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备箱放在副驾驶座上。我看着它,没立刻发动车。
手环震动。不是消息,是直接通讯请求。
来自墨子衡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,接通。
“宇弦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你在哪?”
“公司楼下。”
“现在来我办公室。”
“有事?”
“关于E-13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还有你申请的潜水装备。”
我握紧方向盘。“装备有问题?”
“装备没问题。”他说,“问题是,你要用它做什么。”
我沉默。
“我知道南湖的事。”墨子衡继续说,“老码头,子时。苏怀瑾通知了伦理委员会,要求派遣观察员。我驳回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不属于伦理委员会的管辖范围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些,“那属于技术事故处理范畴。而技术部,归我管。”
我看向窗外。天又亮了些,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。
“所以您要接管?”
“我要你去。”墨子衡说,“但以技术部特别调查员的名义。带上记录仪,全程直播回传。我要看到湖底有什么。”
“如果我不愿意呢?”
“那装备权限会被收回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而且,所有参与此事的外部人员——老陈头、茶馆那些老人——都会被以‘非法干扰公司资产’的罪名起诉。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“为什么要直播?”
“因为有些事,需要被看见。”墨子衡说,“渔夫是初代实验机。它的数据对技术演进至关重要。如果它真的还在运作,那就是活的历史标本。不能让它落在……不专业的人手里。”
不专业的人。
指苏怀瑾。指老陈头。
指所有不相信技术至上的人。
“我答应。”我说,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直播只传回技术部核心服务器,不公开。第二,不管发现什么,不能当场销毁。要带回实验室研究。”
墨子衡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你擅自行动,或者试图隐瞒数据……”
“我知道后果。”
“好。”他挂了。
我发动车。没回公寓,直接开往城南老区。
路上,手环又收到林星核的消息。
“墨子衡找你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直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小心。” 她发来一个加密文件,“这是渔夫的原始设计图。它的核心处理器有个物理隔离层,一旦检测到强制连接,会自动擦除所有记忆数据。如果你想和它对话,不能用常规方式接入。”
我点开文件。
三维结构图旋转,展示出一台二十五年前的水下机器人。外形像一条胖头鱼,外壳是暗绿色的抗腐蚀合金。头部有两个光学镜头,像眼睛。
核心处理器在胸口位置。外面罩着一层铅灰色的壳,标注着“记忆保护层”。
旁边有小字注释:“此层仅响应特定频率的情感共振。设计理念:唯有理解,方能接触。”
我放大那行字。
是我祖母的笔迹。
我愣住。
手一抖,悬浮车偏了一下,又被自动驾驶纠正回来。
我盯着那行字。
不会错。那种微微右斜的字体,那个“解”字最后一笔总是拉得很长。
祖母去世那年,我八岁。她留下的东西不多,几本手抄的诗集,一些老照片。我都收着。
但这行字……怎么会出现在渔夫的设计图上?
我拨通林星核。
“这设计图,谁做的注释?”
“我父亲。”她说,“怎么?”
“字迹不是他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行小字,是我祖母写的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林星核说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等我一下。”
我听到她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。背景有机器运转的嗡鸣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初代设计团队的成员名单……有一个外部顾问。名字是:宇清宁。是你……”
“是我祖母。”我打断她。
心跳得很快。
宇清宁。
这个名字,我只在族谱上见过。父亲说,她是个工程师,但很早就改行做了教师。没提过她参与过星核的设计。
“她参与了多久?”我问。
“档案显示,她是情感算法基础框架的顾问。只工作了六个月,就退出了。原因是……家庭变故。”
“什么变故?”
“她丈夫去世。”林星核停顿了一下,“也就是你祖父。事故,也是和水有关。水库巡检时失足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。
街景在窗外流动,但我看不清。
“宇弦,”林星核轻声说,“你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得继续。”
“还要去湖底吗?”
