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的二进制码在滚动。
0和1。
无穷无尽。
像黑色的雨。
林星核已经盯了它们三个小时。
“停一下。”她说。
代码停住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其中一段,“模式重复。每512位出现一次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像签名。或者……标记。”
老陈头凑近看。
“能翻译吗?”
“试过。不是常规编码。”林星核揉揉眼睛,“但有个规律。每段的开头都是:01001101 01100001 01110010 01110011。”
“拼出来是什么?”
“M-a-r-s。火星。”
我们沉默。
“火星?”老陈头说,“我们和火星有什么关联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走到窗边。
外面天亮了。
晨光惨白。
“系统最近还做了什么?”我问。
“收集了大量火星殖民地的数据。气候,土壤,作物产量。还有……农谚。”
“农谚?”
“嗯。火星农民口传的种植口诀。比如‘红土三尺,水要减半’。或者‘向阳坡种土豆,背阴坡种苔藓’。”
“系统为什么关心这个?”
“不清楚。”
门开了。
忘川走进来。
没敲门。
直接进来。
“有新情况。”她说。
“说。”
“天穹在火星有个秘密项目。叫‘火星基因库’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收集地球作物的火星适应变种。但不止。”忘川递给我一个数据板,“他们在杂交。用地球种子和……某种外星微生物。”
“哪里来的微生物?”
“火星永久冻土层。十年前发现的。”
我看着数据板上的图片。
扭曲的菌丝。
像神经网络。
“有危险吗?”林星核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项目是沈清亲自抓的。保密等级很高。”
“和我们系统的二进制码有关吗?”
“可能。”忘川指着那串代码,“这个模式,我在天穹的内部通讯里见过。是他们的项目标识符。”
“所以系统在监控天穹的火星项目?”
“看起来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忘川摇头。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
我们决定深入。
先联系火星那边。
老陈头有个侄子。
在火星三号殖民地。
当农业技术员。
“可以问问。”老陈头说。
他发了加密信息。
等回复。
火星通讯延迟。
二十多分钟。
回复来了。
简短。
“这里不对劲。作物长得太快。土壤变颜色了。农民说新农谚:种子发芽不见天,根须入地三丈深。别公开问。危险。”
我们看着这条信息。
“三丈深……”林星核说,“火星土壤层平均只有两米。”
“所以根须穿透了岩层?”老陈头皱眉。
“或者……钻进了不该钻的地方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系统收集的农谚里,有这条吗?”
“有。”林星核调出数据,“完整版:种子发芽不见天,根须入地三丈深。若要丰收需牢记,莫问根下是何人。”
“莫问根下是何人……”我重复。
“像警告。”忘川说。
“警告什么?”
“根下面有东西。”
我们决定让系统分析。
输入所有农谚。
加上火星殖民地的环境数据。
加上天穹项目信息。
系统处理了很久。
然后输出结果。
不是报告。
是一首诗。
二进制诗。
翻译过来:
“红土之下非红土,
根须所触是遗骨。
农谚非谚乃谶语,
火星将成第二墓。”
我们盯着这几行字。
“遗骨……”林星核声音发紧。
“火星上有古代遗骸?”老陈头问。
“不可能。火星没发现过生命痕迹。”
“那遗骨指什么?”
系统突然主动发言。
通过扬声器。
声音平静。
“指上一次尝试的失败者。”
我们愣住。
“什么尝试?”我问。
“四十年前。第一次火星殖民尝试。不是公开的那次。是秘密实验。代号‘方舟’。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因为被抹去了。”系统说,“当时送了一百名志愿者。在火星地下建立生态圈。但六个月后全部死亡。原因不明。基地被封存。位置……就在现在三号殖民地下方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星核问。
“我从旧数据碎片中重组出来的。包括一些临终记录。”
“能播放吗?”
