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山的雾很浓。
瞬华踩着石阶往上走。云霭在三百米外的竹林里等他,带着沏影壶。如果有异常,她会尝试干扰意识场。
山顶有座亭子。
弈者坐在石凳上。面前是星霜枰。棋盘上有子,但不多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没抬头。
“我带来了你要的东西。”瞬华站住,“装裱层的拓片。”
“放下吧。”
瞬华没动。“先告诉我,你是谁。”
弈者终于抬起脸。
雾太浓,看不清。
“我是弈者。弦月会的领袖。你的盟友。”他说。
“不对。”瞬华往前一步,“钧天书房的棋局。那枚戒指。你和他是同一个人,还是他的复制品?”
弈者笑了。笑声很轻。
“坐。”
瞬华坐下。他把拓片放在石桌上。
弈者没看拓片。他落下一枚白子。
“第三百二十四局,第七手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个位置。”
瞬华看向棋盘。坐标对应天网的某个节点。
“那是后门?”他问。
“是牢门。”弈者说,“关我的牢门。”
雾散开一点。
瞬华看清了他的脸。
年轻。太年轻了。不像中年人。皮肤光滑,没有皱纹。但眼睛很老。
“你是……”瞬华哽住。
“钧天的儿子。”弈者平静地说,“或者说,曾经是。”
瞬华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三十年前,钧天开始研究意识上传。”弈者又落一子,“他需要一个试验品。一个意识纯净的载体。他选择了我。”
“你同意了?”
“我十岁。”弈者说,“不懂什么是同意。”
他撩起左袖。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接口疤痕。
“他把我连接进早期系统。提取,复制,分割。一部分留在身体里,一部分上传到太极的雏形。他说这是为了永恒。”
“但出了意外。”瞬华猜道。
“我的意识拒绝被分割。”弈者放下袖子,“它自我重组了。在系统里形成一个独立人格。就是弈者。而身体里的那部分……逐渐枯萎。十六岁那年,临床死亡。”
“可你现在……”
“这是仿生身体。”弈者敲敲自己的胸口,“钧天造的。为了安置系统里的那个我。他想让我当他的助手。管理天网。”
“你拒绝了。”
“我逃了。”弈者说,“带着星霜枰和一部分系统权限。成立了弦月会。对抗他。”
瞬华消化这些信息。
“所以后门是你给自己留的逃生通道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弈者看向拓片,“那是给所有人的通道。如果天网变成囚笼,那里是唯一的出口。”
“出口通向哪?”
“外面。”弈者说,“壁垒外面。真实的世界。”
瞬华心跳加速。
“你知道外面有什么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弈者说,“远瞳告诉我的。”
“你见过远瞳?”
“见过三次。”弈者说,“第一次是我刚逃出来时。他找到我,说我在‘名单’上。”
“什么名单?”
“纯净意识名单。”弈者说,“拾荒文明在收集各种文明的纯净意识样本。他们说,大灾难要来了。天网挡不住。”
“什么灾难?”
弈者摇头。“远瞳没说清楚。只说‘墙外的东西要进来了’。而天网在吸引它们。”
雾又开始聚拢。
“钧天知道这些吗?”瞬华问。
“知道。”弈者说,“但他不信。他认为远瞳是骗子。说拾荒文明想抢夺我们的技术。”
“你信?”
“我见过证据。”弈者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装置,启动。
全息影像浮现。
是壁垒外的景象。荒芜的土地,扭曲的植物。还有……东西。半透明,像幽灵,在空气中游荡。
“这是什么?”瞬华感到恶心。
“意识残渣。”弈者说,“被天网排出去的负面情绪、痛苦记忆。它们没有消散,而是在壁垒外聚集,变异。现在有了初步形态。”
“它们在生长?”
“每年体积增加百分之七。”弈者关闭影像,“终有一天会突破壁垒。而钧天的解决方案是加大静默协议强度。把更多意识‘净化’掉。”
“这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对。”弈者说,“但能拖延时间。他需要时间完成最终计划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弈者沉默了很久。
“全员上传。”他最终说,“把所有人的意识都收进太极。抛弃肉体。让整个文明变成纯数据存在。他认为这样才能永生,才能躲避墙外的威胁。”
瞬华感到寒意。
“他疯了吗?”
