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的冷气开得太足了。
我搓了搓手,哈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。
“陈老,您确定要调阅‘断层’前的绝密档?”郑毅站在铁柜前,没回头。
“不然我来喝茶?”我笑了笑,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脆。
他叹了口气,输入一长串密码。
齿轮转动的声音。
厚达半米的金属门缓缓滑开。
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淡淡霉味涌出来。
还有别的。
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捕捉不到的香火气。
“我以为早就散了。”我吸了吸鼻子。
“散不掉。”郑毅递过来一双白手套,“有些东西,渗进纸纤维里了。像记忆。”
他今天话里有话。
我戴好手套,抽出了最上层那份文件。
牛皮纸袋,没有标签。
封口的火漆印已经斑驳,图案是一只扭曲的眼睛,瞳孔处是空的。
“深海帷幕的早期标记。”我摩挲着那个印记。
“或者说,是他们崇拜的那东西的标记。”郑毅点了根烟,没抽,只是看着烟雾笔直上升,“在他们自称‘帷幕’之前。”
文件袋很轻。
倒出来的东西更少。
只有三张照片,和一张薄薄的、泛黄的纸。
第一张照片:黑白的,一群穿着中山装的人站在一座巨大的石碑前。
碑文是篆体,模糊不清。
背景是山,山的轮廓……很不自然。
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“1953年,甘肃。地质勘探队发现的。”郑毅的声音平铺直叙,“石碑高七米三,材质非已知任何岩石。辐射值微量异常。碑文无法完全破译,但反复出现的几个词是:‘门’、‘沉睡’、‘代价’。”
“人呢?”我问。
“拍照的七个人,三天内全部死于意外。最离奇的一个,吃饭噎死了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。
“调查报告写的‘巧合’。”
我拿起第二张照片。
彩色的,有点褪色。
一个实验室,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一个透明容器。
容器里是一团……不定形的暗影。
似乎在缓慢蠕动。
“1969年,某三线厂的地下研究所。”郑毅这次没等我问,“从一处煤矿深处挖出来的。代号‘活影’。它能吸收周围的光,并模仿接触者的简单动作。最初被乐观地认为是一种未知能源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它‘吃’掉了三个研究员。不是物理上的吞噬。是那些人走进它的影响范围,影子被剥离,然后人就成了空壳。项目封存,所有参与者签署保密协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协议是用血写的。不是比喻。”
第三张照片。
是一张卫星云图的局部放大。
茫茫戈壁上,一片区域的沙砾排列成极其规整的同心圆纹路。
直径超过五公里。
绝非自然形成。
“1978年,美国Landsat卫星首次拍到。最初以为是古代遗迹。但实地考察……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建筑痕迹,没有人工制品。只有沙子。”郑毅把烟按灭,“怪的是,每年春分正午,站在圆心的人,会听到清晰的流水声和……诵经声。可那里是极度干旱区,地下三百米都没水。”
“录音了?”
“录了。磁带放出来是刺耳的噪音。但现场的人坚持说听到了。详细内容,几个考察队员的说法完全一致,但他们彼此发誓没有串通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郑毅看了我一眼,吐出两个字:
“归墟。”
我把照片放下,拿起了最后那张纸。
不是印刷体,是毛笔小楷,竖排书写。
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。
“癸酉年七月初三,夜,星陨如雨。”
“钦天监测算失误,龙脉节点‘陷空山’地气宣泄。”
“寅时三刻,有异响自地底来,如巨物翻身。”
“周边三镇七村,计一千二百四十七户,皆见‘幻景’:街道倒悬,熟人互不相识,器物自行走动。”
“持续九日。”
“九日后,一切复原。然,当事人记忆皆混沌,于九日内事,语焉不详。”
“有幼童言曾见‘天上宫阙,仙人往来’,遭长者叱。”
“是月,登记之失心疯者,骤增三十九例。”
“备注:非妖非怪,乃‘天地失序,虚实暂淆’。以安神符水镇之,效微。根源未明。”
落款是:“守夜人第七代执笔,陈砚冰。”
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。
陈砚冰。
我的曾祖父。
“原来那么早就有了记录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不是‘有’。”郑毅纠正我,“是‘再次有’。陈老,这份文件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内容。”
他指了指纸张边缘几个几乎淡到看不见的朱砂印。
那是不同年代的批注。
“看这里,‘唐会昌年间亦有类似记载,参见《夜异志·卷三》’。还有这里,‘明万历,苏杭一带虚实叠影三日,士子谓之‘海市蜃楼’,实非也’。”
