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里的女人一直在哭。
“他浑身是水……衣服都烂了……可脸是我爸的脸……”
“您在哪里?”我问。
“兴隆小区,7号楼302。陈先生,您快来吧……我害怕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。凌晨一点。
“半小时后到。”
沈鸢调转车头。
王铁山在后座打哈欠。
“陈老,这周第几个了?”
“第四个。”我揉着眉心,“水里的‘念’最近特别活跃。”
“因为雨季?”
“可能。也可能……影墟的边界更薄了。”
兴隆小区是老小区。
路灯昏暗。
7号楼楼下,一个女人裹着外套在等。
三十多岁,脸色苍白。
看见我们下车,她跑过来。
“陈先生?”
“是我。您是李女士?”
“李梅。”她点头,“我爸……还在楼道里。”
我们上楼。
三楼。
声控灯坏了。
黑暗里,能听见滴水声。
嘀嗒,嘀嗒。
从楼上传来。
李梅颤抖着指向上方。
“在……在上面。”
我们往上走。
四楼转角。
一个人影蹲在角落。
背对着我们。
浑身湿透。
头发贴在头皮上。
水从他身上滴下来,在脚边聚成一滩。
“爸?”李梅小声喊。
人影不动。
我上前一步。
“李先生?”
人影缓缓转头。
脸在黑暗里看不清。
但能看见眼睛。
没有眼白。
全是黑的。
“我……不是自杀。”声音沙哑,像含着水。
“那您是怎么死的?”
“他们……推我……”人影站起来,“三个男人……抢钱……把我推进河里……”
李梅捂住嘴。
“警察说是自杀……”
“警察错了。”人影走近。
我看清了他的脸。
浮肿,苍白。
但确实是张人脸。
只是没有生气。
“您记得那三个人的样子吗?”
“记得。化成灰都记得。”人影咬牙切齿,“他们拿了我的钱包,手表……还笑着看我沉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回来?”
“我一直想回来。但水太深……我上不来。”人影看向李梅,“直到昨晚……我感觉到我女儿在哭。很伤心……我就……爬上来了。”
李梅眼泪掉下来。
“爸……”
“梅梅,别哭。”人影想伸手,但手穿过了女儿的肩膀,“爸没自杀。爸是被害的。”
我看着他身上的水渍。
“您这样不能久留。会伤到您女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人影低头,“可我……不甘心。那三个人……还逍遥法外。”
“有线索吗?”
“有。其中一个,胳膊上有纹身。蝎子。”人影说,“我落水时,抓了他一把,扯下一颗扣子。铜扣,上面有字……‘鑫隆’。”
“鑫隆?”
“可能是厂服。”沈鸢轻声说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我问。
“他们说话……有口音。像城西那边的。”
人影越来越淡。
像要散了。
“我……撑不住了。”他苦笑,“水在拉我回去。”
“我们会查。”我郑重说,“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人影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他看向李梅。
“梅梅,好好活着。爸爱你。”
说完,他化作一滩水。
渗进楼梯缝隙。
消失了。
李梅瘫坐在地上。
“我爸……是被害的……”
“我们会查。”我扶她起来,“您先回家。有消息通知您。”
回到车上。
王铁山打电话给郑毅。
“郑局,查一下三年前兴隆小区附近的失踪或自杀案。姓李,男性,六十岁左右。还有,查一个叫‘鑫隆’的厂,或者有蝎子纹身的人。”
挂断电话。
沈鸢开车。
“陈老,这事归警察管吧?”
“但线索是‘念’提供的。”我说,“警察不会采纳这种证据。”
“那我们要怎么查?”
“按正常途径查。但多一个方向。”
手机响了。
郑毅回电。
“查到了。李建国,六十二岁,三年前报案失踪。三天后在护城河发现尸体,鉴定为自杀。钱包手表都不见了,但当时认定为落水时丢失。”
“有嫌疑人吗?”
“没有。因为认定为自杀,没深入调查。”
“那‘鑫隆’呢?”