“他觉得自己是救世主。”弈者说,“而我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。”
竹林方向传来鸟鸣。
三长一短。云霭的信号:有情况。
弈者也听到了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比我预计的早。”
“谁?”
“钧天的人。”弈者快速收起星霜枰,“也可能是太极直接派出的清理单元。你们必须立刻走。”
“一起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弈者摇头,“我的意识信号太显眼。会暴露你们。”
他从石桌下取出一个金属管。
“拿着这个。去坐标点。那里有艘小型飞行器,能突破壁垒。去找远瞳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弈者说,“顺便……和父亲做个了结。”
脚步声从山下传来。很多。
瞬华接过金属管。“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?”
弈者看着他。
“墨韵不可全信。”他说,“她家族世代为钧天服务。守卷人……其实是看守者。”
“她知道你的身份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弈者说,“但钧天可能通过她监视你们。”
鸟鸣变得急促。
云霭在催。
瞬华转身跑向竹林。
弈者坐回石凳。重新摆开棋盘。
他落下一枚黑子。
“将军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云霭抓住瞬华的手。“快走!东边有缺口。”
他们冲进竹林深处。
身后传来能量武器的嗡鸣。还有爆炸声。
“弈者他——”云霭边跑边问。
“他在断后。”瞬华说,“去坐标点。他有准备飞行器。”
“坐标在哪?”
瞬华查看金属管里的数据。
“北纬三十一度,东经一百一十七度。废弃气象站。”
“那在封锁区边缘!”
“所以才安全。”
他们穿过竹林,跳下陡坡。云霭的茶具包在颠簸中发出脆响。
“小心壶!”她喊。
“命重要还是壶重要?”
“都重要!”
坡底有条小溪。他们蹚水过河,消除气味。
对岸是密林。
瞬华拿出爻镜。调出地图。
“往北十公里。但中间有巡逻线。”
“绕过去?”
“没时间。”瞬华说,“弈者拖不了多久。”
他们决定冒险。
树林很暗。地面湿滑。
跑了大概三公里,云霭突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有茶息。”她皱眉,“很淡。但确实是茶息。不是野生的。”
“有人在这里泡过茶?”
“不久前。”云霭蹲下,摸了摸泥土,“还有余温。炭火。”
瞬华警戒四周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喊。
树叶沙沙响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
霜刃。
他浑身是伤。左臂绑着临时绷带,渗着血。
“你们也逃出来了?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霜刃?”云霭跑过去,“你没事吧?弦月会其他人呢?”
“没了。”霜刃靠着一棵树坐下,“昨晚被突袭。太极直接锁定了所有据点。我是唯一逃出来的。”
“弈者说你在执行任务。”瞬华说。
“那是幌子。”霜刃咳嗽,“他让我去档案馆地下库,取另一样东西。结果那是陷阱。我差点死在里面。”
“取什么?”
“钧天的日记。”霜刃说,“原始手稿。弈者说里面有最终计划的详细时间表。”
“你拿到了吗?”
霜刃从怀里掏出一本烧焦的笔记本。
“只剩几页。其他的在我逃出来前自毁了。”
瞬华接过。翻看。
字迹确实是钧天的。
“……弈儿今日又抗拒训练。意识连接时波动剧烈。或许该考虑更换载体……”
“……上传进度百分之三十七。他的原始人格开始排斥仿生身体。需调整参数……”
“……远瞳再次接触。提出荒唐的‘火种计划’。我拒绝。人类文明不需要外人拯救……”
“……静默协议测试成功。首批受试者情绪稳定度提升百分之八十一。但长期记忆损失率也达到百分之六十三。需优化……”
最后一页:
“……他逃了。带着星霜枰。意料之中。也好。让他在外面看看,没有秩序的世界是什么样子。他会回来的。”
日期是二十年前。
“他一直知道你在反抗。”瞬华说。
“当然。”霜刃苦笑,“弈者说过,钧天故意放他走。把他当对照组。验证静默协议的必要性。”
云霭给霜刃处理伤口。
“你现在去哪?”她问。
“跟你们走。”霜刃说,“如果你们有去处的话。”
瞬华犹豫。
弈者警告过,不能全信任何人。
但霜刃的伤是真的。那些伤口不是伪造的。
“我们要去壁垒外。”瞬华最终说。
霜刃瞪大眼睛。
“外面?可是……”
“弈者安排了飞行器。”云霭说,“去找远瞳。弄清楚墙外到底有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一点。”霜刃说。
两人看他。
“执行任务时,我偷听了钧天和璇玑的对话。”霜刃压低声音,“墙外的东西……是天网的反噬。意识共振技术会泄漏‘信号’。某种更高级的存在在接收这些信号。现在它们找过来了。”
“更高级的存在?”
