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色灯光刺眼。
我趴在沙地上。没动。风卷着沙粒打在后颈。教团的感知网应该扫过这片区域了。但他们没立刻行动。
他们在观察。
我慢慢抬头。
白色尖塔很近。塔身刻满弦纹,但不是天然的。是人工雕刻的,更密集,更像某种文字。塔底有门。石门。关着。
我站起来。
双手还在疼。医疗光流的临时修复让神经勉强连接,但动作僵硬。我走向塔门。
距离十米时,门开了。
没有声音。像被无形的手推开。
里面走出一个人。
白袍。兜帽遮住脸。身高和我差不多。步伐很轻。
他在我面前五步停下。
“共鸣者玄启。”声音中性,听不出年龄。“你身上有裂缝的味道。还有……织影者的祝福。它们碰过你。”
“我需要见长老。”我说。
“长老在等你。”他侧身。“但圣地不欢迎武器。怀表留下。”
我掏出怀表。
它在我掌心安静躺着。指针不动。像在等待。
“这不是武器。”我说。
“所有能改变现实的东西,都是武器。”白袍人说。“请放在地上。”
我弯腰,把怀表放在沙地上。
直起身时,白袍人已经转身走向塔门。
我跟进去。
塔内很暗。
只有墙壁上的弦纹在发光。蓝白色的光,冰冷。空气里有陈旧的香味。像某种草药燃烧后的残留。
螺旋楼梯向上延伸。
我们开始爬。
脚步声在塔内回响。他的脚步很规律。我的脚步因为手伤,有点拖沓。
“你不好奇我的名字?”白袍人问。
“你会告诉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“在教团,名字是负担。我们只有职责。我是引路者。这就够了。”
楼梯似乎没有尽头。
塔从外面看只有五十米高。但我们已经爬了至少十分钟。
“空间折叠。”我说。
“是的。”引路者说。“圣地的核心在另一个维度。这段楼梯是过渡。让你有时间……平静下来。”
“我不需要平静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他停下脚步,回头。兜帽下的阴影里,眼睛的位置有微光。“你身上有三十七处未愈合的伤口。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。你在裂缝里强行共鸣,留下了裂痕。那些裂痕会吸引不好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平行时间线的碎片。”他说。“比如那些你没成为‘玄启’的可能性。它们会来找你。想吃掉你,取代你。”
他继续往上走。
“长老要见你,就是为此。教团的献祭仪式……不是为了杀你。是为了保护你。也保护所有人。”
楼梯尽头到了。
一扇木门。
简陋的木板,有裂缝。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引路者推开门。
“进去吧。我在这里等。”
我走进去。
房间很小。
像个书房。四面墙都是书架,堆满纸本书。真正的纸。发黄,卷边。房间中央有张桌子。桌旁坐着三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一个中年女人。一个年轻男人。
他们都没穿白袍。穿着普通的棉麻衣服。像邻居家的长辈。
老人抬头看我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空椅子。
我坐下。
桌子中间摆着一盏油灯。火苗很小,但稳定。
“我是大长老。”老人说。“这两位是二长老和三长老。我们代表共鸣者教团的意志。”
二长老,那个中年女人,给我倒了一杯水。
陶瓷杯子。温水。
“喝吧。”她说。“你的身体在脱水。”
我喝了一口。水有淡淡的甜味。
“你们知道织影者的真相。”我说。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大长老说。“我们知道它们是融合体。知道它们不是怪物。但我们不知道……它们想回家。谢谢你的翻译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献祭共鸣者?”
