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高速上开了四个小时。陈磐开车,林秋石坐副驾,楚月和叶雨眠在后座。叶雨眠裹着毯子,还在发抖。
“好点没?”楚月问。
“嗯。”叶雨眠声音很轻,“眼睛不疼了。但看东西……还是有色块。”
“什么色块?”
“数据残留。比如现在,我能看到你身上有淡黄色的光晕。陈哥是暗红色。林工是……蓝色带点灰。”
林秋石回头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和情绪状态有关。”叶雨眠说,“楚姐的黄色很温暖。陈哥的红色有点……紧绷。你的蓝色里掺了灰,像犹豫。”
陈磐哼了一声。“准。”
楚月看向窗外。田野向后飞掠,远处有山峦的轮廓。
“那个疗养院,具体位置在哪?”
“江淮交界,山里。”林秋石调出地图,“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,最初是干部疗养院。八十年代末废弃。九十年代初,有传言说被私人买下,但产权记录是空的。”
“永生会的老巢?”
“可能之一。”陈磐说,“我查过军用地图。那片山区有地下工事,冷战时期修的。如果改造一下,很适合做秘密实验室。”
叶雨眠忽然坐直了。
“有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不是无线电。是……生物信号。”她捂住右眼,“很微弱,但持续。方向和我们一致。”
楚月皱眉。“你能感知多远的生物信号?”
“不知道。以前没试过。”叶雨眠说,“但自从吐掉那些纳米机器人后,好像敏感了很多。现在我能感觉到……前面大概五公里,有辆车。车里四个人。其中一个人的生物电波很……奇怪。”
“怎么奇怪?”
“不稳定。频率跳来跳去。不像正常人。”叶雨眠说,“而且,那个人身上有相同的色块。蓝色的,带灰。和林工类似。”
林秋石握紧了手里的平板。
“烛龙?”
“可能。”叶雨眠说,“但我不确定。距离还是太远。”
陈磐踩了踩油门。车速提到一百二。
“跟上去看看。”
十分钟后,他们看到了那辆车。黑色的SUV,外地牌照。
陈磐保持距离,隔着三辆车跟着。
“能看清车里吗?”楚月问。
“不行。贴了深色膜。”陈磐说,“但看车型,是改装过的。底盘加固了,轮胎也是越野胎。”
“不是普通游客。”林秋石说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陈磐说,“这条路尽头只有那个疗养院。没别的景点。”
又开了半小时,拐进山路。路变窄了,颠簸起来。
黑色SUV加快了速度。
“他们发现我们了。”陈磐说。
“要追吗?”
“不。让他们先走。”陈磐减速,“这路就一条,跑不了。”
山路弯弯曲曲,两旁是茂密的松林。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农舍,门窗都没了。
叶雨眠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信号变强了。”她说,“不止车里那个。前面……有很多。很多奇怪的生物信号。聚在一起。”
“疗养院?”
“嗯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有非生物的信号源。很大,在地底。在……振动。”
“振动?”
“像心跳。但很慢。一分钟不到十次。”叶雨眠闭上眼睛,“每振动一次,就释放一波信号。频率很低,人耳听不见。但我的眼睛……能‘看’到。”
楚月握住她的手。“难受就别看了。”
“得看。”叶雨眠睁开眼,“那个振动源在吸引周围的生物信号。像磁铁吸铁屑。”
林秋石想起烛龙手稿里的话:裂缝里,能提取出纯净的‘恐惧波段’。
“他们在收集。”他说。
“收集什么?”
“意识频率。通过制造恐惧和困惑。”林秋石说,“雨中的纳米机器人,说谎的机器人,都是为了让人认知失调。失调到一定程度,意识就会‘裂缝’。裂缝里泄露出的频率,可以被收集。”
陈磐打了把方向,避开一个坑。
“然后呢?收集了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烛龙猜测是食物,或者能源。”林秋石说,“但我觉得不止。如果只是能源,没必要这么复杂。”
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。黑色SUV拐进了左边的小路。
陈磐停下。
“跟不跟?”