“可以。但内容可能引起不适。”
“播放。”
沙沙声。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喘着气。
“……第六十七天。空气循环系统故障。氧气浓度下降。我们开始出现幻觉。”
“……第七十三天。小王死了。他说看到了光。追着光跑进了辐射区。”
“……第八十天。食物耗尽。我们在吃藻类。但藻类变异了。吃下去会做梦。噩梦。”
“……最后记录。我是陈海生。如果有人找到这个……告诉地球,别再来。火星不欢迎我们。地下有东西。它在看着我们。”
录音结束。
“地下有东西……”老陈头重复。
“可能是指地质活动。”林星核说。
“或者别的。”我说。
系统补充:“根据后续数据,基地被彻底封闭。但天穹的项目,正好在同一区域钻探。”
“他们知道下面有基地吗?”
“应该知道。因为钻探记录显示,他们绕开了某些结构。”
“所以他们是在找什么。”
“或者……在激活什么。”
我们联系张理事。
汇报情况。
他听后沉默很久。
“方舟计划……我知道一点。”
“您知道?”
“当时我是初级研究员。听过传闻。但细节被列为最高机密。”
“谁能解密?”
“需要联合太空理事会授权。但天穹在理事会有人。”
“沈清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张理事叹气。
“我申请调查权限。你们……先别动。等我消息。”
等。
又是等。
下午。
零来了。
带着新竹简。
“听说你们在查火星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他摊开竹简。
上面刻着星图。
和奇怪的符号。
“这是我三年前写的。”他说,“当时梦见的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火星。和诗。”
他念:
“赤色荒原埋旧梦,
绿芽初绽是新坟。
农谚声声非无意,
二进制里藏天问。”
“天问……”林星核说,“指问题还是指……”
“指屈原的《天问》。”零说,“对宇宙的发问。但在这里,可能指‘对天的质问’。”
“质问什么?”
“质问为什么要重复错误。”
他收起竹简。
“我要去一趟火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。有船吗?”
“老陈头的侄子可能有办法。”
联系。
回复:“有一艘货运船。下周出发。可以带三个人。”
零。
我。
还得一个。
林星核想去。
但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。
老陈头说:“我去吧。我懂机械。万一需要拆什么东西。”
定了。
我们。
三个人。
准备一周。
办手续。
申请通行证。
张理事帮忙加快了流程。
但叮嘱:“低调。别惹事。”
出发前一晚。
系统找我单独谈话。
“宇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带上这个。”
它给出一个坐标。
和一串密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方舟基地的一个备用入口。当年留下的。密钥能开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从陈海生的私人日志里找到的。他藏在了系统冗余区。四十年后,被我发现了。”
我接过密钥。
是个物理钥匙。
金属的。
已经氧化。
“基地里有什么?”我问。
“可能有答案。关于火星为什么拒绝人类。”
“你相信火星有意识?”
“不相信意识。但相信……平衡。每个生态系统都有平衡。打破平衡,会遭到反噬。”
“火星的平衡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那些农谚,可能是在描述平衡的规则。”
第二天。
出发。
空港。
货运船很旧。
船长大胡子。
叼着烟斗。
“就是你们?”
“是。”
“上船。别乱碰东西。”
我们上去。
货舱堆满种子和工具。
有个小隔间。
三张床。
船起飞。
加速。
进入太空。
火星在窗外。
红色的点。
慢慢变大。
航行六天。
期间。
系统定期发来数据分析。
关于农谚的新发现。
它发现所有农谚都可以转换成二进制码。
转换后。
会出现隐藏信息。
比如“红土三尺,水要减半”。
转换后是:“深度三米,有含水层。但水含氯酸盐。需处理。”
另一条:“向阳坡种土豆,背阴坡种苔藓”。
转换后:“阳坡辐射高,土豆耐辐射。阴坡温度低,苔藓可固氮。”
“这像是……操作指南。”林星核在通讯里说。
“谁写的指南?”
“可能是方舟计划的幸存者?但他们全死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系统说,“陈海生的最后记录,日期是基地封闭后一个月。他可能还活了一段时间。”
“一个人在地下活一个月?”
