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酒还没喝完。
小宇趴在我腿上睡着了。
掌柜抱着酒杯,盯着天空发呆。
“掌柜,锁链断了,到底会怎样?”王铁山问。
掌柜没马上回答。
他喝了一口酒。
“契约就像一张网。”他说,“锁链是网上的结。断了一个结,网就可能散。”
“散了呢?”
“两个世界重新分开。墙会重新出现。但这次,墙可能不完整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有裂缝。永久性的裂缝。影墟的东西,可以随时过来。”
沈鸢放下筷子。
“那不就是……永久的诡蚀?”
“对。”掌柜点头,“而且是无法修复的那种。”
欧阳雪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
“有没有办法重新绑定锁链?”
“有。”掌柜说,“但需要旧神的力量。”
“旧神不是沉睡了?”
“对。所以很难。”
我们都沉默了。
只有小宇轻轻的呼吸声。
突然。
小宇动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睛。
看着天空。
“爷爷,星星在动。”
我们抬头。
星星确实在动。
不是流星。
是所有的星星,在缓慢地旋转。
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。
“不对。”欧阳雪站起来,“那不是星星在动。是我们的空间在动。”
她跑进屋里,拿出一个仪器。
对着天空测量。
“重力参数在波动……不只是这里。整个区域,半径五十公里,重力都在变。”
郑毅的电话响了。
他接起来。
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。
“哪里?”
“黄帝陵东边,三十公里。一个村子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说不上来…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我们立刻出发。
两辆车。
我,掌柜,郑毅一辆。
王铁山,沈鸢,欧阳雪,小宇一辆。
小宇非要跟着。
“我能感觉到东西。”他说。
我没反对。
路上,天空的颜色在变。
从深蓝变成暗紫。
像淤血。
“重力异常在扩大。”欧阳雪通过对讲机说,“现在半径一百公里了。”
“有什么后果?”郑毅问。
“不确定。但最直接的……建筑物可能倒塌。如果重力突然变大或变小。”
话刚说完。
前面路上,一辆卡车翻了。
不是事故。
是卡车突然飘起来,离地三米,然后重重摔下。
司机爬出来,一脸茫然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快离开这里!”郑毅喊。
我们绕过去。
继续开。
越靠近那个村子,异常越明显。
路边的树,有的被压扁,贴在地上。
有的却伸得老长,像被拉长的橡皮泥。
“重力不均匀。”欧阳雪说,“有的地方重力加倍,有的地方重力减半。”
“物理规则在崩坏。”掌柜低声说。
到了村子。
村口已经有人守着。
是FICS的人。
“郑局!”
“情况?”
“没法说……您自己看吧。”
我们下车。
走进村子。
第一眼,我以为眼花了。
村里的房子,有的飘在空中。
有的倒立着。
但倒立的房子里,人还在正常走动。
像粘在天花板上。
“这……”王铁山张着嘴。
一个老人走过来。
他是村长。
“你们可算来了。”他拉着郑毅,“快看看,这到底咋回事?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就刚才。晚饭那会儿。”
“有人受伤吗?”
“有。老李家的小子,走路突然飘起来,撞树上了。头破了。送医院了。”
我们继续往里走。
看到更奇怪的。
一口井。
井水倒流。
从井口涌出来,流到天上,形成一条水柱。
水柱顶端,水消失在空中。
“水去哪了?”沈鸢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欧阳雪测量,“空间有裂缝。水流进另一个维度了。”
小宇突然指着地面。
“爷爷,看。”
地面上,有几块石头。
石头在……唱歌。
不是声音。
是石头表面在震动,发出类似歌声的旋律。
“石头有意识了?”王铁山蹲下看。
“不是意识。”掌柜说,“是物理规则扭曲,让石头的震动频率变成了可听范围。”
“能恢复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们走到村子中心。
那里最严重。
一个院子。
院子的地面,像海浪一样起伏。
房子在跳舞。
不是比喻。
是真的在前后摇摆。
院子里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中年男人。
他抱着头,喃喃自语。
“疯了……都疯了……”
“他是谁?”我问村长。
“刘老三。这院子是他家。”
我们走过去。
“刘老三?”郑毅叫了一声。
刘老三抬头。
眼睛是血红的。
“你们也是假的吧?”
