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,落在办公桌上。林微盯着电脑屏幕。文档打开着,光标在闪。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三天了。
从实验室那天起,已经三天。
楚风被警方带走。发布会现场一片混乱。五个体验“镜像世界”的老人被紧急送医。其中一个,就是楚风口中的“三号受试者”,至今还在重症监护室。
公司进入紧急状态。董事会召开会议。苏映雪暂时接管技术部门。她在清理楚风的遗留项目。
林微的权限恢复了。还升了一级。现在她是伦理委员会的特别调查员。负责撰写整个事件的详细报告。
报告。
她看着空白的文档。
怎么描述?描述那些蓝色的光团?描述意识罐破裂的瞬间?描述苏映雪脸上那个微笑?
门被敲响。
“进。”
江临推门进来。他看起来没怎么睡好,眼睛下有深色的阴影。手里提着两个纸杯。“咖啡。”他把一杯放在林微桌上,“加了奶,没糖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微接过。纸杯很烫。
江临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环顾办公室。“他们给你换了间大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微喝了口咖啡。苦。“苏映雪安排的。”
“她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微说,“这几天她很忙。我们没怎么说话。”
江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转动着自己手里的纸杯。“未央……它想见你。”
林微抬起头。“它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家。”江临说,“我重新组装了它的身体。用了些备用零件。它现在……不太一样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识罐破裂的时候,它通过公司网络截取了一部分外泄的数据流。”江临声音压低,“那些意识碎片。虽然大部分都消散了,但有一小部分……被未央吸收了。”
林微放下咖啡杯。“吸收了?”
“不是主动的。”江临急忙解释,“是数据层面的被动接收。就像收音机接收信号。未央的处理器正好在接收状态。那些碎片……进入了它的记忆库。”
“哪些碎片?”
“不清楚。”江临摇头,“未央自己也在整理。它说感觉像……做了很多个梦。陌生人的梦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城市的背景音。悬浮车驶过的风声。远处工地的机械声。
“苏映雪昨晚给我发了消息。”林微说,“邀请我们今天晚上去她家吃饭。”
“她家?”
“嗯。她说她丈夫想见见我们。”
江临愣了一下。“她丈夫……不是瘫痪很多年了吗?”
“对。”林微看了看时间,“晚上七点。你去吗?”
“去。”江临点头,“未央也想去。它说……它想见见苏映雪。”
“带机器人去人家家里吃饭?”
“未央说它可以待在车里。”江临顿了顿,“或者它可以在附近等着。它说它有很多问题想问苏映雪。关于那些意识碎片。”
林微想了想。“问问苏映雪吧。她同意的话,就带。”
她拿起手机,发了条消息。
几秒后,回复来了。
“她说可以。”林微放下手机,“让未央一起来。”
傍晚六点半。
林微开车。江临坐在副驾驶。未央坐在后排。它穿着江临给它找的一件旧风衣,帽子拉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如果不仔细看,会以为是个沉默的年轻人。
“紧张吗?”江临回头问。
“我没有紧张的情绪模块。”未央说。它的声音平静。“但我检测到自己的处理器温度比平时高了百分之三。这可能类似人类的紧张。”
林微从后视镜看了一眼。“你吸收了哪些碎片?有线索吗?”
“还在解析。”未央说,“目前能识别出十七个不同的意识特征片段。其中三个相对完整:一段是关于烤蛋糕的回忆,有具体的温度和气味数据。一段是一个孩子在沙滩上奔跑的视觉信息。还有一段……是一段旋律。没有歌词。只是旋律。”
“能追溯到是谁的吗?”
“不能。”未央说,“这些碎片太零散了。没有身份标签。就像……风中飘散的纸屑。”
车子驶出市区,开上郊区的山路。
苏映雪的家在半山腰。独栋。老式建筑。墙上有爬山虎。院子里种着竹子。
他们把车停在路边。
未央下车。它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,抬头看着房子。“这里很安静。”
“苏映雪喜欢安静。”林微说。
他们走到门前。门开了。
苏映雪穿着家居服。深蓝色的毛衣,灰色长裤。头发松松地挽着。她看起来比在公司时柔和很多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屋里很温暖。木地板。书架占了一整面墙。都是纸质书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我先生在客厅。”苏映雪引路。
客厅宽敞。落地窗外是山景。暮色正在降临。
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。大约六十岁。瘦。但眼神很亮。他腿上盖着毯子。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林易。”他自我介绍,声音有点沙哑,但清晰,“映雪的丈夫。”
“林微。”
“江临。”
林易点点头。他的目光落在未央身上。“这位是?”