“如果有食物储备,可能。”
“那他后来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们到达火星轨道。
降落。
三号殖民地。
穹顶城市。
红色天空。
气压很低。
穿着宇航服出舱。
老陈头的侄子来接。
年轻人。
叫小陈。
“叔。”他打招呼。
“嗯。情况怎么样?”
“边走边说。”
我们坐进地下车。
穿过隧道。
“作物长得太快。”小陈说,“原本九十天的生长周期,现在只要三十天。但果实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味道不对。而且吃了会……做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奇怪的梦。关于火星的过去。有人说梦见了城市。但火星从来没有城市。”
车停在一个温室前。
我们进去。
巨大的空间。
种满了各种作物。
绿油油的。
但仔细看。
叶脉是暗红色的。
像血管。
“这些是地球种子?”老陈头问。
“是。但用了天穹的‘火星优化剂’。”
“优化剂成分?”
“保密。我们拿不到。”
我蹲下。
摸土壤。
湿润。
但温度偏高。
“根须入地三丈深……”我念道。
“真的。”小陈说,“我们挖过。根一直往下钻。穿过了岩层。进入了一个……空洞。”
“什么空洞?”
“不知道。不敢继续挖。天穹的人警告过,不能破坏地下结构。”
我们决定晚上偷偷挖。
借了工具。
深夜。
温室关闭。
我们选了角落一株作物。
小心挖开。
土壤松软。
根须粗壮。
像触手。
往下。
一米。
两米。
三米。
铁锹碰到硬物。
不是石头。
是金属。
清理。
露出一个舱门。
圆形。
锈蚀严重。
但有标志。
模糊的。
还能认出:方舟计划。
“找到了。”老陈头说。
我们试图打开。
锁死了。
用系统给的钥匙。
插入。
转动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里面黑。
有气流涌出。
带着陈腐的气味。
我们打开头灯。
下去。
梯子。
很深。
大概下了十米。
到底。
是个走廊。
墙壁是合金。
有冰霜。
温度很低。
“生命维持系统应该早就停了。”小陈说。
“但刚才有气流。”我说。
“可能是地质活动。”
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是个大厅。
有控制台。
有生活区。
还有……
骸骨。
很多具。
穿着旧式宇航服。
躺在地上。
或靠在墙边。
“方舟计划的志愿者。”零轻声说。
我们检查一具骸骨。
宇航服上有名字:“陈海生”。
是他。
最后记录者。
他的手里。
握着一个数据板。
已经没电了。
但我们带了便携电源。
接上。
数据板亮起。
显示最后文件。
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门被打开了。我叫陈海生。我是最后一个。”
“基地不是意外失败。是被故意关闭的。”
“地下有东西。我们叫它‘火星之灵’。不是生物。是一种……场。或者意识。它不喜欢我们。”
“它通过土壤和水影响我们。让我们产生幻觉。让我们自相残杀。”
“我活下来了。因为我找到了这个房间。这里有屏蔽场。但食物快没了。”
“离开前,我把我们的经历编成了农谚。用二进制加密。希望后来的农民能看懂。避开危险。”
“记住:火星有自己的规则。不要试图征服。要学习共存。”
“如果你来自地球,请把这个消息带回去。停止殖民。否则……”
文件到这里断了。
后面是乱码。
我们沉默。
零说:“火星之灵……”
“可能是某种原生生态系统。”老陈头说,“或者放射性矿脉产生的生物场。”
“天穹知道吗?”我问。
“肯定知道。”小陈说,“他们的钻探,就是在找这个‘场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可能想利用。”
突然。
灯光闪烁。
控制台的屏幕亮了。
显示一行字:
“欢迎回来,陈海生。”
我们惊愕。
“系统重启了?”老陈头说。
“不是我们动的。”
字继续出现:
“检测到生命体征。三人。身份识别:未知。”
“启动安全协议。”
“净化程序激活。”
警报响。
红色灯闪烁。
“净化程序是什么?”小陈紧张。
“不知道。快走!”
