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车流里滑行。
很平稳。
风无尘看着手里的芯片。
小小的。
金属外壳已经磨损。
边缘发亮。
“要现在看吗?”钟离雪问。
风无尘摇头。
“先到安全地方。”
风轻语靠在他肩上。
闭着眼睛。
呼吸很轻。
“哥。”
她忽然说。
“那幅画。”
“嗯?”
“父亲画的时候。”
“我在旁边。”
风无尘转头看她。
妹妹没睁眼。
像在说梦话。
“他画得很慢。”
“一笔一笔。”
“画到第三个孩子的时候。”
“他停下来了。”
“手在抖。”
“我问怎么了。”
“他说,这个孩子。”
“后来成了教师。”
“教了三千个学生。”
“但自己没孩子。”
“他说对不起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下。
只有引擎的微鸣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风无尘问。
“他说。”
风轻语睁开眼睛。
看着车窗外的城市。
“记忆是债。”
“有人欠债。”
“有人还债。”
“但债不会消失。”
“只会转移。”
“他希望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希望什么?”
“希望我们这代。”
“能把债还清。”
“不再传给下一代。”
钟离雪在前排说。
“你父亲很清醒。”
“清醒的人。”
“活得累。”
车拐进旧城区。
街道变窄了。
房子变旧了。
有些窗户亮着灯。
黄昏快来了。
“码头还有多远?”风无尘问。
“十分钟。”
钟离雪看着导航。
“那里有我们的人。”
“安全吗?”
“暂时安全。”
“暂时是多久?”
“到明天早上。”
风无尘握紧芯片。
明天早上。
然后呢?
他不知道。
车继续开。
路过一个市场。
傍晚的市场很热闹。
小贩在叫卖。
新鲜的蔬菜。
水果。
活鱼在水盆里游。
人们讨价还价。
声音嘈杂。
生活的气息。
浓烈。
真实。
风无尘看着这一切。
忽然觉得遥远。
这些普通人。
他们知道吗?
知道记忆被锚定过吗?
知道三十年前的牺牲吗?
也许不知道。
也许不想知道。
车开出市场区。
街道又安静了。
老房子。
旧路灯。
几只猫在墙头走。
“到了。”
钟离雪说。
车停在一个旧仓库前。
铁皮门。
锈迹斑斑。
旁边就是码头。
能看到水。
浑浊的水。
停着几艘旧船。
空气里有鱼腥味。
和柴油味。
他们下车。
钟离雪走到仓库门前。
敲了三下。
停两秒。
又敲两下。
门开了条缝。
一只眼睛露出来。
看了看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个中年人。
穿着工装裤。
手上沾着油污。
“进来。”
他说。
声音粗哑。
他们走进去。
仓库很大。
堆着旧机器。
和集装箱。
中间清出一块空地。
摆着几张桌子。
几把椅子。
一个简单的炉子。
在烧水。
“坐。”
中年人说。
他倒了三杯热水。
放在桌上。
“我叫老陈。”
“码头看守。”
“也是归墟的。”
他坐下。
点了根烟。
“外面怎么样?”
“乱了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但还没乱透。”
“官方在压。”
“民众在问。”
“僵持。”
老陈抽了口烟。
吐出烟雾。
“你们呢?”
“我们拿到了这个。”
风无尘把芯片放在桌上。
老陈看了看。
没碰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实验原始记录。”
“一个老实验员给的。”
“藏了三十年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下。
“要公布?”
“要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全部。”
“不删减。”
“会很痛。”
老陈说。
“有些人。”
“不想看痛的。”
“只想看舒服的。”
“那也要公布。”
风轻语说。
她捧着热水杯。
手在抖。
但声音很稳。
“痛完了。”
“才能好。”
老陈看着她。
“你是风伯年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来过这里。”
老陈说。
“二十年前。”
“也是这个仓库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年轻。”
“他坐在这里。”
“喝我泡的茶。”
“说码头真好。”
“安静。”
“能听见水声。”
风无尘问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当年那十二个孩子之一。”
老陈弹了弹烟灰。
“李谨言。”
“历史学家?”