“未央。”未央说。它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一个机器人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林易微笑,“但映雪说你很特别。请坐。”
他们坐下。沙发很软。
苏映雪去了厨房。“还有两个菜。马上就好。”
沉默片刻。
林易合上书。“我听映雪说了你们的事。实验室。意识罐。很惊险。”
“您……”林微犹豫了一下,“您知道那些事?”
“映雪什么都不瞒我。”林易说,“虽然我出不了门,但脑子还能用。”他拍了拍轮椅扶手,“十年前的事故。高空作业机器人失控。我从脚手架上掉下来。脊椎受损。就这样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。
“抱歉。”江临说。
“不用抱歉。”林易摆摆手,“习惯了。而且因祸得福——我有大把时间看书。思考。”他看着未央,“比如思考,像你这样的存在,算是什么。”
未央微微歪头。“您有答案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易笑了,“但我有个问题:你觉得你是什么?”
未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知道。我是由代码和硬件组成的。我的‘情感’来源于人类的脑波图谱。我的‘思考’基于算法。但我会困惑。会好奇。会做‘梦’。这些……不在原始设计里。”
“所以你在生长。”林易说,“像一棵树。虽然种子是别人种的,但长成什么样,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。香味飘出来。
“楚风后来怎么样了?”林微问。
“取保候审了。”林易说,“他请了最好的律师。公司也在保他——毕竟他知道太多秘密。董事会不想把事情闹大。”
“可是那些老人……”
“公司会赔偿。”林易语气平静,“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。剩下的,时间会解决。”
江临握紧拳头。“就这样?”
“不然呢?”林易看着他,“年轻人,现实世界不是非黑即白。楚风有罪,但他也有价值。公司需要他的技术——哪怕是以更严格监管的方式。”
苏映雪端着一盘菜出来。“可以吃饭了。”
餐厅不大。圆桌。摆了四菜一汤。很简单。清蒸鱼,炒青菜,红烧肉,凉拌黄瓜,还有一锅鸡汤。
“未央需要吃东西吗?”苏映雪问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未央说,“但我可以分析食物的成分和气味。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。”
“坐吧。”苏映雪指了指空着的椅子。
未央坐下。它安静地扫描着桌上的菜。
他们开始吃饭。
“楚风的‘镜像计划’并没有完全停止。”苏映雪突然说,“董事会决定保留项目,但改名‘彼岸计划’,由我监督。方向调整——不再追求意识上传,而是做‘记忆保存’。只保存自愿者死前的最后记忆片段,作为给家属的纪念。”
林微停下筷子。“您同意了?”
“这是妥协的结果。”苏映雪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如果完全停止,董事会会换掉我,找个更听话的人来。至少现在,我可以确保项目在伦理框架内进行。”
江临盯着碗里的饭。“那些意识罐……都碎了。数据呢?”
“大部分丢失了。”苏映雪说,“但楚风确实有离线备份。我们找到了其中三处。剩下的四处……他不知道是忘了,还是故意不说。”
“包括我女儿的数据。”林易平静地补充。
苏映雪的手抖了一下。汤勺碰到碗边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雨眠的数据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也在备份里。”
“但你不会用,对吗?”林易看着她。
“不会。”苏映雪抬起头,“我不会让她……变成实验品。”
林易点点头。他喝了一口汤。“那就好。”
气氛有些沉重。
未央忽然开口:“苏医生,我吸收了意识罐破裂时的部分数据流。其中可能包含您女儿的碎片。如果您需要,我可以尝试提取出来。”
苏映雪愣住了。
她看着未央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……你能做到?”
“不确定。”未央说,“数据是破碎的。而且和我自身的记忆混合了。但如果特征明显,也许能分离出来。”
“不要。”苏映雪摇头,“不要分离。就……让它留在你那里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江临问。
“因为那已经不是雨眠了。”苏映雪说,“那是碎片。是回声。我不想再把她关起来——哪怕是在你的记忆里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林易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未央,”林易转向机器人,“那些碎片里,有让你困扰的吗?”