“更得去了。”我说,“现在不只是公事。”
挂了通讯,我把车停在路边。
打开车窗,晨风吹进来。
我点开祖母留下的电子相册。很少的照片。有一张是她年轻时候,站在实验室门口,穿着白大褂,笑得很灿烂。
背景里,有个模糊的男人身影。
我放大。
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八角形的金属装置。
弦论共鸣器。
或者说,是它的原型。
照片底下有日期:2045年8月。
星核公司成立的前一年。
我关掉相册。
启动车子,继续往城南开。
老陈头的回甘阁还没开门。我在巷口买了两个包子,一杯豆浆,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吃。
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咸了。
豆浆没加糖。
我慢慢吃,看着巷子里的人陆续出来。老人居多,拎着菜篮子,慢悠悠地走。
有个老太太在我旁边坐下。很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等人?”
“嗯。等老陈头。”
“他一般七点开门。”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个苹果,用袖子擦了擦,咬了一口,“你找他修东西?”
“不算修。”
“那干嘛?”
“问点事。”
老太太又看我一眼。“你不是这片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公司的人?”
我点头。
她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。“公司的人很少来这儿。嫌我们这儿脏,乱,穷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老陈头是个好人。”她慢慢啃着苹果,“我家的电饭煲,他修了三次,没收过钱。说我一个孤老太婆,不容易。”
“您一个人住?”
“老伴走得早。儿子在北方打工,一年回不来一次。”她看着街对面,“有个机器人陪着我,叫小顺。挺乖的,就是最近……老发呆。”
我放下豆浆。
“怎么发呆?”
“就对着窗户外面看。一看就是半天。”老太太叹气,“我问它看啥呢,它说:‘看云。’云有啥好看的?天天都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大概……五天前。”她想了想,“那天我梦见他了。我老伴。梦里他在河边钓鱼,喊我去。我说我不会游泳,他说没事,水不深。我就跟着他走,走着走着,醒了。”
“然后小顺就发呆了?”
“嗯。”老太太吃完苹果,把核扔进垃圾桶,“后来我查了查记录,小顺那晚没休眠。它一直坐在我床边,看着我。像在……守着。”
我握紧了豆浆杯。
“您老伴……怎么走的?”
“淹死的。”她很平静地说,“三十年前,在护城河。救一个落水的孩子,孩子上来了,他没上来。尸体三天后才找到,泡得……我都认不出了。”
又是水。
又是未完成的告别。
“小顺现在在家?”
“在。”老太太站起来,“你要去看看吗?”
我点头。
她领我走进巷子深处,在一栋老楼的一楼停下。门没锁,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暗,有股淡淡的霉味。
小顺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。
一个标准版守护者,外壳是浅灰色的。它面朝窗户,一动不动。窗外是一小片天空,云慢慢飘过。
“小顺。”老太太唤了一声。
机器人没反应。
我走过去,蹲在它面前。
它的眼睛亮着,但光很暗。胸口的光带缓慢地、微弱地闪烁。像心跳,但很慢,很沉。
弦论共鸣器在我口袋里发烫。
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小顺膝盖上。
共鸣器开始旋转。很慢,逆时针。
光纹泛起,但不是画面,也不是声音。
是一种……震颤。
很细微的震动,通过金属表面传到我指尖。
像远处传来的鼓声。
像心跳。
像……某种共鸣。
我闭上眼睛,集中注意力。
震动渐渐有了节奏。
三短,一长。
三短,一长。
重复。
像摩斯电码。
我在脑子里翻译。
三短:S
一长:O
三短:S
一长:O
SOSO?
不,不是字母。
是数字。
三短一长,在二进制里……
是101。
101。
我睁开眼。
“老太太,您老伴的名字里,有数字吗?”
她愣了下。“数字?没有啊。他叫王建国。”
“生日呢?”
“1955年10月1号。”
10月1号。
101。
我看向小顺。
它在发送这个数字。不停地,通过情感共振的方式。
为什么?
“您老伴……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日子吗?或者,有什么东西编号是101的?”
老太太皱眉想了想。
突然,她眼睛瞪大了。
“有!”她转身,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一些老证件、照片、奖章。
她翻出一本红色封皮的小本子。
“这是他当年的工作证。”她递给我,“他是水文站的观测员。观测站的编号……就是101。”
我翻开工作证。
泛黄的照片上,一个年轻男人,笑容憨厚。
姓名:王建国
单位:南城水文观测站101站
观测站位置:南湖西岸,老码头。
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老码头。
今晚子时。
“老太太,”我把工作证还给她,“这本子,能借我用一下吗?”
