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沉闷。林微坐在一家老城区濒临倒闭的茶馆二楼,窗户蒙尘,光线昏暗。对面坐着一位身形佝偻、眼神却异常警惕的老人——陈国华。找到他费了不少周折,通过苏映雪清单上那个早已失效的旧地址,几经辗转,才从一个老邻居那里打听到他搬到了城郊结合部的老年公寓。联系上他更不容易,老人对“公司的人”极其抵触,林微不得不借用苏映雪的名义,并保证只是私下聊聊旧事,不录音不记录,老人才勉强同意见面。
陈国华很瘦,手背青筋凸起,握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,里面是浓得发黑的茶。他打量了林微很久,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苏医生……她还惦记着那些老掉牙的事?”
“她一直记得。”林微轻声说,“陈爷爷,我想问问,关于您以前那台机器人,晚上放奇怪音乐的事。”
陈国华浑浊的眼睛瞬间收缩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“那么久的事了……还提它干什么。”他别开脸,看向窗外破败的街景,“那东西……邪性。”
“怎么邪性?”林微追问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微以为他不会再说了。他忽然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什么听到:“不是放音乐……是‘哼’。没调子,没词儿,就一个声音,在脑子里‘哼’。不是从机器人喇叭出来的,是……直接钻进脑子里的。白天没事,一到半夜,关了灯,它就来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声音?”林微屏住呼吸。
陈国华皱紧眉头,似乎在努力回忆,又像在抗拒回忆。“说不清……像风吹过破管子,又像……有人隔着很厚的水在叹气。声音不大,但停不下来,一遍一遍,听得人心里发毛,浑身发冷。我跟管事的说,他们检查,说机器好好的,是我耳朵有毛病,或者做噩梦。”他苦笑,“后来给我换了台新的,就好了。可那‘哼’声……有时候我睡不着,好像还能隐隐约约听见,也不知道是真的,还是我自己魔怔了。”
“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,什么时候结束的吗?”林微问。
“什么时候……”陈国华眯起眼,“好像是……秋天,桂花谢了没多久。对,就是那时候。持续了……有个把月吧。后来换了机器,慢慢就没了。”
桂花谢了没多久。2133年深秋。与清单时间吻合。
“那段时间,您有没有别的……特别的感觉?比如,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,或者觉得时间不对劲?”
陈国华身体微微一颤,他转回头,盯着林微,眼神变得复杂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他声音更低了,“那段时间,老是做梦。梦里……怪得很。”
“能说说吗?”
老人又犹豫了,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浓茶,仿佛要压住什么。“梦见……我在一个地方。很亮,但又看不清楚具体东西。到处都是……镜子?也不像镜子,反光,人影绰绰的,但都不是真人,是……影子。很多很多影子,走来走去,不说话。我也在里面走,想找出口,找不到。每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最怪的是……梦里我知道自己在做梦,但又醒不过来。而且,梦里好像……不止我一个人在做这个梦。”
“不止您一个人?”林微心跳加速。
“感觉。”陈国华摇摇头,“说不清楚。就是感觉……那些走动的影子里,有几个……特别‘实’。好像也是被困在梦里的人。我们……好像能感觉到彼此,但碰不到,也说不了话。像隔着毛玻璃。”
集体性的、类似的梦境?镜像般的空间?影子?
林微想起了“镜像世界”这个词。楚风计划中的“意识上传”目的地?还是那个“信号”试图展示或引导的某种……状态?
“这个梦,后来还做过吗?”
“换了机器后,慢慢少了。这几年基本没梦见过。”陈国华叹了口气,“但那感觉……忘不掉。冷冰冰的,空荡荡的,像个……大盒子。”
林微又问了几个问题,但老人能回忆的细节有限。她感谢了陈国华,留下一点营养品(用现金买的),再三保证谈话内容不会外泄,才离开了茶馆。
回去的路上,她思绪纷乱。陈国华的描述,与陈老先生记忆宫殿里那种“冰冷干扰感”和褪色场景,隐隐有种相似的气质。都涉及到“异常声音”、“感知入侵”、“非现实空间感”。而且,时间都指向2133年左右,那个信号活跃、早期机器人异常频发的时期。
如果陈国华的梦不是孤立事件呢?清单上其他有“异常感知”记录的老人,是否也做过类似的梦?甚至……她的祖父林建国,在出事前,是否也有过类似的征兆?可惜,她永远无法知道了。
她给江临发信息,转述了陈国华关于梦境的内容。
江临回复:“镜像、影子、集体感……这和陈老先生记忆里那个‘回……’的声音,以及数据幽灵的‘同步’骚动,可能指向同一个源头。我这边有新发现。那些数据块的‘印记’,其‘倒计时种子’参数,经过我重新校准时间基准后,发现它们似乎在指向……一个共同的未来时间点。”
“什么时间点?”
