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吞噬了我们。
爬下检修井的竖梯,脚下很快就踩到了黏腻、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污泥。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,混杂着腐烂的有机物、金属锈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甜腥味。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,照亮前方狭窄、低矮的混凝土管道,壁上凝结着黑色的水珠,滴滴答答落下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“跟着我,别掉队。”墨尘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地形扫描仪,屏幕上闪烁着绿线和红点,标示着我们根据铁岩地图规划的路线。他的声音在管道里带着空洞的回响。
青漪殿后,她的短棍收了起来,换上了一把更紧凑的能量手枪,枪口下方挂着强光手电。她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后方和侧方的黑暗。
我走在中间,怀里揣着怀表,工具别在腰后。越往下走,怀表传来的那种微弱的“牵引感”就越发明显,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,连接着我与地心深处的某个存在。这不是错觉。共鸣者的感知在告诉我,我们正朝着一个巨大的、沉睡的“弦纹节点”靠近。
管道开始分岔,有的被坍塌的泥土和碎石堵死,有的则延伸向更深、更未知的黑暗。墨尘不时停下来对照地图,做出选择。空气越来越稀薄,温度却在诡异地上升,带着一种沉闷的、类似蒸笼的热度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青漪忽然低声道,“前面地面有裂痕。”
我们停住脚步。头灯光束照过去,果然,前方几米处,混凝土管道的地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塌陷下去,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洞。污浊的水正顺着裂缝缓缓渗入。
“绕过去。”墨尘调转方向,指向旁边一个更窄、几乎需要匍匐前进的维修通道。“地图显示这边能绕开这片不稳定区域,但通道很窄,而且……可能有一些老旧的管线,注意别碰。”
我们依次爬进维修通道。里面更加逼仄,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铁锈和臭氧味。手肘和膝盖蹭着冰冷、粗糙的混凝土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爬了大概十几分钟,通道开始向下倾斜,坡度很陡。我们不得不抓住墙壁上凸起的钢筋或残留的管线,小心地向下挪动。
突然,走在最后的青漪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!
“玄启!墨尘!停下!”
我们立刻停住,回头看去。只见青漪身后的通道顶部,一大片混凝土正簌簌地往下掉灰尘,紧接着,一块巨大的、松动的石板发出不祥的“嘎吱”声,眼看就要塌落!而下方,正是青漪所在的位置!
“青漪!快过来!”墨尘急喊。
但通道太窄,青漪很难快速通过我们身边。而且那块石板塌落的范围……
我来不及多想,几乎是本能地,将手按在了侧面的墙壁上!共鸣力量疯狂涌出,不是攻击,也不是修补,而是试图“引导”那块即将塌落的石板下方的应力结构,让它稍微改变一下塌落的方向和速度!
“轰隆!”
石板还是塌了,带着大量泥土和碎石,但塌落的角度被我强行偏移了那么一点点,没有完全砸向青漪,而是擦着她的背包滚落,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,发出沉闷的、渐行渐远的回响。
灰尘弥漫。我们都被呛得咳嗽起来。
“青漪!你没事吧?”墨尘焦急地问。
“没事……擦伤。”青漪的声音从灰尘中传来,带着喘息,“背包被刮了一下,不影响。刚才……谢谢。”
我收回手,感觉指尖发麻,额头又冒出一层虚汗。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,在这种环境下,每一次使用能力都要精打细算。
“继续走,这里太不稳定了。”墨尘的声音也带着后怕。
我们继续向下。又经过了几处险情——松动的钢板、漏电的火花、还有一次诡异的、仿佛从极深处传来的、像是无数人同时叹息的微弱声音,让我们毛骨悚然。
终于,在黑暗中跋涉了不知多久,墨尘停下了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指着扫描仪屏幕,“前面就是铁岩标注的‘断裂层’。地图到这里就结束了。再往前,就是我们自己需要探索的区域。”
头灯光束照向前方。维修通道在这里似乎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、撑开了,形成一个不规则的、向两侧延伸的裂缝口子。裂缝边缘是参差不齐的岩石和扭曲的金属,裂缝里面漆黑一片,但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流动,带着更深处传来的、难以形容的、混杂着矿物和某种能量残余的气息。