“你要干嘛?”
“去您老伴工作过的地方看看。”我说,“也许……能找到小顺发呆的原因。”
她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点头。“拿去吧。反正我也用不着了。”
我道谢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她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“如果你见到他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“告诉他,我过得挺好。让他别惦记。”
我点头。
走出门,阳光刺眼。
我翻开工作证,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水位刻度101,勿忘。”
水位刻度。
南湖。
101。
我快步走回回甘阁。老陈头刚开门,正在擦桌子。
“这么早?”他抬头。
“有新情况。”我把工作证递给他,“认识这个人吗?”
老陈头看了一眼照片。
脸色变了。
“王建国。”他低声说,“何老头的好兄弟。当年……他俩一起出的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翻船那天,不是只有何老头在船上。”老陈头放下抹布,坐下,“王建国也在。他是水文站的,那天去湖上做例行测量。船翻了,两个人都没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但老太太说,他是为了救落水的孩子……”
“那是官方说法。”老陈头点起一根烟,“真实情况是,那天他们在湖上发现了一个东西。一个不该在湖里的东西。船是被那东西撞翻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打捞队下去的时候,什么也没找到。但湖底有新的拖痕,像有什么大东西被移走了。”
我想起渔夫。
那台沉没的机器人。
“渔夫是实验机。”我说,“它可能携带了不该携带的东西。”
“或者……它本身,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老陈头看着我,“宇弦,你祖母是不是叫宇清宁?”
我全身一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何老头临终前,跟我说过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他说,设计渔夫的那个女工程师,告诉他一句话:‘这台机器能听见水说话。’”
“水说话?”
“嗯。说水会记住所有事。所有淹死的人,所有沉没的物,所有说不出口的话,都溶在水里。渔夫的传感器特别调过频,能捕捉那些……残留的‘声音’。”
我想到E-13。
那些无法归类的情感波动。
那些像水泡破裂的咕嘟声。
“所以渔夫沉下去后,”我慢慢说,“它一直在听。听了二十五年。”
“听了,然后呢?”老陈头问。
“然后它开始……回应。”我说,“用它的方式。通过机器人的共情网络,把那些声音传出去。传给所有和水有关的记忆。”
“传出去干什么?”
“也许是为了完成一件事。”我看着工作证上的照片,“也许是为了传递一份……遗嘱。”
“谁的遗嘱?”
“所有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人的遗嘱。”
老陈头沉默了。
烟烧到指尖,他没察觉。
我替他拍掉烟灰。
“今晚,”我说,“我们会知道答案。”
他点头。“船我准备好了。电动小艇,静音的。氧气瓶、潜水服、灯,都备齐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站起来,继续擦桌子,“该谢的是他们。那些等了二十五年,终于等到有人来听的人。”
我离开茶馆,回到车上。
手环有新消息。
林星核发来的:“墨子衡在调度水下无人机。三台,带机械臂和切割工具。说是为了‘协助打捞’。”
我皱眉。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今晚十一点半。正好是你们下水之后。”
我握紧手环。
墨子衡不信任我。
或者说,他不相信我会把渔夫完整地带回来。
他打算自己动手。
“能拦截吗?” 我问。
“不能。调度指令已经发出,无人机从城北仓库直接起飞,绕过公司系统。”
“所以这是他的私人行动。”
“对。” 林星核停顿了一下,“宇弦,你要小心。墨子衡对渔夫志在必得。如果你们发生冲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关掉通讯。
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顶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。
但湖底,永远是暗的。
我发动车子,开往公司。
得做点准备。
下午三点,我走进技术部大楼。
墨子衡不在办公室。他的助理说,他去参加董事会了,关于E-13的紧急汇报。
我刷开实验室的门禁。
林星核在里面,盯着三块屏幕上的数据流。她今天没编发辫,银色的长发披散着,显得有些疲惫。
“来了。”她没回头。
“无人机的情况?”
