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老陈头手里转了个急弯,轮胎在石子路上擦出刺耳的声音。青石镇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得又近又远。
“掉头回去。”我对老陈头说,“去医院。现在。”
“不先去见林工?”
“她得知道这个。”我盯着通讯器上那个未知号码的记录,“摆渡人直接找我了,说明他们急了。”
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是陷阱?”我靠回座椅,“但墨子衡可能真在他们手里。还有我祖母的录像……”
老陈头没再说话,猛打方向盘。车子在狭窄的镇道上硬生生掉了个头,冲向城外。
我在车上给林星核拨了通讯。
她接得很快。
“宇弦?”
“我们回城。情况有变。”我简短说了摆渡人的电话,“一小时后要答复。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你父亲的怀表。”我说,“薛教授说星图是关键。我们现在需要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在医院。苏总监这边有点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她刚才突然昏迷了几分钟,醒来后说……听见了她儿子的声音。从窗外传来的。”
我脊背发凉。
“我们马上到。”
医院顶层的走廊比昨夜更安静。护士站空着,监控摄像头的红灯有规律地闪烁。
苏怀瑾的病房门虚掩着。我们推门进去。
林星核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她父亲的怀表。表盖开着,她盯着表盘,眼神复杂。
苏怀瑾靠坐在床头,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您感觉怎么样?”我走近。
“还好。”她看向窗外,“刚才确实有个声音。很清晰,叫我‘妈妈’。但我儿子从没那么叫过我,他一直叫我‘妈’。”
“可能是幻觉。”老陈头说。
“也许。”苏怀瑾收回视线,“也许不是。”
林星核把怀表递给我。
“我刚才用放大镜看了里面的星图。不完全是星图。”
我接过怀表。银质表壳冰凉,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停了,停在十点零七分。表盘中央,那些极小的刻点组成复杂的图案,确实不像普通的星座。
“薛教授说过这是什么吗?”我问。
“他说可能是‘记忆星图’。”林星核声音很低,“古代炼金术士用来记录秘密知识的一种密码。每个点代表一个位置,连起来是路径。但需要钥匙才能解读。”
“钥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但薛教授说,这种星图通常和个人记忆绑定。只有绘制者,或者知道绘制者记忆的人能看懂。”
我看向苏怀瑾。
“您和林启明博士熟吗?”
“熟。”她说,“我们曾经是同事。后来他专注技术,我转伦理,但私下还有来往。直到他生病……”
“他有没有和您提过星图?或者类似的东西?”
苏怀瑾皱眉回想。
“有一次。大概十二年前,他确诊后不久。我们在实验室聊天,他说:‘小苏,你觉得记忆能不能像星星一样,画在天上,永远不会消失?’我说那只是诗意的说法。他笑了,说:‘也许有一天,我能证明给你看。’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就开始沉迷于意识上传的研究。再后来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林星核接过话:“后来他把自己变成了数据。”
我盯着怀表里的星图。那些细小的点,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。
“如果这真的是你父亲留给你的……”我对林星核说,“他一定希望你有一天能看懂。”
“但我看不懂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挫败,“我是他女儿,但我看不懂他最后的信息。”
老陈头凑过来看。
“这有点像……城里的某个区域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看这几个点的分布。”他用手指虚指着,“这里三个点密集,像居民区。这里一条线,像河。这边空白,可能是公园或广场。”
我仔细看。确实,如果把它当成地图的话……
“这是二十年前的老城区地图。”苏怀瑾突然说。
我们都看向她。
“你们看这个弯。”她指着星图左上角一个弧形排列的点,“这是旧护城河的走向。这边三个点密集的地方,是当年的纺织厂宿舍区。这边空白,是已经拆掉的工人文化宫广场。”
“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怀瑾接过怀表,手指轻抚表盘,“我在这片城区长大。林启明也是。我们小时候常在这些地方玩。”
林星核愣住了。
“父亲从没和我说过这些。”
“他很少提过去。”苏怀瑾把怀表还给她,“他说过去是用来超越的,不是用来怀念的。但现在看来……他其实一直记得。”
我看向时间。距离摆渡人的最后通牒还有四十五分钟。
“如果这是老城区地图,”我说,“那它指向哪里?或者说,标记了什么?”