“鑫隆服装厂,三年前倒闭了。厂服确实是铜扣,刻厂名。”郑毅顿了顿,“有员工名单。我发你。”
名单发过来。
几百个名字。
我扫了一眼。
忽然停住。
三个名字被红圈标出。
赵大龙,钱二虎,孙三强。
备注:三人因盗窃被开除,时间就在李建国死亡前一周。
“这三个人。”我说。
“我查查下落。”郑毅说。
半小时后。
消息来了。
赵大龙,现在在城西开杂货店。
钱二虎,建筑工人。
孙三强,去年车祸死了。
“先找赵大龙。”我说。
城西老街。
“大龙杂货店”还亮着灯。
一个胖男人在柜台后看电视。
我们走进去。
他抬头。
“买什么?”
“赵大龙?”我问。
“是我。你们……”
我拿出李建国的照片。
“认识吗?”
赵大龙脸色一变。
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
“三年前,护城河。”我盯着他,“你们三个,抢了他,推他下水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赵大龙站起来,“我不认识他!你们出去!”
王铁山按住柜台。
“胳膊上的蝎子纹身,露出来了。”
赵大龙下意识捂住左臂。
然后僵住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孙三强去年车祸死了。”我缓缓说,“钱二虎在工地。你说,下一个会是谁?”
赵大龙脸色惨白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警察?”
“不是。”我靠近,“我们是替死者传话的。”
赵大龙跌坐在椅子上。
“他……他找你们了?”
“他回来了。昨晚。”
赵大龙浑身发抖。
“不可能……人死了就死了……”
“但冤死的人,会回来。”沈鸢轻声说,“他记得你的脸,记得蝎子纹身,记得你们笑着看他沉下去。”
“不是我推的!”赵大龙大喊,“是钱二虎推的!我就抢了钱包!”
“所以你们确实抢了,也确实推了。”
赵大龙捂住脸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当时喝了酒。看他一个人,就……就想弄点钱。没想到他挣扎,钱二虎一推,他就掉下去了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救?”
“救?怎么救?我们又不会游泳。”赵大龙声音发颤,“而且……而且当时天黑了,没人看见。我们就……就跑了。”
“手表呢?”
“卖了。钱分了。”
“分了多少?”
“八百块。就八百块……”赵大龙哭了,“为了八百块,我提心吊胆三年……孙三强死了,我就知道报应来了……”
“现在给你个机会。”我说,“自首。供出同伙。给死者一个交代。”
“自首……我会坐牢的……”
“不自首,你觉得能躲多久?”王铁山冷冷说,“死者已经找上门了。下次,就不是传话那么简单了。”
赵大龙沉默良久。
终于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去自首。”
我们陪他去派出所。
路上,他一直在抖。
“他真的……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“他会……报复我吗?”
“看你怎么办。”沈鸢说,“赎罪,或许能得宽恕。”
到了派出所。
赵大龙走进去。
我们等在门外。
一小时后,警察出来。
“他全交代了。钱二虎已经去抓了。李建国的案子,会重新调查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离开派出所。
天快亮了。
李梅打来电话。
“陈先生……我梦见我爸了。他对我笑,然后转身走了。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解决了?”
“解决了。”我说,“凶手会得到惩罚。您可以安心了。”
李梅哭了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挂断电话。
沈鸢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。
“又一个回家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上车,“去下一个。”
“哪儿?”
我拿出手机。
有新信息。
是郑毅发的。
“网吧举报,有未成年人通宵。但检查时发现,那几个孩子……状态不对。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。地址:银河网吧。”
“银河网吧。”我说。
王铁山开车。
“网吧?小孩打游戏那种?”
“可能不只是打游戏。”我沉吟。
银河网吧在一条小巷里。
招牌破旧。
门关着,但没锁。
我们推门进去。
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混合的气味。
灯光昏暗。
几十台电脑。
大部分空着。
只有最里面一排,坐着五个少年。
十四五岁的样子。
都戴着耳机,盯着屏幕。
一动不动。
像雕塑。
网管是个黄毛青年,趴在柜台睡觉。
我走过去,敲敲柜台。
他惊醒。
“上机?身份证。”
“我们是来检查的。”王铁山亮出证件(假的,但好用)。
黄毛慌了。
“检查?我们……我们正规经营……”
“那几个孩子,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黄毛看了眼里面。
“他们啊……包夜的。连着三天了。不吃不喝,就盯着屏幕。我劝过,他们不听。”
“玩什么游戏?”