“对。”
“他那时候还没出名。”
“只是个普通学者。”
“每个月来这里一次。”
“和你父亲见面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记忆。”
“聊那些碎片。”
“聊怎么活下去。”
老陈站起来。
走到一个旧柜子前。
打开抽屉。
拿出一本笔记本。
纸质的。
很旧了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。”
“说如果有一天。”
“他儿子或女儿来。”
“就交给他们。”
风无尘接过笔记本。
封面是空的。
打开第一页。
是父亲的笔迹。
“无尘,轻语。”
“如果你们看到这个。”
“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也说明你们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把重担留给你们。”
“但我知道。”
“你们会接住的。”
“因为你们是我的孩子。”
“因为你们心里有光。”
风无尘翻到下一页。
是日记。
断断续续的。
记录着和那些孩子的见面。
“今天见了李谨言。”
“他又做噩梦了。”
“梦见战争的火。”
“和父母的最后一面。”
“他说,老师,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我说,那就哭出来。”
“他哭了。”
“像个孩子。”
“虽然他已经是教授了。”
“哭完他说,好多了。”
“但我知道。”
“只是暂时。”
下一页。
“王暮云结婚了。”
“又离婚了。”
“她说,丈夫受不了她半夜惊醒。”
“说梦话。”
“叫陌生的名字。”
“那些名字是战争中死去的人。”
“她甚至没见过他们。”
“但记忆碎片里有他们。”
“她说,老师,我是不是不该结婚?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再下一页。
“苏小河今天很高兴。”
“她的学生拿了奖。”
“她说,看着孩子们笑。”
“就觉得值了。”
“但她不敢要自己的孩子。”
“怕遗传什么。”
“怕梦里的话吓到孩子。”
“我说,不会的。”
“她说,老师,你撒谎。”
“我们都笑了。”
“笑里有点苦。”
风无尘一页页翻着。
父亲的记录。
平静。
但沉重。
像深水。
表面平静。
底下暗流汹涌。
他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。
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月。
“今天见了所有人。”
“十二个都来了。”
“在这个仓库。”
“我们吃了顿饭。”
“简单的饭菜。”
“老陈做的。”
“大家说说笑笑。”
“像一家人。”
“但我知道。”
“每个人都在忍。”
“忍那些碎片。”
“忍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。”
“饭后。”
“李谨言说,老师,下个三十年怎么办?”
“我说,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他说,如果没办法呢?”
“我没回答。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看着我。”
“十二双眼睛。”
“都带着信任。”
“我说,我会找到办法。”
“一定。”
“他们笑了。”
“说,老师,别太累。”
“我们还能撑。”
“但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锚点在衰退。”
“碎片在增加。”
“他们越来越累。”
“而我在变老。”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日记在这里结束。
风无尘合上笔记本。
闭上眼睛。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。
十二个人。
围坐在这里。
吃饭。
说笑。
但眼底有疲惫。
有痛苦。
有坚持。
“他们后来还来过吗?”他问。
“来过。”老陈说。
“每年一次。”
“像回家。”
“直到五年前。”
“李谨言去世。”
“然后一个个。”
“越来越少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现在还剩几个?”风轻语问。
“三个。”
老陈说。
“都在养老院。”
“状态不好。”
“记忆混乱。”
“锚点失效的前兆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。
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响。
呜呜的。
像哭。
钟离雪站起来。
“先看芯片吧。”
“需要投影仪。”
“我有。”
老陈走到一个集装箱前。
打开。
里面是简陋的工作室。
有电脑。
有投影仪。
还有各种工具。
“这里安全。”
“信号屏蔽。”
“外面探不到。”
他们走进去。
空间不大。
但够用。
风无尘把芯片插入读取器。
屏幕亮起来。
目录展开。
很多文件。
按日期排列。
最早的是三十一年前。
他点开第一个。
实验日志。
编号001。
“日期:共生历元年3月12日。”
“实验对象:01号。”
“姓名:李谨言。”
“年龄:12岁。”
“背景:战争孤儿,父母死于第三次星环战役。”
“神经适应性测试结果:优秀。”
“记忆锚点植入手术:上午9点开始,11点结束。”
“术后反应:轻微头痛,无其他异常。”
“观察记录:对象询问实验目的。”
“回答:为了让战争不再发生。”
“对象点头,说,好。”
风无尘点开第二个。
“日期:共生历元年3月19日。”
“实验对象:02号。”
“姓名:王暮云。”
“年龄:11岁。”
“背景:战争孤儿,妹妹在避难所病逝。”
“神经适应性测试结果:良好。”
“手术顺利。”
“术后反应:情绪低落,哭泣。”
“观察记录:对象问,这样就能救别人吗?”
