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无尘的手腕在震动。
不是通讯。
是生命体征监测器的紧急报警。
他盯着那行闪烁的小字。
“关联绑定人:风轻语。状态:基因熵值急剧波动。位置:第三市民医院。建议:立即前往。”
他跑出灵核七号站。
反重力通道里空荡荡的。
他的脚步声在金属廊道里回响得太响了。
通道的照明有些闪烁。
家用助手的声音突然从腕带里冒出来。
“风先生,需要为您呼叫紧急交通吗?”
“已经叫了。”
“医院那边同步了病历访问权限给您。”
“什么病历?”
“风轻语女士三小时前的全面基因筛查报告。”
“发给我。”
“需要您口头授权。”
“授权。快。”
全息界面在眼前展开。
数据流滚动。
太多术语了。
但几个红色标记跳出来。
“跨族裔基因序列不稳定性指数:0.89。”
“正常阈值是0.3以下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是的,风先生。”助手的声音平静得刺耳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报警?”
“波动曲线在十分钟内从0.45跃升至0.89。触发二级警报。”
交通梭到了。
门滑开。
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琉璃。
她转过头看他。
传感器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我也收到了通知。”她说。
“熵调会为什么监控我妹妹?”
“不是监控。是关注。轻语的量子艺术展……引起了某些共振。我们检测到了异常的集体意识波动。”
交通梭启动。
城市在窗外模糊成一片光流。
风无尘握紧拳头。
“和她生病有关?”
“可能。”琉璃停顿了一下,“更可能的是,她的病和记忆晶体错乱有关。和你在查的事情有关。”
医院的白光太亮了。
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一丝奇特的甜味。
是基因稳定剂挥发的气息。
护士站里,一个智械族护理单元转向他们。
“风轻语的家属?”
“我是她哥哥。”
“请跟我来。主治医师在等您。”
走廊很长。
两侧的病房门都紧闭着。
一些房间里传来低低的、非人的嗡鸣声。
那是基因修复舱工作的声音。
李医生是人类。
年纪不小了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。
他面前的悬浮光屏上显示着复杂的螺旋图谱。
“风先生。”他站起来,握手很用力,“我是李谨言。”
风无尘愣了一下。
“李谨言?”
“同名。”医生苦笑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不是那位档案馆的老先生。他是我的……远房叔祖父。这事稍后再说。先说你妹妹。”
光屏转向他们。
“风轻语,二十二岁。基因档案显示,她是第三代混血。父系:智械族与人类初代混血。母系:基因强化人,家族有稳定的强化谱系。理论上,这种搭配在七十年前就被认为是安全的。”
“理论。”
“对。”李医生点了点图谱上几个闪烁的点,“但她的基因表达出现了罕见的回溯现象。不是退化,是……某种激活。她体内沉睡的、来自三大族裔的基因片段,突然同时开始表达。就像一支乐队,所有乐器忽然不按乐谱,自己疯狂演奏。”
“后果是什么?”
“身体系统会混乱。免疫系统攻击自身神经细胞。代谢路径彼此冲突。简单说,她的身体在‘内战’。我们暂时用抑制剂压住了,但这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琉璃上前一步。
“诱因是什么?”
李医生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们熵调会应该已经有猜测了吧?”
“量子艺术。”琉璃说,“她的作品能引发观者的基因记忆共鸣。这不是比喻。我们检测到,在她的展览现场,观众的基因端粒有轻微但可测的波动。”
“所以她是用自己当共振器?”风无尘的声音发紧。
“更可能是,她无意中成了‘天线’。”李医生说,“接收了某些……本不该被激活的集体记忆信号。那些信号刺激了她的基因。而最近,整个星系的记忆场都不稳定。就像背景噪音突然变成了尖锐的啸叫。”
风无尘想起那些记忆晶体。
三十六点五度。
想起妹妹的画。
那幅会哭泣的全息画。
“有办法治吗?”