他抬起眼睛,镜片后的目光很锐利。
“看见了吗?这不是一次偶然事件。这是……周期性的。”
冷气好像更足了。
我后背有些发凉。
“像潮汐。”我说。
“对。”郑毅点头,“影墟和现实的‘潮汐’。平时相安无事,边界清晰。但在某些时间点,因为星象、地脉变动,或者……人为的愚蠢,边界会变薄,会渗透。1953年,1969年,1978年,包括你曾祖父记录的这次……都是小规模的‘涨潮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而我们现在面对的,可能是……大潮。甚至不是潮,是海啸。”
档案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沈鸢站在外面,脸色有些白。
“陈老,郑局。无常当铺的掌柜……递了话来。”
“说什么?”我问。
“它说,”沈鸢吸了口气,“‘典当之物,到期不赎,即为流质。客官们当年典当的‘安宁’,利息,该付了。’”
我和郑毅对视一眼。
“当年?”郑毅皱眉。
“掌柜特意说明,”沈鸢一字一顿,“不是指个人。是指‘文明’。它说,很久很久以前,我们的祖先,和‘它们’做过一笔交易。用一部分‘真实’,换来了繁衍发展的‘安宁’。现在,连本带利,到期了。”
荒谬。
但我知道,从无常当铺掌柜嘴里说出来的话,再荒谬,也必定有其残酷的真实性。
“它还说了什么?”我问。
沈鸢摇头:“就这些。送话的纸人说完就自燃了,灰都没剩。”
郑毅来回踱了几步。
“历史断层……难道就是指这个?我们集体遗忘了某个……契约?某个至关重要的真相?”
“可能不止遗忘。”我想起曾祖父工整的字迹,“是‘被’遗忘。或者说,记忆被修改过。为了支付‘利息’?”
王铁山粗声粗气的声音从走廊传来,带着急促。
“头儿!陈老!欧阳那边出结果了!那个数学模型……跑出来了!”
我们快步走向分析中心。
巨大的屏幕上,流动着无数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公式和几何图形。
欧阳雪坐在操作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眼镜片反射着荧荧蓝光。
她看起来异常兴奋,甚至有些……狂热。
“来了!看这里!”她指着屏幕中央一个不断旋转的奇异拓扑结构,“我用了全球三百年来所有有记载的异常事件数据,包括气象、地质、群体心理事件、失踪案峰值……输入模型。起初毫无规律,直到我引入了一个变量——‘集体潜意识扰动指数’。”
“说人话,欧阳。”郑毅按着太阳穴。
“就是整个人类作为一个整体,其‘做梦’的剧烈程度。”欧阳雪语速极快,“模型显示,这个指数存在明显的、大约七十五年到八十年的强周期波动!波峰对应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动荡期或诡异事件高发期!但这不是关键!”
她敲了几下键盘。
拓扑结构变幻,拉伸出一条贯穿时间的轴线。
轴线上,波峰一个比一个高。
最近的波峰,像一根尖锐的针,刺向图表的顶端,时间点……指向现在。
不,是指向未来三个月内。
“关键在这里。”欧阳雪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之前的波峰,都可以看作是‘共振’‘余波’。而这个……”
她放大那个尖锐波峰的底部。
底部不是平滑的曲线。
是无数更微小、更古老的波峰叠加而成的“基底”。
像一层层被压实的年轮。
而在年轮的最深处,在时间轴模糊的起点附近,有一个巨大的、无法估量的……凹陷。
一个“负”的波峰。
一个“空洞”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欧阳雪转身看着我们,眼睛亮得吓人,“我们的历史,我们的集体记忆,甚至我们世界的部分‘物理规则’,建立在一次巨大的‘压制’之上!就像用一个盖子,死死摁住了一锅沸腾的水。而每一次小波峰,都是盖子被蒸汽顶起一点缝隙。现在……”
她指向那个冲向顶端的尖锐波峰。
“盖子要压不住了。锅要炸了。”
屏幕的光映在我们脸上,忽明忽暗。
房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。
“那个‘空洞’的时间点,能估算吗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问。
“模型回溯的极限。”欧阳雪调出另一组数据,“误差很大。但大概在……新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初期。公元前3000年到2000年之间。”
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。
“那个时间段,全球多个古文明的神话里,不约而同地出现了‘大洪水’‘天柱折’‘神人分离’的记载。以前以为是气候变化或局部灾难的隐喻。但现在看来……”
“可能不是隐喻。”郑毅接话,“是描述。是对那次‘压制’或‘交易’的扭曲记忆。”
我走到窗边。
外面是城市的夜景,灯火璀璨,车流如织。
那么平凡,那么脆弱。
建立在一個遗忘的空洞之上。
“掌柜说的‘典当’,欧阳模型里的‘压制’……”沈鸢轻声说,“会不会是同一件事?我们的祖先,为了生存,主动或被迫地……把‘影墟’的一部分真相,把和那些‘东西’共存的事实,给‘当’掉了?或者‘封印’了?代价就是我们历史里那个断层,和周期性的边界松动?”
