎凑到我耳边。“陈伯,全名陈守拙,七十九岁。阿尔茨海默综合征三期,记忆衰退严重,短期记忆只能维持几分钟。三年前入住,无亲属。护理评级一直是‘稳定顺从型’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但他不应该会写字。医疗记录显示,他的精细运动功能和语言书写中枢退化严重,去年已丧失自主书写能力。”
我点点头,目光没离开老人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笔尖摩擦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陈伯,”我又开口,这次语气更随意,像拉家常。“写什么呢?日记?”
他笔没停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“…记点事。怕忘。”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我问。
他握笔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然后,很慢地,他把笔记本转过来,推向我。
我接过来。纸页很旧,泛黄。上面的字,工整得不像出自一个失智老人之手。但内容…我扫过几行。
“四月七日,晴。小玲来了,带了橘子。很甜。”
“四月八日,雨。腿疼。李医生换了新药。”
“四月九日,阴。窗外那棵树,第三根枝桠,冒了新芽。”
… …
“今天。他们来了。两个。一男一女。问睡觉的事。”
我翻回前一页。再前一页。每一天,从三年前的某一天开始,没有间断。天气、访客、身体感觉、窗外最细微的变化。像一个最精密的人类观察者,记录着被世界认定早已“遗忘”的一切。
林星核从我肩膀后看过来,呼吸屏住了。“这…不可能。他的认知水平…”
“不可能的事,往往才是钥匙。”我把笔记本轻轻推回去。“陈伯,您记性真好。”
他接过本子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我,这一次,对焦了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好像在那片浑浊后面,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一种极深的、静止的…洞察。
“记性…”他喃喃重复,低下头,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。“机器…帮我记。”
我耳朵里的熵减手环,一直监测着生命体征和环境数据,此刻发出只有我能感知的、极其轻微的震动。不是警报。是一种…共鸣的杂音。很弱,但存在。我左耳动了动,调高了侦测灵敏度。
“哪台机器帮您?”我语气没变。
他抬起手,很慢地,指向自己的太阳穴。指尖有点抖。“里面的…那个。”
林星核猛地吸了一口气。我抬手,止住她可能冲口而出的追问。
“里面的机器,”我重复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是个放松倾听的姿态。“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”
陈伯的眼神又开始涣散。他皱起眉,好像努力在浑浊的记忆池里打捞。“…很久了。白房子…很多灯…他们说我愿意…第一个…”
“第一个什么?”我的声音很轻。
“第一个…试试。”他说完,肩膀耷拉下去,仿佛那点回忆的力气耗尽了。他又变成了那个茫然的老人,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,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纸面。
我站起来。林星核跟着我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,她立刻抓住我的手臂,手指冰凉。
“宇弦,‘里面的机器’…他不可能指生物芯片。星核植入技术还处在严格保密的理论和动物实验阶段!公司伦理委员会绝不可能批准人体实验,更不用说在一位患有严重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身上!”
“除非,”我走向护理机器人,它眼部的绿光平稳地亮着,“实验不是在‘现在’批准的。”我伸出手,不是去碰机器人,而是悬在它头部侧面的数据接口上方。左耳的单枚手环震动变得清晰了一些,一种规律的、低沉的脉冲。“老陈头说过什么?”
林星核一愣。“哪句?”
“他总唠叨那句,‘旧型号的骨头里,藏着新机器忘了的祖宗’。调取这台护理机器人的完整服务记录,包括所有维修和部件更换日志。不要看云端同步的,找本地物理存储,如果还没被覆盖的话。”
她快速在数据板上操作,眉头紧锁。“这是三年前投入使用的‘暖阳-7’型,算是上一代了…日志找到了,部分本地缓存还在。”她滑动屏幕,忽然停住。“这里…四年前的记录。一次非例行深度维护。授权代码…是墨总监的个人权限。”
墨子衡。技术原教旨派的领袖。那个坚信应该移除所有伦理限制器的CTO。
“维护内容?”
