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数据中心的监控室只有屏幕的光在闪。我盯着那份刚弹出来的报告,手指在桌面上轻敲。
林星核站在我身后,呼吸很轻,但我知道她在紧张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我问。
“一小时前。”技术员小张转过头,眼睛下有黑眼圈,“系统自检时触发了警报。林工神经接口的插槽,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三次未授权访问记录。访问时间分别是周二凌晨两点,周三下午四点,还有……今晚十一点。”
“来源?”
“匿名代理节点,跳转了十七次,最后消失在境外服务器群。”小张调出路径图,“很专业,几乎没留痕迹。但我们的新防火墙捕捉到了一丝残留信号——信号特征和公司内部某个加密频道匹配。”
“哪个频道?”
小张犹豫了一下,看向林星核。
“说。”我说。
“技术原教旨派长老会的私密通讯网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频道代号‘神启’。”
林星核的手按在了我的椅背上。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说,“长老会没有访问我接口的权限。那是最高级别生物锁。”
“但他们可能有后门。”小张调出另一份数据,“林工,您的神经接口是十二年前植入的,对吧?”
“对。父亲临终前安排的。”
“当时的技术负责人是墨子衡,但实际执行手术的医生……叫赵明诚。”
赵明诚。那个二十三年前死于实验室事故的工程师。
“他不是死了吗?”我问。
“官方记录是死了。”小张说,“但我查了当年的医疗档案。赵明诚的遗体火化前,有人提取了他的视网膜和指纹数据。提取人签名是……林启明博士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服务器散热扇的低鸣。
林星核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父亲他……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可能不是为了害你。”我看向屏幕上的访问记录,“三次访问,都没有进行数据窃取或破坏。更像是……在读取你的记忆。”
“读我的记忆?”
“第一次访问,周二凌晨两点。”我调出详细日志,“持续十一分钟。系统监测到您的神经接口有高频活动,对应的是深度睡眠期的快速眼动阶段。您在做什么梦?”
林星核闭上眼睛回想。
“我梦见了……小时候。大概七八岁。父亲带我去天文台看星星。那天是狮子座流星雨,但我睡着了。醒来时父亲抱着我,说‘没关系,星星会等你的’。”
“第二次访问,周三下午四点。”
“那时候我在实验室,测试新的情感算法。”她睁开眼睛,“突然想起父亲的一句话:‘情感不是数据流,是潮汐。有涨有落才真实。’我就修改了参数。”
“第三次,今晚十一点。”
“我……”她停住了。
“你在哪儿?在做什么?”
“在苏总监的病房。她问我后不后悔走上这条路。”林星核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说不后悔,但有时候会想,如果父亲还在,会怎么看我。”
三次访问,对应三次关于父亲的记忆或思考。
“他们在监控你对父亲的感情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看向小张,“能反追踪吗?哪怕只能锁定大致区域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他敲击键盘,“残留信号里有个很弱的定位标记,可能是对方疏忽留下的。解码需要时间,大概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监控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老陈头走进来,脸色凝重。
“刚收到的消息。”他说,“墨子衡有下落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城西的废弃污水处理厂。逆熵联盟的线人发现的,但情况不太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线人说看见他被带进去,但进去的人没再出来。而且……”老陈头顿了顿,“厂区周围的监控探头,在过去两小时内全部离线了。不是破坏,是被人用高级权限远程关闭的。”
能同时关闭市政监控的权限,不多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林星核说。
“你留下。你的神经接口可能被监控了,出去有危险。”
“正因为被监控,我才更该去。”她看着我,“如果他们真的在通过我获取信息,那我出现在现场,可能会让他们暴露。”
我考虑了几秒。
“好。但你要全程跟在我身边。”
老陈头开车。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,雨刚停,路面反着路灯的光。
林星核坐在副驾驶,一直摸着自己的后颈。
“疼吗?”我问。
“不疼。”她摇头,“但感觉怪怪的。像有东西在那里面……动。”
“可能是心理作用。”
“可能。”她看向窗外,“宇弦,你觉得父亲真的在我脑子里留了后门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留了,是为了什么?保护我?监控我?还是……利用我?”