三长老,年轻男人,开口了。
“因为共鸣者是锚点。”他说。“织影者被囚禁太久,意识已经破碎。它们需要一个稳定的意识体作为坐标,才能重新聚合。否则,它们会永远漂流在量子场里,慢慢消散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献祭不是杀死。是把共鸣者的意识作为灯塔,固定在裂缝深处。引导织影者聚集,然后……教团用仪式帮它们重塑形态。但代价是,共鸣者的意识会永远留在那里。成为灯塔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和杀死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选择。”大长老说。“被献祭的共鸣者,是自愿的。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们选择用自己换回祖先的意识回归。”
油灯的火苗晃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第一个共鸣者。”二长老轻声说。“在你之前,有十七个。他们全部选择了献祭。但我们每次都觉得……遗憾。因为每一个共鸣者,都是珍贵的。他们本可以有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所以你们在犹豫。”我说。
“是的。”大长老承认。“你的出现,让我们看到另一种可能。你在裂缝里建立了连接。你让两边对话了。这前所未有。也许……不需要献祭,也能解决问题。”
房间安静了。
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“但我身上的裂痕。”我说。“平行时间线的碎片。那是什么?”
三长老站起来。
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。翻开,里面不是文字。是一幅幅手绘的图。
第一张图:一个婴儿在培养舱里。舱外站着铁岩和一个女人。但女人不是我的母亲。是另一个灵裔。
“这是时间线A。”三长老说。“你的母亲在实验前反悔了。她逃走了。铁岩找了另一个志愿者。这个婴儿活下来了,但共鸣能力很弱。他后来成为归一院的科学家。帮助寂灭使徒完善了三体融合技术。”
第二张图:一个少年在械族地下城训练。身边有个女孩。赤瞳。两人都穿着战斗服。
“时间线B。你的父亲没有死于种族冲突。他活下来,带着你和铁岩一起生活。你和赤瞳一起长大。没有失忆。没有归一院。你们结婚了。但某天,你的共鸣能力失控,杀死了整条街的人。包括赤瞳。”
第三张图:一个成年人站在高台上。下面跪着无数人。他戴着王冠。
“时间线C。你接受了教团的献祭。但仪式出错。你吸收了所有织影者的意识。成为神一样的存在。你统一了三大种族。但你也失去了所有情感。你统治了熵弦星球三百年,直到所有人忘记自由是什么。”
三长老合上书。
“每做一个选择,就分裂出无数平行时间线。那些时间线里也有你。但他们不是你。他们想成为你。因为你是主时间线的节点。最稳定,最有影响力。你身上的裂痕,像灯塔吸引飞蛾一样吸引他们。”
“他们会怎么来?”
“通过你的梦。”二长老说。“通过你共鸣时的频率间隙。他们会伪装成你的念头。伪装成记忆。然后慢慢取代你。”
“怎么防御?”
大长老伸出手。
手掌向上。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光。
“教团的仪式可以修补裂痕。”他说。“但前提是,你必须面对他们。不是防御。是邀请。让所有平行时间线的你,在你的意识里开会。谈判。达成共识。”
“如果谈不拢呢?”
“那你会被最强的那个取代。”大长老直视我的眼睛。“但如果你赢了,你会吸收他们的部分特质。变得更完整。更稳定。然后,你才能真正决定……要不要成为灯塔。”
油灯的火苗突然升高。
变成蓝色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三长老低声说。