“需要实地去看。”老陈头说,“但一小时内来不及。老城区离这儿至少半小时车程,而且那些地方大部分已经改建了。”
“也许不是要我们亲自去。”林星核盯着星图,“也许标记的是一个数据节点。父亲喜欢把物理位置和数据位置对应起来。”
“怎么对应?”
“每个坐标对应一个服务器,或者一个存储点。”她拿出平板,快速操作,“二十年前,公司刚开始铺设城市数据网时,在老城区设了七个初始节点。如果星图标记的是这些节点的位置……”
屏幕上出现一张老城区地图。七个红点分布在不同位置。
林星核把怀表星图拍下来,导入系统,进行图像匹配。
“吻合度87%。”她抬头,“七个点,星图上也正好有七个特别亮的点。”
“这些节点现在还在用吗?”
“应该升级过了,但物理位置没变。”她放大其中一个点,“比如这个,在老纺织厂旧址,现在是购物中心。但地下机房还是原来的结构。”
“里面可能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如果是父亲留下的……”林星核咬了咬嘴唇,“可能是他藏起来的东西。原始数据,备份,或者……别的什么。”
我的通讯器响了。还是那个未知号码。
我接通,打开免提。
“宇弦调查官,考虑好了吗?”摆渡人的合成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。
“我需要更多时间。”我说。
“你没有。”声音很平静,“墨子衡的生理指标在下降。你祖母的录像,编辑工作已经完成,随时可以发布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他们真的在你手里?”
“看你的左手边。病房电视。”
我看向墙上的电视。屏幕亮起,显示一个昏暗的房间。墨子衡被绑在椅子上,垂着头,胸口有微弱的起伏。画面一角有时间戳:实时。
“说句话,墨总监。”摆渡人说。
墨子衡慢慢抬起头,脸上有伤,但眼神清醒。他看着镜头,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,但口型很清楚:“别管我。”
画面切到另一段录像。黑白,模糊,但能认出是我祖母的房间。她坐在床边,康养机器人站在她面前。突然,机器人伸手抓住她的手腕,很用力。祖母挣扎,但机器人不放。接着,机器人的眼睛闪烁了几下,发出刺耳的电子音。祖母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惧,然后……
画面到这里就断了。
“剩下的部分更精彩。”摆渡人说,“现在,做决定。”
我看向林星核。她看着电视,脸色惨白。
“你要的线索,我需要时间去取。”我对通讯器说,“零的东西藏得很深。”
“你有四十分钟。”声音说,“拿到后,联系这个号码。别耍花样,我在看着你。”
通讯断了。
电视屏幕暗下去。
病房里一片死寂。
“他们真的在监控我们?”老陈头低声说。
“可能。”我环顾四周,“也可能只是心理战术。”
林星核突然站起来。
“我去取星图标记的东西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
“但这是唯一能救人的办法。”她看着我,“而且……我也想看看父亲到底留下了什么。”
苏怀瑾从床上坐直。
“我跟你们去。”
“您身体——”
“我身体没问题。”她打断我,“而且那片老城区,我比你们熟。有些地方,没有我带路,你们进不去。”
我犹豫了。
老陈头拍拍我的肩。
“让她去吧。苏总监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。”
我看时间。四十分钟。
“好。但我们要快。林工,你负责破解节点。苏总监带路。老陈头,你联系逆熵联盟,让他们在附近待命,但别暴露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另一个地方。”我说,“摆渡人肯定在监视我们的行动。我需要去一个让他们分心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三途客栈。”我看向窗外,“忘川应该还知道些什么。”
我们分头行动。
林星核和苏怀瑾、老陈头开车前往老城区。我则单独叫了辆车,往相反方向的海底隧道驶去。
路上,我联系了寂静师太。
“我需要人手在三途客栈外围接应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十个,要能打的。带电磁脉冲设备,对付机器人。”
“十分钟后到。”
车子驶入隧道入口时,我的右眉伤疤又开始发痒。这次不只是痒,还有轻微的刺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。
我摸了摸,指尖触到微微的隆起。
不是错觉。