“然后现在债主上门了。”王铁山抱着胳膊,哼了一声,“真他妈……够老套的剧情。”
老套,但无比致命。
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。
郑毅走过去接听。
“嗯。是我。……什么时候?……确定吗?……好,我知道了。”
他放下电话,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。
“深海帷幕。有大规模异动。不是小打小闹的仪式。”
“他们要干什么?”我问。
郑毅吐出两个字:
“开门。”
“开哪的门?”
“真正的‘门’。连接影墟和现实的、稳定的、永久性的通道。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。坐标……和欧阳模型预测的‘波峰震中’高度重合。”
沉默。
“他们疯了?”王铁山吼道,“永久通道?那还不全世界一起玩完?!”
“他们认为那是‘进化’。”郑毅冷笑,“是拥抱更广阔的真实。祭司最新的‘福音’广播里说,人类困在狭小的现实泡影里太久了,是时候回归‘母体’了。”
“母体……”我咀嚼这个词。
无常当铺掌柜的话,欧阳的模型,深海帷幕的行动……
碎片开始拼凑。
拼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。
“也许,”我慢慢说,“我们脚下的‘影墟’,从来不是什么异界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“也许,它才是‘母体’。我们所在的这个所谓‘现实’,才是后来被隔离开的、被‘典当’出来的……安宁区。一个精心维护的避难所。而遗忘,是住在这里的租金。”
这个想法太颠覆,太惊悚。
沈鸢捂住了嘴。
王铁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欧阳雪眼睛更亮了,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,像在验证这个可怕的猜想。
郑毅眉头紧锁,显然在急速思考这个假设的可能性及其后果。
“如果真是这样……”郑毅缓缓道,“那‘开门’就不是引入侵略。而是……拆掉防洪堤,让海水回到它原本的地方。只不过,我们这些在堤坝后面生活了太久、已经忘了怎么游泳的人……”
“会溺死。”我替他说完。
“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。
红色电话又响了。
这次是刺耳的、不间断的蜂鸣。
最高级别警报。
郑毅抓起话筒。
只听了几句,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。
“知道了。启动‘铁幕’预案。我马上到。”
他挂断电话,看向我们,眼神里是我们从未见过的……一丝茫然。
“不用猜了。”他说。
“门,已经开了。”
“不是他们开的。是‘它’自己……从里面推开的。”
“哪里?”我问。
“全国各地,同时,七个地点。能量读数……爆表了。不是渐进,是瞬间突破阈值。”郑毅抓起外套,“陈老,我需要守夜人的全部经验和知识。沈鸢,王铁山,跟我走。欧阳,继续你的模型,我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精确到小时!”
我们冲出分析中心。
走廊里警报灯旋转,红光刺眼。
奔跑中,我摸出口袋里那枚温热的青铜罗盘——“定墟仪”。
此刻,它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,毫无规律,最终……指向了正下方。
不是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。
是下方。
穿过地板,穿过地基,穿过泥土和岩石,指向地心深处某个正在苏醒的东西。
它不再只是感知影墟的波动。
它在颤抖。
像恐惧,又像……某种回归的共鸣。
电梯急速下降。
郑毅在和对讲机快速部署。
沈鸢闭着眼,手指按着太阳穴,她在强行感知那汹涌而来的、混乱的死亡片段。
王铁山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特制武器,嘴里念念有词,在骂娘。
我看着罗盘中央那微微震颤的指针。
曾祖父工整的小楷,掌柜冰冷的话语,欧阳屏幕上那个代表“空洞”的凹陷,还有祭司狂热的“福音”……
所有线索,拧成一股冰冷的绳,套上了这个时代的脖颈。
历史断层的真实原因?