“跟。”楚月说,“但小心点。”
小路更窄了,树枝刮着车身。开了大概两公里,路断了。
不是自然断裂。是人为设的路障。粗大的树干横在路中央,上面缠着铁丝网。
黑色SUV就停在路障前。车里没人。
陈磐熄火。
“下车。保持警戒。”
四人下车。山里很静,只有鸟叫。
叶雨眠指向左前方。“那边。生物信号往那边去了。还有……振动源在那个方向,直线距离大概一公里。”
陈磐检查路障。“新设的。树干切口是电锯切的,不超过一周。”
楚月蹲下看车辙。“他们往林子里走了。没带重物,脚步轻快。”
林秋石抬头看天。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光线,只有碎片化的天空。
“要进去吗?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陈磐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,“我带了些装备。防身够用。”
他们翻过路障,钻进林子。
地上有隐约的小径,像是被人踩出来的。走了十几分钟,叶雨眠忽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东西。”她指着旁边一棵松树,“树上。”
陈磐走近看。树干上,大约两米高的位置,钉着一个小装置。金属的,火柴盒大小。
“摄像头?”
“不止。”林秋石用树枝碰了碰,“还有发射器。在发送我们的位置数据。”
他试着拆下来,但装置焊死了。
“能屏蔽吗?”楚月问。
“试试。”陈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,打开开关。“短距电磁脉冲。范围五十米,持续三秒。会烧毁附近的电子设备,包括我们的手机。用不用?”
“用。”林秋石说。
陈磐按下按钮。
没有声音,但空气好像震动了一下。树上的装置冒出一缕青烟。
叶雨眠捂住右眼。“好多信号……突然断了。周围至少还有二十个类似的装置,现在都失效了。”
“但对方知道我们来了。”楚月说。
“知道就知道。”陈磐收起设备,“快点走。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。”
他们加快脚步。小径开始往下,进入一个山谷。
谷底有建筑。
废弃的疗养院。三层楼,苏式建筑,墙皮大片脱落,窗户都是黑的。楼前有个水泥广场,长满了荒草。
广场中央,立着一个东西。
铁塔。大约十五米高,锈迹斑斑。但顶端的天线看起来是新的。
“信号塔。”林秋石说,“和苏州那个一样,但更大。”
陈磐举起望远镜。
“塔底下有人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三个。在调试设备。穿的不是军装,像……实验室白大褂。”
“黑色SUV里的人?”
“应该是。”陈磐把望远镜递给林秋石,“你看左边那个。”
林秋石接过。
镜头里,一个男人蹲在塔基旁,手里拿着万用表。五十岁左右,瘦,头发花白。戴着眼镜。
“认识吗?”楚月问。
林秋石看了几秒,放下望远镜。
“认识。”
“谁?”
“周博士。我以前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他。”林秋石声音发紧,“他是神经生物学家,专攻脑机接口。五年前……失踪了。官方说是登山事故。”
楚月皱眉。“他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为永生会工作。”陈磐说,“或者被胁迫。”
叶雨眠盯着塔的方向。“那个奇怪的生物信号……就是他。频率跳来跳去的那个。”
“另外两个呢?”
“正常。但很紧张。”叶雨眠说,“心率很快。”
陈磐观察周围地形。
“楼里可能还有人。塔底下三个。我们四个。硬闯不是办法。”
“你有什么计划?”楚月问。
“我绕到侧面,吸引他们注意。你们从另一边接近塔,看看他们在搞什么。”陈磐说,“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撤。别犹豫。”
林秋石点头。“小心。”
陈磐猫着腰钻进灌木丛。消失了。
剩下的三人等了两分钟。
然后,从疗养院侧面传来一声响动。像石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。
塔下的三个人同时抬头。
“什么声音?”其中一个年轻人问。
周博士站起来。“去看看。小心点。”
两个年轻人朝声音方向跑去。
只剩周博士一人。
林秋石挥手。“走。”
他们快速穿过荒草,靠近铁塔。
距离二十米时,周博士忽然转身。
“谁?”