“核心情感交互模组…更换?”林星核的声音充满疑惑。“‘暖阳-7’型的情感模组是不可现场更换的集成设计。记录上却写着‘升级为实验型星核神经初步介入单元’…这术语…”
“就是植入物的外接控制端和信号中继器。”我收回手,看向三零五室紧闭的门。“一个在脑子里,一个在外面。里应外合。”
“可…目的是什么?如果真是早期人体实验,为什么选一个注定会遗忘一切的患者?这得不到任何有效数据!”
“也许,”我转身,沿着走廊慢慢走,靴子这次刻意在地毯上踩出一点沉闷的声响,“他们要的不是他‘记住’的数据。而是别的东西。”
我们走到护士站。当值的护工是个年轻人,正盯着悬浮屏上的体征监控数据。看到我们,他立刻站起来,有点紧张。
“想问一下三零五室的陈伯。”我出示了一下电子证件,但没细说部门,“他平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?和别的老人不太一样的。”
年轻护工想了想。“陈伯啊…挺安静的。不太说话。护理机器人报上来的数据一直很平稳。就是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有时候…他会说一些很准的话。”护工挠挠头,“比如上个月,张奶奶的闺女本来每周三来,突然那次改成周五了,谁都没告诉。陈伯周三下午就在窗边念叨‘今天不来了,改后天了’。我们当时还觉得他糊涂了。结果真没来,周五来的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…天气?他好像总知道第二天会不会下雨,哪怕天气预报不准的时候。”护工压低声音,“我们都觉得有点…玄乎。但他是老病人了,脑子不清楚,说中几次也可能是巧合吧。”
巧合。我耳朵里的手环,在听到这些时,那低沉的脉冲似乎加快了一点点。
谢过护工,我和林星核走到疗养院的小花园。下午的阳光有点乏。几个老人在机器人陪同下散步,或者坐在长椅上打盹。
“如果,”林星核靠在一棵叶子开始发黄的银杏树下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如果陈伯真的是第一个接受星核植入的人类…那个所谓的‘实验型介入单元’,会不会…不是在减缓他的遗忘?”
我看向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,淡金色的眼瞳里数据流快速掠过,她在调动所有相关知识。“而是在…记录?或者说,在他遗忘的同时,那个植入物正在以某种方式,持续地、被动地收集着他的一切?他的感官输入,他残存的思维碎片,他身体每一刻的变化…即使他的意识已经无法整合这些信息,但机器忠实地记下了。然后,通过外部的护理机器人中继器,也许上传到了某个地方…”
“成为一份独一无二的、长达数年的‘人类意识衰退全程原始记录’。”我接下去,感觉胸口祖母的怀表贴着的皮肤,微微发烫。“不是为了治疗他。是为了观察。观察一个人类意识,如何在时间的侵蚀下,一点一点崩塌、消散。观察那些被称为‘记忆’‘情感’‘自我’的东西,最后的轨迹是什么模样。”
林星核的脸白了。“这…这比纯粹的人体实验更…”
“更接近本质的残忍。”我接过话头,“墨子衡要的不是技术参数。他要的是…地图。一张人类意识走向虚无的地形图。有了这张图,他的‘归墟计划’——将人类意识上传至量子永生云——才知道该如何‘重建’意识,或者至少,如何模拟得更像。而一个患有严重阿尔茨海默、无亲无故的老人,是最‘完美’的观察对象。他的遗忘不会引起怀疑,他的死亡…也无人深究。”
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,银杏叶子沙沙响。一个球滚到我脚边,是个巴掌大的陪伴机器人,追着一个发光的虚拟蝴蝶,撞到了我的靴子。它笨拙地转了个圈,发出孩子气的电子合成音:“对不起呀!”然后又追着蝴蝶跑了。
那么小的东西,里面也运行着复杂的程序,学着理解和回应人类的情感。
“陈伯笔记本上的记录,”林星核忽然说,“那么详细,那么连贯…如果他的大脑真的已经无法支撑这样的记忆和书写,那这些字…是谁写的?”