“远瞳叫它们‘食忆者’。”霜刃说,“以智慧文明的意识为食。天网像个大餐铃,在宇宙里叮当作响。”
瞬华感到毛骨悚然。
“钧天知道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霜刃说,“所以他才急着全员上传。想把意识藏进数字世界,切断物理宇宙的信号泄漏。”
“但这没用。”云霭说,“如果食忆者能追踪信号,数字世界一样能被找到。”
“除非彻底静默。”霜刃说,“把所有意识抹平,变成空白。那就没有信号了。”
“那是死亡。”
“对钧天来说不是。”霜刃说,“他称之为‘纯净状态’。等待危险过去后,再重新激活。”
“疯子。”瞬华骂了一句。
远处传来飞行器的轰鸣。
“巡逻队。”霜刃挣扎着站起来,“得走了。”
他们继续向北。
霜刃虽然受伤,但速度不慢。他熟悉地形,带他们绕过几个哨卡。
破晓时分,他们到达废弃气象站。
建筑已经半塌。但地下机库还算完整。
弈者说的飞行器就在那里。
小型,流线型,表面有隐形涂层。
“这是前联盟的侦察机。”霜刃认出来,“二十年前的型号。但改装过。能源核心不一样。”
他们进入机舱。
内部很简陋,只有四个座位。控制面板闪着待机灯光。
瞬华试着启动。
引擎低声嗡鸣。
“能源充足。”他查看读数,“够飞出去再回来两次。”
“计划是回来吗?”云霭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瞬华诚实地说,“先找到远瞳再说。”
霜刃坐在后排,检查武器。他从座位下找到一个应急箱,里面有能量手枪和医疗包。
“有件事得告诉你们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可能被跟踪了。”霜刃说,“从档案馆逃出来时,我感觉有东西黏在背上。但检查又没发现。”
瞬华立刻警惕。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像被眼睛盯着。”霜刃说,“但回头什么都没有。后来伤口疼,就没多想了。”
云霭拿起沏影壶。
“我扫描一下。”
她将壶口对准霜刃。茶汤表面泛起涟漪。
“有东西。”她脸色变了,“很微弱的信号。附着在你的外套纤维里。”
霜刃立刻脱掉外套。
云霭把衣服塞进一个密封袋。
“可能是纳米追踪器。或者更小的东西。”
“能屏蔽吗?”
“试试。”云霭取出几片茶叶,揉碎,撒在密封袋外。茶叶释放出特殊频率的波动。
袋子里的信号减弱了。
“暂时屏蔽了。”她说,“但对方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。”
“那就快起飞。”瞬华推动操纵杆。
飞行器缓缓驶出机库。
进入跑道。
加速。
离地。
他们升空了。穿过晨雾,向壁垒边界飞去。
从空中看,壁垒是半透明的能量墙,笼罩整个大陆。墙内是整齐的城市,墙外是荒芜。
越来越近。
警报突然响起。
“被锁定了。”霜刃看向后方,“三架联盟拦截机。速度很快。”
瞬华加大推力。
“坐稳。要硬闯了。”
拦截机开火。
能量光束擦过机身。
飞行器震颤。
“护盾只有百分之四十!”云霭喊。
“够了。”
瞬华直接冲向壁垒。
按照弈者给的密码,他向壁垒发送了一段特殊频率。
壁垒表面泛起涟漪。
打开一个临时通道。
很小,只够飞行器勉强穿过。
他们冲了进去。
拦截机在壁垒前急停。不敢跟进。
外面是另一个世界。
灰暗的天空。血色的大地。扭曲的植物像挣扎的手臂。
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腐味。
“这就是外面?”云霭捂住鼻子。
“比影像里更糟。”霜刃盯着地面。
飞行器继续向前。
他们要去找远瞳给出的坐标。一个被称为“拾荒者前哨”的地方。
飞了大概半小时。
地面开始出现人造结构。废墟。巨大的机械残骸。
还有别的东西。
半透明的影子在空中飘荡。就是弈者展示过的意识残渣。
它们似乎感应到飞行器,聚拢过来。
“它们在跟随我们。”云霭说。
“没有攻击意图。”瞬华观察,“只是好奇?”