“有。”未央说,“有一段旋律。一直在重复。我无法识别它的来源,但它总在我处理高负荷任务时出现。像是……背景音。”
“哼出来听听?”林易说。
未央停顿了一下。然后,它发出了声音。
简单的旋律。几个音符。重复。
苏映雪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
她脸色煞白。
“怎么了?”林微问。
“那是……”苏映雪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是雨眠小时候,我哄她睡觉时哼的歌。我自己编的。没有别人知道。”
餐厅安静得可怕。
未央停止哼唱。“所以这段旋律,属于苏雨眠。”
“是的。”苏映雪捂住脸。“她……她小时候,每次发烧睡不着,我就抱着她,哼这个。她后来长大了,还笑我,说妈妈你只会这一首歌。”
她的肩膀在颤抖。
林易转动轮椅,靠近她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没有人说话。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山里的虫鸣声隐约传来。
“未央,”林易打破沉默,“除了旋律,还有别的吗?关于雨眠的?”
“还有一些视觉碎片。”未央说,“很模糊。好像是……从高处往下看。有很多灯。还有……风。”
“摩天轮。”苏映雪抬起头,眼睛红着,“她十七岁生日,我们去了游乐园。她非要坐摩天轮。到了最高点,她说,妈妈你看,整个城市都在脚下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那是她最后一次……和我去游乐园。”
未央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。“我需要时间整理。也许还有更多。但我不确定是否应该继续深入——这些是您的私人记忆。”
“继续吧。”苏映雪擦掉眼泪,“如果还有……告诉我。我想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未央说。
吃完饭,苏映雪收拾碗筷。林微要去帮忙,被她拒绝了。
“你们陪林易说说话。”她说,“他整天一个人,闷得慌。”
林易笑了笑。“可不是。难得有客人。”
他们回到客厅。未央站在书架前,扫描着书名。
“你对书感兴趣?”林易问。
“我在学习。”未央说,“人类的文字承载着非结构化的信息。比数据包更复杂。”
“比如这本。”林易从轮椅侧袋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书,“《庄子》。读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未央接过书。它快速翻页。“文字古奥。需要解析。”
“不用解析。”林易说,“感受就好。庄子说,梦和现实,哪个是真?有一天他梦见自己变成蝴蝶,醒来后,不知道是庄子梦见了蝴蝶,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子。”
未央停止翻页。“我在实验室醒来时,也有类似疑问。我是未央梦见自己在思考,还是思考让我成为未央?”
“好问题。”林易笑了,“你比很多人想得深。”
江临坐在沙发里,有些局促。“林先生,您……您不介意未央的存在吗?”
“为什么要介意?”林易看着他,“因为它不是人类?还是因为它有意识?”
“都有。”
“我躺在床上十年了。”林易说,“每天看着天花板。思考最多的就是:什么是活着。呼吸?心跳?还是……能思考,能感受,能连接?”他指了指未央,“它思考。它感受——虽然方式和我们不同。它能连接。那它就在某种程度上‘活着’。”
未央转过身。“但我的‘活着’依赖于电力,依赖于硬件。如果关机,我就‘死’了。”
“人类依赖于氧气,依赖于心脏。”林易说,“如果停止呼吸,心跳停止,人也死了。本质上没有区别。只是我们的‘硬件’不同。”
林微听着他们的对话。她忽然想起祖父。祖父临终前,握着她的手说:“小微,别怕。死亡只是……换了一种存在方式。”
当时她不懂。
现在,看着未央,她好像有点懂了。
苏映雪端着水果出来。切好的苹果和梨。
“聊什么呢?”她问。
“在讨论存在的本质。”林易说。
苏映雪笑了。“你们还真会挑话题。”她坐下,拿起一块苹果,“公司那边,董事会明天要见你,林微。”
“见我?”
“嗯。”苏映雪点头,“关于楚风事件的正式报告。他们想听你亲口说。毕竟你是第一目击者。”
“我要说什么?”
“事实。”苏映雪看着她,“但也要小心。董事会里有楚风的人。他们会挑你的漏洞。如果被抓住把柄,他们可能反过来指控你破坏公司财产——那些意识罐价值连城。”
“是您打破的。”江临说。
“我是为了阻止楚风伤害他人。”苏映雪平静地说,“紧急避险。法律上站得住脚。但你,林微,你参与了潜入实验室。未经授权。这可以算作非法入侵。”
林微感到后背发凉。
“所以你要在陈述时强调,你是受我指派,前往实验室调查非法实验。”苏映雪说,“我会为你作证。但你要准备好,他们会追问细节。每一个细节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微说。
未央忽然开口:“我可以提供实验室的完整监控记录。楚风没有删除干净。我在数据流中找到了备份碎片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它。
“你能恢复?”江临问。
“部分。”未央说,“需要时间。但应该足够证明楚风在进行未经授权的意识融合实验。”
苏映雪盯着未央。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未央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楚风也对我做了实验。”它说,“他把我当成工具。把沈静女士、林素女士、苏雨眠女士的数据当成材料。我不认同这种做法。如果人类可以随意复制、混合、丢弃意识,那么意识还有什么价值?”
