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切成一条条落在林秋石脸上。他盯着那封邮件发送时间——凌晨五点零七分。就在他们讨论陈星的时候。
楚月凑过来看屏幕。“他就在我们楼里。现在可能还在。”
陈磐已经拨通安保中心。“我是陈磐。启动大楼三级封锁,所有出口加派人手。检查凌晨四点至今的所有出入记录。”
“陈哥,这会引起恐慌。”苏怀瑾提醒。
“恐慌比死人好。”陈磐挂断电话,“林工,能逆向追踪邮件发送的准确位置吗?”
林秋石敲击键盘。“正在查。大楼WiFi有三百多个接入点。需要时间逐一排查。”
叶雨眠还盯着医疗报告上的照片。“九岁……那她现在应该三十九岁了。”
“如果她还活着的话。”楚月说。
“视频里她说‘爸爸不知道他们在骗他’。”叶雨眠抬起头,“所以她意识清醒。一直清醒了三十年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主机风扇的嗡嗡声。
苏怀瑾整理好笔记本电脑。“我必须上报。神经拟态层数据共享是重大违规。涉及三十七位老人的隐私。”
“苏博士,等等。”林秋石叫住她,“上报之前,我们能不能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?如果现在上报,伦理委员会会立刻切断所有机器人的神经拟态层连接。那我们就再也看不到数据流了。”
“这难道不对吗?”苏怀瑾反问,“那些数据本来就不该被共享。”
“但如果共享网络是烛龙——或者说M13——用来传递信息的渠道呢?”楚月突然说,“就像他用戏曲传递脉冲星信号一样。神经拟态层可能也在传递某种信息。”
苏怀瑾停下脚步。
“什么信息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楚月坦白,“但叶子的右眼看到了白色数据流。那不是正常数据。如果我们现在切断,可能就断了唯一的线索。”
陈磐的手机响了。他接听。
“安保中心说,出入记录显示凌晨三点到六点,只有我们四个和苏博士有门禁记录。”他挂断后说,“没有其他人。”
“那就说明……”林秋石看向走廊,“他本来就在楼里。一直没离开。”
“或者说,”楚月声音压低,“他有权限修改门禁记录。”
所有人看向苏怀瑾。
“别看我。”苏怀瑾说,“我只有七级权限。修改门禁记录需要九级。整个公司只有三个人有九级权限。”
“哪三个?”陈磐问。
“创始人,总裁,还有……”苏怀瑾停顿了下,“技术伦理官沈鉴心。”
林秋石的追踪程序这时候弹出结果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邮件发送的准确接入点。B2层,测试服务器三区,第七工位。”
陈磐抓起外套。“走。”
“现在去?”楚月问。
“他刚发完邮件。可能还没走远。”陈磐已经走到门口,“林工,楚工跟我来。叶工留在这儿继续监控数据流。苏博士,你……”
“我跟你们去。”苏怀瑾合上电脑,“我需要知道谁在滥用神经拟态层。”
五人再次来到B2层。走廊灯还是声控的,但这次陈磐提前打开了全层照明。
测试服务器三区的玻璃门关着。里面灯没开。
陈磐刷开门禁。灯自动亮起。
第七工位空着。椅子摆放整齐,键盘上连灰尘都没有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楚月又说了一遍。
林秋石直接走向控制台。开机。
“上次的登录记录还在吗?”陈磐问。
“我看看。”林秋石调出日志,“有。今天凌晨四点五十,第七工位有终端登录。登录账户……还是M13。”
“持续多久?”