“就……普通的网游。”黄毛眼神闪烁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黄毛不情愿地带路。
走到那排电脑后。
我看屏幕。
不是网游。
是……一个奇怪的界面。
黑色背景。
红色线条构成的图案。
像某种阵法。
五个屏幕,图案都不一样。
但组合起来……
是一个完整的圆形阵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鸢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黄毛摇头,“他们自己装的程序。我不懂。”
我拍了拍一个少年的肩膀。
没反应。
他眼睛直直盯着屏幕。
瞳孔放大。
呼吸微弱。
“叫救护车。”我对王铁山说。
然后,我伸手,按了电脑电源。
屏幕黑了。
少年猛地抽搐。
然后软倒在椅子上。
其他四个也一样。
全部昏迷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黄毛吓坏了。
我没理他。
仔细看屏幕。
虽然黑了,但隐约还能看见残留的图案。
红色的光,在屏幕深处流动。
“不是普通程序。”沈鸢低声说,“这是……仪式。”
“什么仪式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和影墟有关。”
救护车来了。
把五个孩子抬走。
黄毛被警察带走问话。
我们留在网吧。
检查那些电脑。
硬盘拆下来。
带回去分析。
郑毅派了技术人员过来。
一小时后。
结果出来。
“程序是深网下载的。叫‘长生局’。”技术员说,“介绍说是能通过集体意识连接,获得永生体验。”
“永生体验?”王铁山皱眉。
“就是……让意识脱离肉体,进入虚拟空间,获得永生感。”技术员指着代码,“但这程序有后门。它会吸收使用者的生命能量,反馈给某个……接收端。”
“接收端在哪?”
“追踪不到。IP地址是跳转的,最后消失在境外。”
我看着那些红色图案的截图。
“这不是游戏。这是祭祀。五个孩子,是祭品。”
“祭给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好东西。”
沈鸢忽然说:“陈老,您看这个图案。”
她指着其中一个屏幕的截图。
红色线条构成一个符号。
像一只眼睛。
“这是‘深海帷幕’的标记。”我认出来了。
“那个崇拜影墟的教团?”
“对。”我握紧拳头,“他们开始对普通人下手了。”
“为什么选孩子?”
“孩子意识纯粹,容易连接。”我说,“而且……生命力旺盛。”
电话响了。
医院打来的。
“陈先生,五个孩子都醒了。但……状态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他们说……看见了神。还想回去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我们马上过去。”
医院病房。
五个孩子躺在病床上。
都睁着眼。
看着天花板。
眼神空洞。
医生摇头。
“生理指标正常。但意识……像被抽空了。问什么都说‘神在召唤’。”
我走到一个孩子床边。
他叫小杰,十四岁。
“小杰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小杰转头看我。
眼睛里有红色的血丝。
“光……很多光……还有声音……说可以永远活着……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在……屏幕里。”小杰喃喃,“我们五个人……手拉手……往光里走……好舒服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被拉回来了。”小杰忽然激动,“我要回去!让我回去!”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。
护士按住他。
注射镇静剂。
他慢慢安静。
闭上眼睛。
但嘴角还带着笑。
像在做美梦。
其他四个孩子也一样。
都嚷嚷着要回去。
“上瘾了。”沈鸢低声说,“那种‘永生体验’,比毒品还厉害。”
“必须找到源头。”我说。
回到住处。
我联系郑毅。
“需要全面清查深网。‘长生局’这个程序,必须封杀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郑毅说,“但这类程序太多了,封不完。”
“那就从本地入手。”我说,“那五个孩子,是怎么知道这个程序的?”
“问过了。说是同学介绍的。”
“哪个同学?”