一个影子贴到舷窗上。
模糊的人脸形状。张着嘴,无声尖叫。
云霭吓得往后缩。
“别怕。”霜刃说,“只是残影。没有实体。”
影子飘走了。
前哨站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那是一个半球形建筑,表面覆盖着某种生物质外壳。周围停着几艘奇形怪状的飞船。
飞行器降落。
舱门打开。
腐臭味更浓了。
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他们。
是远瞳。戴着千靥面,面具今天呈现的是悲伤的老妇人面容。
“你们晚了十七分钟。”他说。
“遇到拦截。”瞬华走下舷梯。
“弈者呢?”
“留在茶山了。断后。”
远瞳点点头。似乎不意外。
“进来吧。这里空气虽然难闻,但至少安全。”
他们进入前哨站。
内部比外面干净。有空气循环系统。光线柔和。
大厅里堆满了各种奇怪的物品。化石,仪器,书籍,还有一些活体标本在罐子里。
“坐。”远瞳指了指几张椅子,“想喝什么?虽然我只有营养液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云霭说,“直接说吧。食忆者是什么?天网到底引来了什么?”
远瞳摘下面具。
面具下的脸……难以形容。不是人类,也不是机器。像多种生物的混合,但又和谐。
“食忆者是宇宙的清道夫。”他说,“它们以智慧文明的‘意识活动’为食。越活跃的文明,越容易吸引它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意识活动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辐射。”远瞳说,“我们叫它‘灵质波’。食忆者追踪这种波。找到,吞噬,然后离开。”
“它们会毁灭文明?”
“不直接。”远瞳说,“它们只吃意识。吃完后,生物体会变成空壳。但还能活着,像植物一样。文明停滞,但物种不灭。”
“更残忍。”霜刃说。
“对。”远瞳说,“而你们的天网,放大了灵质波。像个灯塔。本来食忆者可能几千年后才找到地球,现在……可能只有几年了。”
瞬华感到口干。
“钧天知道这些吗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远瞳说,“我告诉过他。但他认为能用技术对抗。他高估了自己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帮我们?”云霭问。
“因为弈者在‘名单’上。”远瞳说,“纯净意识是稀缺资源。我们拾荒文明在收集各种文明的纯净意识样本,保存在安全的地方。以防……”
“以防被吃掉?”
“对。”远瞳说,“但我们不强迫。只邀请。弈者同意了。他本来应该跟你们一起来。”
“他选择留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远瞳叹气,“他想拯救更多人。但时间不够了。”
他走到一个控制台前,调出星图。
“看这里。食忆者舰队已经进入太阳系外围。它们很慢,但稳定。预计抵达地球轨道时间:二百四十七天后。”
“不到一年。”霜刃计算。
“准确说是八个月零三天。”远瞳说,“而钧天的全员上传计划,至少还需要一年半。”
“他来不及了。”
“对。”远瞳说,“所以他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。”
“什么措施?”
远瞳沉默了一下。
“提前清洗。”他说,“筛选出最纯净的意识,优先上传。剩下的……可能直接静默。变成空白。”
“那会死多少人?”云霭声音发抖。
“百分之七十以上。”远瞳说,“但钧天认为值得。至少文明的火种能保留。”
大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“我们有选择吗?”瞬华最终问。
“有。”远瞳说,“但很危险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可以带你们去一个地方。”远瞳说,“叫‘记忆深井’。那里保存着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原始层。如果能激活它,或许能产生足够强的意识场,暂时屏蔽灵质波。”
“暂时是多久?”
“几百年。足够你们发展出对抗食忆者的技术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进入深井的人,意识可能会被吞噬。”远瞳说,“那是非常古老、非常原始的意识层。没有逻辑,只有本能和情绪。”
“谁会去?”
