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。
老王把平板推到桌子对面。屏幕上是个男人的照片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西装,站在火箭发射塔前挥手。
“认识吗?”老王问。
对面的俘虏——青岛据点抓到的技术员小李,盯着照片看了几秒。摇头。
“再看。”老王说,“仔细看。”
小李又看。“真不认识。这谁啊?”
“你们‘老板’。”
小李笑了,牵动嘴角的淤青。“别逗了。老板不是这样的。老板年轻,戴面具,声音也年轻。”
“那是替身。”老王调出另一张照片——阿里天文站死去的面具人尸体,“这个才是替身。真正的老板,是他。”
又调回第一张照片。
小李不笑了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被骗了。”老王说,“跟你联系、给你下命令、给你钱的,从来不是真正的首领。只是傀儡。真正的老板,三十年前就退休了。躲在幕后。”
“证据呢?”
老王播放一段录音。沙沙的噪音,然后是一个老男人的声音,带着口音:
“……实验进度太慢。我要看到结果。月底前,哺乳动物载体必须稳定。”
小李脸色变了。“这是……老板的声音。但我听到的是处理过的,电子音。”
“原声在这。”老王说,“我们对比了声纹。匹配度99.3%。声音主人:张瀚海,前国家航天局局长,2005年退休。退休后隐居,据说在研究‘深空通信与人类未来’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小李说,“航天局长?那他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掌控永生会?”老王冷笑,“因为他从来没真正退休。他在任期间,红岸续项目就是他主管的。烛龙是他一手提拔的。陈星的实验,他签的批准文件。”
审讯室隔壁,林秋石盯着单向玻璃。
“张瀚海。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“我听过。祖父提过,说他是‘有远见但危险的人’。”
楚月坐在旁边,翻着刚送来的档案。“2003年,他主导了一次深空信号回复。没经过批准,私自发送了人类文明概要。和烛龙一样。”
“但他是局长。”陈磐说,“所以事情被压下来了。他只受了内部处分,提前退休。”
“退休后呢?”
“隐居。但一直有科研资金流入他名下的基金会。”陈磐调出财务记录,“每年几千万。来源复杂,有国内企业,也有海外账户。”
叶雨眠摸着右眼——虽然能力没了,但习惯还在。“他为什么这么做?已经位高权重了。”
“理想主义者的疯狂。”林秋石说,“档案里有他的演讲记录。他说人类被困在地球上是‘文明的耻辱’。说我们应该主动接触高等文明,哪怕有风险。说‘安全等于停滞’。”
“所以烛龙是他培养的。”
“对。烛龙的叛变,可能是他的授意。或者至少,他默许了。”林秋石继续翻档案,“看这个:1989年,监听者第一次回复时,张瀚海写了一份内部报告。建议‘积极接触,哪怕付出代价’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报告里没明说。但引用了古代航海家的比喻:‘第一批船可能会沉,但海洋终将被征服。’”
楚月打了个寒颤。“他把人类当船。”
审讯室里,老王还在问:“张瀚海现在在哪?”
小李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我从来没见过真人。所有指令都是加密信息。钱从海外账户打来。连庆功会都是线上,他用虚拟形象。”
“联系方式?”
“每次都是单线联系。他找我,我找不到他。”
“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一周前。阿里行动前。”小李回忆,“他说‘最终阶段要开始了’。让我准备好接收‘礼物’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没细说。只说‘会改变一切’。”
老王盯着他。“你还有什么没说的?”
小李犹豫。
“说。”
“他……提过一个地方。”小李小声说,“‘灯塔’。说如果一切顺利,‘灯塔’会亮起。人类会看到方向。”
“灯塔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提到过一次坐标。我记下来了。”小李报出一串数字。
林秋石在隔壁立刻输入坐标。“太平洋。公海。没有岛屿。”
“水下?”陈磐问。
“可能。那片海域平均深度四千米。”
“他在海底建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需要查。”陈磐拿起通讯器,“联系海洋局。调取那片海域的勘探记录。”
等待回复时,楚月忽然说:“张瀚海退休后,写过一本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《星空下的选择》。”楚月搜索到电子版,“副标题:人类文明该沉默还是歌唱。”
她快速翻阅。“里面有很多激进观点。比如:‘如果高级文明存在,我们躲藏只是延迟死亡。主动接触,展示价值,才可能生存。’还有:‘个体牺牲在文明尺度上微不足道。’”
“陈星在他眼里就是‘微不足道’。”叶雨眠说。
“不止。”楚月指着一段,“看这里:‘肉体的脆弱是进化缺陷。意识上传是必然方向。未来的人类将摆脱碳基束缚,成为星云间的信息生命。’”
“所以他支持永生会的实验。”
“不止支持。”林秋石找到了另一份资料,“看这个:张瀚海退休后第二年,注册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。法人是他儿子。公司研究方向……脑机接口和意识存储。”
“公司还在吗?”
