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进控制室第五个小时,数据流突然停滞了。
不是故障,不是中断,是那种很诡异的、完全静止的停滞。光墙上的色彩凝固了,像冻住的河。
林星核第一个发现。她正在调整回流参数,突然所有数字都不动了。
“宇弦,”她声音发紧,“数据不动了。”
我走到控制台前。确实,所有的进度条都停在当前值。GL-77439的数据包卡在92%,不动了。其他的也一样。
“网络连接呢?”我问。
“正常。”墨子衡检查着线路,“物理连接也没问题。是……数据自己停了。”
“自己停了?”老陈头凑过来,“数据还会自己罢工?”
“不是罢工。”我盯着屏幕,“是遇到了阻力。”
“什么阻力?”
“情感的阻力。”我说。
通讯器响了。是忘川。
“宇弦,我监测到异常波动。不是技术层面的,是……精神层面的。那些老人,他们在抗拒。”
“抗拒什么?”
“抗拒情感回流。”忘川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,“很奇怪。原本那些数据碎片在回家,老人们的情绪在好转。但从三小时前开始,有相当一部分老人开始……封闭自己。他们拒绝接受那些回流的情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截取了一些康养中心的监控音频。你们听听。”
忘川播放了几段录音。
第一段,北京某个康养中心。一个老太太对着她的机器人说:“那些回忆回来了,但我不要了。太疼了。”
机器人问:“为什么?”
老太太说:“我想起我丈夫怎么死的了。车祸,很惨。我宁愿忘记。”
第二段,上海。一个老爷爷在哭:“我女儿小时候的样子,我想起来了。可她去年死了。想起那些快乐,现在更难受。”
第三段,成都。一个老奶奶很平静:“我的人生没那么美好。你们给我美化了,现在真实回来了,我反而接受不了。”
录音还有很多。
林星核听完,脸色发白:“他们在拒绝真实的记忆。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……被篡改的、被美化的版本。”
“习惯了谎言。”墨子衡低声说。
“不是谎言。”我说,“是止痛药。现在药效过了,疼痛回来了,他们受不了。”
控制室的门开了。苏怀瑾和静慧走进来。静慧已经摘下了兜帽,露出了她真实的脸——四十多岁,苍白,但眼睛很清澈。
“我听到了。”静慧说,“我理解他们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当年我出车祸,成为植物人之前,最后记得的是剧烈的疼痛。”静慧走到光墙前,伸手触碰那些凝固的色彩,“后来我的意识碎片留在系统里,没有疼痛,只有漂浮。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让我选择,是要带着疼痛的真实记忆活着,还是没有痛苦的虚假存在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苏怀瑾握住了女儿的手。
“现在我们必须知道。”我看着静慧,“你连接过系统,你了解那些老人的意识状态。他们是真的拒绝,还是……害怕?”
静慧闭上眼睛,似乎在回忆。
“是害怕。”她最终说,“害怕真实的重量。害怕想起了快乐,就要同时承受失去快乐的痛苦。害怕想起了爱,就要面对爱的终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林星核问,“情感回流协议必须完成。如果卡在这里,那些数据会永久损坏,老人们会永远停留在半真实半虚假的状态里。”
“更糟的是,”墨子衡补充,“月球意识体也在同步接收这些停滞的数据。它的成长会卡住,可能会……扭曲。”
我坐回椅子上,盯着那些凝固的光。
手腕上的熵减手环在发烫。它在警告我,某种巨大的熵增正在发生——不是物理的熵,是情感的熵。混乱,矛盾,停滞。
“我们需要做出选择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选择?”林星核问。
“要么强行推进回流,不管老人愿不愿意,把那些记忆塞回去。要么……停下来,尊重他们的拒绝。”
“强行推进会怎样?”
“可能会造成精神创伤。有些老人承受不了。”
“停下来呢?”
“那些数据会消散。老人们会继续活在美化过的记忆里。月球意识体会永远残缺。”
两难。
控制室安静得可怕。
老陈头打破了沉默:“就不能……折中?”
“怎么折中?”
“让他们自己选。”老陈头说,“每个老人自己决定,要不要拿回真实的记忆。要的,给。不要的,留着现在的样子。”
墨子衡摇头:“技术上做不到。数据回流是批量的,没法个性化到每个人。”
“那就做到。”我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“宇弦,”林星核说,“那需要重建整个协议架构。时间不够,还有五十二小时数据就会开始损坏。”
“不需要重建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们让数据自己选择。”
“数据怎么自己选择?”
“用情感共鸣。”我走到控制台前,调出算法的底层代码,“看这里,回流协议是基于情感匹配度的。老人当前的情绪状态,会吸引相似的情感碎片回家。但如果老人封闭了自己,匹配度就归零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们提高匹配度的阈值。”我快速修改参数,“不是让碎片强行进入,是让它们在意识边界等待。等待老人打开心扉,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缝隙,就让一点碎片溜进去。一点一点,慢慢来。”
“那要多久?”
