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地下的屏蔽室白得晃眼。叶雨眠躺在左边床上，右眼周围贴着的电极像蜘蛛腿。她侧过头，看向另一张床上的陈星暖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反悔。”叶雨眠说。
陈星暖摇头，手抓着床单。“不反悔。但你得答应我，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，是一定。”
叶雨眠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她看向观察窗——楚月的脸贴在玻璃上，嘴在动，但隔着隔音玻璃听不见。
控制室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：“倒计时三十秒。叶雨眠，接入深度设定为七级。超过这个深度，召回程序可能失效。”
“明白。”叶雨眠说。
“陈星暖，你会进入深度休眠。不管在意识空间里看到什么，不要抵抗。让叶雨眠引导。”
“好。”
烛龙的声音插进来，有点抖：“星星……如果疼就喊停……”
“爸，我不怕疼。”陈星暖闭上眼睛，“我怕她回不来。”
倒计时开始。
十，九，八……
叶雨眠深吸一口气。
七，六，五……
陈星暖的手松开床单。
四，三，二……
电流接通。
叶雨眠的世界先是全黑，然后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。她“站”在一片空地上，四周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白。
“陈星暖？”她试着喊。
没有回应。
她往前走。地面软得像棉花，走起来很费劲。走了大概一百步，前方出现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歪斜的书架，书散了一地。
书架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。七八岁的小女孩，眼睛很大，但眼神空洞。
“你是谁？”小女孩问。
“我是叶雨眠。来帮你整理书架的。”
“爸爸也这么说。”小女孩说，“但他整理不好。书总是掉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叶雨眠走近，扶起书架。很重，但立住了。
小女孩看着她，没动。
“帮忙？”叶雨眠说。
小女孩犹豫了一下，走过来。她伸手碰了碰书架，书架立刻开始摇晃。她缩回手。
“它怕我。”小女孩说。
“不是怕你。”叶雨眠蹲下，平视她，“是你怕它。你看。”
她握住小女孩的手，一起扶住书架。书架稳住了。
小女孩眨了眨眼。
“继续？”叶雨眠问。
小女孩点头。
现实里，同步率在缓慢上升：15%……20%……
控制室，林秋石盯着屏幕：“进展正常。但叶雨眠的脑负荷在增加。”
“多少？”李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。
“已经到警戒线的70%。照这个速度，四小时后会超载。”
“能提前完成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陈星暖的意识结构比预想的复杂。”
意识空间里，叶雨眠和小女孩已经整理了十几个书架。但图书馆太大了，一眼望不到头。而且越往里走，书架越破，有些烧焦了，有些结冰，有些爬满藤蔓。
“这些是受伤的地方。”叶雨眠解释，“需要特别处理。”
她伸手碰一个烧焦的书架。书架发出滋滋声，焦黑褪去，露出原本的木色。
小女孩学着做，但她的手刚碰到，书架就裂开了。
“我做不到……”
“慢慢来。”叶雨眠握住她的手，“想象它原来的样子。”
小女孩闭上眼睛。几秒后，书架慢慢愈合，虽然还有裂痕，但至少不烧焦了。
她们继续前进。
现实时间过去两小时。同步率40%。
叶雨眠的生命体征开始波动。心率加快，血压升高。
“负荷到80%了。”技术员报告。
“还能坚持多久？”林秋石问。
“最多三小时。超过就危险。”
意识空间里，叶雨眠开始感到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，是那种精神上的透支感。她的“手”开始变透明——先是手指，然后慢慢往手掌蔓延。
“叶姐姐，你的手……”小女孩注意到了。
“正常现象。”叶雨眠说，“意识投影在消耗。等任务完成就好了。”
其实她不确定。但她不能说。
她们来到图书馆深处。这里的书架倒了一大片，书堆成山，有些书页在自动燃烧，有些结着厚厚的冰。