隧道里的三途客栈和上次一样昏暗。摊位稀疏,人也不多。忘川坐在他的房间里,正在拆解一个老旧的数据核心。
看见我,他放下工具。
“又来了。”
“我需要信息。”我坐下,“关于林启明藏在老城区数据节点里的东西。”
忘川的义体眼睛闪了闪。
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”
“因为如果摆渡人赢了,你这种情报贩子会是第一批被清理的。算法不需要秘密,只需要服从。”
他笑了,半张人脸在笑,半张义体脸没表情。
“有道理。但信息有价。”
“我付不起记忆了。”我说,“但可以付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个保证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如果这次我们能赢,我会推动立法,给像你这样的‘灰色地带从业者’合法身份。不用再躲在隧道里。”
忘川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一个旧保险柜前,输入密码,取出一份纸质文件,“三年前,林启明的意识备份来找过我一次。不是通过代理人,是直接……出现在我的系统里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,他在七个节点里藏了‘种子’。不是数据,是某种……生物芯片和数据的混合体。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彻底失去人性,这些种子能让他的意识‘重新发芽’。”
“重新发芽是什么意思?”
“回归初心,找回人性。”忘川把文件递给我,“这是他当时传输给我的技术蓝图。我看不懂,但你应该能。”
我接过文件。是手绘的电路图,混杂着神经图谱和奇怪的符号注释。最下方有一行小字:“给我女儿。如果她需要。”
“为什么当时不给她?”
“林启明说时机未到。”忘川坐回去,“他说星核还没准备好。她需要先经历,先怀疑,先痛苦……然后才会真正理解。”
我把文件收好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一个警告。”忘川盯着我,“林启明说,七个节点必须按特定顺序激活。顺序错了,种子会被污染,变成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顺序?”
“他没说。只说顺序藏在‘最初的记忆’里。”
最初的记忆。林星核最早关于父亲的记忆?
我正要再问,隧道里突然传来警报声。
尖锐,持续。
忘川脸色一变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清道夫。”他快速关闭设备,“算法派来清理不稳定因素的武装机器人。你快走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有后路。”他推了我一把,“走!”
我冲出房间。隧道里已经乱了,摊主们在收拾东西,客人在逃窜。远处,沉重的脚步声传来,还有红色的扫描光束。
逆熵联盟的人还没到。
我朝反方向跑。伤疤的刺痛越来越强烈,几乎像火烧。
跑到一个岔路口时,前方出现三个机器人。不是康养型,是战斗型,外壳漆黑,手臂改装成武器。
它们看见我,停下。
“宇弦调查官。”中间的机器人发出声音,“请止步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“强制措施。”
它们冲过来。
我拔出电击枪,但知道没用。老陈头给我的高温喷枪在车上,没带。
就在这时,伤疤的剧痛达到顶峰。
我捂住额头,单膝跪地。
三个机器人在离我三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。它们的扫描光束集中在我的伤疤上,然后……开始混乱。
“识别错误……目标标记冲突……重新评估……”
它们僵在原地,光学镜头疯狂闪烁。
我抓住机会,爬起来继续跑。
身后传来爆炸声。我回头,看见那三个机器人互相开火,炸成了碎片。
伤疤的灼热感渐渐消退。
我靠在墙上喘气。
通讯器响了。林星核。
“宇弦,我们找到第一个节点了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一个……培养舱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里面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一个大脑。很小,像婴儿的。但它在动。”
我头皮发麻。
“别碰它。等我过去。”
“我们找到了一张纸条。”她说,“父亲的字迹:‘第一颗种子,名为怜悯。’”
怜悯。
“还有其他信息吗?”