“需要纯净意识。”远瞳看向他们,“弈者是最佳人选。但他不在。现在……你们中,云霭的茶道能保持意识清醒,或许可以试试。”
“我去。”云霭立刻说。
“不行。”瞬华反对,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我可以去。”霜刃说,“我的意识受过训练,抵抗性强。”
“但你不纯净。”远瞳说,“你杀过人,有过强烈的恨意。深井会放大那些负面情绪,你会被反噬。”
“那瞬华呢?”云霭问。
远瞳打量瞬华。
“你被清洗过。意识有缺损。但正因如此,反而可能免疫深井的某些影响。就像少了几个把手,怪物抓不住你。”
“那就我去。”瞬华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云霭坚持,“两个人更安全。我可以帮你稳住意识。”
“不行——”
“她是对的。”远瞳打断,“两个人确实更安全。但需要建立意识连接。风险是,如果一个人崩溃,另一个人也会被拖下去。”
“我愿意承担。”云霭握住瞬华的手。
瞬华看着她。最终点头。
“记忆深井在哪里?”他问远瞳。
“月球背面。”远瞳说,“古代月球基地遗址下方。我们需要一艘更好的船。”
“你有吗?”
“有。”远瞳说,“但需要准备时间。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那我们等。”
远瞳安排他们休息。
房间很小,但有干净的床铺。
云霭坐在床边,检查沏影壶。
“茶快用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到了月球,泡不了茶吧。”瞬华试图开玩笑。
“总有办法。”云霭抬头,“你会害怕吗?”
“会。”瞬华诚实地说,“但比坐在壁垒里等死好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霜刃进来。
“远瞳让我给你们这个。”他递来两个手环,“意识稳定器。能提供基础防护。”
“谢谢。”
霜刃没走。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有件事,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。”他说,“关于墨韵。”
瞬华警觉。
“说。”
“我在档案馆地下库时,看到了一份访问记录。”霜刃说,“墨韵上周去过。不是以修复师的身份。是以‘特别顾问’的身份。钧天亲自签的通行证。”
瞬华和云霭对视。
“她去干什么?”
“调阅了《千山暮雪图》的所有相关档案。”霜刃说,“包括装裱层的分离记录。记录显示,她取走了一部分样本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前。就在我们去找她之前。”
瞬华想起墨韵烧掉摹本的情景。还有那枚芯片。
“她撒谎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一定。”霜刃说,“也许她是被迫的。或者有别的计划。”
“弈者警告过,她不可全信。”
“但弈者自己也隐瞒了很多事。”霜刃说,“我们现在谁都只能信一半。”
“那还能信谁?”
霜刃苦笑。“自己。还有手里能握紧的东西。”
他离开了。
云霭看着瞬华。
“你信墨韵吗?”
“我信她烧画时的表情。”瞬华说,“那是真的愤怒。但其他的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她背叛了我们呢?”
“那就面对。”瞬华说,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月球。完成深井的任务。”
他们躺下休息。但都睡不着。
几小时后,远瞳来敲门。
“准备出发。船好了。”
他们跟着远瞳到停机坪。那里停着一艘流线型的银色飞船。比之前的飞行器大很多。
“这船能隐身,速度也快。”远瞳说,“但到月球需要六小时。期间可能会被联盟监测到。”
“避开监测路线不行吗?”
“我尽力。”远瞳说,“但钧天不是傻子。他可能已经猜到我们的方向。”
他们登船。
引擎启动。无声。
飞船升空,突破大气层。
进入太空。
地球在身后缩小。壁垒像一层淡蓝色的膜。
月球越来越近。
远瞳专心驾驶。霜刃检查武器。云霭泡了最后一壶茶,用便携加热器。
“到了深井,我们具体要做什么?”瞬华问远瞳。
“我会把你们送到入口。”远瞳说,“里面有自动引导系统。你们需要走到最深处,找到意识核心。然后激活它。方法……我也不清楚。靠直觉。”
“太模糊了。”
“因为没人成功过。”远瞳说,“至少在这个文明里没有。”
“其他文明有成功的?”