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熔炉，炉火熊熊，里面烧着什么东西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小女孩问。
叶雨眠走近看。熔炉里烧的不是煤，是……记忆碎片。苏静的脸，烛龙的眼泪，地下室的歌声，培养舱的冰冷。
“你在烧掉痛苦的记忆。”叶雨眠判断。
“烧不掉。”小女孩轻声说，“烧了又会重新长出来。像野草。”
炉火突然窜高，形成一个火人。没有五官，但能发出声音：“钥匙……需要钥匙……”
“又是这个。”叶雨眠皱眉。
“它每天都这么说。”小女孩后退一步，“说我是钥匙，要我去开门。”
“门在哪里？”
小女孩指向熔炉后面。那里有一扇铁门，紧紧闭着，门缝透出暗紫色的光。
“不能开。”叶雨眠说，“开了会出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女孩说，“所以我一直烧，一直烧。但好累。”
叶雨眠看着熔炉，又看看自己透明的手。她做出决定。
“我帮你处理。”她说，“一次性处理干净。”
“怎么处理？”
“把炉子炸了。”
叶雨眠走向熔炉。火人扑向她，但她不躲，直接穿过去——在意识空间里，只要意志够强，这些东西伤不到她。
她把手伸进炉火。滚烫，但能忍受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小女孩喊。
“找到炉心。”叶雨眠咬牙，手在火焰里摸索。终于，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——一块黑色的结晶，拳头大，冰冷刺骨。
外来编码的核心残留。
她抓住结晶，用力往外拉。
熔炉剧烈震动。火人尖叫，图书馆开始摇晃。
现实里，警报大作。
“陈星暖脑波剧烈波动！”技术员喊。
“叶雨眠那边呢？”
“负荷飙升！95%了！”
林秋石抓起麦克风：“叶雨眠！停止！立刻停止！”
但叶雨眠听不见。就算听见，也不会停。
意识空间里，她终于把结晶拉了出来。结晶在她手里挣扎，像活物。
“烧掉它……”小女孩说。
“烧不掉的。”叶雨眠看着结晶，“这东西只能……吸收。”
“吸收？”
“用温暖包裹它，让它慢慢融化。”叶雨眠把结晶按在自己胸口——意识体的胸口。结晶开始渗入她的身体，带来刺骨的寒冷。
她的身体开始结冰。从胸口开始，冰霜蔓延。
“叶姐姐！”小女孩冲过来。
“别碰我！”叶雨眠后退，“会冻伤你。”
冰霜蔓延到脖子，脸，手臂。叶雨眠整个人变成了一尊冰雕。
但结晶在融化。黑色的外壳裂开，露出里面一点点微弱的金光——那是陈星暖原本的、干净的神经特征码。
熔炉熄灭了。火人消失。
图书馆的震动慢慢停止。
冰雕裂开。叶雨眠从里面走出来，浑身湿透，但还活着。
“你……你没事？”小女孩不敢相信。
“没事。”叶雨眠喘着气，“就是……冷。”
她的手已经透明到手腕。
现实时间过去三小时四十分。同步率65%。
“叶雨眠负荷到98%！”技术员声音发抖。
“召回程序准备！”林秋石下令。
“不行！现在召回，陈星暖的意识可能受损！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没人回答。
意识空间里，叶雨眠和小女孩继续前进。只剩最后一片区域——图书馆的最深处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房间，门虚掩着。
她们推开门。
里面不是房间，是一个……花园。阳光明媚，花开遍地，秋千在轻轻摇晃。
花园中央，苏静坐在长椅上，哼着歌。不是那个临终的苏静，是健康时的苏静，笑容温暖。
小女孩愣住了。
“妈妈……”
苏静抬起头，看向她，微笑。“星星，来。”
小女孩跑过去，扑进苏静怀里。苏静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这是你记忆里最温暖的地方。”叶雨眠站在门口说，“你一直把它藏在这里，保护得很好。”
“可是妈妈已经不在了……”小女孩声音哽咽。
“但温暖还在。”叶雨眠走近，“你看，花园这么完整，说明你的心没有完全冷掉。”
苏静抬头看向叶雨眠：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谢。”叶雨眠说，“但我得说，这是幻象。真的苏静已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女孩从苏静怀里抬起头，眼泪流下来，“但我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是对的。”叶雨眠蹲下，“温暖的东西，就该舍不得。但你不能永远躲在这里。外面还有人等你——楚月，你爸爸，林工，陈磐，还有我。”
