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默谷的光塔运行了十七天。
十七天,风和能量流都找到了新的节奏。不再是咆哮,更像是深沉的呼吸。天空的裂缝开始真正地、缓慢地弥合,颜色从狰狞的暗灰褪成浅灰,像旧伤疤。
圣地洞穴里的“临时协商处”已经升级成了有点样子的“筹备办公室”。草案的讨论还在继续,争吵也没停,但大家好像渐渐习惯了这种吵闹。就像背景噪音。
我每天大部分时间,都待在一个新建的、紧挨着静默谷监测站的小屋里。屋子很简陋,但有一面大窗,正对着山谷中央的光塔。
我的“工作”很简单,又很难。
就是“感觉”。
感觉光塔的状态,感觉那股从高维空间流过来的“压力河”的细微变化。就像林说的,像掌舵。不用一直用力扳舵轮,但要时刻感知水流和风向,手指轻轻搭在轮子上,随时准备微调。
这活儿别人替代不了。只有我,通过怀表,能和光塔深度连接。
大部分时候,很平静。压力河稳定流淌。我就像个坐在河边的观察员,看着水波,听着水声。
但偶尔,会有“浪花”。
不是织影者主动撞击。更像它们那边的自然“湍流”,或者我们这边世界某些大的能量波动产生的共鸣涟漪。浪花涌来时,光塔会轻颤,压力读数会跳动。我需要立刻集中精神,通过怀表和自己的共鸣能力,去“抚平”那些颤动,引导浪花平顺通过泄流口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每次“抚平”浪花,精神就像被抽走一小块。不是体力耗尽那种累。是更深层的、意识层面的消耗。像蜡烛,慢慢烧。
我没跟别人说。说了也没用,只会让他们担心。而且,我觉得还能撑。撑到新的监控和调节系统更完善,撑到找到分担负荷的办法。
赤瞳和青岚经常来。青岚是代表灵裔来送补给,顺便了解情况。赤瞳……她好像没什么固定理由,就是来看看。有时带点教团新烘的干粮,有时只是靠在小屋门框上,看着光塔,也不说话,待一会儿就走。
云舒每天都会通过意识网络和我“通话”一会儿。聊聊网络里的新鲜事,哪个社区又分享了一段有趣的记忆,哪个种族的孩子在虚拟花园里成了朋友。她不说累,但我知道,维持那么庞大的意识网络,负荷不会比我轻。
第七天下午,一个不大不小的“浪花”涌来。我像往常一样,集中精神去引导。
突然。
不是浪花的问题。是我自己。
在将意识沉入连接的瞬间,我感到一阵剧烈的、从未有过的“空洞感”。好像踩在结冰的河面上,冰层咔嚓一声裂开,脚下突然空了。
眼前的一切——小屋,窗外的光塔,监测站的灯光——猛地扭曲、拉长,像融化的蜡。声音变得遥远而怪异。
我想抓住什么,但手不听使唤。
怀表从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表盖弹开了。
然后,我就“掉”了下去。
不是身体往下坠。是意识,或者存在本身,被抽离了。
没有光,没有暗。没有上下左右。没有时间感。
只有一种不断“稀释”的感觉。像一滴墨水滴进无边无际的清水里,迅速晕开,变淡,即将消失。
我……要散了?
这个念头闪过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漠然的认知。
就在这时,一点微弱的、温暖的光芒,在我“存在”的中心亮起。
是怀表。
不是实物。是它的“概念”,它的“印记”。它像一颗极小的、坚定的星辰,在这片稀释的虚无中,勉强锚定了一个“点”。
围绕这个光点,一些东西开始回流。
不是记忆的画面。是更本质的“感觉”。
铁岩手掌的粗糙。林最后那声叹息的悲凉与释然。赤瞳攥着水晶时,指尖的颤抖。云舒说“去看真正的海”时,声音里的期盼。青岚女儿喊妈妈时,那稚嫩的嗓音。小弥说的橘子糖味道。
还有圣地洞穴里,那些争吵的面孔下,藏着的疲惫与不甘放弃。
墨老交出镜片时的不舍。七分析逻辑时的绝对精确与一丝好奇。教团吟唱时,那抚慰人心的低沉共鸣。
无数细微的、属于“存在”的触感,像被引力吸引的尘埃,向着怀表的光点汇聚,重新勾勒出“我”的轮廓。
但很淡,很脆弱。像风一吹就会散的雾气。
我“听”到了声音。非常遥远,隔着厚厚的屏障。
“玄启?!玄启!你怎么了?”是赤瞳的惊呼,充满了惊恐。
“生命体征急剧下降!意识信号微弱到几乎消失!”是监测站的械族技师冰冷的报告声。
“快联系圣地!联系云舒首席!”青岚焦急的喊叫。
然后,是云舒的声音,直接、清晰,带着强行穿透屏障的震颤:“玄启!抓住我!抓住网络!别散开!”