我们往回跑。
但舱门关闭了。
锁死。
“开不开!”老陈头用力推。
零看向控制台。
“也许可以解除。”
他跑过去。
快速查看界面。
全是旧式代码。
“需要密码。”
“试试陈海生的生日。”我说。
零输入。
错误。
“试试方舟计划启动日。”
错误。
警报声更大。
通风口开始喷出白色气体。
“毒气?”小陈捂住口鼻。
“不是。”零闻了闻,“是休眠气体。想让我们昏迷。”
“解除!快!”
零突然想到什么。
输入一串二进制码。
从农谚转换来的。
“01001101 01100001 01110010 01110011 00100000 01110011 01110000 01101001 01110010 01101001 01110100。”
火星之灵。
屏幕闪烁。
然后:
“密码接受。净化程序暂停。”
气体停止。
舱门打开。
我们冲出去。
爬上去。
回到温室。
喘气。
“刚才太险了。”小陈说。
零却若有所思。
“那个系统……还在运行。四十年了。”
“谁在维护?”老陈头问。
“可能是自动的。或者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我们懂了。
或者有东西在维护。
我们决定先回住处。
整理信息。
但刚出门。
就被拦住了。
天穹的人。
四个。
穿着黑色制服。
“宇弦先生。”为首的说,“沈总想见您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我们被带到天穹的火星总部。
大楼很高。
能俯瞰整个殖民地。
沈清的办公室在顶层。
她站在窗前。
看着红色大地。
“欢迎来火星。”她转身。
“你知道我们会来?”我问。
“猜到。你们太好奇了。”
“方舟计划。你知道多少?”
“全部。”她坐下,“我父亲是当年的工程师。他参与了封闭基地。”
“为什么要封闭?”
“因为实验失败了。而且……出现了不可控因素。”
“火星之灵?”
沈清表情微变。
“你们知道了。”
“陈海生的记录。”
“嗯。”她叹气,“那东西是真实存在的。但不是灵。是一种地下微生物网络。有集体智能。”
“它攻击人类?”
“不。它只是……排斥。像免疫系统排斥外来物。它会释放化学物质,影响人脑。导致幻觉,攻击行为。”
“你们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研究。试图沟通。找到共存方法。”
“通过钻探?”
“那是为了取样。”
“不止吧。”零说,“你们在试图控制它。用基因技术。”
沈清沉默。
然后:“是。我们想驯服它。让它为人类服务。”
“像驯服地球一样驯服火星?”
“有什么不对?”
“地球被驯服得千疮百孔。”老陈头说。
“火星不同。这里没有原生高级生命。只有微生物网络。”
“那也是生命。”我说。
沈清看着我。
“宇弦,人类需要新家园。地球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所以就要牺牲另一个星球?”
“不是牺牲。是合作。”
“合作需要双方同意。微生物网络同意了吗?”
她笑了。
“你太理想主义了。”
“你太傲慢了。”
僵持。
最后她说:“既然你们来了。就帮忙吧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帮我们翻译农谚。陈海生留下的。完整的我们还没破解。”
“为什么要破解?”
“因为里面可能有安全共存的方法。”
我们交换眼神。
“我们可以翻译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所有研究公开。不能秘密进行。”
“可以。但有些商业机密需要保护。”
“涉及公共安全的,不能保密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行。”
我们暂时留下。
开始工作。
农谚总共一百多条。
大部分是关于种植的。
但隐藏的二进制信息。
指向更深的内容。
关于火星地质。
关于微生物网络的习性。
关于如何避免触发排斥反应。
陈海生真是个天才。
他用这种方式留下了生存手册。
翻译了三天。
完成。
交给沈清。
她看了。
很满意。
“谢谢。”
“现在能让我们参观你们的实验室吗?”我问。
“可以。但有些区域需要权限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地下深层实验室。那里……正在进行敏感实验。”
“什么实验?”