不是什么天灾,不是外敌。
是我们自己。
是我们遥远的祖先,为了活下去,选择的一场豪赌,一次典当,一个巨大的、集体的遗忘症。
而现在,遗忘到期了。
真实,带着利息,回来讨债了。
电梯门打开。
应急指挥中心一片嘈杂。
巨大的电子地图上,七个刺目的红点正在闪烁,并且……缓慢地移动。
不是固定坐标。
它们在生长,在蔓延,像地圖上正在渗开的血迹。
一个技术员尖声报告:
“报告!三号点,鄱阳湖老爷庙水域,出现大规模无光源水下发光现象!湖面形成漩涡,直径超过两百米!空中观测到……空间扭曲迹象!”
“五号点,陕西黄帝陵周边,检测到高强度生物场异常!植被……正在逆向生长!当地驻军通讯中断!”
“七号点,重庆地下防空洞网络深处,传来……类人形生物活动信号,数量……无法估算!”
坏消息一个接一个。
像多米诺骨牌,轰然倒塌。
郑毅站在指挥台前,背影挺直,但肩膀紧绷。
他抓起麦克风,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,压过了所有嘈杂:
“全体注意!这不是演习!重复,这不是演习!”
“根据‘铁幕’预案第一条:全国进入特级戒备!所有已知‘守夜人’及编外合作人员,按预定方案,向最近据点集结!”
“第二条:FICS所有外勤单位,携带最高等级封印物,前往七个异常点建立隔离带!授权在人员受到直接威胁时,使用致命武力!”
“第三条:通知所有合作民间法脉、家族,这是‘生死契’约定的时刻!要么一起扛过去,要么一起完蛋!”
“第四条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更沉,“启动‘文明火种’协议草案。欧阳,把优先级名单和疏散方案发出去。要快。”
文明火种。
最后的手段。
意味着最坏的打算。
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下,只剩下仪器滴答声和急促的呼吸。
然后,更加忙碌的声浪掀起。
我走到郑毅身边。
他递给我一支烟,手很稳,但指尖冰凉。
“陈老,您那罗盘,现在指哪儿?”
我摊开手掌。
指针依旧死死指向下方,并且……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、青铜受热般的暗红色光芒。
“下面。”我说,“它在……欢呼。”
郑毅狠狠吸了口烟。
“掌柜的‘利息’,看来是高利贷。”
沈鸢突然踉跄了一下,扶住桌子才站稳。
她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陈老……郑局……我‘看’到了……”
“看到什么?”我扶住她。
“碎片……很多碎片……水倒流进天空……石头在哭……认识的人……脸在融化……还有……光……一片无法形容的、混乱的、活着的‘光’……从地下……从所有裂缝里……涌出来……”
她剧烈地干呕起来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“那不是死亡片段……那是……正在发生的……‘改变’……”
王铁山一把扛起她:“我带她去医疗室!”
“不!”沈鸢挣扎着,“我没事……让我留在这里……我需要知道更多……必须知道……”
就在这时,所有的屏幕,所有的通讯频道,同时被一个信号切入。
滋滋的电流噪音后,响起的是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、熟悉而令人厌恶的声音。
深海帷幕的祭司。
“晚上好,同胞们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和,甚至有点……愉悦。
“请原谅这小小的打扰。相信你们已经注意到了,这个世界,正在发生一些小小的……变化。”
“不必惊慌。这不是末日。恰恰相反,这是新生。”
“我们脚下沉睡的‘母亲’,终于翻了个身。她为我们关闭的‘花园’门扉,正在重新打开。”
“是的,你们的历史课本是错的,你们的科学是狭隘的,你们的现实是脆弱的幻觉。”
“但没关系。母亲是宽容的。她愿意接纳所有迷途的孩子回家。”
“回家,意味着卸下枷锁,褪去这身孱弱、短暂、充满痛苦的皮囊。意味着融入更伟大、更永恒、更真实的生命之流。”
“抵抗是徒劳的。遗忘的契约已经终结。潮汐不可阻挡。”
“我们,‘深海帷幕’,并非创造者。我们只是……守门人。是迎接黎明的先驱。”
“现在,黎明将至。”
“选择吧,同胞们。是在旧日的幻影中恐惧消亡,还是拥抱真实的新生?”