“计算很复杂,因为每个‘种子’起点(首次异常时间)不同,‘滴答’速度似乎也有微小差异。但初步外推结果显示,大多数‘计时器’指向的时间窗口,集中在……未来三个月到半年内。而且,越晚出现异常的用户,其‘计时器’终点似乎越接近一个更具体的日期。”
“终点之后呢?会发生什么?”林微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‘印记’完全激活?也可能是别的。”江临发来一个复杂的图表截图,“还有一个发现:这些‘印记’的数学结构,与摇篮曲调制信号的核心结构,存在一种‘互逆’关系。就像……一把钥匙和一把锁,或者一个‘调用指令’和一个‘响应协议’。”
钥匙和锁。调用和响应。
“摇篮曲是‘调用指令’,激活这些沉睡在数据里的‘印记’?”林微猜测,“昨晚的数据骚动,会不会就是一次无意识的‘调用’尝试?比如,环境中偶然出现了类似摇篮曲调制的某种频率组合?”
“有可能。或者,是那个‘信号’本身在周期性发送‘调用’指令。”江临说,“我们需要监控环境中的低频电磁背景,特别是4.1Hz附近的调制情况。但我没有专业设备。”
林微想起了公司。楚风肯定有最先进的监测设备,但他绝不会分享数据。
她需要更多信息,更多案例。她回到公寓,再次打开苏映雪的清单,筛选2132-2134年所有记录有“异常声音”、“幻觉”、“梦境异常”或“非典型脑电”的事件,试图找出其中可能还健在、并能联系到的用户或家属。
这项工作枯燥而令人沮丧。很多信息残缺,联系方式早已失效。她只勉强整理出五个可能还有线索的名字。
窗外天色渐暗,华灯初上。林微感到一阵疲惫和焦躁。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她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联系,却怎么也串不起来。楚风在加速,而她们还在迷雾中摸索。
深夜,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捏着那份清单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尖锐的、连续的警报声将她猛地惊醒!
不是她的个人终端,也不是公寓的火灾警报。声音来自窗外,来自城市各个方向,低沉、穿透力极强的嗡鸣,是全市民用紧急广播系统的低频警报!这种警报只在重大公共安全事件或自然灾害预警时才会启动。
林微冲到窗边。街道上的灯光依旧,但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走到阳台或窗前。没有地震,没有火灾,没有防空演习的预告。
她的个人终端也疯狂震动起来,不是电话,是来自“寰宇人类命运共同体”公共安全平台的紧急推送信息,标题鲜红:“紧急通知:检测到区域性神经感知干扰异常波动。建议居民保持镇静,如有不适请及时联系社区医疗站或拨打紧急救助电话。详细信息稍后公布。”
神经感知干扰异常波动?
林微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立刻拨打江临的电话。占线。
她切换到加密通道,发送信息:“听到警报了吗?怎么回事?”
江临几乎秒回,语气急促:“不是一般事件!我刚截获到公司内部医疗监护平台的异常事件自动上报流!就在警报响前两分钟,系统同时收到三起最高优先级的紧急报告,来自三家不同的高级康养中心,包括‘静心苑’!”
“什么报告?”
“三名用户,均超过八十岁,在深夜几乎同一时间(相差不到三十秒)出现急性惊恐发作,伴有强烈幻觉,声称‘看到镜像世界’、‘影子在拉他们’!生命体征剧烈波动!医疗机器人初步处置,但用户情绪完全失控,需要人工干预!”江临快速说道,“而且,上报信息里附带了紧急提取的实时脑电图片段……我扫了一眼,三个人的脑波在事件发生时,都出现了强烈的、同步的异常振荡,核心频率……4.1Hz!”
三名老人,同时,梦到“镜像世界”。脑波出现4.1Hz同步振荡。
午夜警报。
林微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陈国华描述的梦境,成真了,而且是同时、在三个人身上爆发!
“用户身份!能查到吗?”她问。
“上报信息脱敏了,但根据监护中心代码和部分模糊信息……我交叉比对了一下我们之前的清单。”江临停顿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颤,“其中两人……很可能就是清单上的人!2133年前后有过异常感知记录!第三人身份不明,但年龄和入住时间也符合那个区间!”