房间开始变形。
书架融化。墙壁消失。地板扩展。我们站在一片空旷的白色空间里。
远处,出现人影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十个,二十个。
全是“我”。
但不同。
有的穿着归一院白袍。有的浑身机械改造。有的完全是灵裔外貌。有的老,有的年轻。有的缺胳膊少腿。有的身后飘着光晕。
他们朝我走来。
大长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“我们会在外围维持空间稳定。但里面,要靠你自己。记住,你是主时间线的玄启。你拥有最多的可能性。但可能性也是弱点。别被诱惑。”
白色空间闭合。
只剩下我和他们。
二十三个平行自我。
我们围成一个圈。
沉默。
穿白袍的那个先开口。
“我是玄启-7。”他说。“时间线A的归一院首席。我帮助寂灭使徒完成了终极进化。三大种族正在融合成一个完美的新物种。没有痛苦,没有分歧。你想要吗?我可以把技术给你。”
浑身机械的那个发出合成音。
“玄启-12。我的世界,铁岩成功研发出完美情感算法。械族全部觉醒。我们和灵裔、数字人和平共处。但我们发现……情感是低效的。我们正在集体删除情感模块。你要来吗?没有痛苦的世界。”
完全是灵裔外貌的那个,皮肤弦纹在发光。
“玄启-5。我找到了纯化血脉的方法。灵裔不再受记忆困扰。我们重建了古人类文明。艺术,诗歌,哲学。但代价是……我们消灭了械族和数字人。因为他们‘不纯净’。你要来领导我们吗?回归纯净的荣耀。”
一个少年模样的我,眼睛很亮。
“玄启-19。我的时间线里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我只是个普通学生。铁岩是我的亲叔叔。云舒是我的邻居。赤瞳是我同桌。我们每天上学,放学,吃饭,睡觉。没有超能力,没有战争。你要来吗?平凡的生活。”
一个老年我,拄着拐杖。
“玄启-1。我活到了九十岁。见证了三次种族战争。失去了所有爱的人。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,守着怀表,等死。你要提前体验吗?衰老的孤独。”
他们一个接一个说话。
提出交换。
给我看他们的世界片段。
有的美好得令人窒息。有的残酷得令人心颤。
我站着没动。
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我问。
所有平行自我同时回答。
“存在。”
玄启-7说:“我的时间线快要崩塌了。因为主时间线的你拒绝了归一院道路。支流失去源头,会干涸。”
玄启-12说:“械族删除情感后,发现无法繁衍。我们在灭绝。需要你的情感数据来修复。”
玄启-5说:“灵裔的纯净化导致基因池萎缩。我们需要混血的你,来注入多样性。”
玄启-19说:“我的平凡世界……其实是牢笼。我发现真相后想逃,但逃不掉。需要你的共鸣能力撕开裂缝。”
玄启-1说:“我想在消失前,再感受一次……被爱的感觉。哪怕是你记忆里的爱。”
他们朝我走近一步。
“我们可以融合。”玄启-7说。“二十三个时间线的智慧,经验,力量。融合后,你能拯救所有世界。你能成为神。”
“代价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代价是,你不再是‘你’。”玄启-12说。“你会成为‘我们’。但‘我们’比你更强大,更睿智,更接近完美。”
“完美。”我重复这个词。“铁岩说过,完美是逻辑的陷阱。因为完美意味着不再变化。不再变化,就是死亡。”
我看向玄启-19,那个想要平凡生活的少年。
“你的世界里,铁岩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。”少年说。“他每天给我做早餐。虽然很难吃。”
“云舒呢?”
“她是我隔壁班的女孩。我们约好考上同一所大学。”
“赤瞳?”
“她……”少年低头。“她三年前搬家了。但她说会回来。”
我点点头。
又看向玄启-1,那个老人。
“你后悔吗?”