“我们,在门的那边,等你。”
信号切断。
屏幕恢复正常。
但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狗屁不通!”王铁山第一个吼出来,“回家?变成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叫回家?!”
“但他的核心信息是真的。”欧阳雪盯着恢复数据流的屏幕,声音干涩,“物理常数……开始出现区域性微小波动了。重力参数,光速……虽然变化幅度极小,但在测量误差之外。而且……范围在扩大。”
“他在加速这个过程。”郑毅扔掉烟蒂,“用他的广播,用恐惧,用……信仰?他在给那个所谓的‘母亲’提供……‘方向’?”
我摩挲着发烫的罗盘。
“掌柜说,典当的是‘安宁’,利息到期。”
“祭司说,母亲关闭了花园,现在重新打开。”
“欧阳的模型说,有一个古老的压制正在失效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大厅里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、或恐惧或坚毅的脸。
“也许,我们一直理解错了。”
“影墟,不是入侵我们的‘敌人’。”
“我们,才是被从影墟里‘分离’出来,放在这个脆弱屏障里保护起来的……‘幼苗’。现在,保护期过了。培育者要检查成果,或者……换一种培育方式了。”
这个比喻让所有人不寒而栗。
“所以,我们现在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?笼子要被打开了?”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喃喃道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比那更糟。”我摇头,“小白鼠至少知道自己在笼子里。我们连笼子的存在都忘了。”
郑毅用力拍了拍手,清脆的响声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。
“够了!哲学讨论留到以后!现在,我们是人!活生生的人!有家人,有记忆,有不想失去的东西!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管它是母亲还是债主,管它是回家还是收割!我们不想去,就得守住这个门!守住我们的‘家’!”
“明白了吗?!”
“明白!”零星的回应,然后汇成一片。
“行动!”
人群再次高速运转起来。
我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,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,有几个未接来电,来自我的孙女。
还有一条简短的信息:
“爷爷,城市天空的颜色……好像有点不对。您还好吗?”
我抬头,透过指挥中心的强化玻璃窗看向夜空。
城市的灯火依旧,但仔细看,那深蓝的夜幕边缘,似乎……晕染着一层极淡的、非自然的紫红色。
像淤血。
像某种巨大生物正在缓慢睁开的眼帘。
我给她回信息:
“爷爷很好。呆在家里,锁好门,拉上窗帘。记得我给你那个小香囊吗?放在枕头下。无论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别出门。等爷爷回来。”
发送。
然后我关掉手机。
我知道,这可能是我给她发的最后一条信息。
我走回郑毅身边。
“我需要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影墟和现实最早产生‘夹缝’的地方。也许,也是那个‘契约’最初订立的地方。”我看着罗盘,指针在微微偏转,指向某个遥远的、冥冥中的方向,“只有回到起点,才可能知道,有没有第二种选择。”
“你知道在哪?”郑毅问。
“罗盘知道。”我握紧它,青铜的温热透过手套传来,“我的血……好像也知道。”
沈鸢虚弱地走过来:“我跟您去。”
王铁山:“还有我!”
郑毅看着我们,沉默了几秒,重重点头:“我调一支最好的外勤小队跟你们……”
“不。”我打断他,“人多没用。那是‘规则’层面的地方。去的人,必须身上带着‘因缘’。沈鸢能通灵,铁山的五帝钱是血脉相连的护符,而我……”
我举起罗盘。
“我是守夜人这一代的仲裁者。我的曾祖父,是上次‘涨潮’的记录者。我们身上,有‘债’的印记。我们去,可能不是解决问题,而是……去面对债主。”
郑毅明白了。
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,又拍了拍王铁山的,然后对沈鸢点了点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尽量。”我笑了笑。
我们三人离开指挥中心,走进外面颜色异常的夜空下。
罗盘的指针,稳定地指向北方。
车已经准备好了。
王铁山坐上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
沈鸢坐在后排,闭目养神,努力平复脑海中翻腾的恐怖画面。
我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、依旧平凡却即将天翻地覆的城市街景。
历史断层的真实原因?
也许,我们马上就会亲眼见证。
或者,成为原因的一部分。
车驶入浓郁的夜色。
朝着那正在洞开的、遗忘的起点。
朝着我们文明,最初典当掉“真实”的……当铺柜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