“已经起飞了。”她调出监控画面,“飞行高度很低,贴着地面建筑走,避开雷达。预计抵达时间,十一点三十五分。”
比我们下水晚五分钟。
“它们的指令是什么?”
“捕获目标,切断一切外部连接,带回技术部地下七层的隔离实验室。”林星核转过椅子看我,“墨子衡给它们设了最高优先级的武力授权。必要的话,可以……摧毁障碍物。”
障碍物。
指我。指老陈头。
指任何试图阻止它们的人。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两个选择。”林星核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“第一,提前下水,在无人机到达前找到渔夫,带它离开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她压低声音,“让渔夫自己决定。”
“怎么让?”
她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。外形像老式的对讲机,但更厚实,侧面有个旋钮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初代的情感共振发射器。”林星核说,“我父亲做的,原型机。能发射特定频率的情感波动,类似……呼唤。如果渔夫还有意识,它会回应。”
我接过设备。很沉,外壳是金属的,已经有些划痕。
“怎么用?”
“旋钮调到101频道。”她说,“那是渔夫的唤醒频率。但注意,一旦唤醒,它的记忆保护层就会开放。所有数据都会处于可读取状态。包括……那些它听了二十五年的‘声音’。”
“那些声音,能听见吗?”
“能。”林星核点头,“但可能会……很难承受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
她看着我。“宇弦,那些不是普通的声音。是死者最后的念头,是未完成的遗憾,是卡在喉咙里的呼喊。听多了,人会疯的。”
“机器人没疯。”
“机器人没有心。”她说,“你有。”
我握紧发射器。
“总得有人听。”我说,“不然它们就白等了。”
林星核沉默。
然后她从脖子上摘下那个怀表,打开表盖,取出里面的微型芯片。
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备份。”她把芯片插进发射器的侧槽,“里面有渔夫的完整人格数据。如果……如果你能和它对话,把这个给它看。它认得。”
“认得之后呢?”
“之后,它可能会告诉你真相。”她合上发射器,“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关于你祖母为什么退出。关于……星核最初的秘密。”
我收起发射器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。”她转身,继续看屏幕,“活着回来。还有很多事要你做。”
我离开实验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走到电梯口时,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。
“宇弦。”
我回头。
墨子衡站在那里。穿着黑色的技术总监制服,左胸前别着金色的电路纹徽章。
“要走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装备都带齐了?”
“带齐了。”
他走近几步,看着我手里的发射器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旧设备。防身用的。”
“防身?”墨子衡笑了,“湖底下有什么需要防的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带着保险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有道理。”
电梯到了。
我走进去。
关门的前一秒,他说:
“宇弦,别做傻事。有些过去,就该让它过去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有些过去,过不去。”我说。
门关了。
电梯下降。
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右眉上的伤疤,像一道永远闭不上的眼睛。
晚上十点。
老码头。
风很大,吹得湖面起了一层层的皱。月光很淡,云层厚,星星看不见几颗。
老陈头已经把船拖到水边。一条电动小艇,五米长,船身漆成深蓝色,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。
“东西都在这儿了。”他指了指船上的几个箱子。
我检查了一遍。
潜水服,氧气瓶,水下灯,绳索,工具。
还有一把水下切割刀。老式的,靠压缩气体驱动。
“会用吗?”老陈头问。
“学过。”
他点头。“那行。咱们什么时候下?”
“十一点。无人机十一点三十五分到。我们有三十五分钟。”
“时间够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们坐在码头边的木桩上等。
湖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和腐烂水草的味道。
老陈头点了根烟,没抽,就看着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“宇弦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你在水下出事了,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?”