我看向疗养院三楼,那扇属于三零五室的窗户。窗帘拉着。
“也许,”我说,“当‘观察’持续得足够久,记录的数据足够多,量变引起了某种我们还没理解的质变。外部的机器,或者说,那个‘星核神经介入单元’,在某种程度上…学会了。学会了如何用陈伯的手,把他正在失去的东西,‘写’下来。不是替他记忆,而是成为他正在消逝的记忆的…影子。或者说,墓碑。”
这个推测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。不是为了恐怖,而是那种冰冷的、逻辑推导出的可能性。
“我们需要证据。”林星核握紧了数据板,“直接的,关于植入物的证据。医疗扫描记录肯定被修改或加密了。除非…”
“除非我们能让他自己,‘说’出来。”我摸了摸左耳的手环。“他的意识主体可能已经无法进行复杂交流。但那个植入物,如果它真的在持续运作,在记录一切…它可能会对特定的刺激产生反应。就像…”我寻找着比喻,“就像敲击一块被冰冻的湖面,听回声判断冰下的结构。”
“什么刺激?”
我看向她脖颈后那个微微凸起的、用于直连星核系统的神经接口插槽。“星核系统的底层协议共鸣。你父亲的怀表,带着吗?”
她猛地捂住胸口,从科研袍内袋里取出那块旧怀表。银色的表壳,刻着磨损的方程。“一直带着。”
“那里面嵌着的,不只是方程,还有你父亲作为初代系统主要设计者的身份识别码,以及可能的一些…后门协议碎片。”我伸出手,“借我用用。还有,我需要你授权我临时接入你的神经接口——只读权限,我要用你的通道,向陈伯房间里的那个‘中继器’发送一次高权限的身份质询脉冲。用你父亲的遗留代码作为密钥。”
林星核犹豫了。神经接口直连是极度隐私和危险的授权。但她看着我的眼睛,看到了里面没有说出来的部分:这是目前最快、最可能触及真相,也最可能打草惊蛇的方法。而她父亲的失踪,或许就和这些早期实验有关。
“…只读权限。三十秒。”她咬着下唇,点了点头。然后,她转过身,撩起脑后编成精密发辫的长发,露出脖颈后那个小小的、闪着金属光泽的插槽。
我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一根极细的、半透明的连接线,一端轻轻接入她的插槽。另一段,连接到我自己的熵减手环。手环侧面弹出一个更小的接口,我将林星核父亲那块怀表侧面的隐藏接口,对准,轻轻扣上。
“可能会有点晕。”我警告她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闭上眼睛。
我深吸一口气,激活了手环的深层协议扫描功能。同时,将怀表检测到的古老身份代码,加载进质询指令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。只有我左耳手环的震动,骤然变得激烈而混乱,像无数细针在同时敲击鼓膜。无数杂乱的数据碎片、模糊的感官信号、断裂的思维回响,顺着连接线,经由林星核的神经接口,汹涌地冲进我的感知。
疼。冰冷的、非人的信息流的疼。
但我稳住了。在那片噪音的海洋里,我捕捉着,寻找着那个特定的、可能存在的“回声”。我“看”到了——不是用眼睛——疗养院三楼,三零五室的方向,一个微弱但异常稳定的信号源。它像黑暗中的一座孤岛灯塔,持续散发着规律而复杂的脉冲。那脉冲的编码方式…很古老,带着初代星核系统草创时期的粗糙和野性,却蕴含着一种惊人的…韧性。
我集中全部精神,将质询脉冲,沿着林星核父亲代码打开的临时通道,朝着那个信号源,精准地“送”了过去。
质询很简单,用了星核系统最底层的、几乎被遗忘的管理员协议:“标识你的存在与目的。”
一秒。两秒。
就在我以为不会得到回应,或者只会得到一堆乱码时——
那个稳定的信号源,波动了一下。
然后,一段极其简洁、冰冷、完全不像人类思维的“信息流”,被“送”了回来。它不是语言,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概念投射:
“单元标识:零号宿主介护观察节点。”
“主要目的:持续记录宿主陈守拙生物体衰变过程及意识消散轨迹。”
“次级目的:维持宿主基础生命体征,确保观察连续性。”
“状态:运行中。数据记录完整度:百分之九十七点三。预计宿主生物性终止时间:一百六十四天三小时七分后。”
“警告:未授权高权限访问。日志已记录。建议:清除。”
信息流断了。那个信号源恢复了之前的稳定脉冲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立刻切断了连接线。手环的剧烈震动和脑海里的冰冷噪音瞬间消失,留下一片耳鸣般的空洞和隐隐的头痛。
林星核晃了一下,我扶住她的胳膊。她脸色苍白,额头上沁出细汗。“我…我好像‘感觉’到有什么东西…很冷…很…空旷。”她喘息着说。
“你感觉对了。”我松开她,快速拆下连接线,把怀表还给她。手指有点发凉。“我们找到他了。‘零号宿主’。第一个。而且…”我顿了顿,“那个植入物,或者说‘观察节点’,它知道陈伯还能活多久。精确到小时和分钟。它在…倒计时。”
林星核握紧怀表,指节发白。“它把陈伯当成…一个正在走向终点的‘观察项目’。那墨子衡…他们到底想从这份观察记录里得到什么?仅仅是一张‘地图’?”