林秋石站出来。“周博士,我是林秋石。我们在2035年的脑机接口年会上见过。”
周博士愣了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疲惫。
“林工。没想到是你。”
“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林秋石走近。
“工作。”周博士说,“或者说……赎罪。”
楚月和叶雨眠也走出来。周博士看了她们一眼,没太惊讶。
“你们是为了烛龙来的吧?”
“您认识烛龙?”
“认识。三十年前就认识。”周博士放下万用表,“他是我师兄。”
林秋石怔住了。
“你们是……同门?”
“都是李老的学生。”周博士说,“他学天文,我学生物。本来没交集。直到他女儿生病。”
他走到塔基旁,坐下。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地。
“坐吧。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
林秋石犹豫了下,还是坐下了。楚月和叶雨眠站着,保持警惕。
“烛龙女儿的病,您知道?”楚月问。
“知道。脑瘤,晚期。”周博士说,“当时所有医院都说没救了。然后他收到那份‘礼物’。”
“基因编码。”
“对。他来找我,让我帮忙分析。”周博士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“我分析了。结果……超出我的理解。那不是人类现有的技术。甚至不是基于地球生物学的技术。”
“您告诉他了吗?”
“告诉了。我说,这东西太危险,别用。”周博士重新戴上眼镜,“但他还是用了。因为他女儿只剩三天。”
山谷里起风了。铁塔上的天线轻轻摇晃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“然后呢?”林秋石问。
“然后女孩好了。奇迹般地好了。”周博士说,“但三个月后,她开始出现异常。睡眠时脑波会突然增强,增强到能干扰周围的电子设备。烛龙又来找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检测了她的脑脊液。发现里面有……纳米级的晶体。和她的神经元融合了。那些晶体,能把她的大脑变成信号收发器。”
叶雨眠摸了摸自己的右眼。
周博士注意到她的动作。
“你眼睛里也有,对吧?”
叶雨眠点头。
“怎么来的?”
“意外。接触了烛龙留下的资料。”
“那你运气不好。”周博士说,“那些晶体是活的。它们在生长。”
楚月上前一步。“您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维护。”周博士指着铁塔,“这个塔,是信号增幅器的一部分。地下还有更大的装置。它在收集方圆一百公里内的‘意识裂缝’频率。收集来的能量,用于维持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烛龙女儿。”周博士说,“她还没死。但也不算活着。她的意识被锁在一个特殊频段里,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才能维持稳定。如果断电,她就会……消散。”
林秋石站起来。
“她在哪里?”
“地下。”周博士说,“疗养院地下室,往下还有三层。最深的那层,有一个培养舱。她在里面,三十年了。”
楚月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永生会在用她做什么?”
“研究。”周博士说,“研究如何把人类意识永久上传到电磁波谱里。他们认为,这是永生的终极形式——脱离肉体,以纯能量形态存在。”
“但需要能量维持。”
“对。所以他们收集其他人的意识频率,当燃料。”周博士苦笑,“很讽刺吧?为了一个人的永生,需要消耗无数人的精神能量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那两个年轻人回来了。
“周博士,没发现什么。可能是野猪。”
他们看到林秋石三人,愣住了。
“你们是谁?”
周博士站起来。
“我的朋友。来帮忙的。”
年轻人怀疑地看着他们。“王主任知道吗?”
“我会跟他说的。”周博士说,“你们先去检查一下东边的传感器,刚才脉冲可能损坏了。”
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,还是走了。
等他们走远,周博士压低声音。
“你们得走。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王主任马上就回来。他是永生会在这儿的负责人。如果发现你们……”周博士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“我们要救烛龙女儿。”林秋石说。
“救不了。”周博士摇头,“她的意识已经和装置绑定。强行断开,她会死。不断开,她永远是燃料炉的芯子。”
叶雨眠忽然开口。
“也许有办法。”
所有人都看她。
“我眼睛里的晶体,和她的同源。”叶雨眠说,“如果我能接入那个装置,也许可以……暂时替代她。给她意识一个缓冲,转移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周博士盯着她。“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叶雨眠说,“我吐掉了大部分纳米机器人。现在晶体活性很低。而且我有准备。”
楚月抓住她的胳膊。“你准备什么了?”