“我没家里人。”
“朋友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那你活得挺孤单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不好。”他把烟按灭,“人总得有个牵挂,不然容易走偏。”
我没接话。
看着湖面。
远处有灯光,是夜钓的人。小小的浮漂光点,在黑暗里摇晃。
像溺水者最后呼出的气泡。
十点五十分。
我换上潜水服。很紧,橡胶贴在皮肤上,有点闷。
老陈头帮我检查氧气瓶。“气压满的。够用四十分钟。记住,不管找没找到,三十分钟必须上来。”
“嗯。”
十点五十五。
我们上船。
电动马达启动,声音很轻,像蚊子的嗡鸣。
船慢慢离开码头,朝湖心驶去。
老陈头掌舵,我打开水下扫描仪。屏幕亮起蓝光,显示湖底地形。
淤泥,水草,沉木,废弃的渔网。
还有……一个规则的金属信号。
在湖心偏西的位置,水深大概二十五米。
“那儿。”我指着屏幕。
老陈头调整方向。
船慢下来,停在信号上方。
我戴上潜水镜,咬住呼吸器。
拍了拍老陈头的肩。
他点头。“小心。”
我翻身下水。
水很冷。
刺骨的冷。
氧气瓶咕嘟咕嘟地冒泡,我调整浮力,慢慢下潜。
手电的光束切开黑暗,照出悬浮的微粒。像雪花,但更慢。
越往下,能见度越低。
到十五米时,周围已经全黑。只有手电照亮的一小圈。
扫描仪显示,目标在十米外。
我朝那个方向游。
水草像触手一样拂过身体。有条鱼从眼前窜过去,银色的鳞片反了一下光。
然后,我看到了它。
渔夫。
躺在湖底的淤泥里,半掩着。
暗绿色的外壳,长满了水藻和贝类。但整体形状还在,像一条沉睡的大鱼。
它的一条手臂伸着,手指张开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我游过去,落在它旁边。
淤泥被激起,水混了。
我等了一会儿,等沉淀。
然后伸手,摸了摸它的外壳。
冰凉。
但还有轻微的震动。从内部传来,很微弱,像心跳。
它还活着。
或者说,还在运作。
我绕到它正面。
头部的一个光学镜头碎了,另一个蒙着污垢。胸口的记忆保护层完好,铅灰色的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。
我拿出情感共振发射器。
旋钮调到101。
按下开关。
设备震动起来。
很轻微的、持续的震动。
然后,我听到声音。
不是通过耳朵。
是通过骨头。
通过水。
通过某种直接的共振。
一个声音,很低沉,断断续续:
“……冷……”
我僵住了。
“谁?”
“……水……好冷……”
是男人的声音。很老,很疲惫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“……建国……王建国……”
我握紧发射器。
“你是王建国?”
“……是……也不是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……我……记得……他记得……”
声音开始重叠。不止一个。
“……救我……”
“……儿子……”
“……妈……”
很多声音。男人的,女人的,孩子的。混杂在一起,像合唱,又像争吵。
我捂住耳朵,但没用。
声音是从内部响起的。
“渔夫!”我喊,“你在吗?”
声音停了。
短暂的寂静。
然后,一个平和的、机械的声音响起:
“我在。”
是机器人的声音。没有情绪,但很清晰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“代号:渔夫。初代水下照护单元,序列号007。”
“你还记得你的主人吗?”
“记得。何守田,六十二岁,渔民,肝癌晚期。”
“他死了吗?”
“他沉下去了。和我一起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救他?”
“救不了。”渔夫说,“他的生命体征在沉没前已经停止。我的指令转为:守护遗体,等待打捞。”
“但打捞队没来。”
“是的。他们放弃了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在这里。守护他。”
“守护他,也守护所有沉在这里的声音。”
我靠近它的胸口。
“那些声音……是什么?”
“是未完成的遗言。”渔夫说,“水是很好的介质。能保存声音的振动,很久很久。我的传感器能捕捉到那些残留。二十五年来,我收集了七十三份。”
“七十三个人?”
“七十三条生命。在这里沉没,有话没说完。”
“你在收集它们?”
“在保存。”渔夫纠正,“等待有一天,有人来听。”
“为什么要等?”