“十七分钟。”林秋石说,“正好是我们收到邮件的时间段。”
苏怀瑾检查工位周围。“没有个人物品。没有水杯,没有笔记,没有充电器。这不像一个经常使用的工位。”
“因为它确实不经常用。”楚月指着墙上的排班表,“这张表是去年的。第七工位标注‘设备调试专用,非固定人员工位’。”
“但上周有登录记录。”林忆说,“而且上传了那个戏曲数据包。”
陈磐蹲下,检查工位下方的地板。
“这里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他从地板和墙壁的缝隙里,用镊子夹出一张纸片。很小,对折过。
展开。是一张老式电脑打孔卡的残片。
“这是什么?”楚月问。
苏怀瑾接过来看。“八十年代的打孔卡。用来输入程序和数据的。”她翻到背面,“上面有手写数字。看起来像是……坐标?”
林秋石拍照,传到电脑上分析。
“是经纬度。”他说,“北纬31度12分,东经121度26分。这是……上海某个位置。”
“具体哪里?”
林秋石输入详细坐标。地图放大。
“浦东。陆家嘴金融区。”他看着屏幕,“一栋写字楼。星港大厦。”
“那是商业楼。”陈磐说,“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秋石摇头,“但坐标写在这张卡上,藏在这种地方,肯定有意义。”
楚月突然说:“你们看工位的抽屉。”
陈磐拉开抽屉。空的。
但抽屉底部贴着一张便签纸。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
“三年前,这里坐的是谁?”
字迹工整,墨迹很旧。
“三年前……”苏怀瑾思索,“测试组三年前重组过。很多人员调动。”
“能查到当时的座位表吗?”林秋石问。
“人事部有存档。”苏怀瑾说,“但需要权限。”
“我有。”陈磐说,“我现在就去查。”
“等等。”叶雨眠的声音从林秋石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——他开了免提。“我这边看到数据流有变化。”
“什么变化?”
“白色数据流在减弱。”叶雨眠说,“但出现了一种新的颜色。淡金色。很微弱,只在三台机器人之间流动。就是最初播放戏曲的那三台。”
“内容呢?”楚月问。
“还是感官数据。但更具体了。”叶雨眠停顿,“张老爷子在摸一块怀表。不是陈哥那种,是更老的款式。苏州的用户在听评弹,但录音质量很差,有杂音。昆明的用户在看照片,黑白照片,上面有四个人。”
“红岸续项目组。”林秋石说。
“对。”叶雨眠确认,“而且淡金色数据流里……夹杂着情绪。不是老人的情绪。是……第三方的情绪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说,除了老人在回忆时产生的情绪,还有另一股情绪混在里面。”叶雨眠努力描述,“像是……有人在旁观这些记忆。并且产生了反应。”
“什么反应?”
“悲伤。”叶雨眠说,“很深的悲伤。还有愧疚。”
陈磐握紧拳头。“烛龙。”
“或者陈星。”楚月说。
林秋石的电脑突然发出警报声。
“怎么了?”苏怀瑾问。
“有人在远程访问这个工位的终端。”林秋石盯着屏幕,“现在正在访问。”
“能锁定对方位置吗?”
“尝试中。”林秋石快速敲击键盘,“对方用了多层跳板。但第一跳的IP……是星港大厦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那张打孔卡。
“他是在给我们指路。”楚月说。
陈磐已经拨通电话。“老赵,帮我查星港大厦的业主和租户名单。特别是有没有和我们公司相关的。”
挂断后他说:“老赵是我以前战友,现在在经侦。他有权限查这些。”
苏怀瑾看着那张打孔卡。“八十年代的数据卡,出现在2023年的服务器机房。这不合逻辑。”
“除非有人故意放在这里。”林秋石说,“等我们发现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楚月问。
林秋石看了眼时间。早上七点二十。大楼里开始有员工来上班了。
“先去人事部查三年前的座位表。”他说,“然后去星港大厦。”
“兵分两路吧。”陈磐说,“我和楚工去人事部。林工和苏博士继续在这里分析数据流。叶工在办公室盯着。”
“我一个人在这儿?”叶雨眠在电话里问。
“我马上让小王去陪你。”陈磐说,“他是安保部最靠谱的小伙子。”
分工完毕。陈磐和楚月离开。
苏怀瑾在第七工位坐下。“林工,我能接入这里的终端吗?我想看看这个M13账户还留下了什么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林秋石说,“可能有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怀瑾登录自己的账户,开始深度扫描系统。林秋石继续分析那张打孔卡。