怀表在我口袋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,表壳发烫。
就是这里。Site-03就在这下面。
“固定绳索,准备下降。”青漪从背包里拿出专业的攀岩绳和锚钩,“我先下,检查下方情况。墨尘,你负责中继通讯,玄启,你跟在我后面。”
她动作熟练地在裂缝边缘找到坚固的岩石凸起,打下锚钩,将绳索固定好。然后将绳索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,戴上头灯和手套,试了试牢固程度。
“我下去了。保持通讯。”她对墨尘说了一句,然后转身,双手抓住绳索,脚蹬着裂缝边缘,敏捷地向下滑去,很快就被黑暗吞没,只有头灯的光点在下方摇曳。
“青漪,下面情况怎么样?”墨尘对着通讯器问。
短暂的电流杂音后,青漪的声音传来,有些失真:“正在下降……岩壁湿滑,有很多奇怪的结晶……光线照上去会反光,像弦纹……空气成分复杂,有轻微毒性,呼吸面罩戴好。深度……大概二十米,还没到底。继续下降。”
我们等待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黑暗中,只有绳索摩擦的沙沙声和我们自己的呼吸声。
忽然,青漪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紧张:“到底了!下面是……一个很大的天然溶洞!空间很高!岩壁全是那种发光的弦纹结晶!光线很暗,但能看清大概……中央位置,好像有东西!一个……平台?还是……”
她顿住了。
“青漪?怎么了?”墨尘追问。
“平台中央……好像有东西在动。”青漪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不像是生物……像是……光影?等等,我看清了……是石碑!一座石碑!大概三米高,黑色的,表面……表面那些弦纹图案自己在流动,像活的一样!那些光影是石碑散发出来的!”
石碑!星语接触过的石碑!
“周围安全吗?有没有其他东西?”我对着通讯器问。
“暂时没看到。但感觉……很不舒服。这里的能量场非常紊乱,我的调和仪器读数乱跳。而且……”青漪的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丝困惑,“石碑周围的地面上,好像……刻着一些图案和文字,很古老,看不清楚。我需要靠近点。”
“小心!”我和墨尘几乎同时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通讯暂时沉默,只有青漪细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传来。
几分钟后,她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明显的激动和一丝不安:“我看到了!地上刻的是……星图!非常古老的星图,还有……文字!不是灵裔语,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早期殖民者文字,但结构……有点像是星语日志里提到的、石碑上的那种‘原始弦纹铭文’!等等,石碑基座上……好像有凹槽?形状……很奇怪。”
“什么形状?”我追问。
“像……像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,中间有一个小孔。等等,这个图形……”青漪的声音骤然停住,几秒后,她倒吸一口冷气,“这个图形……和你怀表背面的弦纹图案,很像!但更大,更复杂!”
怀表?石碑基座的凹槽,对应着怀表?
难道怀表不仅是信物,还是……某种“钥匙”的一部分?需要插入石碑?
“青漪,不要轻举妄动!”墨尘警告,“先扫描记录所有图案和文字,我们下来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青漪答应,“我先扫描……嗯?”
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奇怪的、像是金属刮擦又像是电流干扰的声音。
“青漪?青漪?!”墨尘连声呼叫。
没有回应。
“出事了!”我立刻抓住绳索,“我下去!”
“等等!我和你一起!”墨尘也抓住另一根绳索。
我们俩迅速下滑。绳索湿滑,岩壁上那些发光的弦纹结晶在头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,晃得人眼花。越往下,那种紊乱的能量场就越明显,皮肤传来轻微的刺麻感,呼吸面罩也阻挡不了那股甜腥味变得更浓。
很快,我们踩到了实地。脚下是松软的、混合着结晶粉末的泥土。抬头,是一个极其宽阔、高耸的天然溶洞。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,很多也覆盖着发光的弦纹结晶,将整个空间映照在一片幽暗、变幻的蓝绿色微光中,无需头灯也能勉强视物。
而在溶洞中央,一座通体漆黑、约三米高的石碑静静矗立。它表面的弦纹图案确实在缓缓流动、变幻,像是有生命的水流,散发出淡淡的、不断变幻颜色的光晕。石碑周围的地面上,果然刻着巨大的、复杂的星图和一些难以辨识的铭文。
青漪就站在石碑旁边,背对着我们,一动不动。她的头灯掉在地上,光束斜斜地照着地面。
“青漪!”我喊了一声,快步走过去。
她没反应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走到她身边,发现她的眼睛睁着,但眼神空洞,直勾勾地盯着石碑表面流动的弦纹,仿佛被夺走了魂魄。她的呼吸平稳,但身体僵硬。
“她被石碑的能量场影响了!”墨尘检查了一下,“意识可能被拖入了某种……共鸣幻境或者信息流里!”