“回答:能。”
“对象说,那我妹妹也算没白死。”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一个个文件。
一个个孩子。
年龄从10岁到14岁。
背景都是战争孤儿。
都失去了家人。
手术都很顺利。
术后反应各有不同。
有的头痛。
有的失眠。
有的做噩梦。
但都坚持下来了。
因为相信。
相信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。
风无尘点开最后一个文件。
总结报告。
“日期:共生历元年12月30日。”
“项目总结:记忆锚点植入计划完成。”
“十二名对象全部完成手术。”
“集体意识场稳定度提升百分之四十七。”
“战争后遗症症状在星系范围内下降百分之三十三。”
“结论:项目成功。”
“但需注意长期影响。”
“锚点会吸收周围记忆碎片。”
“对象需定期进行心理疏导。”
“建议设立终身支持系统。”
“批准人:风伯年。”
报告最后。
有一行手写备注。
扫描上去的。
“今天看到孩子们的笑。”
“我在想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在犯罪?”
“用十二个人的一生。”
“换星系的和平。”
“值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战争必须结束。”
“这是我的选择。”
“愿历史原谅我。”
风无尘盯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愿历史原谅我。
父亲写这句话的时候。
是什么心情?
钟离雪轻声说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“全部。”
“要公开吗?”
风无尘点头。
“公开。”
“但等等。”
风轻语说。
“先联系那三个还在世的。”
“问问他们的意见。”
老陈说。
“我知道他们在哪。”
“但联系有风险。”
“官方可能监控他们。”
“那也要问。”
风轻语坚持。
“他们是当事人。”
“他们有权决定。”
风无尘想了想。
“怎么联系?”
“养老院有公共通讯。”
“可以匿名接入。”
“但时间很短。”
“三分钟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。”
风轻语说。
“就问一句话。”
老陈操作电脑。
调出通讯界面。
输入养老院的号码。
“哪一家?”
“第三星环和平养老院。”
“三个人都在那里。”
“名字?”
“赵青山,刘晚照,陈平安。”
通讯连接中。
等待音。
嘟——嘟——
响了六声。
有人接了。
“喂?”
是个老妇人的声音。
有点模糊。
“请问找谁?”
“我找赵青山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
老妇人停顿了一下。
“青山的朋友都走光了。”
“你是哪来的?”
“风伯年的儿子。”
那边沉默了。
很久。
久到风无尘以为断线了。
“风老师的儿子?”
声音变了。
更清晰了。
更警惕了。
“是。”
“证明。”
“我父亲有本笔记本。”
“封面是空的。”
“第一页写着我们的名字。”
那边又沉默。
然后说。
“你等等。”
脚步声。
远离。
又靠近。
换了一个声音。
更苍老。
更沙哑。
“我是赵青山。”
“你说你是风老师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
“有什么事?”
“我想公开当年的实验记录。”
“全部。”
“包括你们的名字。”
“来征求你们的同意。”
赵青山笑了。
笑声干涩。
像枯叶摩擦。
“我们都快入土的人了。”
“还在乎名字?”
“在乎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历史应该记住你们。”
“真实的你们。”
“不是被掩盖的你们。”
赵青山不笑了。
“其他人呢?”
“都走了。”
“就剩我们三个。”
“晚照和平安也在旁边。”
“你要问我们三个?”
“是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“那就不公开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赵青山又沉默。
然后他喊了一声。
“晚照!平安!”
“过来!”
远处传来回应。
“来了!”
“等会儿!”
又是脚步声。
杂乱的。
缓慢的。
像拖着重物。
然后另外两个声音加入。
“怎么了青山?”