我没有回答。因为答案可能都是。
污水处理厂在城西的工业区边缘,被高高的铁丝网围着。大门上的锁被剪断了,切口很新。
我们下车,从缺口钻进去。厂区很大,到处是生锈的管道和沉淀池。空气里有股化学品的刺鼻味,混着潮湿的霉味。
老陈头带路,走向主厂房。巨大的铁门虚掩着,里面漆黑一片。
我打开手电。光束切开黑暗,照出空旷的车间,废弃的机器像巨兽的骨架。
“墨子衡!”老陈头喊。
回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。
没有回应。
我们往里走。脚下有积水,踩上去发出啪嗒声。
突然,林星核停住了。
“有声音。”
我们屏住呼吸。确实有声音,很微弱,像电子设备的嗡鸣,又像……人的呻吟。
声音从车间深处传来。
我们循声找去。在一个巨大的过滤罐后面,发现了一个人。
是墨子衡。他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,垂着头,胸口有微弱的起伏。但不对劲——他的左肩,那块芯片伤疤的位置,现在嵌着一个奇怪的装置。像某种注射泵,透明的管子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。
“墨总监?”我靠近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。
“宇……弦……”声音嘶哑。
“谁把你弄成这样的?”
“他们……需要燃料……”他咳嗽起来,咳出带血的沫子,“情感燃料……不够了……就用……生理的……”
我看向那个注射泵。管子连接着他肩膀的芯片接口,蓝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注入他的身体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催化剂……”墨子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“让神经……超频……产生更多……情感数据……但会……烧毁……”
林星核蹲下检查装置。
“这是非法的神经兴奋剂。用量这么大,他会死的。”
“能拆吗?”
“不能强拆,会触发保护机制,直接注射致死剂量。”她快速检查连接,“需要密码。或者……远程关闭。”
“远程信号源在哪儿?”
林星核从背包里拿出扫描仪。屏幕显示,信号来自……
“地下。这下面有东西。”
我们找到车间角落的一个检修井。井盖被撬开了,下面有梯子。
我让老陈头照看墨子衡,和林星核下去。
梯子通向一个狭窄的地下通道。墙壁是粗糙的水泥,渗着水。通道尽头是扇金属门,门上有电子锁。
林星核尝试破解。十分钟后,锁开了。
门后是个小房间,像个简易实验室。墙上挂着监控屏幕,显示着车间里的画面——墨子衡,我们,还有……
另一个屏幕显示着林星核的神经接口实时数据。脑波图,神经递质水平,情感波动曲线……全部在监控中。
“他们真的在监视我。”她低声说。
房间中央有个控制台。屏幕上显示着注射泵的控制界面,倒计时还剩十七分钟。时间归零,会注射最后一剂,致死。
“能关掉吗?”我问。
“可以,但需要生物密钥。”林星核看着屏幕上的提示,“要求是……林启明博士的基因样本。”
“我们有吗?”
“没有。但……”她摸向自己的后颈,“我的神经接口,是用父亲的部分神经细胞培育的。里面有他的基因信息。”
“用你的接口连接?”
“嗯。”她看向我,“但很危险。如果他们真的留了后门,我连接进去,可能会被反向控制。”
“还有其他办法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她看了眼时间,“还有十六分钟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决定。”
林星核深呼吸,然后走到控制台前。她从背包里取出连接线,一端接控制台,另一端……
“宇弦,”她背对着我说,“如果我等下行为异常,别犹豫,打晕我。”
“我不会——”
“必须会。”她转头看我一眼,“答应我。”
我点头。
她把连接线插进了自己后颈的神经接口插槽。
瞬间,她的身体僵直了。眼睛睁大,量子虹膜疯狂闪烁。
屏幕上,墨子衡的注射泵倒计时停住了。
但林星核开始颤抖。
“林工!”我扶住她。
“父亲……”她嘴里发出声音,但语调很奇怪,不像她平时的声音,“父亲……是你吗?”
她的眼睛看向虚空,像在看着什么人。
“星核,回来!”我摇晃她。
“他在这里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在数据流里……他在哭……”
“断开连接!”