我看向石碑。它表面的弦纹流动似乎加快了,那些光晕也在有节奏地明灭,仿佛在呼吸。怀表在我口袋里疯狂震动,烫得惊人。
“得把她唤醒!”墨尘试图摇晃青漪的肩膀,但毫无作用。
我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轻轻放在青漪的额头上。共鸣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出,试图接触她的意识边缘。
瞬间,我仿佛被拉入了一个由无数飞速闪过的弦纹、星图、古老画面和破碎低语构成的漩涡!
我看到星语站在石碑前,手掌贴在冰冷的碑面上,淡金色的血脉纹路亮起,与石碑的弦纹共振……我看到李星野在黑暗中记录,脸上充满忧虑……我看到高能脉冲武器发出的毁灭光束,轰击在溶洞上方,岩石崩塌,但石碑周围亮起一圈柔和却坚韧的能量屏障,将光束偏转、吸收……我看到星语抱着婴儿,将一滴泛着金光的血,滴入石碑基座那个凹槽旁一个更小的孔洞……然后,石碑的光芒暗淡下去,沉入地底更深……
画面破碎。
接着,是云舒的视角。她站在数据海的某个镜像点,面前浮现的正是这座石碑的虚拟投影。她伸出手指,在投影上虚点,留下那些隐藏的坐标信息……她低声自语:“七个影子,一个太阳……影子重叠……光回家……”
然后,一个冰冷、浩瀚的声音响起,是那个曾借云舒之口说话的存在:“保护……锚点……阻止……重叠……错误……”
画面再次破碎。
最后,是青漪自己的记忆碎片:教团的训练,调和仪式的宁静,第一次见到弦纹褶皱的震撼,还有……一双眼睛,一双充满悲伤和决绝的、属于一个年长女性的眼睛,她对青漪说:“弦纹是世界的脉搏,我们的职责,是抚平它的紊乱,直到真正的‘调和者’出现……”
所有的碎片、声音、光影疯狂旋转、混合,几乎要将我的意识也撕碎!我猛地收回手,踉跄后退几步,大口喘气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“怎么样?”墨尘扶住我。
“石碑……记录了很多东西。”我平复着呼吸,“星语,李星野,净化协议,云舒的坐标……还有一个声音,警告要保护锚点,阻止‘重叠’。”我看着依旧呆滞的青漪,“她的意识被这些信息流冲击,暂时困住了。需要更强的外部刺激,或者……让她自己理顺。”
“怎么刺激?”
我看着石碑基座那个凹槽。形状确实和怀表背面的图案很像,但要大得多。
怀表……是不是应该放在那里?
如果怀表是信物,是“钥匙孔”,那么石碑……会不会是“锁”的一部分?
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。如果贸然将怀表放上去,会发生什么?激活石碑?打开什么?还是……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?
但青漪现在这个样子……
“我需要试试。”我对墨尘说,“你照顾好她,离石碑远一点。”
墨尘点头,将青漪扶到一旁,靠在岩壁上。
我走到石碑前,近看之下,石碑那流动的弦纹和变幻的光晕更加摄人心魄。我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、古老、沉睡的能量。它像一个心脏,在缓缓搏动。
我掏出怀表。它此刻烫得几乎拿不住,表盘上的弦纹刻度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,指针在疯狂旋转,完全失去了计时功能。
我将怀表举起,对准了基座上的那个凹槽。
大小……似乎并不完全匹配。凹槽比怀表大一圈,形状也更复杂一些。
难道不是直接放进去?