“陈哥给我的。”叶雨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,“神经电流阻断器。必要的时候,可以瞬间切断我眼睛和大脑的连接。最坏情况,我失去右眼的功能。但不会死。”
林秋石看着那个装置。火柴盒大小,侧面有个红色按钮。
“陈磐给你的?什么时候?”
“出发前。”叶雨眠说,“他说,以防万一。”
脚步声又传来。这次更多,更杂。
从疗养院里走出五个人。为首的是个矮胖男人,穿着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“周博士,有客人啊。”
周博士脸色变了。
“王主任。”
王主任走过来,笑眯眯地打量林秋石三人。
“ESC的人?动作真快。”
林秋石没说话。
“既然来了,就参观一下吧。”王主任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正好,我们有个实验需要志愿者。”
陈磐从树林里冲出来。
“跑!”
但已经晚了。周围树林里冒出更多的人影。至少十个,手里拿着电击枪。
楚月转身想跑,一个黑衣人拦住她。电击枪戳在她腰间,噼啪作响。她瘫倒在地。
林秋石扑过去,被人从后面抱住。
叶雨眠按下阻断器按钮。但什么也没发生——装置被干扰了。
王主任捡起阻断器,看了看,扔在地上。
“幼稚。”
陈磐拔出手枪——不是真枪,是强光弹发射器。他扣动扳机。
刺眼的白光炸开。所有人本能闭眼。
陈磐趁机拖起楚月,往树林里冲。
“分开跑!”他吼。
林秋石挣脱束缚,拉住叶雨眠,往另一个方向跑。
身后传来追捕声。
他们钻进密林,拼命奔跑。树枝抽打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跑了不知道多久,林秋石停下来喘气。
叶雨眠靠着一棵树,脸色惨白。
“他们……没追来。”
林秋石回头听。只有风声。
“陈磐他们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叶雨眠蹲下,“但楚姐应该没事。电击枪不是致命武器。”
林秋石掏出手机。没信号。
“得回去救周博士。”
“怎么救?我们两个人,他们至少十几个。”叶雨眠说,“而且他们有武器。”
林秋石沉默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林子里光线更差。
“先找个地方躲。”他说,“等天黑。”
他们找到一个小山洞。不大,但能藏身。
洞里很凉。叶雨眠缩在角落,抱着膝盖。
“林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相信有外星文明吗?”
林秋石想了想。
“相信。宇宙太大,不可能只有我们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……要做这种事?”叶雨眠问,“收集意识频率,把人类当燃料。这太……残忍了。”
“也许对他们来说,这不残忍。”林秋石说,“就像我们养蜜蜂取蜜。蜜蜂觉得被剥削,但我们觉得理所当然。”
“可我们有感情。”
“也许他们也有。只是感情的形式我们无法理解。”林秋石说,“烛龙手稿里说,监听者在收集‘恐惧波段’和‘困惑波段’。为什么偏偏是这两种?也许这两种频率,对他们来说有特殊价值。就像……某种美食。”
叶雨眠打了个寒颤。
“我不想被吃掉。”
“没人想。”林秋石说,“所以我们要反抗。”
洞外传来脚步声。
两人立刻屏住呼吸。
脚步很轻,在洞口停住了。
然后,陈磐的声音:
“出来吧。是我。”
林秋石探出头。陈磐站在外面,浑身是土,但没受伤。楚月跟在他身后,揉着腰。
“你们怎么样?”林秋石问。
“甩掉了。”陈磐钻进山洞,“楚月挨了一下电击,现在还有点麻。其他没事。”
楚月坐下。“那些人训练有素。不是普通保安。”
“雇佣兵。”陈磐说,“我认出一个,以前在中东见过。要价很高的那种。”
林秋石心往下沉。
“周博士呢?”