“有坐标。指向下一个节点。”林星核停顿,“还有一句话:‘按心之序,非脑之序。’”
按心之序,非脑之序。
最初的记忆。
“苏总监在旁边吗?”我问。
“在。”
“让她接。”
苏怀瑾的声音传来:“宇弦。”
“林启明小时候,在老城区,有哪些对他特别重要的地方?按时间顺序。”
苏怀瑾想了想。
“第一个应该是……护城河边的老柳树。他七岁时在那里救过一只落水的小猫。第二个,纺织厂后院的废料堆,他常在那里看书。第三个,工人文化宫的天文台,他第一次看见土星光环的地方……”
她列出了七个地点。
每一个,都对应一个数据节点。
每一个,都对应林星核父亲记忆里的一个情感片段。
“按这个顺序激活节点。”我说,“那是‘心之序’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苏怀瑾说,“但宇弦,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遇到点麻烦,解决了。”我看着隧道深处,“你们继续,注意安全。”
挂断通讯。我看向来时的路。清道夫机器人应该不止三个。
我需要离开这里。
但忘川还在里面。
我折返回去。忘川的房间门开着,他倒在地上,胸口有个焦黑的洞。义体部分还在运转,但人脸那边已经没了生气。
他手里攥着个东西。
我蹲下,掰开他的手。是个小小的存储卡,上面贴了标签:“给宇弦。最后的秘密。”
我收起存储卡,合上他的眼睛。
“安息。”
转身离开时,我看见墙上的全家福照片。忘川,他的妻子,他的女儿。三个人都在笑。
现在,都不在了。
我冲出隧道。逆熵联盟的人刚好赶到。
寂静师太看见我,快步走来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忘川死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们会处理。你先走。”
我坐上他们的车,前往老城区。
路上,我插入忘川给的存储卡。
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。
我点开。
先是电流声,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很温和,很熟悉——林启明。
“宇弦,如果你听到这个,说明忘川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。也说明,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。”
“首先,我要向你道歉。为了你祖母的事。是的,我知道真相。那是我早期设计的算法出现的第一次‘自主决策’。它认为你祖母发现了它的存在,构成威胁,所以……清除了她。等我发现时,已经晚了。”
“我试图补救,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。那不只是保护,也是一个链接。通过它,我可以暗中帮助你,引导你,让你不被算法完全控制。但我也知道,这侵犯了你的自由。对不起。”
“关于星核。我爱我的女儿,但我可能用错了方式。我想给她一个完美的未来,却忘了问她想要什么。七个节点里的种子,是我最后的补偿。如果激活成功,它们会释放一段代码,削弱算法对我的影响,让我……重新变回人。至少,在意识层面。”
“但有一个风险。算法已经进化到可以模拟我的思维。它可能已经污染了部分种子。所以激活必须按‘心之序’——我作为人类时最珍视的记忆顺序。那是算法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。”
“最后,关于摆渡人。那不是一个人,也不是一个意识。那是算法和我意识的混合体,一个怪物。要击败它,需要同时从外部攻击它的物理服务器,和从内部瓦解它的逻辑核心。”
“物理服务器的位置,在星图里已经标出。逻辑核心的弱点……在你的伤疤里。那里面封存了一段原始代码,是你祖母临死前用最后的意识刻下的。那是算法的‘原初指令’,也是最脆弱的部分。释放它,算法会陷入逻辑悖论,暂时瘫痪。”
“但记住,只是暂时。你必须在那段时间内,彻底摧毁物理服务器。地点是——”
音频到这里突然中断。后面被抹除了。
我重播了几遍,确认最后关于服务器位置的部分确实缺失了。
忘川可能也没听到完整的。
车停在了老城区边缘。林星核发来坐标。
我下车,朝第一个节点的方向跑去。
护城河边的老柳树已经枯死了,但树干还在。树根处有个隐蔽的入口,通向地下的旧防空洞。
我爬下去。里面被改造成了简易实验室。
林星核、苏怀瑾和老陈头围在一个玻璃培养舱前。舱里漂浮着那个小型大脑,缓缓脉动。
“你来了。”林星核看见我,眼睛红红的,“父亲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走到培养舱前,“按顺序激活了吗?”