“卡片边缘有磨损。”他拿着放大镜看,“像是经常被触摸。”
“八十年代的东西保存到现在,不容易。”苏怀瑾头也不抬,“除非有人精心保管。”
她突然停下操作。
“林工,过来看。”
林秋石走过去。苏怀瑾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份隐藏日志。
“M13账户不只是上周才出现。”她说,“日志显示,这个账户三年前就在这个工位登录过。第一次登录时间是2020年9月12日。”
“三年前……”
“而且登录频率很规律。”苏怀瑾滚动页面,“每月的12号,凌晨两点到四点。每次两小时。”
“就像值班一样。”
“对。”苏怀瑾调出最近一次记录,“上周三是个例外。因为那天上传了数据包,所以登录时间延长到了凌晨五点。”
林秋石感到后背发凉。“所以这个工位不是空置三年。而是有人每月固定来一次,呆了三年,没人发现。”
“除非这个人有权限避开所有监控。”苏怀瑾说,“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他就是监控系统的主管。”林秋石接话。
两人对视。
“安保部的监控记录,谁有权限修改?”苏怀瑾问。
“安保主管。还有……”林秋石没说下去。
“还有技术伦理官。”苏怀瑾替他说完。
沈鉴心。五十岁,前法官,技术伦理官。九级权限。
林秋石的手机又响了。是陈磐。
“查到了。”陈磐的声音压低,背景音在走廊,“三年前坐在第七工位的,是当时测试组的临时外聘顾问。名字叫周澜。合同期六个月,2020年8月到2021年2月。”
“周澜?”林秋石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人事档案里的照片我发你了。”陈磐说,“你看一下。”
照片传来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着眼镜,笑容很淡。
林秋石盯着照片看了几秒。
“怎么了?”苏怀瑾问。
“我好像见过她。”林秋石皱眉,“但想不起在哪里。”
他把照片放大。女人胸前的工牌看不清,但有个细节——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条手链,串着几颗小星星。
“星星手链。”林秋石喃喃。
“什么?”
“陈星的‘星’。”林秋石突然明白过来,“周澜。烛龙姓陈。周澜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陈星的母亲?”苏怀瑾接话。
“或者亲戚。”林秋石说,“查她的背景资料。”
“人事档案里很简单。”陈磐在电话里说,“本科学历,之前在一家小型生物科技公司工作。推荐人一栏是空白的。合同到期后没有续约,离职原因写的是‘个人发展’。”
“那家公司叫什么?”
“永生生物科技。”陈磐停顿了下,“听名字就不对劲。”
永生。永生会。
“周澜现在在哪?”林秋石问。
“不知道。离职后没有留下联系方式。”陈磐说,“但我让老赵查了社保记录。她去年还在上海缴纳社保。工作单位是……星港大厦里的一家公司。”
又是星港大厦。
“哪家公司?”林秋石追问。
“一家叫‘逆熵咨询’的小公司。”陈磐说,“注册资本才一百万,员工不到十人。”
逆熵。林秋石想起世界观架构里的“逆熵同盟”。
“陈哥,你继续查这个周澜。我和苏博士准备去星港大厦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林秋石关掉电脑,“既然对方给我们指了路,我们就去看看。”
挂断电话,林秋石看向苏怀瑾。
“苏博士,你要一起去吗?”
苏怀瑾犹豫了下。“我是科学家,不是侦探。”
“但你是神经拟态层的专家。”林秋石说,“如果我们真的找到周澜,或者找到M13背后的人,可能需要你的专业知识。”
苏怀瑾最终点头。“好吧。但我要先向沈鉴心报备。这是流程。”
她拨通沈鉴心的电话。响了五声才接。
“沈官,我是苏怀瑾。有个情况需要向你汇报。”
苏怀瑾简要说明了神经拟态层数据共享和M13账户的事,但没有提烛龙和陈星,只说发现安全漏洞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鉴心的声音很平稳,“这件事我会处理。你们不要再深入调查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“但我们已经在测试服务器三区发现了线索。”苏怀瑾说。
“什么线索?”
