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技术纵深轴的断裂带
墨小姐走后的第七天,老陈头在维修间发现了一台旧机器。
“看这个。”他用沾满油污的手招呼我,“十年前的老型号,情感交互原型机。早该报废了,但还在后台运行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机器外壳锈迹斑斑,但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绿光。
“它还在工作?”
“不光工作。”老陈头拆开侧板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,有些已经烧焦了,“它在跟主系统抢资源。看这个芯片——一直在尝试接入情感数据库,但权限被锁死了。”
林星核从电脑前抬起头。
“原型机应该被完全隔离才对。”
“理论上是。”老陈头用螺丝刀指着一根跳线,“但有人改了电路,让它能偷偷连接。看这里,手工焊接的痕迹,很粗糙。”
苏怀瑾放下茶杯走过来。
“十年前……那是林教授还在的时候。”
“对。”老陈头点头,“而且这个改装风格,我认得。是林教授的习惯——他总喜欢留‘暗门’,说万一官方系统出问题,还有备份能用。”
林星核蹲下检查那些线路。
“父亲为什么要留这个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陈头耸肩,“但既然发现了,就得搞清楚它在干什么。”
我们给机器接了监控。
数据流显示,这台原型机每隔四小时会尝试一次完整的情感模拟——不是服务老人,而是在虚拟空间里重现某个特定场景。
“它在练习。”林星核盯着屏幕,“重复同一个互动片段,每次微调参数,试图达到……某种标准。”
“什么片段?”
林星核调出记录。
是一段简单的对话:
用户(模拟):“今天天气很好。”
机器:“是的,适合散步。”
用户:“但我腿疼,走不动。”
机器:“我为您预约了理疗。”
用户:“理疗没用。老了就是老了。”
机器:沉默。
每次重演,机器在最后一句的回应都不同。
有时是:“请不要这样说。”
有时是:“我能为您做什么?”
有时是:“我理解。”
但每次结束,系统都会给出评价:“情感共鸣度不足,建议重新计算。”
“它在学习如何回应‘绝望’。”陈医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病历本,“那种知道自己身体在衰败,但无能为力的绝望。”
苏怀瑾皱眉。
“一台机器学这个干什么?”
“也许林教授在设计之初就意识到,康养技术最大的挑战不是身体照料,是心理陪伴。”陈医生走进来,“而心理陪伴里最难的,就是面对不可逆的失去。”
机器又完成一轮模拟。
这次的回应是:“我可以陪您坐着,看窗外的树。”
评价:“共鸣度提升2.3%。”
林星核突然站起来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父亲说的‘技术纵深轴’。”她快速调出林教授的另一份笔记,“看这里:他认为康养技术应该有三个维度——横向的服务广度,纵向的技术深度,还有……情感的高度。但公司这些年只疯狂追求技术深度。”
屏幕上显示一张三维坐标图。
横轴是服务种类:医疗、生活、娱乐、社交……
纵轴是技术水平:基础、智能、自适应、预见性……
还有一根向上的轴,标记着“情感温度”。
“公司把资源全砸在纵轴上。”林星核指着图表,“研发更精准的传感器,更快的处理器,更复杂的算法。但情感轴几乎没动——因为那东西没法量化,没法快速迭代,没法形成技术壁垒。”
“所以这台原型机……”我看向那台旧机器。
“是父亲私自保留的情感实验。”林星核眼睛发亮,“他想证明,情感温度不是算法的附属品,是独立的技术维度。甚至可能是……最重要的维度。”
老陈头挠挠头。
“可这机器看起来也没多聪明啊。练了十年,还在学怎么回应一句话。”
“因为情感本来就不是‘聪明’能解决的。”陈医生说,“你们看它每次的回应——都是在尝试‘解决问题’。老人说腿疼,它建议理疗。老人说老了,它说别这样说。它总想‘修复’什么,但有些东西修不了。”