我仔细观察凹槽内部。在那些复杂纹路的中心,确实有一个小孔,形状……像是一个微型的、立体的弦纹结构。
怀表背面……除了弦纹图案,似乎也有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凸点。
我尝试将怀表背面对准那个小孔,轻轻按上去。
怀表背面的凸点,与凹槽中心的小孔,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!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来自亘古的脆响。
怀表紧紧吸附在了凹槽上!
紧接着,整个石碑表面的弦纹流动骤然停止!所有的光晕向内收缩,凝聚在石碑中心!然后,一道柔和但无比凝实的白色光柱,从石碑顶端笔直地射向上方洞顶!光柱穿透了洞顶的岩石,仿佛直接连接了某种更高层面的存在!
与此同时,怀表的表盖自动弹开!表盘上,那些弦纹刻度脱离表盘,悬浮起来,在空气中旋转、组合,与石碑内部投射出的另一组更复杂的弦纹光影交织在一起!
溶洞开始微微震动!岩壁上的发光结晶亮度骤增!地面上的古老星图和铭文也逐一亮起!
一个宏大、庄严、非男非女的声音,直接响彻在整个溶洞空间,也响彻在我们的脑海:
“第一观测点,唤醒。”
“锚点信物验证通过。”
“守护者血脉缺失……检测到次级共鸣链接……链接不稳定……准许临时访问。”
“访问请求?”
我愣住。访问请求?这是什么意思?
墨尘扶着青漪,也是满脸震惊。
“请求调取……星语与李星野的完整记录。”我试探着对着石碑说。
“记录调取中……”声音回应。
石碑表面,像水幕一样,浮现出清晰的画面和声音,比刚才涌入我脑海的碎片要连贯、完整得多。
我们看到了星语和李星野如何发现这里,如何与石碑初步沟通,了解到石碑是“观测者”留下的、用于监控“牢笼”状态的七个外部节点之一。看到了他们得知“织影者”真相后的恐惧与决心。看到了星语自愿成为“血脉锚点”承载者的过程,那不仅是牺牲,更是一种将自身与星球命运捆绑的仪式。看到了李星野反对“净化协议”,偷走了石碑中关于“钥匙”原理和“门”的本质的部分核心数据碎片,藏匿起来,并留下晦涩的线索。
画面最后,是石碑被强制沉眠前记录下的最后景象:高维“织影者”的阴影在牢笼屏障外蠕动,发出充满恶意的低语;而石碑内部,一个温和但疲惫的声音留下最后的叮嘱:“七个锚点,维系牢笼。钥匙非物,乃状态。当七个影子因错误而重叠,光将湮灭,门将显现。阻止重叠,或引导正确的光……”
记录结束。石碑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些。
“数据碎片……在哪里?”我急切地问,“李星野偷走的核心数据碎片?”
“数据碎片已被初始守护者李星野加密分离。解锁密钥关联要素:星图与血脉的交点,铁与火的记忆。”石碑的声音回答,“本节点无法直接定位碎片。可提供碎片最后一次能量签名记录。”
石碑表面再次浮现出一幅动态的能量波动图,显示出一个极其短暂、强烈的能量爆发点,位置就在……旧城区靠近早期殖民者熔炼厂的废墟区域!时间戳是李星野失踪前不久。
铁与火的记忆!熔炼厂!火!
“铁岩说的‘数据碎片在火中’!”墨尘低呼,“就是指那个老熔炼厂!”
就在这时,吸附在石碑上的怀表,忽然发出“嘀嘀”的急促警报声!表盘上浮现出一行细小的、我从未见过的文字:
“警告:检测到高优先级外部威胁接近。威胁类型:高维侵蚀个体。距离:三百米,快速接近中。”
高维侵蚀个体?织影者?还是……
没等我们反应过来,头顶上方,我们下来的那个裂缝口处,传来了极其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落地声。
有人下来了!而且动作非常轻,非常快!