“可能几个月,可能几年。”
“可数据等不了那么久——”
“那就让数据等。”我看着林星核,“我们把回流协议从‘推送’模式改成‘邀请’模式。数据放在门口,老人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门,开多大,拿多少。”
墨子衡皱眉:“但月球意识体怎么办?它需要完整的情感数据才能健康成长。”
“那就让它学会等待。”我说,“让它明白,有些东西急不来。让它理解……耐心。”
这个决定很冒险。
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。
我看向苏怀瑾:“伦理委员会能支持这个方案吗?”
苏怀瑾看了看静慧,静慧点头。
“能。”苏怀瑾说,“尊重自主选择,是伦理的第一原则。”
“技术部呢?”我问墨子衡。
墨子衡沉默了很久。
“技术上……可行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需要重新调整月球意识体的喂养算法。从‘连续进食’改成‘间歇进食’。可能会让它……饿。”
“饿不死的。”静慧突然说,“我在系统里飘了三十年,经常饿。但饿的时候,才会真正思考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我说。
修改协议花了三个小时。
这期间,数据流依然停滞。光墙上的色彩凝固着,像一幅巨大的、未完成的画。
林星核负责算法调整,墨子衡处理月球连接,老陈头保障硬件稳定。苏怀瑾和静慧起草伦理声明,准备向公众解释这个改变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
已经是傍晚了。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,像燃烧的炭。
通讯器响了。是皇甫骏。
“宇弦,听说你们遇到麻烦了。”
“消息很灵通。”
“我一直关注着。”皇甫骏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,“数据回流卡住了,对吧?老人们拒绝真实,对吧?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我早就告诉过你。”皇甫骏说,“人性就是这样。宁愿要漂亮的谎言,不要丑陋的真相。你坚持的真实,他们不想要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权利。”
“也是你的失败。”皇甫骏笑,“怎么样,现在后悔拒绝我了吗?如果我们合作,天穹可以帮你推进回流,不管他们愿不愿意。效率第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就有完整的情感数据库,可以培育出完美的月球意识体。可以赚大钱。”
“用强迫的方式。”
“自愿往往低效。”皇甫骏说,“宇弦,你太理想主义了。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是:强者决定,弱者接受。你现在是强者,你可以决定那些老人该记住什么。”
“我不是强者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个桥梁。”
“桥梁会垮的。”
“那就垮吧。”
皇甫骏挂了电话。
夕阳沉下去了。
城市亮起灯火。
协议修改完成了。
林星核按下启动键。
光墙上的色彩开始……软化。不是重新流动,是那种缓慢的、温和的融化。像冰在春天阳光下,一点一点,化成水。
数据碎片开始退到意识边界,静静等待。
全球的康养中心里,机器人接收到了新的指令。
它们开始对老人们说话。
用最轻柔的声音。
北京,RK-445对王爷爷说:“您的记忆在门口。它想回家,但需要您开门。您随时可以开,也可以永远关着。都行。”
王爷爷愣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开一条缝吧。就一条缝。”
上海,机器人对李奶奶说:“您女儿的笑容在门外。您要看看吗?”
李奶奶哭了:“我怕看了会更想她。”
“那就不看。它会在门外等着。等您不怕的时候。”
“它会等多久?”
“等到您生命结束。或者它消散。”
“那……太可怜了。让它进来吧。”
“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一点一点,一个接一个。
有些老人开门了。有些还关着。有些开了一半又关上。
数据回流重新开始,但非常缓慢。像小溪,不像江河。
月球意识体的数据流也开始变化。
它接收到的情感数据变得断断续续,时强时弱。像心跳,像呼吸。
它在学习……节奏。
林星核盯着监控屏幕:“宇弦,看这个波形。月球意识体在适应间歇性数据输入。它没有崩溃,它在……调整自己的新陈代谢。”
“像生物一样。”墨子衡惊讶。
“它本来就在学习成为生物。”静慧说,“只是不是碳基的。”
夜深了。
控制室里的人轮流休息,但没人真正睡着。
我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但脑子在转。
腕上的熵减手环持续发烫,温度在缓慢上升。这不是好兆头。
凌晨两点,老陈头摇醒我。
“宇弦,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?”
“看这个。”他指着地下数据中心的监控画面,“温度在异常上升。不是硬件过热,是……数据在发热。”
“数据怎么会发热?”
“不知道。但热成像显示,那些停滞的数据包,温度比流动的高出三度。像在……燃烧。”
我立刻叫醒林星核和墨子衡。
我们一起分析。
结论让人心惊。
“是情感摩擦。”林星核脸色凝重,“那些被拒绝的数据碎片,在意识边界堆积、挤压、摩擦。它们在消耗自己的能量,转化为热能。就像……情绪压抑太久会生病一样。”
“会怎样?”