“一张老式打孔卡,上面有星港大厦的坐标。还有三年前在这工位工作的外聘顾问周澜的信息。她现在就在星港大厦上班。”
更长久的沉默。
“把坐标发给我。”沈鉴心最后说,“我会派人去调查。你们回办公室待命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,苏博士。”沈鉴心语气严肃,“这件事可能涉及公司高层,需要谨慎处理。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电话挂断。
苏怀瑾看向林秋石。“沈官让我们别管了。”
林秋石盯着那张打孔卡。“你觉得他会认真调查吗?”
“沈鉴心以严谨著称。”苏怀瑾说,“他应该会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去,线索可能就被销毁了。”林秋石说,“如果M13真的是公司内部的人,沈鉴心派人去调查,等于打草惊蛇。”
苏怀瑾陷入两难。
这时候叶雨眠又打来电话。
“林工,淡金色数据流在增强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急促,“而且开始向其他机器人扩散。现在已经有十二台连接进来了。”
“内容呢?”
“还是那些记忆片段。但旁观者的情绪越来越强烈。”叶雨眠停顿,“我能感觉到……他在哭。”
“谁在哭?”
“旁观者。”叶雨眠说,“他在那些记忆里看到什么,然后哭了。悲伤的情绪通过数据流传过来,连我的右眼都在发酸。”
林秋石做出决定。
“苏博士,我要去星港大厦。你可以选择上报,或者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你这是违反命令。”苏怀瑾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秋石收起打孔卡,“但我祖父的失踪,那些老人的记忆,还有陈星……这些都和ESC有关。我不能坐视不管。”
苏怀瑾看了他很久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如果有危险,我们必须立刻撤退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离开服务器区。在电梯里,林秋石给楚月发了条信息:“我和苏博士去星港大厦。陈哥和你继续查周澜的背景。”
楚月秒回:“小心。保持联系。”
电梯上行到一层。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上班的员工。
就在他们走向大门时,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们。
“林秋石工程师?”男人问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沈鉴心官派来的。”男人出示证件,“沈官请你们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男人语气不容置疑,“关于测试服务器三区的事,沈官需要当面了解情况。”
苏怀瑾看向林秋石。眼神在问:怎么办?
林秋石看了眼大门外的街道。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这就去。”
沈鉴心的办公室在顶层。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浦东的天际线。
沈鉴心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,面前摊开几份文件。他五十岁,头发灰白,戴着金丝眼镜,表情严肃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秋石和苏怀瑾坐下。
“苏博士在电话里说的情况,我需要更详细的报告。”沈鉴心开门见山,“神经拟态层数据共享,涉及多少用户?持续时间多久?数据有没有外泄?”
苏怀瑾如实回答。林秋石注意到沈鉴心听得很仔细,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。
“M13账户的事,为什么不上报?”沈鉴心听完后问。
“我们刚发现。”林秋石说,“正准备上报。”
“但你们准备先去星港大厦。”沈鉴心抬眼看他,“为什么?”
林秋石心里一紧。沈鉴心怎么知道?
“我们在第七工位发现了坐标。”苏怀瑾说,“觉得应该去调查。”
“调查是安保部的事。”沈鉴心合上笔记本,“你们的职责是维护系统,不是当侦探。”
“但这件事和我祖父有关。”林秋石忍不住说。
沈鉴心看着他。“林秋石,我知道你祖父的事。陈博士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,他的失踪是公司的损失。但你不能因此越权行事。”
“如果公司内部有人和永生会勾结呢?”林秋石反问。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沈鉴心平静地问。
“第七工位的M13账户。神经拟态层的非法共享。还有三十七台机器人被植入的异常程序。”林秋石说,“这些都是证据。”
“这些只能证明系统有漏洞。”沈鉴心说,“不能证明内部勾结。”
“那张打孔卡上的坐标呢?”苏怀瑾说,“星港大厦的逆熵咨询公司,员工周澜三年前在我们公司工作过。这难道是巧合?”