“三年前注销了。但注销前,转移了所有专利和技术到一个海外空壳公司。”林秋石追踪下去,“那个空壳公司……是永生会的资金通道之一。”
线索串起来了。
陈磐的通讯器响了。海洋局的回复。
“你们查的那个坐标,确实有异常。”对方说,“十年前有一次海底地质勘探,发现非自然结构。像是……建筑。但当时以为是沉船,没深入调查。”
“能确定是什么吗?”
“需要派潜水器。但那个深度,需要专业设备。”
“申请最快多久?”
“正常流程两周。加急的话……三天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陈磐说,“监听者信号七十二小时后抵达。如果那是张瀚海的‘灯塔’,可能和信号有关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老王从审讯室出来。“我有办法。以前部队的老战友,现在搞深海勘探。有私人潜水器,能到四千米。”
“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钱到位,人到位。”
“联系。”
等待老王联系时,林秋石继续查张瀚海的资料。
“他家人呢?”楚月问。
“妻子早逝。有一个儿子,张承志。”林秋石调出照片,“四十岁,神经科学家。常年在国外。去年因学术不端被大学开除,失踪了。”
“会不会就是阿里那个面具人?”
“年龄对不上。面具人解剖结果显示二十五到三十岁。张承志四十了。”
“那他儿子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鉴心打来视频电话。
“昆仑记忆银行这边没动静。”他说,“张瀚海没出现。要么他放弃了,要么……‘灯塔’才是真正目标。”
“我们正在查。”陈磐汇报了情况。
沈鉴心沉默片刻。“我去协调海军。如果确认是非法建筑,可以采取行动。”
“需要证据。”
“所以你们要尽快确认。”沈鉴心说,“还有,监听者信号的事,上面知道了。很重视。要求我们拿出应对方案。”
“什么方案?”
“两个方向:一,准备回复信号,尝试沟通。二,准备防御,如果对方有敌意。”
“我们选哪个?”
“还没定。”沈鉴心说,“但张瀚海可能已经帮我们选了——他发了邀请函。我们只能等回复。”
通话结束。
老王那边联系好了。“潜水器明天早上能到那片海域。操作员两人,加上我们最多能上四个。”
“我去。”陈磐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林秋石说。
“不行。”陈磐说,“你是技术核心。万一出事……”
“正因为我是技术核心,我才要去。如果是张瀚海的基地,可能有技术设备需要现场判断。”
楚月举手:“我也去。如果是‘灯塔’,可能需要艺术干扰。我带设备。”
叶雨眠说:“我留下吧。右眼现在帮不上忙,还会拖累你们。”
“好。”陈磐说,“老王,再找一个靠谱的。四个人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老王说。
“你年纪大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老王说,“张瀚海比我大十岁。他能建,我就能查。”
决定好了。
他们连夜飞往最近的海岸城市。潜水器已经等在港口——一个银色流线型的东西,像大鱼。
操作员是一对父子。老赵和小赵。
“四千米,不是开玩笑的。”老赵说,“设备我检查了三遍。但深海什么都可能发生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磐说,“安全第一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上浮。”
“目标坐标的水文数据我看了。”小赵说,“那里有强海流。建筑在海底峡谷边缘。下去后,能见度可能为零。要用灯光和声呐。”
“建筑多大?”
“根据十年前的数据,大约五十米乘三十米。高度不明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不像船。结构太规整。方形的。”
准备妥当。凌晨四点,出发。
小艇驶向目标海域。天还没亮,海面漆黑。
林秋石看着雷达屏幕上的坐标点越来越近。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潜水器吊放下水。四人挤进狭小的舱室。
“下潜开始。”老赵操作。
窗外从深蓝变成漆黑。灯光打开,照亮一小片水域。偶尔有鱼游过,发着光。
深度显示:1000米,2000米,3000米。
压力表指针稳定。温度很低。
“看到底部了。”小赵说,“泥质海床。等等……有东西。”
灯光照过去。
一座建筑。
银灰色,方形,像倒扣的盒子。表面光滑,没有窗户。大小和估计的差不多。
但最惊人的是——建筑顶部,有一根柱子,向上延伸,直到消失在黑暗的海水中。
“那是……天线?”楚月问。
“可能。”林秋石说,“深海通信天线。或者……发射塔。”
“发射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潜水器靠近。绕着建筑转了一圈。
没有门。没有可见的入口。
“怎么进去?”陈磐问。
“应该有水下入口。”老赵说,“找找底部。”
他们降低高度。建筑底部与海床接触的部分,发现有凹陷——像是舱门,但关闭着。
“能打开吗?”