“被抓回去了。”陈磐说,“我看到他们押着他进楼。王主任走在前面,脸色很难看。”
叶雨眠问: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磐说,“等他们换班。午夜左右,会有一次交接。那时候警戒最松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观察了。”陈磐说,“疗养院周围有巡逻路线。每两小时一圈。交接时间大约十分钟。我们可以利用那个空隙溜进去。”
楚月看着洞外。“进去了又能怎样?我们四个人,对付不了他们全部。”
“不是对付。”陈磐说,“是救人。救出周博士,然后炸掉那个塔。”
“炸塔?”
“塔是地上部分。地下肯定有主控室。炸了塔,地下的装置也会受影响。”陈磐说,“至少能中断他们的收集活动。”
林秋石想了想。“周博士说,烛龙女儿的意识需要那个装置维持。炸了,她会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看着她继续被当燃料烧?”陈磐声音有点硬,“她已经受苦三十年了。也许……死是解脱。”
没人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楚月轻声说:“但那是烛龙唯一的念想。如果他女儿死了,他可能会彻底疯狂。”
“他已经疯狂了。”陈磐说。
“不。”林秋石说,“他还留了线索。戏曲,密码。他想让我们阻止这一切。包括……可能包括结束他女儿的痛苦。”
天完全黑了。
陈磐拿出压缩饼干和水,分给大家。
“吃。保持体力。”
他们默默吃着。饼干很干,难以下咽。
吃完,陈磐开始布置任务。
“我和林工进去。楚月,你在外面接应。叶雨眠,你负责技术支援——如果找到主控室,可能需要你破解系统。”
叶雨眠点头。
“如果被发现?”
“优先撤离。”陈磐说,“别硬拼。活着出去,才能把消息带出去。”
晚上十一点,他们离开山洞,悄悄返回疗养院。
月光很淡,云层很厚。只有零星的光点。
疗养院亮着几盏灯。铁塔顶端有红色的警示灯,一闪一闪。
巡逻队刚过去。下一班要两小时后。
陈磐打了个手势。他和林秋石猫腰冲向疗养院侧面。
那里有个地下室窗户,栅栏锈蚀了。
陈磐用钳子剪断栅栏,推开窗。
里面黑漆漆的,有霉味。
他们钻进去。
是个储藏室。堆着破家具和旧报纸。
陈磐打开小手电,照了照。
“门在那边。”
门锁着。但老式锁,陈磐用两根铁丝就捅开了。
走廊。水泥地面,墙上刷着绿漆,已经剥落。
有脚步声。
他们闪进一个房间。
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,在说话。
“……样本不行。频率纯度不够。”
“王主任说要加快进度。冬至前必须攒够。”
“那得加大剂量。”
“已经加了三倍了。再加会出人命的。”
“出就出吧。反正都是志愿者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林秋石看向陈磐。“他们在用活人做实验。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陈磐脸色铁青,“走吧。找周博士。”
他们沿走廊往前。路过一些房间,门上有观察窗。
林秋石凑近一个窗口看。
里面是个实验室。手术台,监护仪,还有……一个人躺在床上,头上贴满电极。
那人睁着眼睛,眼神空洞。
“意识抽取。”林秋石低声说。
陈磐拉他离开。
到走廊尽头,有楼梯往下。
下面有光,还有机器运转的声音。
他们下楼。
地下二层。空间很大,像个车间。中央有几个圆柱形的培养舱,里面灌满淡蓝色液体。
每个舱里都有一个人。
闭着眼睛,口鼻插着管。身上连着无数导线。
林秋数了数。六个。
“燃料。”陈磐说。
有说话声从隔壁房间传来。
是王主任。
“……进度太慢。上面催得紧。冬至前如果攒不够能量,我们都得负责。”
另一个声音,是周博士。
“已经超负荷了。再加大功率,这些‘供体’会脑死亡的。”
“死就死。再抓就是了。”
“王主任,这是人命!”
“在伟大目标面前,个体生命不值一提。”王主任说,“你忘了我们的宗旨吗?突破生死界限,实现人类进化。”
“这不是进化。这是屠杀。”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王主任说,“今晚必须把功率提到120%。做得到吗?”