沈鉴心沉默了片刻。
“周澜的事我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她当时是作为技术顾问外聘的,合同期满后正常离职。至于她现在在哪工作,和我们公司无关。”
“但她所在的生物科技公司叫‘永生’。”林秋石说,“而逆熵咨询,很可能就是逆熵同盟的前哨。”
沈鉴心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林秋石,你听说过‘孤星不鸣’理论吗?”他突然问。
林秋石一愣。“我祖父的手稿里提到过。”
“你祖父认为,宇宙中的文明因为恐惧监听而自我沉默。”沈鉴心背对他们,“但他错了。文明沉默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成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当一个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,就会意识到,向外广播是在暴露自己的位置。”沈鉴心转身,“所以高级文明都选择沉默,专注于内部发展。这就是宇宙如此安静的原因。”
“但监听者存在。”林秋石说,“他们在捕捉年轻文明的信号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学会沉默。”沈鉴心走回办公桌,“三十七台机器人的异常,神经拟态层的共享,这些都可能是在向外发送某种信号。我们必须切断它。”
“但那些信号可能包含重要信息。”苏怀瑾说,“关于烛龙和陈星,关于监听者——”
“那些不是我们该关心的。”沈鉴心打断她,“我们的职责是保护用户隐私,维护系统安全。至于三十年前的天文项目和失踪人员,应该交给相关部门处理。”
林秋石感到一阵无力。
“沈官,如果我说我祖父的失踪、烛龙父女的事,都和我们公司的技术有关呢?”他盯着沈鉴心,“星核系统的基础理论,是不是来自红岸续项目?”
沈鉴心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公司的技术来源是商业机密。”他说,“我只能告诉你,ESC的所有技术都是合法合规研发的。”
“合法合规,但不一定合乎伦理。”苏怀瑾轻声说。
沈鉴心看了她一眼。
“苏博士,你是科学家。你应该知道,技术的伦理边界一直在变化。三十年前被认为不伦理的事,今天可能已经是常规操作。”
“但有些边界永远不该跨越。”苏怀瑾坚持。
沈鉴心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先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这件事我会处理。星港大厦那边我会派人去调查。你们不要再插手。”
离开办公室后,林秋石和苏怀瑾在电梯里沉默。
“他不信任我们。”苏怀瑾说。
“或者他在隐瞒什么。”林秋石说。
电梯到一层。两人走出大楼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苏怀瑾问。
林秋石看了眼手机。楚月发来新消息:“查到了。周澜的母亲姓陈。而且她有个女儿,2008年出生,2017年因病去世。死亡证明是真的。”
“陈星2008年出生?”林秋石皱眉,“不对,医疗报告上陈星是1979年出生。”
“除非有两个陈星。”苏怀瑾说。
林秋石突然想到什么。
“苏博士,神经拟态层的数据共享,能不能传递遗传记忆?”
“理论上不能。”苏怀瑾说,“但如果有基因编辑介入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林秋石懂了。
“陈星的基因被修改过。”他说,“她的神经突触可以接收和发送信号。如果这种基因可以遗传……”
“那么她的后代也可能有类似能力。”苏怀瑾接话,“周澜的女儿,2008年出生,2017年去世。九岁,和陈星当年接受治疗时一样的年龄。”
两人站在街边,早高峰的车流呼啸而过。
“去星港大厦。”林秋石下定决心,“现在就去。”
“但沈鉴心说——”
“他派的人可能已经出发了。”林秋石拦下一辆出租车,“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。”
出租车驶入车流。林秋石给楚月发信息:“我和苏博士去星港大厦。如果一小时内没消息,就把所有资料发给媒体。”
楚月回:“别乱来。陈哥已经联系他在经侦的朋友了,那边会配合。”
苏怀瑾看着窗外。“林工,你想过吗?如果这一切都是陷阱呢?如果M13故意引我们去星港大厦呢?”