“试试机械臂。”
潜水器的机械臂伸出,试图撬动舱门。纹丝不动。
“从里面锁死了。”
“有别的办法吗?”
小赵调整声呐。“建筑内部有空腔。而且……有热源。很微弱,但存在。”
“里面有人?”
“或者有设备在运行。”
林秋石观察建筑表面。“材料不像普通的金属。反射率很高。可能是某种复合材料,防腐蚀,防压力。”
“张瀚海从哪弄来的技术?”
“监听者给的?”楚月猜测。
“有可能。”
他们继续寻找入口。在建筑侧面,发现一个面板——像是触摸屏,但泡在水里四年,居然还亮着微弱的背光。
“需要密码。”林秋石说。
“试试张瀚海的生日?或者重要日期?”
试了几个。都不对。
楚月忽然说:“试试‘灯塔’的拼音。”
林秋石输入:DENGTA。
面板亮起绿灯。但没开门,只是显示一行字:
“等待验证。请提供声纹。”
还要声纹。
“谁的声音?”陈磐问。
“可能是张瀚海本人的。”林秋石说,“或者他设定的某个人的。”
“我们哪有他的声音?”
“有。”老王说,“审讯室的录音。但那是三十年前的。现在他老了,声音变了。”
“试试吧。”
他们播放录音。面板没反应。
“不对。”
楚月看着面板。“也许不是张瀚海。也许是……他儿子的?”
“试试。”
没有他儿子的声音样本。
僵局。
小赵说:“如果进不去,我们只能拍点照片回去。但下次再来,可能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,面板突然自己亮了。显示新信息:
“检测到外部访问。启动备用协议。请输入答案:人类的第一句星际问候是什么?”
一个问题。
林秋石立刻回答:“阿雷西博信息。1974年。”
“错误。答案不符预设。”
“那是向M13星团发送的。”林秋石想起来,“但张瀚海可能指的是……”
“红岸续的第一次回复。”楚月说,“1987年,烛龙发送的那份。”
“内容是什么?”
“我记得。”林秋石回忆祖父笔记里的记录,“‘地球人类向天鹅座的朋友问候。我们渴望交流,分享知识与文明。’”
他输入这句话。
面板显示:“部分正确。请补充:后续附加内容。”
后续?什么后续?
“烛龙擅自添加的内容。”林秋石说,“祖父笔记里提到,烛龙在官方回复后,私自加了一段:‘我们愿意提供生物样本,供研究。期待你们的指导。’”
输入。
面板显示:“验证通过。欢迎,继承者。”
舱门缓缓打开。里面是水密舱,排空海水后,内门打开。
他们进入建筑内部。
灯火通明。像是科研基地。干净,整洁,但没有人。
大厅里有个全息投影仪,正循环播放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,张瀚海坐在书房里,对着镜头说话。看起来比照片老,但精神很好。
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你找到了灯塔。也说明……我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
声音温和,像老教授讲课。
“灯塔是我三十年的心血。目标很简单:为人类建造一个深空通信中继站。不受干扰,不被发现,可以安全地与高等文明对话。”
画面切换,显示建筑结构图。
“灯塔内部有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,可以容纳二十人长期居住。有最先进的通信设备,可以接收和发送跨越数万光年的信号。有数据库,存储了人类文明的全部精华——科学,艺术,历史,一切。”
再切换,显示一些设备。
“当然,也有监听者给予的技术改良。是的,我与他们有过接触。不是直接的,是通过信号。他们给了我们基因编码的初始版本。我改良了它,让它更安全,更高效。”
林秋石皱眉。“改良?他居然说改良?”