我们立刻熄灭头灯,躲到石碑侧后方的阴影里。墨尘捂住了青漪的嘴,防止她无意识出声。
溶洞里的光芒主要来自石碑和岩壁结晶,亮度不高,但足以让我们看到洞口的情况。
一个纤细、敏捷的身影,像猫一样无声地落在下方的地面上。她穿着贴身的深灰色战斗服,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曲线。头发是暗红色的,在幽光下像凝固的血。脸上戴着半覆盖式的呼吸面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瞳,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,也反射出一种诡异的、仿佛燃烧着暗火的赤红色。
她落地后,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半蹲在地,警惕地扫视着整个溶洞。她的目光扫过石碑,扫过地面上发光的星图,最后,停留在了我们藏身的阴影方向。
她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然后,她站了起来,右手从腿侧拔出了一把短刀。刀身不是金属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、像是生物角质层的东西,刃口流淌着淡淡的、不祥的紫黑色光晕。
她一步步,悄无声息地,朝着石碑,也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。
我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这身影,这双眼睛……即使隔了这么多年,即使她戴着面罩,我也能认出来。
赤瞳。
我失忆前的青梅竹马,未完成的婚约者,被归一院改造洗脑的刺客。
她来了。
带着冰冷的杀意。
执行着归一院的“前期清理”指令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走到距离石碑大约十米的地方,停下了。赤红色的眼眸锁定着我们藏身的阴影。
“出来。”她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传来,冰冷,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金属摩擦般的异质感,“我知道你们在那里。”
我和墨尘对视一眼。躲不了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阴影里走了出去。墨尘扶着依旧意识恍惚的青漪,也慢慢走了出来。
赤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她的眼神里,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波动,没有任何熟悉的情感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审视猎物般的漠然。但当她看到我脸上时,她的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玄启。共鸣者。”她念出我的名字,语气毫无起伏,“归一院最高指令:清除所有阻碍‘钥匙’搜寻的‘不稳定因素’。你,以及你的同伴,被认定为最高优先级目标。”
“赤瞳。”我看着她,试图从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找到一丝过去的影子,“你不记得我了吗?我们曾经……”
“记忆是冗余数据,情感是逻辑干扰。”她打断了我的话,声音更冷,“我只服从指令。交出你们从铁岩数据库获得的所有信息,以及……你手中的‘锚点信物’。可以给予你们无痛苦的终结。”
她晃了晃手中的生物合金短刀,紫黑色的光晕在刃口流动。“否则,清除过程会延长。”
墨尘将青漪轻轻放在地上,挡在她身前,手中也握紧了能量手枪。“归一院的走狗!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!”
赤瞳的目光转向墨尘,毫无波澜。“评估:次要目标。威胁等级:低。清除顺序:后置。”
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我身上。“最后通牒:十秒。交出信息和信物。”
我握紧了手中的工具。怀表还在石碑上吸附着,暂时拿不回来。青漪状态不对。墨尘战斗力有限。对方是经过残酷改造和训练的专业刺客。
硬拼,胜算渺茫。
但束手就擒,绝无可能。
“赤瞳,”我再次开口,声音尽量放平,“归一院告诉你的‘纯净彼岸’,是谎言。织影者在利用你们。打开‘门’,释放的可能是毁灭。看看这座石碑,看看这些记录!真相就在这里!”
赤瞳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。“真相由归一院定义。我的指令由最高逻辑程序下达。九秒。”
她开始倒计时。
“八。”
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进入了攻击姿态。
“七。”
我调动起全身残存的共鸣力量,感知着周围空间的弦纹波动。溶洞能量场紊乱,也许可以加以利用……
“六。”
墨尘举起了枪,手指扣在扳机上,微微颤抖。
“五。”
赤瞳的赤红眼眸中,暗火似乎更盛了一分。
“四。”
我瞥了一眼石碑。怀表还在上面,白光柱连接天地。或许……
“三。”
赤瞳的脚后跟轻轻碾了一下地面。
“二。”
时间到。
她没有数到一。
身影一闪!
快得只剩下一道灰色的残影!
短刀带着紫黑色的死亡光晕,直刺我的咽喉!角度刁钻,速度恐怖!
我早有准备,身体向侧面急闪,同时工具向上格挡!
“铛!”
工具与短刀碰撞,竟然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!一股巨大的、带着冰冷侵蚀性的力量传来,震得我手臂发麻!那紫黑色的光晕顺着工具蔓延,接触到的皮肤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和麻木!
好强的力量!好诡异的毒素!