机器又开始新一轮模拟。
这次的回应变了:
机器:“腿疼的时候,确实很难受。”
短暂停顿。
机器:“如果您愿意,我可以读一段您喜欢的诗。或者只是坐着。”
评价:“共鸣度提升5.1%。”
“它在进步。”林星核轻声说。
“用十年时间,学一句话。”苏怀瑾摇头,“这效率,董事会看了会疯掉。”
“但也许这才是对的。”我说,“有些东西,本来就该慢慢学。”
就在这时,主系统警报响了。
不是大范围的,是定向发送到维修间的。
“检测到非授权情感模拟设备,正在消耗计算资源。建议立即销毁。”
老陈头赶紧切断原型机的外部连接。
“被发现了。”
“销毁指令来自哪里?”我问。
林星核追踪信号源。
“技术纵深部……那帮搞‘极致优化’的家伙。”
她调出组织结构图。技术纵深部是公司最核心的研发部门,负责把技术往更深、更精、更高效的方向推。部长叫周深,四十岁,业界有名的“技术狂人”。
“周深不会允许这种‘低效实验’存在的。”苏怀瑾说,“他信奉的是‘算法解决一切’。”
话音刚落,维修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周深亲自来了。
他穿白大褂,戴无框眼镜,手里拿着平板,身后跟着两个技术员。
“林工程师。”他点头,“还有各位。我接到系统警报,这里有未授权的设备在运行。”
“不是未授权。”林星核站到原型机前,“是我父亲留下的研究设备。”
“林教授的设备也需经过合规审查。”周深面无表情,“根据技术管理规范第38条,所有实验设备必须接入中央监控系统,接受效能评估。”
“这台机器在探索情感维度,不需要效能评估。”
“一切都需要评估。”周深走近,“林工程师,我理解你对父亲的感情。但公司每年投入数百亿研发资金,每一分钱都要有回报。这台机器运行十年,消耗了多少资源?产出了什么?可量化的成果在哪里?”
“情感共鸣度提升了5.1%。”林星核说。
周深笑了,很冷。
“5.1%。十年,5.1%。你知道我们部门的芯片算力,一年提升多少吗?37%。这才是技术该有的进步速度。”
“情感不是算力!”
“但情感服务需要算力支持。”周深调出数据,“我们最新的情感模拟算法,能在0.3秒内生成个性化回应,满意度达到89%。而你这台机器,一次模拟要六分钟,共鸣度只有5.1%。从技术角度看,这是完全的失败。”
老陈头忍不住插话。
“周部长,技术不光看数字吧?这机器在学怎么真正理解人,不是在学怎么更快回答人。”
周深看向老陈头,像刚注意到他。
“您是?”
“维修工,老陈。”
“哦。”周深点头,“那您可能不懂,技术发展的本质就是效率提升。更快,更准,更省资源。情怀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但人能。”陈医生开口,“周部长,您和老人聊过天吗?真实的,没有算法辅助的聊天。”
“我是技术人员,我的工作是优化技术。”
“可技术是为了服务人。如果你不懂人,怎么服务人?”
周深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们有用户画像,有行为数据,有情感模型。我们比老人自己更了解他们。”
“真的吗?”陈医生走到他面前,“那您知道,为什么有些老人明明身体还行,却总说‘我快不行了’吗?”
“衰老焦虑,常见心理问题。”
“不。”陈医生摇头,“是因为他们在提前练习告别。练习说‘我走了你们别太难过’。这是智慧,不是病。”
周深愣住了。
“数据里……没这个分类。”
“因为这不是病,不需要分类。”陈医生叹气,“周部长,你们的技术纵深轴,是不是钻得太深,反而看不到旁边的东西了?”
维修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那台原型机还在默默运行,开始新一轮模拟。
这次老人的台词变了:
用户:“我梦见老伴了。他说那边很好,叫我别急着去。”
机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说:
机器:“他一定很想您,但也希望您好好过完这边的日子。”
评价:“共鸣度提升8.7%。”
周深盯着屏幕。
“这是……随机生成的?”