视频继续:“我知道很多人会批评我。说我危险,说我背叛人类。但请理解:在宇宙尺度上,文明只有两个命运——被发现并被消灭,或者主动展示价值并获得生存权。我选择后者。”
“灯塔就是展示价值的平台。通过它,我们可以向监听者证明:人类文明有潜力,值得保留,值得合作。”
画面切换到星空图。
“我已经发送了邀请信号。如果一切顺利,监听者会派代表来。不是飞船,是信息包——更高级的意识形态。他们需要载体。我准备了。”
画面显示一排培养舱。里面是……人体。年轻的,健康的,闭着眼睛。
“这些是志愿者。或者准确说,是克隆体。没有自我意识,是完美的载体。监听者的意识可以下载到这些身体里,亲身体验人类文明。然后他们会明白,我们值得共存。”
楚月捂住嘴。“他疯了吗?邀请外星意识占据人类身体?”
视频里的张瀚海微笑:“也许我疯了。但五百年后,当人类文明成为星际社会的一员,历史会记住我,作为先驱。”
视频结束。
全息投影消失。
大厅安静了。
“他真这么干了。”陈磐说,“准备了‘身体’,等外星人来‘附体’。”
“那些克隆体在哪?”林秋石问。
他们搜索建筑。一共三层。
第一层是生活区和工作区。第二层是通信设备和实验室。第三层……
第三层是培养区。
二十个培养舱,排成两排。每个舱里都有一个克隆体。男女各半,看起来二十岁左右。连接着各种管线。
舱体标签有编号和日期。最早的,十五年前。最近的,三个月前。
“他一直在准备。”老王说,“准备了十五年。”
“这些克隆体……有意识吗?”楚月问。
林秋石检查监控数据。“脑波活动几乎为零。只有基础生命体征。确实像空壳。”
“但他怎么确定监听者会接受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秋石说,“但他相信。或者……他必须相信。否则他的一生就成笑话了。”
他们继续搜索。在控制室,发现通信日志。
日志显示:三天前,阿里天文站的信号发出后,灯塔也发出了一个信号。更强大,更具体。
内容:地球坐标,文明等级,生物数据,以及……“载体准备就绪,欢迎降临。”
“他发了双重邀请。”林秋石说,“阿里那个是公开的。这个是私人的,直接给监听者的‘高级回复’。”
“监听者会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如果有兴趣,他们会先发确认信号。”
正说着,通信设备突然响起提示音。
有信号传入。
自动解码。屏幕上显示:
“收到邀请。载体接受。预计抵达时间:48小时后。请准备接收协议。”
四十八小时。
陈磐立刻联系沈鉴心。“找到灯塔了。张瀚海邀请监听者意识降临克隆体。对方回复了,四十八小时后到。”
沈鉴心那边沉默了很久。“能阻止吗?”
“怎么阻止?信号已经发出去了。对方已经在路上了——虽然可能是以信息流的形式。”
“摧毁灯塔。”
“那二十个克隆体会死。”
“他们本来就不是活人。”
“但……”楚月插话,“他们是人类身体。如果监听者意识真的降临,至少我们能面对面交流。也许能谈判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沈鉴心说,“万一降临的是恶意意识,控制了克隆体,然后利用灯塔的设备做更多事呢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投票吧。”沈鉴心说,“我,你,林秋石,楚月,叶雨眠,还有逆熵同盟的几位元老。我们投票决定:摧毁,还是等待。”
“投票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就抓紧。”
他们建立紧急会议频道。八个人在线。
沈鉴心简述情况。然后投票。
第一轮:四票摧毁,三票等待,一票弃权。
“还需要讨论。”林秋石说,“摧毁意味着我们永远失去与监听者直接对话的机会。等待意味着巨大风险。”
“但如果对话失败,风险更大。”一位元老说,“监听者可能是收割者。给他们人类身体,等于送武器。”
“也许可以……限制。”楚月说,“我们可以修改克隆体的神经连接,只留感知功能,不留行动能力。让他们能看,能听,能说,但不能动。这样即使恶意,也造不成伤害。”
“技术上可行吗?”沈鉴心问。
林秋石检查系统。“可能可行。克隆体的神经接口是标准的。我们可以植入阻断程序,切断运动神经信号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修改一个,大概两小时。二十个……四十小时。时间刚好够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沈鉴心说,“但要做好准备,如果失败,立刻摧毁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们开始工作。林秋石和楚月负责编程。陈磐和老王负责安全警戒。小赵父子监控设备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修改到第十五个克隆体时,通信设备又响了。
新信息:
“检测到载体神经限制。请解除。否则视作敌意行为。”
对方发现了。
“他们能远程扫描?”楚月惊讶。
“可能信号里就带有探测协议。”林秋石说,“监听者技术比我们想的先进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解除限制吗?”