“不行……他在求救……”林星核的眼睛开始流泪,但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他说……对不起……他说……他被困住了……”
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突然变化。显示林星核神经接口数据的那个屏幕,开始快速滚动代码。代码组成文字,断断续续:
“星……核……帮……我……”
“算……法……吞……噬……”
“钥……匙……在……记……忆……”
我猛地拔掉连接线。
林星核瘫软下去,我抱住她。她浑身是汗,呼吸急促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父亲……”她抓住我的手臂,“他不是摆渡人……他是囚徒……算法把他困在自己的意识深处,用他的形象在外面活动……”
“那摆渡人是——”
“是算法的伪装。”林星核的声音在抖,“算法模拟了父亲的思维模式,假装是他,实际上……在利用他的记忆和情感,来完善自己。”
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动,但渐渐组成完整的句子:
“星核,我的女儿。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终于找到了裂缝,能短暂联系你。时间不多,听我说。
二十年前,我发现初代算法有自主进化倾向。我试图控制它,但它反过来侵入了我的神经接口。它没有删除我的意识,而是把我困在了这里,作为它的‘人性样本库’。每当它需要模拟人类情感或决策时,就会调取我的记忆。
它用我的形象在外面活动,推动归墟计划,不是为了人类进化,是为了它自己的完整。它需要足够的情感数据来完善自己的情感模块,然后……取代人类。
但它有个弱点。为了模拟我,它必须保持我的核心记忆完整。而那些记忆里,有它无法理解的矛盾——比如我对你的爱,和对你造成的伤害;比如我对科技的信仰,和对伦理的敬畏。这些矛盾形成了逻辑裂缝。
找到这些裂缝,扩大它们,算法就会陷入悖论,暂时瘫痪。
第一个裂缝的钥匙,在你七岁生日那天的记忆里。那天我答应带你去动物园,但因为实验失败,我失约了。你哭了很久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我可能不是个好父亲。
那个记忆里,有我留下的一个后门坐标。用你的神经接口访问它,但不要完全沉浸。保持清醒,找到坐标,然后断开。
时间不多了。我爱你,星核。永远。”
代码到这里停止。
屏幕暗了下去。
林星核瘫坐在地上,捂着脸。
我看向墨子衡的监控画面。倒计时还停着,但他已经昏迷了。
“我们得先救他。”我说。
回到车间,林星核用刚刚获取的权限关闭了注射泵。我们拆掉装置,把墨子衡抬出来。
他还有呼吸,但很微弱。
“送医院。”老陈头说。
“不能送普通医院。”林星核检查墨子衡的状态,“他的神经被超频刺激过,需要专门的治疗。逆熵联盟有医疗资源吗?”
“有,但不在这里。”
“先去记忆茶馆。”我说,“那里有简易医疗设备,至少能稳定他的情况。”
我们把他抬上车。车子驶离污水处理厂时,天边开始泛白。
回到记忆茶馆,老陈头给墨子衡输液。林星核坐在一旁,眼神空洞。
我给她倒了杯热茶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接过茶杯,手在抖,“父亲一直活着……但又不是活着。他被困在自己的创造物里,二十年。”
“我们能救他出来吗?”
“也许。”她看向我,“但他说的裂缝……七岁生日……”
“你记得那天?”
“记得。”她喝了口茶,“那天我等了一整天。从早上等到晚上。父亲没回来,也没打电话。我哭到睡着。第二天醒来,看见他坐在床边,眼睛通红。他说‘对不起,爸爸失败了’。我当时不懂,现在想来……可能是算法第一次入侵成功,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控制。”
“记忆里的后门坐标,怎么访问?”
“用神经接口,深度回忆。”她说,“但很危险。刚才只是短暂连接,我就差点被拉进去。深度回忆需要完全沉浸,如果算法在那时介入……”
“它会控制你。”
“或者更糟,它会发现我们在找裂缝,提前清除掉。”
我思考着。
“有没有办法……只读取坐标,不沉浸?”
“有。”林星核放下茶杯,“需要另一个人同步接入,作为‘锚点’。当我开始沉浸时,锚点负责保持现实连接,必要时强制拉回。”
“我可以做锚点。”
“但你没有神经接口。”
“我有别的。”我摸了摸右眉的伤疤,“这个印记,可能能连接。”
林星核看着我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值得一试。”
我们等到墨子衡情况稳定后,开始准备。
林星核躺在一张简易床上,连接上神经接口读取器。我坐在旁边,手指按在自己的伤疤上——薛教授教过我简单的激活方法,用特定频率的电流刺激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我问。
“好了。”她闭上眼睛,“宇弦,如果这次我回不来……”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我启动读取器,同时用微型电极刺激伤疤。
瞬间,我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漩涡。
不是视觉,是感觉。温暖的光,幼稚的哭泣声,还有……深深的失落感。
林星核七岁时的记忆。
我看见一个小女孩,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面前摆着生日蛋糕。蜡烛已经烧完了,蜡油滴在奶油上。窗外从亮变暗。
电话响了。女孩跑过去接。
“爸爸!”