“谁的电话?”
“风老师的儿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要公开当年的记录。”
“问我们同不同意。”
电话那边炸开了。
“公开?现在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时间到了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锚点要失效了。”
“需要新的载体。”
“但我不想找新的载体。”
“我想结束这个循环。”
“让你们解脱。”
“也让以后的孩子。”
“不用再承担这些。”
那边安静了。
三个老人的呼吸声。
粗重。
缓慢。
然后一个女声说。
“我是刘晚照。”
“你父亲还好吗?”
“他去世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
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他太累了。”
“总是太累。”
另一个男声说。
“我是陈平安。”
“你真的想结束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怎么结束?”
“让所有人知道真相。”
“让民众选择。”
“是继续用锚点。”
“还是承受短期震荡。”
“走向真正的稳定。”
陈平安说。
“短期震荡会死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长期依赖也会死人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你们就是证明。”
“用十二个人的一生。”
“换来三十年和平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再来十二个人?”
“再来三十年?”
“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电话那边又安静了。
然后赵青山说。
“我同意。”
“什么?”刘晚照问。
“我同意公开。”
赵青山说。
“我受够了。”
“受够了梦里的爆炸声。”
“受够了不认识的脸在眼前晃。”
“受够了半夜惊醒。”
“叫出陌生的名字。”
“我想在死前。”
“做一回真正的自己。”
“不是载体。”
“不是实验对象。”
“是赵青山。”
“一个普通人。”
刘晚照说。
“我也同意。”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风无尘问。
“公开的时候。”
“不要说我们是英雄。”
“我们不是英雄。”
“我们只是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只是没办法的孩子。”
陈平安说。
“我也同意。”
“但你们要有准备。”
“公开之后。”
“会有很多人骂你们。”
“骂你父亲。”
“骂我们。”
“说我们是骗子。”
“说实验是假的。”
“说你们在制造混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那你还做?”
“做。”
“好。”
陈平安说。
“那就做吧。”
“我们支持你。”
“像当年支持你父亲一样。”
通讯时间到了。
自动切断。
仓库里又安静了。
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风无尘坐回椅子。
觉得累。
但心里踏实了。
“现在可以公开了。”钟离雪说。
“全部文件。”
“加那三个老人的同意。”
“再加你父亲的日记。”
“一次放出去。”
“让星系自己消化。”
老陈操作电脑。
打包文件。
加密。
准备上传。
“还是用民用记忆云?”
“不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这次用官方通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反其道而行。”
她说。
“官方在封锁。”
“我们就用他们的通道。”
“黑进去。”
“发公告。”
“像官方自己发的。”
“真假难辨。”
“混乱会更大。”
“但效果会更好。”
风无尘看着她。
“你能黑进去?”
“归墟有能人。”
“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只等我们给文件。”
老陈把打包好的文件传过去。
进度条跑得很快。
百分之百。
“好了。”
“那边说十分钟后开始。”
钟离雪站起来。
走到仓库门口。
看着外面的码头。
天已经黑了。
水面上有灯光。
船的灯光。
在晃。
“十分钟后。”
“星系会醒来。”
“或者继续睡。”
“看他们自己了。”
风无尘也走过去。
站在她旁边。
夜风吹过来。
凉凉的。
带着水汽。
“你父亲那幅画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风无尘从肩上取下画。
解开布。
展开。
十二个孩子。
站在废墟前。
手拉手。
脸上的平静。
眼里的光。
钟离雪看着画。
看了很久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你妹妹说。”
“父亲画的时候手在抖。”
“我能想象。”
她伸手。
轻轻碰了碰画上的一个孩子。
“这个应该是李谨言。”
“眼神最坚毅的那个。”
“父亲说他后来成了历史学家。”
“为了记住。”
“也为了教别人记住。”
风轻语走过来。
她看着画。
“我有时候想。”
“如果我是他们。”
“我会同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时候我才十二岁。”
“可能也会同意吧。”
“为了不再有战争。”
她重复画上的字。
“为了不再有战争。”
“很简单的理由。”
“但很重。”
老陈在屋里喊。
“开始了!”