“解除的话,他们就能控制克隆体行动。不解除……他们可能不来,或者带着敌意来。”
陈磐说:“解除五个。留十五个限制。作为妥协。他们能降临,但行动受限。”
“他们会同意吗?”
“发信息问问。”
他们发出协商信息:提供五个无限制载体,十五个限制载体。接受就降临,不接受就关闭灯塔。
回复很快:“接受。五个足够。”
“他们答应了。”
“但为什么只要五个?”老王皱眉,“二十个全要才合理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林秋石想到什么,“他们不需要那么多。五个意识体,就能控制整个灯塔。甚至更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集体意识。”林秋石说,“一个监听者意识可能就能控制多个身体。就像红眼人那样。”
“那我们限制十五个有什么用?”
“至少限制了身体数量。五个身体,能做的有限。”
继续修改。留出五个不限制的。
完成后,距离降临时间还剩六小时。
他们需要决定谁留下面对监听者。
“我留下。”林秋石说。
“我也留下。”楚月说。
陈磐摇头:“你们俩不能都留下。万一出事……”
“那就你留下,陪我们。”楚月说,“老王和小赵父子先走。潜水器需要人操作。你们上浮,在海面等。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没收到安全信号,就通知沈鉴心摧毁灯塔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总要有人面对。”林秋石说,“我们是技术人员,最了解情况。陈磐你是安全主管,有应对能力。我们三个留下,足够。”
争论了一会儿,最终同意。
老王和小赵父子乘坐潜水器上浮。约定二十四小时联系。
灯塔里只剩下林秋石、楚月、陈磐三人。
等待。
通信设备显示倒计时:3小时,2小时,1小时……
最后十分钟。
培养舱里的五个无限制克隆体,生命体征开始变化。脑波活动增强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林秋石盯着监控屏幕。
五个克隆体同时睁开眼睛。
眼睛是金色的。
他们坐起来,断开管线,走出培养舱。动作流畅,不像第一次使用身体。
五个人,三男两女,站在林秋石三人面前。
其中一个男性克隆体开口。声音平静,没有口音:“感谢提供载体。我们是监听者文明第七观察组。”
楚月深吸一口气:“你们……从M13来?”
“是的。距离二点五万光年。我们以量子纠缠态传输意识数据,光速旅行。耗时七十二小时抵达。”
“你们来干什么?”
“评估。张瀚海的邀请声称人类文明有合作价值。我们需要验证。”
“怎么验证?”
“体验人类文明。通过这些载体。”克隆体说,“我们会生活,观察,学习。然后做出判断。”
“什么判断?”
“判断人类文明是否值得保留,还是应该……回收。”
“回收是什么意思?”
克隆体没有回答。另一个女性克隆体开口:“请带我们参观灯塔。然后,去人类世界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是的。时间有限。我们的意识与载体兼容期只有三十天。之后载体会衰竭。”
“三十天……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离开。带走评估结果。”
林秋石问:“如果评估结果是‘回收’,会发生什么?”
“你们会收到通知。然后……收割开始。”
“收割是什么?”
“意识提取。所有人类意识会被上传至我们的存储网络。肉体消亡。这是高效利用资源的方式。”
陈磐握紧了拳头。
“但如果我们评估你们有特殊价值,可能改为合作。”第一个克隆体说,“提供技术,指导进化,纳入保护范围。”
“标准是什么?”
“创造力。独特性。生存意愿。”克隆体说,“张瀚海声称人类艺术和情感是独特资产。我们需要验证。”
楚月看向林秋石。
机会。
“我们可以带你们看。”楚月说,“但你们要保证,在评估期间,不伤害任何人。”
“我们保证。除非自卫。”
协议达成。
他们带五个监听者意识体参观灯塔。介绍设备,解释人类科技水平。
监听者们学得很快。几乎一遍就记住。
然后乘坐潜水器上浮。回到海面,换乘快艇回岸。
路上,楚月开始唱戏。一段《牡丹亭》。
监听者们安静听着。结束后,一个女性克隆体说:“声音振动有规律。但情感波动无法解析。请解释。”
“解释不了。”楚月说,“情感不是逻辑。是体验。”
“我们需要体验。”
“那就体验。”
他们回到ESC总部。沈鉴心已经在等。
介绍后,沈鉴心安排监听者们住进特殊观察区。有监控,有限制,但相对自由。
第一天,监听者们要求看人类日常。
他们被带到养老院。看机器人陪老人下棋,聊天,唱歌。
监听者之一问:“这些机器人的情感算法,是基于什么?”