意识网络中,无数光点——那些分享过记忆、连接在一起的人们——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他们不一定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一种本能的、集体的“关注”和“呼唤”,顺着网络的连接,化作一股温暖而庞大的力量洪流,朝着我这个即将消散的点涌来。
像无数双手,在虚无中托住我。
像无数盏灯,在黑暗中照亮我。
稀释的感觉停止了。消散的趋势被勉强遏制。
但我回不去。
我的“存在”被卡住了。卡在两个维度之间,卡在现实与虚无的夹缝里。怀表的光点是我的锚,意识网络的力量是我的绳索,但它们只能拉住我,不能把我拽回“那边”。
我成了一个……幽灵。一个能感知,却无法触碰;能“听”,却无法回应;卡在生死之间、存在与消失之间的观察者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可能是一瞬,也可能是很久。
我看到赤瞳冲进小屋,看到我倒在地上的身体(那身体还有微弱的呼吸,像植物人),她脸色煞白,想碰我又不敢碰,只是跪在旁边,手悬在空中颤抖。
看到青岚和监测站的人慌乱地施救,各种仪器连接到我身体上,指示灯疯狂闪烁。
看到云舒的投影强行在信号极差的小屋里凝聚,她看着我的身体,又仿佛能“看”到卡在夹缝中的我,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决绝。
看到消息传回圣地,长老、墨老、七等人震惊焦急的脸。
看到临时筹备办公室里,争吵停止了,所有人都在听着关于我“突发不明原因意识崩溃”的紧急报告,表情凝重。
我还“看”到了别的东西。
因为卡在这个特殊的位置,我的“视角”变得奇怪。
我能模模糊糊地“看到”静默谷光塔的能量流,看到它与高维空间那个“窗口”的连接。我看到压力河依旧在流,但因为我这个“阀门核心”的突然失效,光塔的调节功能大幅下降,一些微小的湍流开始积累,光塔本身的光芒出现不稳定的闪烁。
我也能隐隐约约地“感知”到织影者那边。它们似乎也察觉到了“窗口”另一侧的异常。那股浩瀚的“注视”再次投来,带着探究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不解?它们能感觉到我这个特殊的“共鸣花纹”变得极其微弱且不稳定。
更奇怪的是,我好像能“听到”一些平日里听不到的声音。
不是物理的声音。是星球本身的声音。地壳深处能量流动的低鸣,大气与弦纹能量场摩擦的细响,甚至……是那些正在缓慢弥合的天空裂缝,发出的、仿佛伤口愈合般的轻微“滋啦”声。
还有一种声音。来自意识网络的更深处,来自那些连接在一起的亿万意识碎片之下。是一种更加古老、更加深沉、更加……悲伤的律动。像是这个星球,这个被改造成牢笼又即将迎来新生的世界,本身在呼吸,在叹息。
我就这样卡着。看着,听着,无法动弹,无法言语。
赤瞳几乎住在了监测站。她不说话,只是守着,眼睛熬得通红。青岚劝她休息,她摇头。云舒的投影也长时间停留在这里,她不再是通过网络和我说话,而是对着我那没有意识的身体,轻声说着意识网络里发生的事,说着草案讨论的进展,说着哪里又修复了一处公共设施,哪里又有不同种族的孩子一起玩了。
她们在用这种方式,试图“呼唤”我回去。
圣地那边,紧急成立了医疗和研究小组。墨老贡献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意识结构和维度异常的资料。七和逻各斯(在严格监控下)联手分析我的状态数据,试图找出原因和解决方案。但进展缓慢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(对我来说是感知中的流动)。
我的身体在维生设备下维持着,但越来越瘦,脸色苍白。卡在夹缝中的“我”,则感觉怀表的光点和意识网络的牵引力,在缓慢但持续地减弱。像拉着一根渐渐磨损的绳子。
我知道,如果绳子断了,或者锚点灭了,我就会彻底消散在这片虚无里。
就在这时,我“听”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来自“这边”,也不是来自织影者那边。
是来自……下面。星球深处,那股古老而悲伤的律动中。
声音很模糊,断断续续,像坏掉的收音机。
“……同……类……”
“……钥……匙……”
“……太……久……了……”
“……回……家……”
什么意思?同类?钥匙?回家?