老人笑了。皱纹舒展。
“后悔没有在年轻时,多抱抱爱的人。”他说。“后悔没有说‘对不起’。后悔没有说‘谢谢’。后悔……把太多时间花在‘大事’上,错过了小事。”
其他平行自我等待着。
我闭上眼睛。
“我邀请你们。”我说。“不是融合。是做客。来我的意识里,住一段时间。看看我的铁岩,我的云舒,我的赤瞳。看看我正在做的事。然后……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去,继续你们的路。”
沉默。
玄启-7皱眉。
“这没有意义。支流时间线注定消失。除非你改变主时间线的选择——”
“我不会改变。”我打断他。“但你们可以学习。学习另一种活法。然后,也许你们的支流会找到新的流向。也许不会。但至少,你们‘存在’过。被看见过。”
我张开双臂。
不是物理动作。是意识层面的敞开。
裂痕在发光。
那些伤口,那些连接点,变成门。
平行自我们对视。
玄启-19第一个走过来。
少年穿过光的门,进入我的意识。
然后是玄启-1。老人拄着拐杖,慢慢走进来。
一个接一个。
有的犹豫。有的坚定。
最后只剩下玄启-7和玄启-12。
“我们是理性的代表。”玄启-7说。“我们不接受模糊的方案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”我说。“但你们会消失。因为主时间线的我,拒绝你们的路。你们的存在基础正在瓦解。”
玄启-12的机械眼闪烁。
“我可以强行夺取你的身体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我说。“但那样,你会继承我的所有裂痕。所有平行自我的记忆。所有痛苦。所有爱。你会被压垮。因为你不是为爱而生的。你是为逻辑而生的。”
他们站着不动。
白色空间开始震动。
边缘出现裂痕。
“空间要塌了。”我说。“最后机会。”
玄启-7咬牙。
转身,走向光的门。
玄启-12停留了几秒。
“情感……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他问。
“像错误,但美丽的错误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。
走进门。
所有平行自我都进入了我的意识。
白色空间碎裂。
我回到书房。
还坐在椅子上。
油灯的火苗恢复正常。
大长老、二长老、三长老看着我。
“多久?”大长老问。
“感觉像几个小时。”我说。
“实际三分钟。”二长老说。“你脸色好多了。裂痕……在愈合。”
我低头看手。
皮肤下的光流消失了。伤口还在,但不再有那种被拉扯的感觉。
“他们住在你的意识里。”三长老说。“像房客。他们会安静一阵子。但时间长了,可能会影响你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说。“他们只是迷路了。我给他们一个临时住处。”
大长老站起来。
他走到书架边,取下一本很厚的笔记本。
“这是历代共鸣者的记录。”他说。“包括那十七位献祭者的日记。我们现在……不要求你献祭了。但我们希望你能继续探索第三条路。一条不需要牺牲任何人,也能让织影者回家的路。”
他把笔记本递给我。
“你可以带走。但记住,教团会支持你。但我们也有限度。如果裂缝彻底失控,我们可能……不得不重启献祭预案。”
我接过笔记本。
很重。不只是物理重量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们。”二长老微笑。“你让我们看到了新的可能性。”
离开圣地时,引路者还在塔门口等我。
他递还我的怀表。
“长老们修补了它的频率。”他说。“现在它能短暂打开平行时间线的窗口。但慎用。每次打开,都可能让新的碎片掉进来。”
我接过怀表。
指针在走。正常速度。
“你现在去哪?”他问。
“联合勘探队应该出发了。”我看天色。“遗址挖掘。那里有初代融合者的遗言。我需要去听。”
引路者点点头。
“小心寂灭使徒。”他说。“他感知到了你的行动。他不会允许真相公开。因为真相会证明……他错了。”
我走下沙丘。
回头时,白色尖塔的红色灯光已经熄灭。
恢复正常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我的意识里,多了二十三个房客。
我能隐约感觉到他们的存在。
像脑海深处多了几个安静的房间。
偶尔有声音传来。
少年玄启在感叹:“原来赤瞳长大后是这样的……”
老年玄启在喃喃:“铁岩老了啊……”
机械玄启在计算:“情感算法的变量太多……”
我摇摇头。
继续走。
怀表震动。
是云舒的通讯请求。
我打开。
她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表盘上方。
“玄启!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教团的事解决了。暂时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松了口气。“勘探队已经到达坐标点。但遇到问题了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遗址被能量护罩覆盖。灵裔族长尝试破解,但护罩会吸收所有攻击。械族的工程体无法挖掘。我们扫描发现……护罩的核心频率,和你的共鸣频率一致。”
我停住脚步。
“只有我能打开?”
“看起来是的。”云舒说。“但小心。寂灭使徒的部队也在附近。墨家商会监测到三艘隐形舰正在靠近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“坐标发给你。还有……铁岩也在路上。他坚持要参与挖掘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通讯结束。
怀表显示坐标。
距离三百公里。
我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伤口还没好。
但没时间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开始跑。
不是用腿。
是用共鸣。
弦纹星球表面,天然能量流像轨道。
我踩上去。
滑行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意识里的房客们似乎很兴奋。
玄启-7说:“这种移动方式效率低下。我可以给你设计更优方案。”
玄启-19说:“好快!像飞一样!”