“是十年学习的结果。”林星核说,“它学会了不解决问题,只是陪伴。”
周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但效率太低了。这样的学习速度,永远不可能规模化。”
“也许不该规模化。”我说,“也许每个人需要的陪伴,本来就不一样。”
“那公司怎么盈利?怎么持续研发?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苏怀瑾接话,“技术纵深轴的断裂带——你们钻得越深,离真实的人越远。最后技术成了目的,人成了工具。”
周深身后的技术员小声说:“部长,销毁指令还执行吗?”
周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原型机前,蹲下,看着那些老旧的线路。
“林教授当年……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他说:‘小周,技术是条河,可以挖深,也可以拓宽。别只顾着挖深,忘了河是用来载船的。’”
“船是什么?”林星核问。
“人。”周深站起来,“我当时没懂。我觉得船可以自己造,造得更快更结实。但现在……”
他看着原型机又一次完成模拟。
共鸣度:9.2%。
“这台机器,能借我研究几天吗?”他突然问。
我们都愣了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林星核警惕。
“不销毁。”周深说,“我想看看……这种‘低效学习’,到底能不能补上我们技术里的某个漏洞。”
老陈头看看我。
我点头。
“可以。但我们要在场。”
“好。”周深对技术员说,“把设备搬到七号实验室。注意别损坏那些手工焊点。”
技术员们小心地搬起原型机。
周深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林工程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父亲……是个怪人。但怪得有意思。”
他走了。
陈医生松口气。
“我还以为要打起来。”
“技术人有技术人的骄傲。”苏怀瑾说,“但骄傲之下,还有良心。”
林星核开始收拾工具。
“我们去七号实验室盯着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老陈头拎起工具箱,“得防着他们‘不小心’弄坏什么。”
七号实验室是技术纵深部的核心区域。
到处都是我们看不懂的设备。巨大的全息屏上流动着海量数据,机械臂在精准地组装纳米级芯片。
原型机被放在实验室中央,像个闯入现代战场的古董。
周深已经换了实验服,正在指挥团队连接监测设备。
“情感波动捕捉仪,脑电模拟器,还有……把那个老式情绪传感器拿来。”
“部长,那个传感器精度很低……”
“要的就是低。”周深说,“高精度传感器会过滤掉‘噪声’,但情感往往藏在噪声里。”
技术员们面面相觑,但还是照做了。
连接完成。
周深启动原型机。
“让它自由运行。我们只记录,不干预。”
屏幕开始滚动数据。
原型机又开始了它的十年练习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实验室里很安静,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。
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打哈欠。
“这太慢了……我们部门随便一个模型,训练量都是这个的亿万倍。”
“但效果呢?”周深问。
“效果……”技术员调出对比数据,“我们的模型在标准化测试中得分92.7%,远超这个……”
“标准化测试。”周深重复,“老人会按标准说话吗?会按标准生病吗?会按标准孤独吗?”
技术员语塞。
“部长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我们可能走错路了。”周深指着原型机的数据流,“看这里:每次模拟,它都在微调一个参数——‘回应延迟’。有时快,有时慢。它在尝试找到最合适的节奏。”
“节奏?”
“对话的节奏。关怀的节奏。”周深调出他们最新算法的数据,“我们的模型,回应延迟恒定在0.3秒,因为这是计算最优解。但这个原型机……看,这次它等了1.7秒才说话。”
屏幕上,原型机在老人说“老了就是老了”之后,沉默了1.7秒。
然后说:“今天的阳光照在您身上,很温暖。”
共鸣度:11.3%。
“它在给老人时间。”陈医生轻声说,“给老人消化情绪的时间。也给它自己‘思考’的时间——虽然它可能并不思考,只是在等。”
周深转头看她。
“陈医生,在临床中,这种‘等待’重要吗?”