“什么假的?”
“这世界是假的。”刘老三说,“我刚才看到了……世界的背面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光。无数的光。还有……影子。影子在吃光。”
他站起来,指着天空。
“看!裂缝!”
我们抬头。
天空中,确实有一道裂缝。
黑色的。
细细的。
像刀划过的痕迹。
裂缝里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那是什么?”沈鸢声音发抖。
“物理规则的崩坏点。”掌柜说,“两个世界的规则在这里冲突。产生了裂缝。”
“能关闭吗?”
“需要平衡规则。”
“怎么平衡?”
掌柜没回答。
他走向院子中央。
地面起伏得更厉害了。
像沸腾的水。
“这里是崩坏的核心。”掌柜说,“我需要进去。”
“进哪去?”
“进裂缝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
“必须去。”掌柜回头看我,“陈玄礼,你得帮我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用你的血。守夜人的血,能暂时稳定裂缝入口。”
我割开手掌。
血滴在地面上。
地面突然平静了。
裂缝不再蠕动。
“现在。”掌柜说,“我进去看看。你们守着。如果我一小时后没出来……就封了这里。”
“怎么封?”
“用契约的力量。但那样,这个村子就永远隔离了。”
掌柜走向裂缝。
他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然后,被裂缝吸了进去。
消失。
我们等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院子里,物理规则还在崩坏。
一块石头飘起来,变成粉末,粉末又重组,变成一朵花。
花在唱歌。
“这都什么跟什么……”王铁山挠头。
小宇却蹲下来,看着那朵花。
“它说它疼。”
“花会说话?”
“不是说话。是感觉。”小宇说,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突然,地面震动。
裂缝扩大了。
从里面,喷出黑色的雾气。
雾气凝结,变成人形。
但不是掌柜。
是一个陌生人。
穿着白大褂。
像个科学家。
他摔在地上,咳嗽。
“你……你们是人类?”他看我们。
“你是?”郑毅警惕地问。
“我是……我是物理研究所的。张明远。”
“你怎么在裂缝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明远站起来,“我在实验室做实验。突然,仪器爆炸。我被吸进一个洞里。再睁眼,就在这里。”
“你的实验室在哪?”
“北京。中科院。”
北京离这里几百公里。
“空间折叠了。”欧阳雪说,“崩坏点连接了多个地点。”
裂缝里,又有人出来。
这次是个女人。
穿着睡衣。
抱着猫。
猫在尖叫。
“我在家睡觉……突然掉到这里……”女人哭了。
接着,第三个,第四个。
不断有人从裂缝里掉出来。
都是普通人。
来自全国各地。
“崩坏点在扩大。”沈鸢说,“它在随机抓人。”
“得想办法关闭。”我说。
但掌柜还没出来。
一小时快到了。
“等不了了。”郑毅说,“必须封了裂缝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多一分钟,可能就有更多人被卷进来。”
我咬牙。
“再等五分钟。”
五分钟后。
掌柜出来了。
但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背着一个东西。
一个人形的东西。
但皮肤是半透明的。
能看见里面的器官。
器官在发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们围上去。
“旧神的碎片。”掌柜喘着气,“崩坏点里,有旧神的一部分。它在苏醒。”
“旧神要醒了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掌柜放下那个东西,“这只是碎片。但碎片在影响规则。必须把它带走。”
“怎么带走?”
“用契约能量包裹。但需要载体。”
“什么载体?”