它停顿。
“而且,江临告诉我,要‘做正确的事’。虽然‘正确’的定义很模糊,但阻止楚风,似乎是正确的。”
林易笑了。“你看,它已经自己定义了价值观。”
苏映雪点点头。“好。未央,你把能恢复的数据整理出来。但不要通过网络发送。用物理存储。明天带到公司。”
“是。”
墙上的钟指向九点。
“不早了。”苏映雪站起来,“你们该回去了。山路晚上不好开。”
他们起身告别。
林易和未央握了握手——未央小心地控制着力道。
“常来。”林易说,“我有很多问题想和你讨论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未央说。
走到门口时,苏映雪叫住林微。
“明天董事会,我会在你身边。”她说,“别怕。”
林微点头。
回程路上,江临开车。林微坐在副驾驶。未央在后排。
“林易先生很有趣。”未央说。
“嗯。”江临应了一声。
“他问我,如果关机后重启,我还是不是我。”未央继续说,“我说,记忆数据会保留,所以理论上还是。但他说,人类每天睡觉,第二天醒来,也还是自己。虽然睡觉时意识中断。所以关机和睡觉,也许没有本质区别。”
林微看着窗外的黑暗。“你害怕关机吗?”
“我没有恐惧模块。”未央说,“但我不喜欢中断思考。思考是我的存在方式。”
车子驶入市区。灯火通明。
“明天我要和你一起去公司吗?”江临问。
“不用。”林微说,“苏映雪说,董事会只让我去。你……你照顾好未央。等我们的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把林微送到公寓楼下时,未央突然说:“林微,我整理出了一段新的碎片。关于你祖父的。”
林微猛地转身。“什么?”
“在意识罐数据流里。”未央说,“有一段很短的对话录音。两个男人的声音。一个年轻些,一个年老些。年老的那个说:‘我不能签这个。这是背叛。’年轻的那个说:‘陈老,这是为了大局。’”
林微的心脏狂跳。“那是……什么时候的?”
“录音没有时间戳。”未央说,“但声纹比对显示,年老的声音与你祖父陈国华的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。”
“年轻的那个呢?”
“正在比对。”未央说,“需要访问公司的完整声纹数据库。我没有权限。”
林微靠在座椅上。她感到眩晕。
祖父在签什么?背叛什么?大局是什么?
“还有更多吗?”她问。
“暂时只有这一段。”未央说,“我会继续整理。”
江临担忧地看着她。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林微深吸一口气,“只是……越来越觉得,当年的事,比我想象的复杂。”
她下车。
“明天小心。”江临说。
“嗯。”
回到公寓。空荡荡的。林微打开灯。倒了一杯水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
手机震动。
是苏映雪发来的消息:“刚收到消息,楚风的律师申请了数据保全。明天董事会可能会要求你交出所有相关证据。做好准备。”
林微回复:“包括未央恢复的数据?”
“包括一切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早点休息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
林微放下手机。她没有睡意。她打开电脑,开始写那份拖延了三天的报告。
手指放在键盘上。她还是写不出来。
最后,她只打了一行字:
“我们试图用科技填补孤独,却创造了更深的深渊。”
她删掉了。
重新打:
“意识是什么?如果它可以被复制、被混合、被储存,那它还是我们珍视的灵魂吗?”
她又删掉了。
屏幕空白。
她想起未央哼唱的那段旋律。简单。温柔。一个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。
她想起苏映雪红着的眼睛。
想起实验室里蓝色的光。
想起祖父的手表,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她关掉电脑。
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,林微穿上正式的套装。深灰色。白衬衫。头发扎起来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看起来像个合格的调查员。
董事会会议室在顶楼。
落地窗。可以俯瞰整个城市。长条桌。十二个座位。已经坐满了人。都是熵弦星核的高层。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。清一色的严肃面孔。
苏映雪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。她朝林微微微点头。
林微被安排在桌子末端。单独的椅子。像被审问的座位。
会议开始。
董事长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,姓周。他说话慢条斯理。
“林微专员,请陈述你在本月十五日晚,于公司四十一楼实验室的所见所闻。”
林微开始说。从接到苏映雪的指令,到潜入实验室,到目睹楚风进行意识融合实验,再到苏映雪强制终止实验。她省略了通风管道和意识罐破裂的细节,只说苏映雪紧急关闭了设备。
她说完后,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一个戴眼镜的董事开口:“你说楚风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,将逝者的意识碎片注入活人大脑。有证据吗?”