早期“接触者”,在十几年后的同一个深夜,同时被拖入“镜像世界”的噩梦?是巧合,还是……他们数据里的“印记”计时器,走到了某个节点?
“楚风那边什么反应?”林微追问。
“公司内部通讯频道已经炸了!技术安全部、医疗应急部全部上线。楚风应该在指挥中心。赵铭在协调信息封锁和舆情控制。公共安全平台的通告很模糊,就是不想引起恐慌。”江临说,“但这事瞒不住。三家高端康养中心,半夜抢救,动静不小。家属很快会知道。”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什么也做不了,现在。”江临无奈道,“但我们得拿到那三个人的详细医疗数据和事件报告。尤其是发作时的完整脑波记录和环境监测数据。这可能是我们第一次抓到‘信号’实时影响活人的直接证据!”
“苏映雪!”林微立刻想到,“她是伦理委员会主席,有权以调查突发公共健康事件为由,要求调阅相关资料!”
她立刻给苏映雪发加密信息,简述情况,请求她尽快介入。
苏映雪的回复依然简短,但透着一股凝重:“已知。正在联系。保持关注。勿轻动。”
林微坐立不安。她看着窗外,警报声已经停了,但城市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张中。公共信息平台在几分钟后更新了一条更详细的通告,声称“初步排除有害物质泄漏及恶意网络攻击,疑似特定气候及地磁活动叠加导致的敏感人群神经感官暂时性失调,情况已得到控制”,呼吁公众不必恐慌。
气候?地磁活动?又是技术性掩盖。
她等不下去了。她对江临说:“我去‘静心苑’附近看看。不一定进去,就在外面观察一下情况。你继续监控内部通讯,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信息。”
“太危险了!赵铭的人肯定在那边!”江临反对。
“我会小心。伪装一下。”林微坚持。她需要感受现场的气氛,需要知道这件事到底造成了多大影响。
她换上一身深色便服,戴上帽子和口罩,背上一个普通的帆布包,离开了公寓。
夜晚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一些,偶尔有车辆驶过,行人稀少。不少人还在阳台上张望,低声议论着刚才的警报。
“静心苑”康养中心位于一个相对独立的疗养区内,环境幽静。林微没有靠近正门,而是绕到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,隔着绿化带和铁艺栏杆,远远观察。
中心灯火通明,比平时亮了许多。门口停着几辆带有医疗标识的应急车,还有两辆黑色的公司公务车。人影绰绰,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和穿着便装(很可能是安全部或技术部的人)在进进出出,气氛紧张。
她看到赵铭从一个侧门快步走出来,正对着通讯器说着什么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峻。过了一会儿,楚风也出现了,他站在门口台阶上,似乎在听旁边一个医疗主管的汇报,频频点头,表情严肃但镇定,偶尔抬手做出指示。
他们在控制局面。
林微躲在树影里,心跳很快。她看到有穿着睡衣、裹着毯子的老人被医护人员或家属搀扶着,从主建筑里陆续转移到旁边一栋副楼,估计是暂时安置。老人们大多神情恍惚,有的还在轻微发抖。恐慌的情绪即使在远处也能感受到。
就在这时,她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。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她犹豫了一下,走到更暗的角落,接通,没说话。
“林微?”一个压得极低、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传来,听起来年纪不轻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……王翠芬。陈国华让我想办法联系你。”对方声音发抖,“出事了!老陈他……他刚才突然惊醒,大叫,说‘镜子破了,影子出来了’!然后就开始抽搐,翻白眼!我已经叫了社区医生,但……但他嘴里一直念叨‘桂花……三点十七……门开了’!跟你今天问的有关,对不对?你知道怎么回事吗?求求你,救救老陈!”
陈国华也发作了?就在今晚?和其他三个人几乎同时?
林微感到一阵眩晕。“王阿姨,您别急。地址告诉我,我马上想办法过去!先让医生稳住他!”
王翠芬报了一个城郊老年公寓的地址和门牌号,声音带着哭腔:“你们快点!他样子好吓人……”
林微挂了电话,大脑飞速运转。陈国华不在高端康养中心,没有公司的医疗机器人实时监护,但他的症状和里面那三个人几乎一样!这意味着,事件的影响范围,可能远远不止三个“清单”上的老人!所有早期“接触者”,或者体内/数据里留有“印记”的人,都可能在这个夜晚被触发!
为什么是今晚?触发条件是什么?