沉默。
“做得到吗?”王主任提高声音。
“……做得到。”
“很好。我两小时后来检查。”
脚步声。王主任走了。
陈磐和林秋石等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推开隔壁的门。
周博士坐在控制台前,背对着他们。
“周博士。”
周博士猛地转身。看到是他们,松了口气。
“你们怎么进来的?”
“从窗户。”陈磐说,“时间不多。我们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炸掉这里。”陈磐说。
周博士苦笑。“炸不掉的。主控室在最下层,有独立电源和防护。而且……烛龙女儿在那里。炸了,她第一时间会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林秋石问。
周博士看着控制台。屏幕上,六个波形图在跳动。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他说,“但很冒险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些‘供体’的意识频率,被收集后,会通过光缆传输到下层,用于维持烛龙女儿的稳定。”周博士调出一个示意图,“但如果我在这里修改参数,把传输方向反转……”
“反过来?什么意思?”
“让烛龙女儿的意识,反向传输到这些供体的大脑里。”周博士说,“她的意识很强大,但被分割囚禁了。如果能暂时分散到六个大脑里,就可以降低主装置的负载。然后……就可以安全关闭它。”
林秋石皱眉。“那六个供体会怎么样?”
“会暂时承载她的意识碎片。可能会做奇怪的梦,但不会有永久伤害。”周博士说,“等装置关闭后,她的意识会自然消散。而那些供体……会醒来,回到正常状态。”
陈磐想了想。“你确定能控制?”
“不确定。”周博士老实说,“我从没试过。理论上可行。”
“失败呢?”
“六个供体脑死亡。烛龙女儿的意识彻底崩溃。”周博士说,“我也可能被反噬。这需要精确的同步操作。”
林秋石看向陈磐。
陈磐盯着周博士。“你需要多久?”
“十分钟准备。然后需要两个人帮忙:一个在控制台操作,一个去下层手动断开物理连接。”周博士说,“断开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三秒完成。早一秒,系统会报警。晚一秒,能量反冲会烧毁一切。”
“我去下层。”陈磐说。
“那我操作控制台。”林秋石说。
周博士摇头。“控制台需要专业知识。林工,你去下层。陈先生,你留在这里帮我。”
“可我不懂技术。”
“不需要懂。听我指令,按按钮就行。”周博士调出另一个界面,“关键是时机。”
林秋石问:“下层怎么走?”
“从这边楼梯下去,两层。门口有守卫,但不多。你得想办法解决。”周博士递给他一张门卡,“用这个能打开主控室的门。进去后,你会看到一个红色的大闸。倒计时归零前三秒,拉下它。然后立刻跑。”
“跑?”
“拉下闸的瞬间,系统会开始过热。你有大概三十秒离开。”周博士说,“三十秒后,下层温度会升到致命程度。”
林秋石接过门卡。
“烛龙女儿……长什么样?”
周博士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会认出来的。”
陈磐拍拍林秋石的肩。“小心。”
林秋石点头,转身出门。
楼梯很陡,灯光昏暗。
下到第三层,门口果然有两个守卫。在打瞌睡。
林秋石悄悄绕过去,用从陈磐那里拿来的电击器放倒一个。另一个惊醒,刚要喊,被林秋石捂住嘴,同样电晕。
他刷开门卡。
主控室很大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,比楼上那些大得多。
舱里灌满金色的液体。
一个……生物悬浮在液体中央。
人形,但全身覆盖着晶莹的晶体。晶体在缓慢生长,又缓慢溶解。像呼吸。
她闭着眼睛。头发飘散在液体里,已经和晶体长在一起。
无数光缆从舱壁伸出来,连接在她背后的晶体簇上。
舱体周围,是一圈控制台。屏幕闪烁,数据滚动。
林秋石看到倒计时。
00:09:43
还在减少。
他找到红色的大闸。在舱体右侧,很醒目。
他等待。
耳机里传来周博士的声音:“林工,到位了吗?”
“到位。”
“好。我们三分钟后开始。倒计时归零前三秒,拉闸。明白?”