我不是很明白。但那股律动,似乎在尝试与我卡在这里的、稀释的意识状态产生某种……共鸣?一种比织影者更加“低沉”,更加“贴近”的共鸣。
怀表的光点,似乎也对这股律动产生了反应,微微调整了频率。
紧接着,我“感觉”到了一股新的、微弱但清晰的“拉力”。
不是意识网络那种来自无数个体汇聚的温暖力量。也不是怀表那种坚定的锚定力。
这股拉力,来自脚下。来自这个星球本身。来自那片古老悲伤的律动深处。
它很轻柔,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、仿佛血脉相连的归属感。
它在“呼唤”我,不是回小屋里的身体,而是……更深的“融入”。
融入哪里?星球核心?那股律动?
我有些茫然。但眼下,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。意识网络的牵引在变弱,怀表的光芒在黯淡。继续卡在这里,只有消散。
我犹豫了一下,然后,放弃了抵抗那股来自星球深处的拉力。
我顺着它,让自己被“拉”向下方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坠。是意识层面的沉降。
穿过模糊的地层能量流,穿过古老的、被遗忘的地质记忆层,穿过殖民初期改造工程留下的痕迹……
最终,我“落”在了一片……难以形容的“地方”。
这里没有实体。是一片意识的“温床”。充满了柔和、温暖、缓慢流动的能量。这些能量中,充满了极其古老的记忆碎片——星球最初形成时的炽热与冰冷,早期简单生命诞生时的懵懂,以及……后来被强行改造、植入“牢笼”结构时的剧痛与漫长禁锢的麻木。
这里,似乎是这个星球被压抑、被遗忘的“集体潜意识”?或者说,是星球本身在漫长岁月中积累下来的“感觉”与“记忆”的沉淀之地。
那股悲伤的律动,就是从这里发出的。
此刻,我的意识(虽然还是很淡)浸泡在这片温暖的“能量海”里。怀表的光点在这里显得格外明亮,仿佛回到了某种故乡。
星球深处的律动环绕着我,像母亲哼唱摇篮曲。
“……休……息……”
“……你……累……了……”
“……我……们……在……一……起……”
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包裹了我。不是沉睡,而是一种深度的、被理解和接纳的放松。在这里,我不是“阀门核心”,不是“共鸣者”,不是任何角色。我只是一个累了的存在,被这片古老的土地拥抱着。
消耗的意识,在这里得到了一丝极其缓慢的滋养和修复。
但我也能感觉到,星球本身的这股“潜意识”,也很虚弱,很疲惫。漫长的禁锢和近期的冲击,消耗了它太多。
我们像两个伤痕累累的旅人,在荒野中相遇,依偎着取暖。
时间在这里似乎流速不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怀表的光点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然后,我“听”到了云舒的声音。非常非常微弱,仿佛从井口传来的呼唤。
“玄启……我们……找到办法了……”
“意识网络……结合逻各斯的分析……还有一个老长老提到的古法……”
“需要……星球能量的共鸣……需要你……回应……”
“如果你能听到……请……给出一点信号……任何信号……”
办法?什么办法?
我想回应,但我现在太“深”了,也太“淡”了。发不出信号。
星球深处的律动似乎感知到了我的焦虑。它温柔地环绕着我,然后,轻轻地、试探性地,将我的意识向上“托举”了一点。
就一点。
让我更靠近“上面”的世界。
怀表的光点随着我的上浮,也变得稍微活跃了一些。
我集中全部残存的精神,不是去“说”话,而是去“回想”。
回想赤瞳手掌的温度。
回想云舒声音里的期盼。
回想怀表在我掌心时的微温。
我将这些“感觉”,通过怀表,努力地、极其微弱地,向“上方”传递出去。
像在深海里,放出一只带着微光的漂流瓶。
监测站里。
云舒的投影猛地一震。
赤瞳一直握着我毫无知觉的手,此刻,她感觉到我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
“动了!”她失声叫道,声音哽咽。
监测仪器上,一直近乎直线的大脑活动波形,出现了一个微小但明确的波动峰。
“意识信号!检测到主动意识信号!”械族技师报告。
云舒脸上露出狂喜,但立刻又凝重起来:“信号太弱,而且……来源深度异常!不是从身体层面发出的!是从……从星球能量场的深层反馈回来的!”