赤瞳一击不中,毫不停留,短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,削向我的手腕!同时左腿如同鞭子般横扫我的下盘!
我狼狈地后退、格挡,每一次碰撞都感觉气血翻涌,那紫黑色的侵蚀性能量不断试图侵入我的身体,被我的混血血脉和共鸣力量艰难地抵挡、驱散。
完全被压制!她的战斗技巧、速度、力量,都远在我之上!更可怕的是那种毫无情绪波动的、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冰冷!
墨尘开枪了!能量光束射向赤瞳!
赤瞳甚至没有回头,只是极其细微地偏了一下头,能量光束擦着她的发梢飞过,打在后面的岩壁上,炸开一小片结晶粉末。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飞刀,反手掷出!
飞刀速度极快,直取墨尘持枪的手!
墨尘惊叫一声,勉强躲开,飞刀深深扎进他身后的岩壁。
就这么一分神,赤瞳的短刀已经突破了我的防御,刃尖划向我的胸口!
避不开了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一直呆滞的青漪,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、仿佛从梦魇中挣脱的嘶喊!
她的眼睛猛地恢复了神采,但瞳孔里倒映着疯狂旋转的弦纹光影!她双手猛地按在地面那些发光的星图上!
“弦纹……调和……反冲!!!”
一股无形的、剧烈的能量波动以青漪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!那不是攻击,更像是一种强力的“场”的干扰和反转!
溶洞内本就紊乱的能量场被这股力量搅动,瞬间变得更加狂暴!岩壁上的发光结晶明灭不定,光线扭曲!地面微微震动!
赤瞳的动作被这突如其来的、非物理的能量干扰硬生生打断了一瞬!她的赤红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、类似错愕的情绪,但立刻被冰冷的逻辑覆盖。
但这一瞬,对我来说已经足够!
我抓住机会,不再格挡,而是猛地向后跃开,同时将全部共鸣力量,不是攻向赤瞳,而是引向她脚下那片刻满星图和铭文的地面!
“共鸣——共振!”
我引动的,是这片区域地下,那些因为石碑唤醒而变得更加活跃的、古老的弦纹能量脉络!
轰!!!
赤瞳脚下的地面,那些发光的铭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!一股强大的、向上的排斥力场猛地爆发!
赤瞳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掀飞出去!她在空中灵巧地翻转,试图调整姿态落地,但那股力量带着强烈的弦纹干扰,让她的动作出现了细微的迟滞!
她重重地撞在几米外的岩壁上,闷哼一声,滑落在地。手中的短刀也脱手飞出,当啷一声掉在远处。
但她立刻一个翻滚半蹲起来,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我,又看了一眼双手按地、脸色苍白、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巨大的青漪。
她没有再立刻攻击。
溶洞内的能量乱流还在持续,光线闪烁不定。
赤瞳缓缓站起身,抬手擦去嘴角渗出的一丝暗红色——不是血,更像是某种能量基质。她的目光扫过石碑上吸附的怀表,扫过地面上渐渐平息的发光铭文,最后再次落在我身上。
那冰冷的眼神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其细微地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丝茫然?困惑?还是……被强行压制的、属于“赤瞳”本身的什么东西?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就在这时,她戴着的耳麦里,传来了冰冷、不容置疑的电子合成音,声音不大,但在这寂静的溶洞里,我们都隐约能听到:
“指令更新:目标点能量异常剧增,疑似‘钥匙’相关反应。执行者‘赤瞳’,立刻夺取‘锚点信物’,清除所有目击者。如遇强烈抵抗,授权使用‘深度指令覆盖’。”
赤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
她眼中那一丝刚刚出现的裂隙,瞬间被更冰冷、更绝对的暗红吞噬。
她的眼神,重新变成了那个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。
她弯腰,捡起了掉落的生物合金短刀。
紫黑色的光晕,再次在刃口流淌。
比之前更盛。
“深度指令……覆盖……”
她低声重复了一句,声音里最后一丝属于“人”的波动也消失了。
然后,她再次看向我。
这一次,目光里只剩下纯粹的、绝对的杀意。
“清除。”
她吐出两个字。
身影,再次消失。
以比刚才更恐怖的速度,袭杀而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