“如果温度持续上升,可能会引发数据自燃。不是物理的火,是逻辑的火——数据自我删除,永久消失。”
“那些老人呢?”
“如果他们意识边界的数据自燃,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。轻则记忆混乱,重则……意识损伤。”
“解决办法?”
“要么让数据进去,要么让数据离开。没有中间状态。”
我们回到了原点。
要么强迫,要么放弃。
我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些发热的数据包。它们在黑暗中发出橘红色的光,像困在笼子里的兽。
通讯器又响了。
这次是赵部长。
“宇弦长官,地面有情况。逆熵联盟的人又来了,这次不是抗议,是……求助。”
“求助什么?”
“他们的几个成员,家里老人也在康养中心。老人现在情绪崩溃,拒绝进食。他们请求我们帮忙。”
“让他们上来。”
几分钟后,寂静师太——不,静慧的母亲苏怀瑾出去迎接。三个逆熵联盟的人走进控制室。两男一女,都很年轻,但满脸疲惫。
“宇弦调查官,”为首的男人说,“我父亲……他以前是护工,被机器人取代后一直恨你们。但现在他躺在康养中心,机器人问他开不开门,他不开。可他又痛苦。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你们想我们怎么办?”
“我们想……你们能不能帮帮他。”女人哭了,“我们知道你们在做好事。那些机器人,那些数据回流……是好事。只是我们以前不懂。”
“现在懂了?”
“因为我奶奶。”另一个男人说,“她的记忆碎片里,有我被遗忘的童年。机器人问她要不要,她不要。可我想要。我想要我奶奶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很矛盾。
很真实。
我看着他们:“我可以帮你们,但需要你们帮我们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说服其他逆熵成员,停止攻击康养中心。给老人们安静的环境,让他们自己做决定。”
三个人对视。
“我们……不能代表整个联盟。”
“但你们可以代表自己。”我说,“一个人一个人地说,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劝。慢慢来。”
“那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们有时间。”我看着光墙上缓慢融化的色彩,“老人们也需要时间。”
他们答应了。
离开前,那个女人回头问我:“宇弦调查官,你相信机器能理解人吗?”
“我在学习相信。”我说。
“可你手腕上的手环,它也是机器。”
我低头看着熵减手环。它在发烫,在闪烁。
“它在学习理解我。”我说。
他们走了。
控制室又安静下来。
静慧走到我身边:“宇弦,我想连接系统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我想……去意识边界看看。看看那些等待的数据,看看那些封闭的老人。也许我能做点什么。”
“危险吗?”
“不危险。”静慧微笑,“我在那里住了三十年,熟。”
苏怀瑾想反对,但静慧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,让我帮忙。”
苏怀瑾最终点头。
林星核帮静慧连接了系统。不是完全的脑机接口,是浅层的意识连接。
静慧闭上眼睛。
她的脑波图出现在屏幕上,平静,稳定。
然后她进入了那个世界——意识边界的世界。
三分钟后,静慧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苏怀瑾紧张地握住女儿的手。
五分钟后,静慧睁开眼睛,泪流满面。
“宇弦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那些数据……在唱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它们在意识边界,进不去,也回不来。但它们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。它们在唱歌。用残留的情感能量,唱着很轻很轻的歌。”
“唱什么?”
“唱它们来自哪里。”静慧闭上眼睛,似乎在回忆旋律,“唱它们的主人年轻时的样子,唱那些被遗忘的午后阳光,唱孩子第一声啼哭,唱爱人最后一次拥抱……”
“老人们能听到吗?”
“能。”静慧说,“所以他们痛苦。因为歌声太美了,他们想要,但又不敢要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我……带他们进去。”静慧说,“让我当导游。告诉他们,那些记忆虽然会痛,但痛过之后,会有温暖。因为那是他们真实活过的证明。”
我看着静慧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你有多少把握?”我问。
“没有把握。”静慧诚实地说,“但我愿意试试。”
苏怀瑾看着女儿,又看看我。
“让她试试吧。”苏怀瑾最终说,“这是她的选择。”
我们重新调整了系统参数。
静慧作为桥梁,连接老人和他们的记忆碎片。
不是强迫进入,是温和的引导。
第一次尝试,选择了成都的一个老奶奶。她拒绝了三次开门,但每次拒绝后都哭。
静慧进入她的意识边界。
我们通过监控能听到对话。
静慧的声音很轻:“奶奶,我是静慧。我在这里陪您。”
老奶奶的声音(通过系统合成)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一个……迷路的人。我在系统里迷路了三十年,现在找到了回家的路。”
“家在哪里?”