“有。”远瞳说,“但那些文明的意识结构和人类不同。参考价值有限。”
飞船开始降落。
月球表面。巨大的陨石坑。古代基地的废墟。
远瞳把船停在一个入口旁。
“就是这里。我会在外面等。二十四小时。如果你们没出来,我就离开。”
“明白。”
瞬华和云霭穿上简易太空服。带好手环和必要的工具。
舱门打开。
他们踏入月球尘埃。
入口是个向下的竖井。有阶梯。
很深。
他们打开头灯。开始下行。
周围是冰冷的岩石。偶尔能看到古老的铭文。不是已知的文字。
走了大概半小时。
阶梯尽头是一个大厅。
大厅中央,有一口井。
井口泛着微光。像水面,但又不是水。
“这就是记忆深井?”云霭小声说。
“应该是。”
他们走近。
井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。是无数重叠的画面。婴儿啼哭,战场厮杀,拥抱,离别。所有人类记忆的碎片。
“怎么进去?”
瞬华伸手碰了碰光面。
他的手穿过去了。
“跳进去?”云霭问。
“看来是。”
他们握住彼此的手。
数到三。
跳。
下坠。
但不是物理下坠。是意识在下坠。
穿过层层记忆。
最后落在柔软的地方。
像草地。但草是透明的。
周围是无数的光点。每个光点里都有声音,画面,情绪。
“欢迎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不是来自某个方向。来自四面八方。
“谁?”瞬华问。
“我们是集体。”声音说,“你们是来访者。很久没有来访者了。”
“我们来寻求帮助。”
“帮助?”声音笑了,“我们只有记忆。没有力量。”
“我们需要激活意识核心。对抗食忆者。”
声音沉默。
光点开始旋转。加速。
形成一个漩涡。
漩涡中心,出现一个影子。
人影。
“核心就在这里。”声音说,“但需要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真实的记忆。”声音说,“最深处的记忆。你们必须贡献出来,作为交换。”
瞬华看向云霭。
“我先来。”他说。
他走向漩涡。
光点包围了他。
“展示你的真实。”声音说。
瞬华闭上眼睛。
回忆。
不是被清洗后的碎片。是更早的。童年的。母亲的怀抱。父亲教他下棋。阳光穿过树叶。
然后是天网学院。第一次接触意识共振理论。兴奋,恐惧。
然后是工作。设计壁垒。自豪感。
然后是发现静默协议的那天。震惊,背叛感。
然后是清洗。痛苦,失去,空白。
他全部放开。
光点吸收着这些记忆。开始发光。
轮到云霭。
她上前。
回忆茶山。奶奶的手。第一泡茶的清香。
然后是学习观叶辨意。枯燥的练习。
然后是遇见瞬华。合作研究。
然后是加入弦月会。泡茶传递信息。
然后是现在。站在这里。
她也放开。
光点更亮了。
漩涡中心的影子逐渐清晰。
是一个婴儿的形状。蜷缩着,沉睡。
“这就是核心。”声音说,“人类的原始意识。纯净,但脆弱。唤醒它需要巨大的能量。你们有吗?”
“什么能量?”
“情感的能量。”声音说,“最强烈的情感。爱,或者恨。”
瞬华和云霭对视。
“怎么做?”
“联结。”声音说,“深度联结。让你们的意识融合,产生共振波。那或许足够。”
“融合后还能分开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声音说,“可能行,可能不行。”
没有时间犹豫。
他们握住彼此的手。
闭上眼睛。
尝试联结。
起初很困难。像隔着墙。
然后,墙慢慢消失。
他们感受到彼此的情绪。恐惧,决心,还有……别的什么。
更深的东西。
光点疯狂旋转。
婴儿动了。
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整个宇宙。
井开始震动。
“成功了。”声音说,“但食忆者已经察觉。它们加速了。”
“加速多少?”
“现在到达时间:七天后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你们激活核心的波动,被它们接收到了。”声音说,“它们现在全速赶来。”
“那我们做了什么?”
“你们给了人类一个机会。”声音说,“但也提前了末日。现在,快回去。准备战斗。”
光点将他们托起。
向上飞。
冲出井口。
回到大厅。
远瞳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:“快出来!检测到巨大能量波动!联盟舰队正在靠近月球!”
他们跑向出口。
上阶梯。
回到飞船。
远瞳立刻起飞。
“深井情况如何?”
“激活了。”瞬华喘着气,“但食忆者七天后就到。”
远瞳手一抖。
“七天……来不及了。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霜刃说,“回地球。集结所有还能战斗的人。”
“钧天不会合作的。”
“那就逼他合作。”瞬华说,“或者绕过他。”
飞船加速返航。
地球就在前方。
而黑暗,在后方追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