“一个叫刘浩的孩子。但刘浩上周转学了。联系不上。”
“转学?”我皱眉,“查他转去哪儿了。”
一小时后。
消息来了。
刘浩,十四岁。
父母离异,跟奶奶住。
上周办理转学,说是去外省亲戚家。
但亲戚家说没见到人。
刘浩失踪了。
“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是谁?”我问。
“网吧黄毛。说刘浩之前也常来,但最近一周没见。”
“刘浩用的电脑是哪台?”
“就那五台中的一台。”
我意识到什么。
“那五个孩子,是在刘浩失踪后,才开始用那个程序的?”
“对。黄毛说,刘浩走前,把程序拷给他们,说好玩。”
“中计了。”我站起来,“刘浩可能不是转学。是被带走了。”
“被谁?”
“深海帷幕。他们用孩子发展下线。”
“目的是什么?”
“收集生命能量。或者……进行某种仪式。”
我们需要找到刘浩。
但线索断了。
刘浩奶奶说,孙子走前留了封信。
信里说要去追寻永恒,让奶奶别找他。
“永恒……”沈鸢念着这个词,“又是永生。”
“人类永恒的执念。”我叹气。
电话又响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陈玄礼?”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,电子音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可以叫我‘引路人’。”声音说,“我在引导人类进化。”
“深海帷幕的人?”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声音笑了,“重要的是,我们都在寻找真相。不是吗?”
“你们对孩子们做了什么?”
“给予他们体验永恒的机会。”声音说,“肉体是囚笼。意识才是永恒。我们只是在帮他们……越狱。”
“用他们的生命能量?”
“一点点代价。”声音轻描淡写,“为了进化,值得。”
“刘浩在哪儿?”
“他选择了永恒。现在在一个……更自由的地方。”
“他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?这个定义太狭隘了。”声音顿了顿,“他的意识,已经融入更伟大的存在。这难道不是更高级的活着吗?”
“疯子。”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声音笑了,“陈玄礼,你守护的那些陈旧规则,迟早会被打破。影墟和现实的边界,终将消失。到时候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会阻止你们。”
“你阻止不了。”声音冷静,“就像你阻止不了潮汐。这是大势所趋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打回去。
空号。
“追踪到了吗?”我问郑毅。
“时间太短。只能确定信号来自本市。”
“范围呢?”
“城东工业区附近。”
工业区。
废弃工厂很多。
适合藏匿。
“搜。”我说。
郑毅调动人手。
我们也在城东汇合。
几十个废弃工厂。
一一排查。
第三家。
原纺织厂。
厂房空荡。
但二楼有灯光。
我们上去。
发现一个小房间。
布置得像网吧。
五台电脑,屏幕亮着。
显示着同样的红色图案。
但没人。
房间中央,画着一个阵法。
和屏幕上的一样。
地上有烧过的香灰。
还有……血迹。
“刚走不久。”王铁山摸了下电脑主机,“还热着。”
沈鸢在角落发现一张纸。
纸上写着:
“祭品已足。仪式将启。七月十五,子时,回龙湾。”
七月十五。
又是七月十五。
“他们要在水边进行仪式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是回龙湾?”
“那里水葬多,阴气重。而且……连接着影墟的薄弱点。”
我们需要阻止他们。
但离七月十五还有五天。
时间够。
够准备。
够布局。
够……等他们现身。
离开工厂。
郑毅脸色凝重。
“陈老,这次可能得正面冲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需要支援吗?”
“需要。但要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回到车上。
沈鸢一直沉默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我在想那个声音说的话。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真有永恒的意识存在……那死亡,还是终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诚实回答,“但我知道,用别人的生命换来的永恒,是罪恶。”
“可如果自愿呢?”
“孩子不懂什么叫自愿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他们只是被诱惑了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是成年人自愿呢?”
我转头看她。
“沈鸢,你……”
“我只是问问。”她摇头,“我也觉得他们错了。但……有时候,我也会怕死。”
“我们都怕。”我拍拍她的手,“但正因为生命有限,才珍贵。”
她点头。
不再说话。
车子驶回市区。
夜幕降临。
城市灯火通明。
但在光鲜之下。
暗流涌动。
有人在寻找永生。
有人在守护秩序。
冲突不可避免。
我们只能做好准备。
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七月十五。
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