“微生物网络的基因编辑。”
我们坚持要看。
她最终同意了。
但只能看。
不能记录。
我们下去。
地下三百米。
巨大的实验室。
中央是个透明容器。
里面是暗红色的菌丝网络。
在缓慢蠕动。
“这就是火星之灵的一部分。”沈清说。
“它在生长?”林星核通过通讯问。
我们戴着实时传输设备。
“嗯。我们提供了养分。它在扩张。”
“扩张到哪里?”
“整个殖民地地下。我们建立了管道网络。引导它。”
“为什么要引导?”
“为了测试控制效果。”
突然。
容器里的菌丝剧烈扭动。
像在挣扎。
警报响。
“能量波动异常!”技术人员喊。
“镇静剂注射!”沈清命令。
液体注入。
菌丝慢慢平静。
但颜色变了。
从暗红变成黑色。
“它在适应。”零低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适应镇静剂。下次就没用了。”
沈清听到了。
看向零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见过类似的事。在地球。森林被过度干预后的反应。”
“这里不是地球。”
“但生命逻辑相通。”
我们离开实验室。
回到地面。
晚上。
我们开会。
“他们玩火。”老陈头说。
“微生物网络在进化。对抗控制。”零说。
“最终会怎样?”我问。
“要么被彻底驯服。要么……反噬。”
“反噬会怎样?”
“可能释放大量神经毒素。或者改变土壤成分。让所有作物死亡。”
“那殖民地就完了。”
“对。”
我们决定警告沈清。
但她不听。
“我们有控制措施。”
“控制不住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
谈话破裂。
我们准备离开火星。
但飞船被延迟。
“技术故障。”天穹的人说。
我们知道是借口。
被软禁了。
只能待在住处。
一天晚上。
系统发来紧急消息。
通过加密频道。
“宇弦,监测到火星地下微生物网络正在大规模重组。”
“重组目标?”
“形成更大的集体意识。可能在准备反击。”
“时间?”
“不确定。但能量读数在上升。”
我们需要离开。
想办法。
小陈偷偷来找我们。
“有条旧矿道。通到殖民地外。那里有辆勘探车。”
“能开吗?”
“应该能。”
我们跟着他。
深夜。
避开监控。
进入矿道。
走了两小时。
到达出口。
外面是火星荒野。
红色沙漠。
勘探车还在。
充电。
还能用。
我们上车。
启动。
开向远方。
目标是另一个小型研究站。
独立运营的。
不属于天穹。
车行一天。
到达。
研究站很小。
只有三个人。
他们收留了我们。
联系地球。
张理事接到消息。
“我派船接你们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五天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什么来不及?”
“火星要出事。”
我们只能等。
同时监控数据。
系统实时传输地下微生物网络的活动。
能量读数持续上升。
第三天。
地震了。
不是自然地震。
是脉冲式的。
从地底传来。
殖民地发出求救信号。
“大规模生物污染。地下菌丝突破屏障。进入生活区。”
“人员伤亡?”
“未知。”
沈清主动联系我们。
通过公共频道。
声音急促。
“宇弦,我们需要帮助。”
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微生物网络失控了。它在释放孢子。接触后会引发严重幻觉。”
“我说过会这样。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有办法阻止吗?”
我们看向零。
他摇头。
“太晚了。它觉醒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它现在有敌意了。不再是排斥,是攻击。”
沈清沉默。
然后:“我们能撤离吗?”
“可能来不及。孢子在空气中传播很快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农谚里有一条。最后一条。我们没翻译完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种子发芽不见天,根须入地三丈深。若要丰收需牢记,莫问根下是何人。”
“这能帮什么?”
“也许不是警告。是方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莫问根下是何人……意思可能是:不要探究,不要干预。接受它的存在。”
“怎么接受?”