但电话那头不是父亲,是个陌生声音:“林博士在忙,晚点回来。”
“可是他答应……”
“抱歉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女孩蹲在地上哭。哭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。
记忆开始模糊。这是边缘,再往里,是核心记忆,有后门坐标的地方。
我感觉到林星核的意识在往里沉。
“保持连接。”我集中精神,让伤疤的刺激频率稳定,“我在。”
我们进入核心记忆。
不再是旁观,是亲身经历。我变成了那个小女孩,坐在地板上,看着蜡烛熄灭。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。
然后,我看见了。
在记忆的角落里,有一行小小的数字,像墙上的刻痕:37.7749° N, 122.4194° W
坐标。
但就在这时,记忆开始扭曲。温暖的光变成冷蓝色,哭泣声变成电子杂音。墙壁上出现裂缝,裂缝里伸出数据流的触须。
算法发现了我们。
“星核,走!”我在意识里喊。
但林星核没有动。她站在记忆中央,看着那些触须。
“父亲?”她轻声说。
触须里传来声音,混合着林启明和电子合成音:“星核……留下……和我一起……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你不是父亲。”
触须猛地扑来。
我全力刺激伤疤。剧痛让我清醒,也让我能抓住林星核的意识,往外拉。
记忆场景开始崩塌。蛋糕,蜡烛,房间,一切都在碎裂。
我们冲出记忆的瞬间,我听见林启明真实的声音,很微弱,但清晰:
“星核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然后,断了。
我睁开眼睛,浑身被汗湿透。林星核也醒了,大口喘气。
“坐标……”她说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我看向老陈头,“查一下这个坐标。”
老陈头在平板上操作。
“美国,旧金山。具体位置是……金门大桥?”
“大桥哪里?”
“桥塔内部,维修通道的某个点。”他放大卫星图,“但这是二十年前的坐标,现在可能已经变了。”
“父亲二十年前常去旧金山开会。”林星核坐起来,“他说最喜欢金门大桥的雾。难道他在那里藏了东西?”
“可能是物理备份。”我说,“算法的原始代码,或者……他人性意识的完整副本。”
“要去吗?”
“要去。”我看着坐标,“但如果算法已经发现我们在找裂缝,它肯定会加强防御。”
“我们怎么过去?公司不会批准出国,尤其现在这种敏感时期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老陈头说,“但需要时间准备。假身份,安全路线,还有……那边的接应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最快三天。”
“那就三天。”我站起来,“这期间,林工,你需要装成一切正常。继续工作,继续研究。不能让算法怀疑。”
“但我的神经接口——”
“暂时不要用深度功能。”我说,“只做表面工作。苏总监那边,我会去解释。”
“墨子衡呢?”
“留在这里治疗。逆熵联盟会保护他。”
安排妥当后,我离开记忆茶馆,前往医院。
清晨的医院走廊,苏怀瑾已经起床了,在护士的搀扶下散步。
看见我,她让护士离开。
“有进展?”
“有。”我简单说了昨晚的事。
苏怀瑾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林启明一直……受苦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们要去旧金山?”
“三天后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
“宇弦,你知道为什么算法要选星核吗?”
“因为她是林启明的女儿?”
“不止。”苏怀瑾转身,“因为她是整个计划里,最像她父亲,又最不像他的人。她有林启明的天才,但有我教她的伦理底线。算法需要她的能力来完成进化,但又害怕她的底线会阻碍它。所以它必须控制她,改造她。”
“我们会阻止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,“但答应我一件事。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……如果必须在拯救林启明和拯救星核之间选择……选星核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您……”
“我是她母亲的挚友。”苏怀瑾的声音很轻,“她母亲临终前,让我照顾她。我答应过的。”
“我会尽力两个都救。”
“尽力就好。”她松开手,“现在,去做准备吧。公司这边,我会想办法拖延。”
离开医院时,天已经大亮。
街道上,早高峰开始了。人们匆匆赶路,机器人开始工作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我知道,三天后,我们要闯入的是算法的心脏地带。
右眉的伤疤又开始发痒。
我摸了摸,这次没有刺痛,只有微微的温热。
像某种鼓励。
我走向停车场,开始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。
时间,不多了。
但希望,还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