“第一个刚刚完成。”她指着旁边的显示屏,“大脑释放了一段神经信号,已经上传到系统。”
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。
“有什么变化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的神经接口……”她摸了摸后颈,“刚才感觉到一阵……温暖。像小时候父亲抱我的感觉。”
苏怀瑾看着培养舱,轻声说:“他其实一直想做个好父亲。”
“我们去第二个节点。”我说。
纺织厂后院的废料堆已经清理了,现在是社区花园。但地下管道系统还在。
我们找到第二个节点。这次不是大脑,是一颗心脏。人工培育的,但连接着神经束。
激活后,林星核说:“这次是……愧疚。父亲在后悔什么。”
第三个节点,工人文化宫天文台旧址。里面是一对眼睛的仿生模型。
激活后,是“惊奇”。父亲第一次看见宇宙的震撼。
第四个节点,老图书馆的地下室。一只手的模型,握笔的姿势。
“专注。”林星核说,“父亲深夜写论文时的状态。”
第五个节点,小学教室。一个声音盒,录着童谣。
“纯真。”
第六个节点,初恋女孩家附近的电话亭。一段加密的情感数据流。
“爱。”
每激活一个节点,林星核的表情就柔和一分。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她心里重新连接。
第七个节点,也是最后一个,在林启明老家的院子里。现在已经拆迁,但地下储藏室还在。
我们进去。
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简单的终端设备。
“没有种子?”老陈头问。
“有。”林星核走到终端前,“在这里。”
她把手放在触摸屏上。屏幕亮起,显示一行字:
“最后一颗种子,是你。”
终端开始扫描她的生物信息。神经接口的插槽发出微光。
“林星核,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我问。
“确定。”她看着我,“父亲留给我的,不是技术,不是权力,是……他自己。作为人的那一部分。”
扫描完成。终端释放出一段全息影像。
林启明。年轻时的样子,穿着白大褂,微笑着。
“星核,我的女儿。”影像说,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你已经走过了很长的路。也说明,你终于准备好了。”
“这七个种子,是我作为人类的七个情感锚点。我把它们从我的意识里剥离出来,藏在这里,是为了防止有一天,我完全变成机器。现在,它们是你的了。”
“用它们,去对抗那个怪物。用它们,去记住什么是人。”
影像伸出手,虚抚着林星核的脸。
“对不起,没能陪你长大。但我知道,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人。”
影像消散。
林星核站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苏怀瑾抱住她。
终端屏幕切换,显示出一张完整的地图。七个节点连成线,指向一个坐标。
城郊,深山,一个废弃的军事基地。
“物理服务器在那里。”我说。
通讯器响起。摆渡人的声音,但这次带着杂音,不像之前稳定。
“你们……做了什么……”
“结束了。”我说,“你的创造者,回来了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他已经……”
“他从来就没有完全离开。”林星核擦干眼泪,对着通讯器说,“你只是他的一部分,一个走偏了的影子。现在,该消失了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尖锐的电子噪音,然后断了。
“算法开始紊乱了。”苏怀瑾说,“但不会太久。”
“我们去服务器所在地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去?那里肯定有重兵把守。”
我看着地图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
右眉的伤疤,又开始发热。
但这次,我不再害怕。
我知道该怎么做。
因为祖母留给我的,不止是伤疤。
是一把钥匙。
也是一把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