“明白。”
时间过得很慢。
林秋石看着培养舱里的“人”。她看起来二十多岁,但实际年龄应该接近五十了。三十年的囚禁,让她的身体变成了这样。
晶体在蠕动。像活物。
忽然,她睁开了眼睛。
没有瞳孔。整个眼眶里是旋转的星光。
她看向林秋石。
然后,林秋石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通过耳朵。是直接响在意识里。
“……爸爸?”
林秋石僵住了。
“你不是爸爸。”声音说,带着失望,“你是谁?”
“我……我是来帮你的。”林秋石轻声说,不确定她能不能听到。
“帮我什么?”
“帮你离开这里。”
“离开?”声音笑了,很轻的笑,“我离不开。我和星星长在一起了。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
“试过了。爸爸试过很多次。”声音说,“每次都会疼。星星会咬我。”
林秋石看向那些晶体。它们确实像在“咬”她的身体,嵌入皮肤,深入肌肉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声音沉默了。
倒计时:00:02:17
周博士的声音在耳机里:“准备开始。十,九,八……”
林秋石握紧闸柄。
“……三,二,一。启动!”
楼上的控制台,陈磐按下了按钮。
培养舱里的液体突然沸腾。晶体开始剧烈生长,然后又迅速崩解。
舱里的“人”张开嘴,无声地尖叫。
林秋石看到她的身体在消散。不是物理消散,是变成光点,沿着光缆往上流动。
同时,楼上那六个供体的监护仪,数据疯狂跳动。
倒计时:00:00:05
00:00:04
林秋石深吸一口气。
00:00:03
他用力拉下闸。
巨大的轰鸣声。所有屏幕同时黑屏。培养舱的液体停止沸腾,变成浑浊的灰色。
晶体停止了生长。
但温度在上升。林秋石感到热浪扑面而来。
他转身就跑。
冲出主控室,冲上楼梯。
身后传来爆炸声。不是炸弹,是设备过载的爆裂。
热浪追着他。
到第二层时,他撞见了王主任。
王主任举着枪。
“你干了什么?!”
林秋石没停,直接撞过去。两人滚倒在地。
枪响了,打在墙上。
陈磐从上面冲下来,一拳打在王主任脸上。枪脱手了。
“走!”
他们继续往上跑。
到地面层时,整个建筑都在震动。
“周博士呢?”林秋石问。
“在后面!”陈磐说,“他让我先来帮你。”
他们冲出疗养院。
楚月和叶雨眠在树林边等他们。
“周博士呢?”楚月问。
话音刚落,周博士跑了出来。怀里抱着一个东西。
是个金属盒子。
“快走!要塌了!”
他们往树林里狂奔。
身后,疗养院开始下沉。地面裂开,火光从裂缝里喷出。
铁塔摇晃,然后倒下。
巨大的烟尘腾起。
他们跑到安全距离,回头看。
疗养院已经没了。只剩下一个坑,冒着烟。
周博士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。
“结束了。”
林秋石看向他怀里的盒子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数据硬盘。记录了永生会三十年的实验数据。”周博士说,“还有……烛龙女儿的原始意识备份。不完全,但足够证明她曾经存在。”
陈磐点起一支烟。他的手有点抖。
“那些供体呢?”
“应该没事。我修改了程序,他们的意识会慢慢恢复。”周博士说,“但需要医疗照顾。”
楚月问:“烛龙呢?他在哪里?”
周博士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他已经很久没出现了。可能……早就死了。可能躲在别的地方。”
叶雨眠忽然指向地面。
“那是什么?”
陈磐低头。
他脚下,泥土里,有个金属片在反光。
他捡起来。
是个徽章。拇指大小,沉甸甸的。
图案:DNA双螺旋,环绕着一个黑洞。
背面有刻字:Aeternitas. No.001
“永生会。”林秋石说,“第一枚徽章。”
陈磐擦掉徽章上的土。
“谁的?”
“可能是烛龙的。”周博士说,“他是第一批成员。编号001。”
陈磐把徽章放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该回去了。”
他们转身,走向来时的路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。
而距离冬至,还有六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