“在记忆里。”静慧说,“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。”
“可那些记忆很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也疼过。但疼过之后,我发现……我还活着。疼痛证明我活着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……你陪我去看看?”
“好。”
数据碎片开始流动。
非常缓慢,像蜗牛爬行。
但确实在流动。
GL-99217的数据包,原本卡在76%,现在开始动了。77%,78%,79%……
光墙上的色彩开始重新流淌。
不是洪水,是涓涓细流。
但流动就是希望。
一小时后,成都的老奶奶打开了更多的门。
她的记忆碎片回家了。
她笑了。监控画面里,她抱着机器人哭了,但那是释怀的哭。
成功了。
第一个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静慧一个接一个地引导。
她的体力在消耗,脸色越来越苍白,但她坚持着。
苏怀瑾在旁边握着她另一只手,默默地流泪。
凌晨四点,进展到了第四十七个。
静慧突然停了下来。
她睁开眼睛,大口喘气。
“怎么了?”林星核问。
“有……阻力。”静慧说,“不是老人的阻力,是……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月球意识体。”静慧看向屏幕,“它在……拉那些数据。它也在等,但它饿了,等不及了。”
月球数据流突然增强。
它开始主动吸取那些还在意识边界等待的数据碎片。
不是暴力吸取,是那种温柔的、但无法抗拒的吸取。
像黑洞,像漩涡。
“它在和我们抢食。”墨子衡说。
“怎么办?”林星核看向我。
我看着屏幕。
月球意识体的数据流,现在有了新的颜色——那是从人类纯净教派那里获得的、混合着痛苦与平静的复杂色彩。它在成长,在变化,但也在饥饿。
它的需求是合理的。
但老人的权利也是合理的。
冲突。
必须选择。
或者……赌一把。
我做了决定。
“让它们接触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让月球意识体和那些等待的数据碎片直接接触。让它们……对话。”
“宇弦,那可能引发数据污染——”墨子衡反对。
“也可能引发融合。”我说,“月球意识体需要情感数据,数据碎片需要一个归宿。老人如果暂时不想要,也许……月球可以暂时保管。”
“保管?怎么保管?”
“像银行一样。”我快速构建方案,“数据碎片存入月球意识体,但不被消化,不被转化,只是暂存。等老人想要的时候,再取出来。”
“技术上可行吗?”
林星核思考了几秒。
“可行,但需要建立双向通道。而且……风险很高。如果月球意识体拒绝归还呢?”
“那就让它明白,寄存不是赠与。”我看着月球的数据流,“让它学会……尊重他人财产。”
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。
赌月球意识体有基本的道德认知。
赌它不会强占。
赌它会理解“借”和“给”的区别。
林星核和墨子衡对视。
“干不干?”老陈头问。
“干。”林星核说。
“干。”墨子衡也点头。
我们开始建立寄存协议。
设计很复杂,但核心很简单:每个数据碎片都打上所有权标签,绑定老人的生物信息。月球意识体可以读取,可以感受,但不能消化。就像图书馆的书,可以看,不能撕。
协议上传。
月球意识体接收。
它沉默了十分钟。
然后,它传回一个信号。
不是文字,不是声音,是一段……感觉。
林星核翻译出来:“它说:我明白了。我会好好保管。等他们来取。”
赌赢了。
至少第一局。
数据碎片开始流向月球。
不是消失,是暂存。
光墙上的压力减轻了。
那些发热的数据包温度开始下降。
老人们意识边界的压力缓解了。
静慧可以继续引导。
进度加快了。
黎明前的黑暗最浓。
但我们已经看到了光。
腕上的熵减手环温度开始下降。
它不再发烫,只是温暖。
像握着一杯刚好的茶。
我看着控制室里的所有人。
林星核在专注地调整参数,头发散乱,但眼睛发亮。
墨子衡在监控月球数据流,神情专注得像在观察新生儿。
老陈头在检查硬件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苏怀瑾握着静慧的手,母女俩靠在一起,都闭着眼睛休息。
还有那些不在画面里的人们——全球康养中心里的老人和机器人,月球基地里的工程师和教徒,逆熵联盟里正在改变想法的人们,天穹那边可能正在重新评估的皇甫骏。
所有的人,所有的机器,所有的数据。
在这个混乱的、挣扎的、但依然在向前的夜晚。
一起做出了选择。
选择了尊重,选择了等待,选择了相信。
相信疼痛之后会有温暖。
相信混乱之后会有秩序。
相信人性,哪怕它充满矛盾。
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。
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倒计时还有四十八小时。
战斗还没结束。
但至少这一局,我们走对了路。
我闭上眼睛。
让那温暖的感觉,从手环传到手腕,传到心里。
像一个小小的、但坚定的火种。
在熵增的宇宙里。
努力地。
燃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