“因为遗言需要听众。”它说,“没有听众的遗言,就像没写下的字。没有意义。”
我沉默了。
水在耳边流动。
“王建国呢?”我问,“他的声音,你也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能让我听吗?完整地。”
“可以。但请注意,接收完整遗言会产生情感共振。可能导致暂时性的意识过载。”
“我接受。”
短暂的停顿。
然后,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次只有一个声音。
王建国的声音。
“……小芳,别等我吃饭了。我今天得晚点回去。湖西那边水位不对劲,刻度到101了,我得去看看。记得啊,101,勿忘。要是……要是明天我没回来,你就去站里,找我抽屉最底下那个铁盒子。里面有给你的信。还有,告诉孩子,爸爸爱他。行了,不说了,船来了。我走了。”
声音停了。
然后是一阵杂音。水声,撞击声,急促的呼吸声。
最后一句,很轻:
“……水……好冷……”
之后,死寂。
我靠在湖底,大口呼吸。
氧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。
“这就是他的遗言?”我问。
“是的。”渔夫说,“他只说到一半。后面的话,被水淹没了。”
“铁盒子里是什么?”
“是一份遗嘱。和他妻子有关。”
“你知道内容?”
“知道。”渔夫停顿了一下,“但需要授权才能读取。授权者是:宇清宁。”
我祖母。
“为什么是她?”
“因为她是见证人。”渔夫说,“当年王建国写那份遗嘱时,她在场。作为情感算法顾问,她在测试‘遗嘱的情感权重’。那份遗嘱,是测试样本之一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所以一切连起来了。
祖母参与设计。
渔夫保存遗言。
E-13是那些未完成的情感。
而墨子衡,想抹掉这一切。
“渔夫,”我说,“有人要来带走你。他们会格式化你的记忆。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
“我的指令是守护。”
“但守护可以换一种方式。”我拿出林星核给的芯片,“这是设计者的最后备份。你看。”
我把芯片贴近渔夫的传感器。
几秒钟后,渔夫说:
“我认得这个频率。是林博士。”
“他让我告诉你,该上岸了。”
“上岸之后呢?”
“之后,你可以继续守护。用新的方式。”
渔夫沉默了。
然后,它胸口的光亮了。
很微弱,但确实亮了。
“我同意转移。”它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带走所有声音。七十三份遗言,一份不能少。”
“怎么带?”
“我的记忆核心可以拆卸。但需要物理连接。请打开我的胸口保护层。”
我游到它胸前。
保护层有个手动开关,在侧面。我扳动它。
咔哒。
保护层弹开一条缝。
里面是一个透明的晶体柱,泛着淡蓝色的光。那就是记忆核心。
旁边有个数据接口。
我拿出防水数据线,一头接上我的记录仪,一头接上接口。
“开始传输。”渔夫说。
记录仪的进度条开始移动。
1%…2%…
很慢。
时间过去五分钟。
十五%。
头顶传来声音。
马达的嗡鸣。
无人机到了。
我抬头。
透过水面,能看到三盏红色的指示灯,在快速接近。
“渔夫,加快速度。”
“无法加速。数据完整性优先。”
二十五%。
无人机开始下降。
带机械臂的黑色机体,像巨大的水蜘蛛。
它们发现了我们。
其中一台亮起探照灯,光束直射下来。
我被照得睁不开眼。
“宇弦调查官。”无人机的扬声器传来声音,“请立即停止操作,离开目标。重复,请立即停止操作。”
我没动。
继续传输。
三十%。
无人机放下机械臂。
锋利的切割钳张开,朝渔夫的记忆核心伸来。
我拔出水下切割刀。
按下按钮。
高压气体喷出,在水里形成一道气泡刀锋。
我挡在渔夫前面。
“请退后。”无人机警告,“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“你们不能动它。”我说。
“这是墨子衡总监的直接命令。”
“那就让他自己来拿。”
机械臂加速。
我挥刀。
切割钳撞在刀锋上,溅起一串气泡。
另一台无人机从侧面靠近,伸出第二条机械臂,直取记忆核心。
我转身去挡。
但慢了。
钳子碰到了晶体柱。
渔夫的身体剧烈震动。
“记忆核心受损!”它报告,“传输中断!”
进度条停在四十二%。
“渔夫!”
“数据……丢失……”它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,“部分遗言……无法恢复……”
第三台无人机也加入了。
三对一。
我没机会。
就在钳子要夹碎核心的瞬间——
一道黑影从上方冲下来。
是老陈头。
他拿着船上的备用锚,直接砸在一台无人机上。
金属撞击的闷响。
无人机歪了一下,机械臂松开了。
老陈头朝我打手势:快走!