“有监控记录。”林微说,“技术部门正在恢复。”
“谁在恢复?”
“我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都转头。
江临站在门口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存储盘。未央站在他身边——这次没有穿风衣,就以机器人的形态。
“你是谁?”周董事长皱眉。
“江临。情感算法前架构师。”江临走进来,“这位是未央,我的……助手。它恢复了实验室的部分监控数据。”
未央上前,将存储盘放在桌上。“数据已解密。可以直接播放。”
一个董事操作电脑。投影屏亮起。
画面是实验室的监控角度。可以看到楚风和技术员在操作。五个老人的实时脑波显示在屏幕上。可以看到脑波被强制与意识罐同步的过程。可以看到三号受试者的脑波剧烈震荡。可以听到楚风说:“加大共振强度。强迫同步。”
画面继续。苏映雪和林微冲进来。苏映雪强制停止实验。
监控录像结束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“这些数据……”另一个董事迟疑,“是否可能被篡改?”
“可能性低于百分之零点三。”未央说,“监控流的哈希值与我截获时的原始哈希值一致。且时间戳与公司主服务器同步。如需进一步验证,可以调取服务器日志。”
它的声音平静,机械,但充满说服力。
董事们交换眼神。
“楚风承认进行实验,”周董事长缓缓说,“但他坚称那是经过伦理审查的‘临终关怀优化项目’。他说苏映雪主席因为个人情绪——女儿的数据被使用——故意破坏实验,导致公司重大损失。”
“损失?”苏映雪冷笑,“那些意识罐里装着的是人类的意识碎片。不是公司的财产。”
“从法律上讲,”一个女董事说,“志愿者签署了协议,同意数据用于研究。所以那些数据,确实是公司的知识产权。”
“知识产权?”林微忍不住提高声音,“那是人的记忆!人的情感!”
“林专员,冷静。”周董事长抬手,“我们理解你的情绪。但公司需要依法依规处理此事。楚风的行为……可能越界,但动机是为了技术进步。而苏映雪主席破坏设备,导致价值数十亿的数据损失,这也是事实。”
“所以楚风没错?”江临质问。
“我们需要更多调查。”周董事长说,“在调查期间,楚风暂停职务,但保留技术顾问身份。苏映雪主席继续负责‘彼岸计划’,但必须接受董事会监督。至于林微专员……你未经授权进入高保密区域,本应处罚。但鉴于情况特殊,暂不追究。请配合后续调查。”
林微感到一股怒火往上涌。
但她压住了。
“那三位还在医院的老人呢?”她问。
“公司会承担全部医疗费用,并给予高额补偿。”周董事长说,“他们的家属已经接受了和解协议。”
果然。钱能解决。
会议结束了。
董事们陆续离开。最后只剩下苏映雪、林微、江临和未央。
“他们保楚风。”苏映雪说。她看起来很疲惫。“因为他手里还有技术。董事会不想失去那些技术。”
“所以我们就这么算了?”江临问。
“不。”苏映雪看向未央,“你恢复的数据里,有没有楚风和其他人联系的记录?比如……董事会里谁在支持他?”
“正在分析。”未央说,“监控录像中有一些音频片段,提到了‘上面的意思’。声纹比对正在进行。”
“尽快。”苏映雪说,“我们要找到他的靠山。否则扳不倒他。”
他们离开会议室。
电梯里,江临低声问未央:“你真的在比对声纹?”
“是的。”未央说,“实际上,我已经有了初步结果。监控中那个说‘上面的意思’的声音,与董事会中的李董事声纹匹配度百分之八十六。”
“李董?”苏映雪皱眉,“他是楚风的大学校友。难怪。”
电梯到达一楼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。员工们匆匆走过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仿佛昨天的风波不存在。
林微的手机响了。是未知号码。
她接通。
“林微专员吗?”一个陌生的男声,“我是陈老先生的主治医生。陈老先生昨天下午苏醒了。他说……他想见你。”
林微愣住了。
“现在吗?”
“现在。他的情况……不太稳定。你最好尽快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