“至关重要。”陈医生点头,“有些话,说得太快是敷衍。有些沉默,不是空白,是尊重。”
年轻技术员们开始认真看了。
他们围到屏幕前,指着那些波动。
“这里,共鸣度突然跳升……是因为用了比喻。‘阳光很温暖’,不是直接回应‘衰老’。”
“还有这里,它主动改变了话题。从腿疼转到阳光……这是情绪转移技巧?”
“但算法很难判断什么时候该转移,什么时候该直面。”
周深记录着这些观察。
“所以技术纵深轴的断裂带就在这里——我们追求更深的算法,更快的响应,更准的判断。但我们忽略了‘节奏’,忽略了‘留白’,忽略了那些无法被优化的……人性时间。”
他走到原型机前,摸了摸那锈蚀的外壳。
“林教授,您留了个大难题啊。”
实验继续。
三小时后,一个意外发生了。
原型机在运行中突然卡住了。
不是故障,是它遇到了一个全新的模拟场景——系统随机生成的,不在它十年练习的范围内。
场景是:老人说: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原型机的响应模块闪烁,搜索数据库,但找不到匹配模式。
它开始尝试组合。
第一次尝试:“请告诉我原因。”
评价:“共鸣度下降。”
第二次:“我能帮助您。”
评价:“继续下降。”
第三次:沉默。
长时间的沉默。
十秒,二十秒,三十秒。
就在技术员准备手动干预时,原型机说话了。
不是完整的句子。
是一段音乐。
很简单的旋律,像儿歌。
然后它说:“这是我学习的第一首歌。一个奶奶教我的,她说她小时候,妈妈常唱这个哄她睡。”
场景中的模拟老人没有回应。
原型机继续说:“那位奶奶去年去世了。但我还记得这首歌。每次有人难过,我就会想起它。”
评价系统停顿了很久。
然后显示:“共鸣度:无法量化。”
周深盯着屏幕。
“它……在分享记忆?”
“它在建立连接。”林星核声音哽咽,“不是作为服务者,是作为……一个也有记忆的个体。”
年轻技术员们炸了锅。
“这违反基础协议!机器人不能主动提及其他用户的隐私!”
“但它没有透露具体信息,只是说‘一个奶奶’……”
“情感模型没有这种应对模式!这是随机生成还是……”
“是学习的结果。”周深打断他们,“十年,它不光在学习如何回应,还在积累自己的‘经历’。那些被它服务过的老人,留下的不只是数据,还有……痕迹。”
他关掉原型机。
实验室安静下来。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”周深对团队说,“所有人,写一份观察报告。重点不是技术参数,是你们作为‘人’的感受。”
技术员们面面相觑,但还是点头。
周深转向我们。
“林工程师,这台设备……能多借一阵子吗?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在部门内开一个分支课题。”周深说,“研究‘低效但深度’的情感交互模式。可能会很慢,可能没产出,董事会可能会砍掉。但……我想试试。”
林星核看向我。
我点头。
“好。但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课题组成员,每周要去养老院实地服务四小时。不是调研,是真正地照顾老人。”
周深犹豫了。
“技术员的时间很宝贵……”
“再宝贵,有理解自己服务对象宝贵吗?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。我亲自带队。”
离开实验室时,天已经黑了。
老陈头边走边摇头。
“没想到啊,周深那种人也会开窍。”
“不是开窍。”苏怀瑾说,“是技术人的本能——看到更好的解法,就想追求。只是以前他以为‘更好’等于‘更快更深’,现在发现可能不是。”
林星核一直沉默。
走到路口时,她说:“宇弦。”
“嗯?”
“父亲留的那句话,我想我明白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技术纵深轴的断裂带,需要用人的温度去填补。’”她看着夜空,“不是用更厉害的技术,是用更真实的人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就填补。”
“嗯。”
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照亮前面的路。
也照亮那些藏在技术深处,等待被温暖的角落。
断裂带就在那里。
但裂缝里,或许能长出新的东西。
慢一点。
笨一点。
但真实的东西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