“常规方法是基因序列选择性沉默。”李医生调出另一份方案,“但我们发现,她体内被激活的片段……彼此纠缠得太深了。沉默任何一个,都可能引发连锁崩溃。我们需要找到最初的激活源。找到那个‘信号’到底是什么,然后才有可能设计靶向阻断。”
琉璃的传感器发出极轻的嘀嗒声。
她在计算什么。
“李医生。”她说,“您刚才提到您的叔祖父。”
“李谨言。档案馆的那位。”医生靠向椅背,表情复杂,“他去世前一周,来找过我。给我一份加密数据。说如果有一天,一个叫风无尘的人来医院,而他妹妹得了奇怪的基因病,就把数据给他。”
风无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
“数据在哪?”
“在我的私人终端。需要你的生物密钥和……你妹妹的一滴血同时验证。”
“为什么需要她的血?”
“叔祖父说,那数据本来就是关于她的。或者说,是关于像她这样的‘载体’的。”
病房的门是半透明的。
风无尘看见妹妹躺在修复舱里。
淡蓝色的光晕笼罩着她。
她闭着眼,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。
皮肤下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在流动。
那是基因修复纳米机器人在工作。
他轻轻推开门。
机器的嗡鸣声更清晰了。
还有她细微的呼吸声。
他走到舱边。
她的手放在透明罩外,冰凉。
他握住。
她的睫毛颤了颤。
眼睛慢慢睁开。
眼神有些涣散,然后聚焦在他脸上。
“哥……”声音很轻,带着气音。
“别说话。保存体力。”
“我做了……很长的梦。”她慢慢说,每个字都很费力,“好多人在梦里……哭。他们很冷。说找不到……回家的路。”
“什么样子的人?”
“孩子……很多孩子。穿着一样的……灰衣服。站在一片白色的地方。很冷。你也在……哥哥,你也在梦里。你很小。拉着其中一个孩子的手。”
风无尘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战争孤儿。
三十年前。
实验。
“还看到什么?”
“光……很多细线……从那些孩子身上连出去……连到很远的地方。连到……很多人身上。”她咳嗽起来,修复舱的监测器发出轻柔的报警。
护士智械滑了进来。
“探视时间需要缩短。病人需要深度镇静休息。”
“再给我一分钟。”风无尘说。
护士智械的指示灯闪烁,似乎在权衡。
“一分钟。”它说。
风轻语努力吸气。
“哥……我的画……不是我想画的。是那些线……拉着我的手画的。他们想被人看见。你得……让他们被看见。”
她的眼睛又慢慢合上。
镇静剂起效了。
风无尘站在原地,握着她的手,直到护士智械 gently 提醒他时间到了。
走廊里,琉璃在等他。
“李医生在办公室等我们。”
办公室的门关着。
李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的物理存储块。
银色的,边缘有些磨损。
“这是我叔祖父留下的。他说,这东西本来该在你父亲手里。但你父亲失踪前,托给了他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妹妹?”