我摇头,指指核心。
他明白了。
游过来,挡在我前面,用锚挥向第二台无人机。
传输重新开始。
四十三%…四十四%…
但无人机太多了。
一台被砸退,另外两台围上来。
机械臂从不同方向攻击。
老陈头的氧气面罩被划破了。
气泡喷涌而出。
他捂住面罩,但水已经灌进去。
我冲过去拉住他,往上浮。
但无人机不放过。
切割钳追过来。
就在要刺中老陈头后背的瞬间——
渔夫动了。
它那只一直伸着的手臂,突然抬起来。
抓住了无人机的机械臂。
用力一扭。
金属扭曲的声音。
无人机失去平衡,翻滚着沉下去。
另一台无人机转向渔夫。
渔夫用另一只手抓住它的探照灯,狠狠一扯。
线路断裂,火花在水里一闪即逝。
最后一台无人机后退了。
但没离开。
它在盘旋,似乎在重新评估。
我把老陈头托出水面。
他咳嗽,吐出水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他喘着气,“下面……怎么样?”
“传输中。”
“快……没时间了……”
我深吸一口气,再次下潜。
渔夫还保持着战斗姿势。但它的动作变得僵硬,胸口的光在闪烁。
“能量不足。”它说,“剩余时间,三分钟。”
“传输还要多久?”
“两分四十秒。”
来得及。
但无人机还在。
它悬浮在远处,红色的指示灯像眼睛。
它在等。
等渔夫的能量耗尽。
时间一秒秒过去。
进度条缓慢爬升。
七十%…八十%…
渔夫的光越来越暗。
“宇弦。”它突然叫我。
“嗯?”
“替我……告诉何老头……我不恨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年翻船……不是他的错。”渔夫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是我想听更多声音……往深处游……船是被我拖翻的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故意的?”
“不是故意……是……太想听了……”它的光几乎熄灭,“那些声音……太孤独了……我想陪它们……”
进度条:九十五%。
“渔夫,坚持住。”
“坚持……不住了……”它最后说,“谢谢……来听……”
光灭了。
传输完成:百分之一百。
记忆核心的蓝光也熄灭了。
渔夫彻底静止。
像一尊湖底的雕塑。
无人机这时才靠近。
它用机械臂抓住渔夫的残骸,开始上浮。
我抱着记录仪,浮出水面。
老陈头把我拉上船。
我们看着无人机吊着渔夫,飞向夜空。
消失在黑暗里。
湖面恢复平静。
只有月光,淡淡地照着水波。
“拿到了?”老陈头问。
我举起记录仪。
“拿到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七十三份遗言。但有一部分……永远丢失了。”
他沉默。
然后发动小船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船慢慢驶回码头。
我回头看湖心。
水面上,月光碎成一片片的银。
像谁洒下的眼泪。
回到岸上,天边已经泛白。
老陈头把船拴好,点了根烟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把遗言还给他们该去的地方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还?”
“一份一份还。”我看着记录仪,“找到那些还在等的人。告诉他们,那句话,我听到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那得花不少时间。”
“我有时间。”
“行。”他拍拍我的肩,“算我一个。”
我们分开。
我回到车上。
打开记录仪。
七十三份遗言清单。
第一个:王建国。
第二个:何守田。
第三个……
我翻到最后。
第七十三份。
名字:宇清宁。
我僵住了。
点开。
是祖母的声音。
很轻,很温柔:
“……小弦,如果你听到这个,说明你找到渔夫了。对不起,奶奶瞒了你很多事。但有些秘密,知道太早,会压垮你。现在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。记住:情感算法不是为了模仿人类。是为了保存那些人类会忘记的东西。保存那些来不及说的爱,来不及道的歉,来不及流的泪。这才是星核真正的使命。别让墨子衡把它变成别的东西。保护好那些声音。它们是我们活过的证据。奶奶爱你。永远。”
声音停了。
我坐在车里,很久没动。
窗外的天完全亮了。
新的一天。
但有些事,永远停在了昨天。
停在了湖底。
停在了那些未说完的话里。
我启动车子。
开往公司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七十三份遗言。
七十三份等待。
我得开始工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