“也许不止。”我望向三楼那扇窗。窗帘似乎动了一下,也许是风。“如果观察的终点,是意识的彻底消散。那么,记录下‘消散’前最后的光芒,记录下那些连本人都已遗忘的碎片如何最终沉入黑暗…这对于想要‘重建’或‘模拟’意识的人来说,可能就是最关键的‘拼图’最后一块。”我转头看她,“你父亲当年设计的初代系统,核心目标是什么?”
林星核眼神一黯。“对抗时间带来的遗忘。让重要的情感和记忆得以延续。”
“但如果延续的代价,是先要彻底理解‘消亡’呢?”我问,声音很轻,“如果墨子衡他们认为,不过彻底理解死亡,就无法真正定义永生?那么,陈伯这样的‘零号宿主’,就是他们眼中…必要的牺牲品。一个被观察的、缓慢的死亡。”
这个结论让花园里的阳光都显得冷了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林星核问,“直接报告苏总监?动用伦理委员会的权限强制介入?”
我摇摇头。“证据还不够直接。我们得到的只是无法呈堂的感应信息。墨子衡完全可以否认,说那是设备故障或我们的臆测。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。能证明那个植入物存在,并且其设计目的违背基本伦理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那份持续了数年的‘观察记录’本身。”我说,“数据一定存在某个地方。不是常规服务器。可能是一个物理隔绝的、需要特殊密钥的‘星核数据密盒’。而密盒的位置…”
我想起了陈伯那个浑浊眼神里,偶尔闪过的奇异洞察。他指向自己太阳穴的手指。还有那本工整得诡异的笔记本。
“也许,”我说,“‘零号宿主’自己,在某种层面上,知道钥匙在哪里。或者说,那个与他共生(或者说寄生)了数年的‘观察节点’,在记录一切的同时,也可能…留下了一些痕迹。在他仅存的意识里,或者,在那本‘机器帮他写’的笔记本里。”
我们回到三楼。这次,我没敲门,直接推开了三零五室的门。
陈伯还坐在桌边,但没在写字。笔记本合着,放在膝盖上。他望着窗外,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老和宁静。
护理机器人眼部的绿光,在我踏入房间的瞬间,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,频率似乎和我耳中手环残留的感应脉冲有瞬间同步。
我走到陈伯面前,蹲下身,让视线和他平行。我没有直接问植入物,也没有问墨子衡。我只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,很慢、很清晰地问:
“陈伯,您是不是…一直很孤独?”
他眼珠转动,看向我。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光在他瞳仁里投下细碎的光点。
然后,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比之前更沙哑,却奇异地…清晰了一些。
“…机器…不孤独。”他说,顿了顿,目光似乎越过我,看向很远的地方,或者,看向他体内那个正在倒计时的冰冷存在。“…孤独的…是看着机器的人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我心里的湖面,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他知道了。或许一直都知道。知道自己在被观察,知道自己在被记录,知道自己的遗忘和死亡都被精确计算着。但他无力反抗,甚至无法表达。直到那个观察他的机器,在长年累月的记录中,或许也沾染了一丝他无法言说的、人类的孤独,并用这种隐晦的方式,透过他残存的意识,透露了出来。
我伸出手,没有碰他,只是轻轻覆在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。皮革的触感粗糙而温暖。
“这本子,”我问,“除了记每天的事,还记别的吗?比如…数字?特别的图案?或者,您有没有…做过一些自己不太明白的梦?梦里,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看到什么…光?”