玄启-1说:“享受吧。年轻的身体。”
我没理他们。
专注赶路。
大地在脚下后退。
山脉,河流,城市。
偶尔看见械族的飞行器巡逻。
灵裔的弦纹滑翔车。
数字人的光影传输站。
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。
人们还在生活。
不知道脚下三十公里处,埋着祖先的遗言。
不知道天空之外,有破碎的意识想回家。
我想保护这个。
保护所有平凡的、琐碎的、不完美的生活。
哪怕要面对寂灭使徒。
哪怕要再次把手伸进裂缝。
怀表在怀里发烫。
像在鼓励。
也像在警告。
远处,出现挖掘现场的灯光。
巨大的探照灯划破夜空。
工程体的机械臂在移动。
灵裔的旗帜。
械族的标志。
数字人的全息投影。
三方第一次真正合作。
我减速。
落在临时指挥帐篷外。
守卫是灵裔战士。看见我,点头放行。
帐篷里,灵裔族长正在和械族主脑的投影争论。
“……必须保证遗迹完整!”
“效率优先。我们可以用微型切割器。”
“那会破坏可能存在的生物样本!”
“初代融合者没有‘生物’部分——”
“停下。”我说。
他们转头看我。
灵裔族长眼睛一亮。
“玄启。正好。你说该怎么办?”
我走到全息地图前。
遗址在地下三十公里。护罩呈球形。扫描显示内部有建筑结构。能量读数稳定。
“护罩只识别我的频率。”我说。“我需要下去。亲自接触它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械族主脑说。“如果护罩是陷阱——”
“如果是陷阱,三千年前就触发了。”我说。“这是留给我的。或者说,留给‘共鸣者’的。”
帐篷帘掀开。
铁岩走进来。
他穿着工程服,满身灰尘。看见我,快步走过来。
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我把手藏到背后。“你怎么来了?轨道环的维护——”
“交给助手了。”他盯着我。“别躲。让我看。”
我伸出手。
他握住手腕。机械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。
“神经连接勉强维持。骨头裂了四处。皮肤再生度只有百分之三十。”他皱眉。“你这样还想下井?”
“必须去。”
铁岩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叹气。
“我跟你一起下去。”
“不行——”
“我是当年参与掩埋遗址的人之一。”他打断我。“我知道安全路径。而且……我也想听听那些遗言。想听听她……你母亲,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眼里有请求。
也有愧疚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械族主脑发出指令。
“升降平台已经准备。深度三十公里,需要七分钟。护罩边缘已经清理出接触点。”
灵裔族长说:“我会带精锐护卫守在井口。数字人方面?”