“因为只有她的基因谱系能打开最后一道锁。”李医生取出一枚采血针,“我需要她的一滴血。已经征得她镇静前的同意了。”
采血针很细。
李医生从修复舱的采样口获取了一小滴血。
血珠滴在存储块表面。
银色的表面像水一样漾开波纹。
然后浮现出一行字。
“请求生物密钥:风无尘。”
风无尘将拇指按上去。
存储块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裂开了。
里面不是芯片。
是一枚很小的、黯淡的记忆晶体。
但形状很奇怪。
不是标准的菱形。
是扭曲的,像一颗凝固的泪滴。
李医生把它放进读取器。
光屏亮起。
没有图像。
只有音频。
一个苍老、疲惫、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传出来。
是风伯年。
风无尘的父亲。
“无尘,如果你听到这个,说明三件事已经发生。第一,轻语的基因病发作了。第二,你发现了档案馆的记忆异常。第三,你找到了李谨言,或者他找到了你。”
音频里有轻微的电流噪音。
背景里隐约有关门声。
“时间不多。我长话短说。三十年前,我们——包括我,李谨言,还有熵调会最初的一批人——启动了一个项目。叫‘织网计划’。战争结束了,但三大族裔的意识场破碎不堪。仇恨、恐惧、创伤记忆在集体潜意识里形成了……危险的漩涡。如果放任不管,这些漩涡迟早会再次撕裂社会。”
风伯年咳嗽了几声。
“我们需要‘锚点’。不是控制,是稳定。我们在战后孤儿里挑选了十二个孩子。他们记忆相对空白,意识可塑性强。我们在他们意识深处植入了特殊的记忆锚点。这些锚点会像定海神针一样,稳住周围一片意识场的波动。代价是,锚点会缓慢吸收周围的记忆碎片。那些痛苦的、混乱的碎片,会被锚点吸收、沉淀。”
风无尘盯着那枚泪滴状的晶体。
“三十年后,锚点会饱和。需要‘更换载体’。但新载体不能是随意挑选的。必须是与旧载体有深层基因共鸣的个体。因为锚点已经和最初十二个孩子的基因印记纠缠在一起了。”
琉璃忽然开口:“风轻语是混血。她的基因里,可能天然就包含了与多个孤儿基因片段的共鸣潜力。”
音频里的风伯年继续说:“轻语的出生……不是意外。我和她母亲,是经过计算的结合。我们需要一个备用的、潜在的‘共鸣载体’。这是最黑暗的部分。我们创造了她的生命,部分原因是为了有一天,她可能成为锚点的新宿主。”
风无尘感到一股冰冷的恶心。
“但我们没有选择。如果不这样做,锚点饱和后无处转移,就会崩塌。崩塌释放出的所有痛苦记忆,会像海啸一样冲刷整个星系的集体意识。那会比战争更可怕。人们会瞬间被三百年的创伤吞没,文明可能直接倒退。”
音频沉默了几秒。
只有呼吸声。
“无尘,我知道你恨这个选择。我也恨。所以我把这个真相留给你。如果有一天,轻语病发,锚点需要转移,那么……决定权在你。你可以让她成为新载体,延续稳定,但代价是她的人生永远与这些痛苦的记忆共生。或者,你可以寻找别的出路。但别的出路……我们当年没找到。”
又是咳嗽。
更剧烈。
“李谨言会帮你。他知道一些……当年被否决的激进方案的信息。去找他。但要快。轻语的时间,不多了。锚点饱和的倒计时……也已经开始了。星系最近的记忆紊乱,就是前兆。”
音频结束了。
办公室一片死寂。
李医生慢慢坐下。
“我叔祖父……没提到激进方案。他只说,如果到了这一步,让我帮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提取你妹妹血液里已经激活的基因共鸣信号。反向追踪。找到那十二个原始孤儿中,仍然活着、并且意识尚存的人。他们的意识里,还保留着锚点的‘原始模板’。如果能拿到模板……也许可以不用转移载体,而是……修复或者重置锚点。”
“他们还活着?”