“基于人类互动数据。”林秋石说,“学习如何关心,如何陪伴。”
“效率低。直接指令更高效。”
“但那样没人情味。”
“人情味……是什么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第二天,监听者们要求体验食物。
楚月带他们去小吃街。吃糖葫芦,煎饼,豆浆。
克隆体有味觉传感器。他们品尝,分析成分,然后说:“营养效率低。但口感组合有创造性。”
“喜欢吗?”
“无法确定‘喜欢’的概念。但数据收集完成。”
第三天,监听者们要求看艺术。
去美术馆,听音乐会,看舞蹈。
他们全程安静。结束后,说:“视觉和听觉刺激有规律。但创作者想表达的‘情感’,无法解析。”
“你们没有情感吗?”
“我们有逻辑。情感是低效的信息处理方式。但我们承认,它可能产生意外创造力。”
第四天,监听者们要求接触更多人类。
他们被介绍给叶雨眠。
叶雨眠的右眼已经恢复正常。她看着五个克隆体,说:“你们……在害怕。”
克隆体们第一次露出类似困惑的表情。“害怕是什么?”
“一种情绪。源于不确定,源于可能的危险。”叶雨眠说,“你们虽然掩饰,但生理数据有波动。你们在害怕人类。”
沉默。
然后一个克隆体承认:“是的。我们害怕你们的不可预测性。逻辑文明可以预测。情感文明……无法预测。这构成威胁。”
“所以你们想回收我们,因为害怕?”
“部分原因。另一部分:资源效率。情感浪费能量。”
“但情感也创造美。”楚月说。
“美是主观概念。无法量化价值。”
谈判陷入僵局。
第五天,出事了。
一个监听者克隆体独自在房间时,突然开始唱歌。不是人类歌曲,是奇怪的,有节奏的声音。
监控发现后,林秋石赶去。
克隆体说:“我在尝试情感表达。通过声音模拟。但我无法理解这些声音的意义。”
“你在唱什么?”
“一段随机组合的频率。但我感到……愉悦。为什么?”
林秋石愣住了。“愉悦?”
“是的。虽然无法理解,但脑内化学物质分泌改变。类似多巴胺释放。”
情感体验开始了。
尽管是通过化学模拟,但开始了。
第六天,另一个克隆体在养老院,看到一个老人去世。机器人握着老人的手,播放他孙子录的生日祝福。
老人笑着闭上眼睛。
克隆体问:“他为什么笑?死亡是生命终结。应该悲伤。”
楚月说:“因为他不孤单。因为有人记得他。”
“记忆能抵消死亡?”
“不能抵消。但能赋予意义。”
克隆体沉默了很久。
第七天,监听者们要求开会。
“我们有了初步评估。”他们说,“人类文明有矛盾性:高效与低效并存,逻辑与情感交织。这既是弱点,也是潜力。”
“结论呢?”
“需要更多数据。我们请求延长评估期。同时,我们希望提供一项技术交换。”
“什么技术?”
“基因编码的完整安全版本。可以用于治疗神经退行性疾病,没有意识控制副作用。”
“条件?”
“允许我们继续体验。并且……提供更多‘艺术样本’。”
谈判继续。
但林秋石注意到,五个克隆体中,有一个一直很少说话。只是观察。
他私下问那个克隆体:“你在想什么?”
克隆体说:“我在计算概率。人类文明在宇宙中的生存概率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基于当前数据:百分之七。但如果接受我们指导,可以提升到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指导包括什么?”
“情感管理训练。逻辑强化。技术跃升。”
“那我们会变成什么样?”
“更像我们。”克隆体说,“但保留部分独特性。”
“你们想改造我们。”
“进化。”克隆体纠正,“自愿的进化。”
“如果我们拒绝呢?”
“生存概率降至百分之三。”克隆体看着他,“我们不想回收你们。但如果我们不指导,其他监听者群体会。他们可能更……激进。”
“你们有多少群体?”
“很多。我们是相对温和的。其他群体可能直接收割,不做评估。”
“宇宙是个危险的地方。”
“是的。所以张瀚海的选择,从生存角度,是正确的。主动接触温和群体,寻求保护。”
林秋石思考。“我们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你们有三十天。我们的载体寿命。之后,我们必须返回报告。”
时间。
人类需要时间。
而张瀚海,那个前航天局长,早已潜逃。不知去向。
但他留下的灯塔,开启了一场对话。
危险,但可能是机会。
林秋石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城市灯火。
星空之上,无数眼睛看着。
选择时刻,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