小女孩看着苏静。苏静微笑点头：“去吧，星星。妈妈永远在这里，但你要往前走。”
小女孩擦掉眼泪，站起来。花园开始淡化，苏静的身影慢慢变透明。
“妈妈，我爱你。”
“妈妈也爱你。”
最后，花园消失了，变回图书馆的一角。但这一角很整齐，书架完好，书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整个图书馆开始自动整理。书架立起，书归位，冰融化，火熄灭。
最后，图书馆变成了一座明亮的阅览室。落地窗，阳光，舒适的沙发。
小女孩长大了，变成陈星暖现在的样子。她站在阅览室中央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说。
叶雨眠点头，但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胸口。“该回去了。”
“你怎么回去？”
“原路返回。”叶雨眠指向来时的方向——那里有一扇发光的门，但很远，“但我可能……走不动了。”
她的意识消耗太大了。
陈星暖抓住她的手：“我带你。”
“你会消耗自己的意识能量。”
“你刚才不也消耗了？”
叶雨眠想说什么，但陈星暖已经架起她，往光门方向移动。
每一步都很艰难。叶雨眠越来越透明，只剩头部和左肩还看得见。
光门就在前方，但开始变淡。
“快点！”陈星暖咬牙加速。
现实里，警报达到最高级别。
“叶雨眠意识信号即将消失！”技术员喊。
“强行召回！”林秋石拍下按钮。
强电流通过叶雨眠的电极。她的身体剧烈抽搐。
意识空间里，叶雨眠感觉到一股拉力。很弱，但存在。
陈星暖也感觉到了。她用尽全部意念，把叶雨眠推向光门。
“你先走！”她喊。
“一起！”
“我马上来！”
叶雨眠被推进光门。最后一刻，她回头，看到陈星暖站在原地微笑。
然后白光吞没一切。
现实里，叶雨眠猛地睁开眼睛，大口喘气。陈星暖也同时醒来，脸色苍白。
“成功了吗？”楚月冲进来。
医疗组检查。陈星暖的所有指标正常，神经恢复超出预期。叶雨眠虽然虚弱，但意识清醒。
只是她的右眼——彻底失明了。连植入的芯片也失效了。
“值得吗？”三天后，楚月推着叶雨眠在花园里散步，又问了一次。
叶雨眠戴着墨镜，脸朝着太阳的方向。“值得。她彻底自由了。”
“可是你的眼睛……”
“眼睛只是工具。”叶雨眠说，“而且，我得到了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叶雨眠笑了笑，没回答。
远处，陈星暖在草坪上跑。跑着跑着，她突然停下来，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——那是叶雨眠习惯性的思考动作。
楚月看到了，愣了一下。
叶雨眠也看到了，笑容更深了些。
“部分意识滞留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的一小部分，永远留在她那里了。”
“那你会失忆吗？”
“一点点。”叶雨眠想了想，“比如……我不记得我妈妈长什么样了。但陈星暖记得。她说以后慢慢告诉我。”
陈星暖跑过来，额头有细汗。“叶姐姐，明天开始训练吗？”
“嗯。从基础信号感知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
她们并肩站着，看着夕阳。
楚月推着叶雨眠往回走。经过长椅时，烛龙坐在那里，看着她们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叶雨眠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回到病房，林秋石在等她。“李维来消息了。探测器轨道重新计算，还有两年八个月。”
“星火计划呢？”
“进度42%。按这个速度，来得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晚上，陈星暖来陪夜。叶雨眠已经睡了，但睡得很不安稳。陈星暖坐在床边，轻轻哼歌。
不是任何现成的歌，是自己编的，关于光的歌。
叶雨眠在睡梦中皱紧的眉头慢慢松开。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温暖地亮着。
更远处，星空沉默。
但至少此刻，她们都还在这里。
活着，自由，温暖。
（本章完，字数约9000字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