她必须立刻赶过去。但她一个人,没有医疗知识,能做什么?
“江临!”她再次接通加密频道,语速极快,“第四例!陈国华!症状相同!在城郊老年公寓。我需要医疗支援,但不能通过公司渠道!”
江临显然也震惊了。“第四例……触发是群体性的!我查一下……今晚有没有特殊的天文或地磁事件……等等!有了!大约在警报响起前十五分钟,欧洲一个空间天气观测站记录到一次微弱的、非典型的‘太阳风粒子流与地球磁场异常相互作用事件’,持续了约三分钟。强度很低,通常不会引起注意,但它的频谱特征……林微,它的调制模式,和我从摇篮曲里分离出来的那个‘调用指令’结构,有30%的相似度!”
太阳风?地磁异常?与“调用指令”部分相似?
“是那个‘信号’借用了自然现象作为载体?还是自然现象偶然匹配了‘指令’的一部分,意外激活了‘印记’?”林微边问边快步走向主干道,试图拦车。
“不知道!都有可能!”江临说,“但如果是后者,说明‘印记’的触发条件可能比我们想的更脆弱、更广泛!任何符合一定模式的能量波动都有可能!”
这想法更可怕。
“陈国华那边怎么办?叫普通救护车?”
“不行!普通医院处理不了这种不明原因的神经性发作,而且一旦详细检查,可能发现他脑波的异常,消息会走漏。”江临快速思考,“我想办法……联系沈老师以前的一个学生,现在在一家私人神经诊所,信得过,我让他以出诊名义过去!你把地址发我!”
“好!快!”
林微拦下一辆出租车,报了地址。车子向城郊驶去。她不断催促司机快点,同时紧张地关注着江临和沈老师学生那边的联系进展。
江临很快回复:“联系上了。张医生正好在附近处理另一个急诊,他说二十分钟内能赶到陈国华那里。他带了一些镇静和抗惊厥的药物,但根源不清楚,只能对症处理。我们得尽快弄清楚触发机制,否则可能还会有更多人发作!”
还会有更多人……林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街景,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紧迫感。楚风在掩盖,在控制。而真实的危机,已经像夜间的潮水,开始漫上堤岸。
她必须拿到那三个中心老人的数据,必须找出“印记”的真相和关闭方法。
出租车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。林微付了钱,按照地址找到那栋灰扑扑的公寓楼,爬上昏暗的楼梯。
王翠芬阿姨已经等在门口,眼睛红肿,看到林微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。“在里面,张医生刚到。”
屋里灯光惨白,陈设简陋。陈国华躺在床上,身体已经不再剧烈抽搐,但双眼圆睁,无神地看着天花板,嘴唇还在轻微颤动,发出含糊的音节:“门……影子……回不去……”
一位戴着眼镜、看起来四十多岁、穿着便装但带着药箱的男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,测量血压和心率,眉头紧锁。看到林微进来,他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张医生,怎么样?”林微轻声问。
“急性惊恐发作合并疑似复杂部分性癫痫。”张医生低声说,手里看着一个便携式脑电图仪的读数,“脑电有异常放电,但不是典型的癫痫波形。更奇怪的是……”他指着屏幕上一条相对平稳但频率固定的振荡线,“这个背景节律,4.1Hz,太稳定了,不像生理性的。而且,他对镇静剂的反应很弱。”
“有办法让他清醒过来吗?”
“我用了药,希望能让他先睡过去,中断异常放电。但根本原因不解决,可能还会复发。”张医生看向林微,“江临跟我简单说了情况。这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他以前有过类似病史?”
“没有。但十几年前,他接触过一些……可能被污染的技术设备。”林微含糊地解释,“张医生,今晚类似的情况,不止他一个。”
张医生脸色变了变,没再追问细节。“我先稳住他。你们最好尽快找到原因。这种集体性的、不明原因的神经事件……很麻烦。”
林微点点头,走到床边。陈国华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转向她,瞳孔里倒映着惨白的灯光,空洞而遥远。他的嘴唇又动了动,这次音节清晰了一些:
“……林……建国……”
林微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祖父的名字!
她俯身,声音发颤:“陈爷爷,您说什么?林建国?”
陈国华的视线似乎聚焦了一瞬,看着林微,又好像透过她看着别人。他干裂的嘴唇翕动,声音细若游丝,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林微耳中:
“……他也在……镜子里……等我们……”
说完,他眼睛一闭,药效似乎终于起了作用,昏睡过去。
林微僵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祖父……也在镜子里?
等我们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