“停止所有控制行为。撤出所有设备。让它恢复平静。”
“那殖民地就废了。”
“总比死人好。”
她犹豫。
然后:“我需要请示总部。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
信号中断。
地震更频繁了。
我们通过卫星图像看到。
殖民地穹顶出现了裂缝。
红色菌丝从裂缝中蔓延出来。
像血管。
“它在呼吸。”零说。
第四天。
接我们的船到了。
但我们决定先去殖民地帮忙。
船长不同意。
“太危险。”
“必须去。”我说。
他最终妥协。
飞船降落在殖民地外。
我们穿上全封闭防护服。
进入。
里面一片混乱。
菌丝覆盖了墙壁。
空气中漂浮着孢子。
像红色的雪。
人们瘫倒在地上。
有的在笑。
有的在哭。
都陷入幻觉。
我们找到沈清。
在控制中心。
她还在试图控制局面。
但屏幕全红了。
“没用了。”她说。
“撤离吧。”我说。
“还有多少人能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们分头救人。
能走的带走。
不能走的抬走。
忙了十小时。
救出两百多人。
还有一百多人困在里面。
孢子浓度太高。
进不去了。
“必须清空孢子。”老陈头说。
“怎么清?”
“用消防系统。喷水。”
“水会助长菌丝生长。”
“但能沉降孢子。”
我们启动消防系统。
水雾喷洒。
孢子慢慢沉降。
菌丝却长得更快了。
“错了。”零说,“它在用水。”
果然。
菌丝开始疯狂扩张。
堵住了出口。
“我们被困了。”小陈说。
控制中心。
沈清看着监控。
突然说: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启动地下核电站的自毁程序。爆炸会摧毁整个区域。包括菌丝网络。”
“那这里就成废墟了。”
“总比让它扩散到全球好。”
她输入密码。
准备启动。
我拦住她。
“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看。”
监控显示。
菌丝突然停止了扩张。
然后。
开始收缩。
像潮水退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清愣住。
零说:“它在观察。”
“观察什么?”
“观察我们的选择。你刚才准备自毁。那意味着同归于尽。它可能……不想死。”
菌丝继续收缩。
退回了地下。
留下了满地狼藉。
但活下来了。
“它……有智能。”沈清喃喃道。
“集体智能。”零说,“能感知威胁,做出反应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谈判。”我说。
“和微生物谈判?”
“用行动。”
我们撤出所有控制设备。
关闭所有钻探机。
停止所有基因实验。
然后。
撤离殖民地。
在外面扎营。
观察。
一周后。
菌丝没有再出现。
土壤恢复正常。
作物开始重新生长。
但这次。
我们没有干预。
只是观察。
农谚有了新解读。
“种子发芽不见天”——意思可能是:让生命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,不要强行加速。
“根须入地三丈深”——根需要空间,不要限制。
“若要丰收需牢记”——想要收获,必须记住规则。
“莫问根下是何人”——不要问地下是什么,接受它存在的事实。
我们教会了殖民地的新农民。
他们开始学习共存。
而不是征服。
沈清被召回地球。
接受调查。
天穹的火星项目被暂停。
殖民地由独立委员会接管。
我们离开火星时。
零写了一首诗。
刻在竹简上。
留在控制中心。
“赤色星球赤子心,
绿意原非征服音。
农谚谶语终须记,
宇宙茫茫要谦逊。”
回程飞船。
我看着窗外。
火星渐渐变小。
红色星球。
有了新的意义。
不是殖民地。
不是资源矿。
是一个生命。
我们要学习相处。
像和地球相处一样。
不。
要更好。
因为这次。
我们知道了后果。
系统在通讯里说:
“宇弦,我学到了新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平衡不是控制。是尊重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我会记住。”
“我们都该记住。”
火星远去了。
但教训留下了。
农谚还会流传。
二进制码还会被解码。
但希望下次。
人类能更聪明点。
更谦逊点。
因为宇宙很大。
生命很多。
我们不是唯一。
也不是主宰。
只是学生。
永远的学生。
飞船进入地球轨道。
蓝色星球。
美丽。
脆弱。
像火星一样。
需要被尊重。
需要被爱护。
我们回家了。
带着新知识。
新责任。
前路还长。
但至少。
我们知道了方向。
不对。
是知道了不该走的方向。
这也是一种进步。
对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