“至少一部分。当年实验结束后,他们被分散安置,改了身份。资料是绝密。但我叔祖父……偷偷留了一份索引。用只有他能解开的方式,藏在了星系公共网络的某个角落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需要密钥。”李医生看着他,“密钥是你父亲的声音。音频里隐藏了一段频率,是声纹密钥。用它可以在网络深层激活那个索引。但索引一旦激活,就会留下痕迹。那些不想让锚点被重置的人……会知道。”
“归墟?”风无尘问。
李医生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归墟。我只知道,当年反对‘织网计划’最激烈的一派,后来都消失了。有人说他们成立了秘密组织。也有人说他们只是隐居了。但他们肯定还在看着。”
琉璃走到窗边。
外面是医院的花园。
人造阳光下,一些病人在散步。
“风无尘。”她没有回头,“你要现在决定吗?激活索引,意味着你正式踏入这个漩涡中心。你妹妹,你自己,都可能成为靶子。不激活,你妹妹的病……我们可能找不到根源。”
风无尘看着那枚泪滴晶体。
想起妹妹冰凉的手。
想起她说的那些梦里哭泣的孩子。
想起父亲疲惫的声音。
“激活。”他说。
李医生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。今晚,午夜。网络流量最低的时候。在我的实验室进行。那里有屏蔽设备,能争取一点时间。”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“保护你妹妹。”琉璃转过身,“如果对方不想锚点被重置,那么最直接的办法,就是让现有载体——也就是你妹妹——消失。或者,让可能修复锚点的人——也就是你——消失。”
风无尘的腕带又震动了。
这次是通讯。
铁砚。
他的声音一贯的平稳,但语速稍快。
“风无尘。你在医院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刚接到安全局内部通告。你的调查权限被正式冻结。罪名追加:涉嫌非法获取绝密基因实验数据。建议你暂时不要返回记忆维护司。也不要回家。”
“我妹妹需要保护。”
“我知道。熵调会已经申请了临时医疗保护令。琉璃在你身边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她会协调。听着,还有一件事。我分析了档案馆的清洁单元异常轨迹。它们最后汇聚的地点,不是战争纪念馆。”
“是哪里?”
“第三市民医院。废弃物处理中心。时间是你妹妹入院前四小时。”
风无尘感到血液变冷。
“有人想销毁什么?”
“或者,有人想确保某些医疗废弃物……不被检查。”铁砚停顿,“小心医院里的非人类护理单元。它们可能被远程植入过临时指令。琉璃有识别方法。保持通讯。必要时,我会违反协议。”
通讯断了。
风无尘看向琉璃。
琉璃的传感器瞳孔微微发光。
“我已经在扫描了。目前,这层楼的护理单元都在正常协议内。但你说得对,医院不是安全屋。我们需要转移风轻语。”
“能转到哪里?”
“熵调会下属的私人医疗设施。保密级别更高。但需要你签字授权。因为她是非会员家属。”
“我签。”
“还有。”琉璃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,“风无尘,你信任李医生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。他叔祖父的遗物。他刚好是基因病专家。他甚至和这件事有家族关联。”
“你怀疑他?”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包括我自己。”琉璃说,“我的记忆库里,关于‘织网计划’的部分,有被加密的痕迹。我自己都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。直到刚才听到你父亲的录音,某些关联索引才被激活。这说明,我的记忆也被动过手脚。很可能,是初代熵调会的共同决定。”
风无尘感到一阵疲惫。
“所以,我们谁也不能信?”
“信事实。信逻辑。信你妹妹对你说的话。”琉璃说,“那些梦里的孩子,想被人看见。这是关键。他们为什么想被人看见?因为被人看见,记忆就有了归属。痛苦被分担,就不再是孤立的诅咒。这也许……就是锚点的真正弱点。它把记忆孤立地封存了。而记忆,是需要流动的。”
窗外,人造太阳开始模拟黄昏。
天空染上橘红色。
花园里的病人渐渐少了。
风无尘看着修复舱里的妹妹。
她看起来那么小,那么脆弱。
却承载着如此沉重的秘密。
“琉璃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们找到了那十二个人。拿到了原始模板。然后呢?重置锚点之后呢?那些被吸收的痛苦记忆,怎么办?”
琉璃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,“也许,就像你妹妹说的。得让他们被看见。让整个星系,看见那些被遗忘的战争孤儿,看见那些被锚定封存的痛苦。然后……一起承受,一起消化。没有别的办法。文明的前行,从来不是靠遗忘,而是靠记住,并且依然选择向前走。”
李医生推门进来。
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医疗包。
“准备好了。转移手续我已经用特权办好了。救护梭在楼下专用通道。但我们得快。我刚刚收到系统提示,有非本院权限的查询,在调阅风轻语的完整基因图谱。”
“谁在查?”
“查询端匿名。但跳转路径显示,最终出口在……灵核能源总局的内部网络。”
灵核能源总局。
三大族裔联合管理机构。
也是“织网计划”当年可能的最高审批方之一。
风无尘和琉璃对视一眼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