“一个人。自愿让碎片寄宿。”
“寄宿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被同化。可能死亡。也可能……获得力量。”
没人说话。
那个碎片在地上蠕动。
像一团发光的果冻。
“我来吧。”张明远突然说。
我们看向他。
“我是科学家。”他说,“我想了解这东西。而且,是我实验室的仪器引发的爆炸。我有责任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掌柜点头。
“好。躺下。”
张明远躺在地上。
掌柜把碎片放在他胸口。
碎片融了进去。
张明远身体剧烈颤抖。
眼睛翻白。
但几秒钟后,平静了。
他站起来。
身体没变化。
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感觉……很奇怪。”他说,“我能看见规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能看见重力线。看见空间曲率。看见……时间的流动。”
他抬手。
指向那朵唱歌的花。
花瞬间变回石头。
“我修复了它。”张明远说。
“你能修复崩坏?”
“小范围的可以。”张明远说,“但需要能量。我的能量有限。”
“能量从哪里来?”
“从影墟。或者……从人类的情感。”
他走到院子中央。
双手按在地面。
地面停止起伏。
裂缝开始收缩。
“有效!”王铁山兴奋。
但掌柜脸色不好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碎片在影响他。”掌柜低声说,“你看他的影子。”
我看去。
张明远的影子,不是人形。
是一团扭曲的光。
“他在变成非人。”
“能阻止吗?”
“一旦开始,不能。”
裂缝关闭了。
天空恢复正常。
星星不再旋转。
重力参数稳定。
村子里的异常,慢慢消失。
飘起来的房子落回地面。
倒立的人恢复正常。
井水不再倒流。
村民们欢呼。
“解决了!”郑毅松口气。
但我们知道,没有。
张明远走过来。
“我需要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研究我自己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理解这份力量。”张明远说,“也许,我能用它修复契约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掌柜说,“旧神的力量,不是人类能控制的。”
“但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,不是吗?”
掌柜沉默。
“跟我回黄帝陵。”郑毅说,“我们给你安排实验室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离开村子。
回黄帝陵的路上,张明远一直看着窗外。
“世界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我说。
“我喜欢变。”他微笑。
那笑容,有点陌生。
回到黄帝陵。
郑毅安排了一个临时实验室。
张明远进去了。
关上门。
我们在外面等。
“你觉得他会怎样?”沈鸢问。
“要么成为救世主。要么成为新的灾难。”掌柜说。
“不能监控吗?”
“不能。旧神碎片会屏蔽一切监控。”
我们只能等。
几小时后。
张明远出来了。
他看起来正常。
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一个发光的球。
“这是什么?”欧阳雪问。
“规则核心。”张明远说,“我从碎片里提取的。它可以稳定小范围的物理规则。”
“怎么用?”
“放在崩坏点。它会自动平衡。”
“能大量生产吗?”
“不能。只有一个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
“可以研究。”张明远说,“如果我理解它的原理,也许能复制。”
他把球交给欧阳雪。
“你是科学家。你研究。”
欧阳雪接过。
球很轻。
但能量很强。
“我会尽力的。”她说。
张明远转身,回实验室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他回头,“前所未有的好。”
他进去了。
门关上。
我看着那扇门。
心里不安。
“掌柜,碎片真的不会控制他吗?”
“现在不会。”掌柜说,“但时间久了,难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几个月。或者几年。”
“那我们要在那之前找到解决办法。”
“对。”
我们离开实验室。
回到院子。
小宇已经困得不行了。
我抱他回房睡觉。
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孩子睡得很香。
不知道世界正在滑向更深的混乱。
我走出房间。
掌柜在院子里,看着天空。
“陈玄礼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变成敌人。你要杀了我。”
我愣住。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锁链断了。我在慢慢失去契约的束缚。旧神的力量在影响我。掌柜这个身份,可能维持不了多久。”
“你会变成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怪物。可能是神。但肯定不是现在的我。”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
“你必须杀。”掌柜看着我,“否则,我会毁了契约。毁了两个世界。”
“一定还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也许有。但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他走了。
留下我一个人。
站在院子里。
夜风吹过。
很凉。
物理规则的崩坏点暂时关闭了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旧神碎片在人类身上。
掌柜在失去自我。
契约在松动。
而我们,还没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。
只能等。
等下一个崩坏点出现。
等下一个危机爆发。
这就是守夜人的命运。
永远在暗处。
等待黎明。
哪怕黎明可能永远不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