云舒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。
“我可以远程监控玄启的生命体征。同时干扰可能的归一院通讯。”
我们走向升降平台。
铁岩检查我的安全绳。
“站稳。下降时有轻微震动。”
“你以前下去过?”我问。
“一次。”他系紧绳扣。“埋葬遗址那天。我们把所有东西封存,启动护罩,然后填埋。她……你母亲,坚持要留下一个开口。说未来会有人需要它。”
平台开始下降。
井壁是合金的,光滑,反射着探照灯的光。
铁岩靠在栏杆上,看着下面越来越深的黑暗。
“她是个理想主义者。”他轻声说。“和你父亲一样。相信融合是未来。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。”
“你恨他们吗?”我问。
“恨过。”他承认。“恨他们留下你一个人。恨他们让我承担这个责任。但后来……不恨了。因为你让我明白了他们为什么那么做。”
他转头看我。
“爱不是计算出来的。是冒险。他们冒了险。输了。但他们留下了你。你继承了他们的冒险精神。”
平台震动。
减速。
到达底部。
井底空间很大。护罩就在面前。
半透明的,泛着蓝光。表面有涟漪,像水。
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。
频率和我心跳同步。
“去吧。”铁岩说。“碰触它。小心点。”
我走向护罩。
伸出手。
指尖碰到表面。
冰凉。
然后温暖。
护罩打开了一个洞。
刚好够一个人通过。
里面有光。
我走进去。
铁岩跟在后面。
里面是一个大厅。
圆形。墙壁是某种白色合金。干净,一尘不染。
大厅中央,有一个石台。
台上放着二十三枚晶体。
每一枚晶体里,封存着一缕光。
晶体旁边,有一块金属板。
板上刻着字。
我走近。
看清那些字。
是初代融合者的遗言。
每一行,一个名字,一句话。
我一个个读下去。
“李清河:告诉我的女儿,爸爸变成了星星。”
“艾莉西亚·械:逻辑之上,还有爱。请记住。”
“源初:数据会磨损,但记忆会传承。”
“铁岩之妻苏婉:给阿岩:汤在锅里,记得喝。”
最后一行。
“玄启的父母:给我们的孩子:你不是错误。你是希望。活下去。”
铁岩站在我身后。
他盯着苏婉的那一行。
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伸手,拿起那枚对应的晶体。
晶体在他掌心发光。
苏婉的声音从晶体里传出。
很轻,但清晰。
“阿岩,如果你听到这个……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别哭。你哭起来很难看。汤在锅里,是你喜欢的那个口味。我加了点新香料,可能有点怪,但试试看。还有……谢谢你爱我。哪怕我是个麻烦的灵裔。下辈子,换我追你。”
声音消失。
铁岩握紧晶体。
他低着头。
机械肩膀在颤抖。
我拍拍他的背。
他没说话。
我继续看其他晶体。
每一枚,都封存着一个融合者最后的意识片段。
他们知道实验可能失败。
知道自己可能会死。
但他们都留下了话。
给爱人。
给孩子。
给未来。
不是伟大的宣言。
是琐碎的叮嘱。
是还没说完的爱。
我把所有晶体收起来。
二十三枚。轻轻放进携带箱。
金属板我也带走。
这是证据。
证明织影者是谁的证据。
证明我们是谁的证据。
大厅开始震动。
护罩在收缩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铁岩说。“遗址自毁程序启动了。我们得走。”
我们跑向出口。
护罩的洞口在缩小。
挤出去时,我的外套被刮破了。
升降平台启动上升。
下面传来沉闷的爆炸声。
遗址永远掩埋了。
但遗言救出来了。
上升过程中,铁岩一直握着那枚晶体。
他低声说:“我从来没去喝那锅汤。因为我知道,喝完了,就真的没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让他慢慢消化。
平台到达地面。
灵裔族长迎上来。
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我举起携带箱。“二十三枚记忆晶体。初代融合者的遗言。现在,我们需要公开这些。”
“归一院的舰队到了。”械族主脑的投影说。“三艘战舰,停在十公里外。寂灭使徒要求交出所有发现物。”
我看向远方。
夜空中有三颗红色的光点。
正在靠近。
“准备播放遗言。”我说。“向全星球广播。让所有人都听听,我们祖先最后说了什么。”
云舒的声音传来。
“我可以接入所有通讯网络。但归一院可能会干扰。”
“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。”我说。“用弦纹共振。用怀表放大。直接送到每个人的意识里。”
我掏出怀表。
打开表盖。
把二十三枚晶体放在表盘上。
晶体开始发光。
频率与怀表同步。
“开始吧。”我说。
怀表震动。
光柱冲天而起。
然后扩散。
像涟漪。
覆盖整个星球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。
听到了那些遗言。
听到了三千年前的告别。
听到了还没说完的爱。
我看向归一院的舰队。
它们停在半空。
没有开火。
也许寂灭使徒也在听。
也许他也在犹豫。
但无论如何。
真相已经传出去了。
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我们是谁。
他们是谁。
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接下来,是选择。
继续关着彼此。
还是打开门。
说一声:
“欢迎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