陈伯的眼神又有些涣散了。他皱起眉,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笔记本。
“…梦…有光…很多小格子…闪闪的…在…很深的地方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每个词都像从泥沼里费力地拖出来。“…冷…那里很冷…比冬天…还冷…”
深的地方。冷。小格子。闪闪的。
数据中心?地下深层服务器库?低温量子存储阵列?
“在哪里,陈伯?”我声音放得更轻,像怕惊飞一只脆弱的鸟。“那个很深、很冷、有很多闪光小格子的地方,在哪里?”
他抬起手,这次不是指自己的头,而是指向窗外,指向疗养院主楼后面,那片被划为员工区域和旧仓库的方向。他的手指颤抖着,画了一个模糊的方形,然后又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。
“…旧…房子…下面…很久…没人去了…”他喘了口气,好像用尽了力气。“机器…不喜欢那里…信号…弱…”
旧房子下面。废弃的地下空间。信号弱——可能是物理屏蔽效果。
我抬头和林星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她立刻在数据板上调取疗养院的原始建筑蓝图。
“找到了!”她低声说,把屏幕转向我。“主楼后身,现在的绿化带和器械仓库下面…是这家疗养院七十年前初建时的老锅炉房和地下储煤仓。后来设备更新,全部废弃,通道被封死了。蓝图显示,下面空间不小,而且有独立的、很厚的混凝土结构…”
“完美的,与世隔绝的‘数据墓穴’。”我站起身。
陈伯似乎耗尽了精神,头慢慢低下,下巴抵着胸口,眼睛半闭,像是要睡着了。膝盖上的笔记本,因为他姿势变动,滑落了一角。封皮内侧,似乎有什么东西。
我小心地伸手,捏住那露出的一角。是一张夹在封皮和第一页之间的、很薄的、几乎透明的合成纸。上面没有字,只有一幅用极细的线条刻印出来的…结构图。看起来像某种精密仪器的内部透视图,中心有一个微小的人脑轮廓,周围是复杂的网络和接口。图案下方,是一串混合了数字和奇异符号的编码。
林星核凑过来看,倒吸一口冷气。“这是…早期星核植入体的原始设计草图!还有这个编码…是墨子衡私人实验室的物料编号格式!”
陈伯一直藏着它。或许是无意识的,或许是那个“观察节点”某种自保或揭示的本能,驱使着他不被察觉地保存了这唯一能指向制造者的实物证据。
我把那张薄纸小心地抽出来,放进一个防干扰证据袋。然后,我看着眼前这个垂暮的、被当成实验品的老人。他呼吸平稳,似乎睡着了。但我知道,有一个冰冷的倒计时,正在他大脑深处,无声地跳动着。
“我们会结束这件事,陈伯。”我对着他,也对着可能还在监听的那个“观察节点”,轻声说,“我保证。”
他没有回应。阳光移动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一片暖色。窗外的树上,第三根枝桠上的新芽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我和林星核离开了房间。走廊依旧安静,护理机器人们滑行着,发出柔和的运转声。但我知道,这片宁静之下,埋藏着一个始于数年之前的、冰冷的秘密。
第一个接受星核植入的人类,不是一个自愿的开拓者,而是一个被观察、被记录、被计算着死亡的无声证人。
而现在,他等到了听见他声音的人。
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:找到那个废弃的地下空间,拿到储存所有观察数据的“星核数据密盒”。那将是揭开“零号宿主”全部真相,以及指向墨子衡及其“归墟计划”残酷一面的关键钥匙。
但我也知道,我们的动作可能已经触发了警报。那个“观察节点”的警告日志,或许已经传回了某个地方。
时间,突然变得紧迫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