她立刻连接意识网络和逻各斯的分析模块。“快!锁定信号来源深度和特征!结合古法记载……是不是‘地心共鸣牵引’?”
老长老被紧急请来。他看着数据,浑浊的眼睛瞪大:“是……是了!传说中,与星球共鸣到极深层次的先贤,在意识濒临消散时,可能会被星球的‘古魂’接引,沉入地心意识海休养……但这也只是传说!从来没人证实过!而且……怎么把他拉回来?”
“需要更强的共鸣!需要将他‘锚定’在现实中的东西,产生更强烈的呼唤!”云舒快速说道,“意识网络已经全力输出了!还需要什么?”
赤瞳看着手里一直紧握的、林留下的水晶备份。又看看我苍白的手。
她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的光塔。
“光塔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他是光塔的核心。光塔……连接着两个世界,也连接着星球能量场……”
她转身,眼神变得锐利:“如果我们……暂时加强光塔与星球能量场的共鸣,不是疏导压力,而是反向强化连接,会不会……在星球意识海那边,也产生一个更强的‘锚点’,把他‘吸’回来?”
这个想法太大胆了。
“风险极高!”七立刻分析,“加强共鸣可能干扰泄流口的稳定运行,甚至可能短暂吸引织影者更强的注意!”
“但这是唯一可能有效的办法了!”赤瞳盯着云舒,“赌不赌?”
云舒沉默着,她的投影在快速闪烁,显然在与意识网络和逻各斯进行海量数据计算和模拟。
几秒钟后,她抬起头,眼神决绝。
“赌。”
“但需要精确控制。只在极短时间内,用特定频率加强共鸣。需要玄启那边配合,在感受到‘锚点’加强时,主动脱离星球意识海的沉溺,向上回归。”
“他做得到吗?”青岚担心。
“他必须做到。”赤瞳说,看着我,“他也想回来。”
计划迅速制定。由云舒协调意识网络和逻各斯,计算最佳频率和时机。由圣地那边,通过预留的紧急接口,远程对光塔进行极短暂的参数调整。
赤瞳紧紧握着我的手,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过去。
“玄启,听着,”她对着我毫无反应的耳朵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们要拉你回来了。你会感觉到很强的拉力。别怕,跟着它。我们在等你。”
时间到了。
云舒发出指令。
光塔的光芒,骤然变得明亮了一些,频率也发生了细微改变。一股更强的、与星球能量场深处共鸣的波动,以光塔为中心,向地下扩散开去。
在星球意识海深处。
我感觉到那股包裹我的温暖能量,突然波动起来。上方,传来一股清晰、强大、熟悉的“拉力”。那是光塔的共鸣,混合着意识网络的呼唤,还有……赤瞳她们执着的意念。
像灯塔的光,穿透深海。
星球古老的律动轻轻推了我一把,带着鼓励。
“……去……吧……”
“……记……得……回……来……看……看……”
我最后“感受”了一下这片温暖的意识海,然后,不再犹豫,集中全部精神,向着那束“光”,向上跃起!
怀表的光芒引领着我。
拉力越来越强。
穿过层层阻碍。
向上,向上!
监测站里。
我的身体猛地一震!
眼睛,骤然睁开。
瞳孔涣散了一瞬,然后迅速聚焦。
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。
“玄启!”赤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我手背上,滚烫。
云舒的投影扑到床边,想拥抱,却穿了过去,只能急切地看着我。
青岚捂住嘴,眼泪也涌了出来。
我眨了眨眼,适应着光线,感受着身体沉重的、真实的触感,感受着喉咙的干涩和疼痛。
“水……”我挤出一个字,声音像破风箱。
赤瞳立刻把水杯凑到我嘴边。
我慢慢喝了几口,视线扫过周围一张张激动、担忧、如释重负的脸。
“我……”我又开口,尝试组织语言,“好像……睡了很久?”
赤瞳又哭又笑:“差点睡过头!”
云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投影都稳定了不少:“欢迎回来,掌舵的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没什么力气。
目光看向窗外。
光塔的光芒已经恢复了正常,稳定地照耀着山谷。
天空的裂缝,似乎又弥合了一点点。
我回来了。
从星球古老的怀抱里,从生死夹缝中。
带着一丝来自大地深处的、悲伤而温暖的记忆。
路,还得继续走。
但这一次,我知道,我并非独自一人。
也不只是被上面的人拉着。
我的根,似乎也扎得更深了一点。
扎进了这片伤痕累累,却依然在努力活着的土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