他们回到电脑前。
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流。
官方公告频道。
原本在滚动日常通知。
突然停了。
然后跳出一行字。
“特别通告:关于共生历元年记忆锚点实验的完整记录及后续说明。”
下面开始列出文件。
实验日志。
对象信息。
总结报告。
父亲的日记扫描。
三个老人的同意声明。
还有那幅画的数字版。
一行行。
一页页。
飞快地滚动。
覆盖了整个官方频道。
无法关闭。
无法中断。
全星系所有接入官方网络的设备。
都会看到。
公共屏幕。
家用助手。
个人腕带。
全部在显示同样的内容。
老陈调出民用反馈频道。
声音涌进来。
杂乱的。
爆炸的。
“这是什么?!”
“官方自己公布的?”
“不可能!”
“但确实是官方频道……”
“我的天……十二个孩子……”
“实验对象……战争孤儿……”
“记忆锚点……吸收碎片……”
“所以他们承受了三十年的痛苦……”
“为了我们?”
“为了和平?”
“风伯年……是他主持的……”
“他日记里说……愿历史原谅他……”
“三个老人还在世……他们同意公开……”
“那幅画……孩子们手拉手……”
“为了不再有战争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多。
越来越响。
有人哭。
有人骂。
有人沉默。
风无尘听着。
心里空荡荡的。
又满满当当。
钟离雪说。
“现在等着就好。”
“等星系做出反应。”
风无尘问。
“归墟希望什么反应?”
“没有希望。”
她说。
“归墟只是提供选择。”
“选择权在民众手里。”
“他们可以选择继续睡。”
“假装没看见。”
“或者醒来。”
“面对现实。”
老陈指着屏幕。
“有动静了。”
是官方紧急反应。
试图切断频道。
但失败了。
文件已经扩散。
像病毒。
在民用网络里复制。
传播。
无法阻止。
然后出现第一个民众自发行动。
有人在公共记忆云建立讨论区。
名字叫“为了不再有战争”。
邀请所有人加入。
分享感受。
分享记忆。
分享对历史的看法。
加入人数飞快增长。
一百。
一千。
一万。
十万。
数字在跳。
像心跳。
然后第二个行动。
有人发起线下集会。
在战争纪念馆前。
点蜡烛。
为那十二个孩子。
也为所有战争受害者。
集会时间定在明晚八点。
响应的人很多。
风无尘看着这些。
心里有点暖。
也有点酸。
“他们醒了。”钟离雪说。
“至少一部分醒了。”
风轻语忽然坐下。
手按着额头。
“怎么了?”风无尘问。
“又来了。”
她低声说。
“碎片。”
“很多碎片。”
“在涌进来。”
因为锚点失效加速了。
因为集体意识场在震荡。
因为她太敏感。
风无尘扶住她。
“能撑住吗?”
“能。”
她咬紧牙。
“给我纸和笔。”
老陈拿来纸笔。
风轻语开始画。
飞快地画。
线条凌乱。
色彩泼洒。
画面上出现很多人脸。
重叠的。
模糊的。
有老人。
有孩子。
有男人。
有女人。
都在哭。
或者笑。
或者麻木。
然后画面中央。
出现十二个光圈。
围成一个圆。
像锚点。
像太阳。
像希望。
她画完了。
喘着气。
额头有汗。
“这是现在。”
她说。
“星系意识的状态。”
“混乱。”
“但有光。”
“光在中央。”
风无尘看着画。
忽然明白了。
妹妹不是负担。
她是桥梁。
连接混乱与秩序。
连接过去与现在。
连接痛苦与希望。
钟离雪说。
“我们需要休息。”
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老陈带他们到仓库二楼。
有个小房间。
简单的床。
被子。
“睡吧。”
他说。
“我守夜。”
风无尘和妹妹躺下。
床很小。
但够用。
妹妹很快就睡着了。
累的。
风无尘睡不着。
他看着天花板。
有裂缝。
有水渍。
像地图。
像星图。
他想起父亲。
想起那十二个孩子。
想起现在在涌动的星系。
想起未知的明天。
然后他也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战争。
只有平静的水面。
和十二个光圈。
在水面下发光。
温暖。
像36.5度的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