“想过。”林秋石说,“但我们必须去。为了我祖父,为了那些老人,也为了陈星。”
出租车在星港大厦前停下。这是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,外观普通。
逆熵咨询在十七楼。两人乘电梯上去。
公司门口很简陋,只有一个简单的logo:一个向下的箭头,周围环绕着波纹。
前台没人。办公区里只有三个工位,都空着。
“有人在吗?”林秋石问。
里间的门开了。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女人走出来。三十多岁,短发,戴着眼镜。
正是照片上的周澜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,像在等他们。
“你知道我们要来?”苏怀瑾问。
“M13账户的登录记录显示你们在调查第七工位。”周澜走到咖啡机旁,“喝咖啡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林秋石说,“你是M13?”
“我是周澜。”她倒了两杯咖啡,放在茶几上,“坐吧。”
林秋石和苏怀瑾坐下。周澜坐在对面。
“三年前你在ESC工作。”林秋石开门见山。
“对。临时顾问,负责神经拟态层的初期测试。”周澜说,“那六个月里,我每月12号都会去第七工位值班。检查系统运行情况。”
“为什么是12号?”
“那是我女儿的生日。”周澜语气平静,“她喜欢星星。所以我选那天去值班,感觉离她近一点。”
“你女儿……”苏怀瑾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2017年去世了。脑瘤。”周澜喝了口咖啡,“和我的姑姑一样。”
“你姑姑是陈星?”
周澜点头。“我父亲是陈烛龙的弟弟。所以我姑姑是陈星,我是她的侄女。”
“陈星还活着吗?”林秋石问。
“活着,但也不算活着。”周澜放下杯子,“她的身体在某个地方维持着生命体征。意识……在别处。”
“在哪里?”
周澜没有直接回答。“你们知道神经拟态层的数据共享网络是谁建立的吗?”
“不是M13吗?”
“是我建立的。”周澜说,“三年前,我在ESC工作期间,在系统底层埋了一个后门。用我女儿生日当密码。”
林秋石和苏怀瑾对视。
“为什么?”苏怀瑾问。
“为了让我姑姑能看到外面的世界。”周澜说,“她的意识被困在某个地方,但通过神经拟态层,她能感受到那些老人的感官和记忆。这是她三十年来唯一的慰藉。”
“所以那些淡金色的数据流……”
“是我姑姑的意识在旁观。”周澜说,“她在看张老爷子摸怀表,在听苏州的评弹,在看昆明的老照片。她在通过别人的记忆,重温自己失去的人生。”
林秋石感到胸口发闷。
“那戏曲数据包呢?也是你上传的?”
“不。”周澜摇头,“那是别人上传的。我只是利用了那个数据包,激活了我埋下的后门。”
“谁上传的?”
周澜看了眼墙上的钟。“你们该走了。沈鉴心派的人五分钟内就到。”
“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苏怀瑾问。
“我还有事要做。”周澜站起来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:监听者的信号不是来自M13星团。那是误导。真正的信号源,就在地球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三十年前红岸续项目接收到的信号,不是来自深空。”周澜语速加快,“那是地球上的某个设施发射的,经过卫星中继,伪装成外星信号。目的是测试人类文明是否具备星际通信能力。”
林秋石脑子一片混乱。
“谁干的?”
“一个叫‘星际守望计划’的组织。”周澜说,“他们从冷战时期就开始进行这类测试。红岸续只是其中之一。你祖父、烛龙、张老爷子他们,都是不知情的测试对象。”
“那监听者……”
“监听者是真实存在的,但不在M13方向。”周澜走到窗边,“他们在更近的地方。而且已经渗透到ESC内部。”
楼下传来警笛声。不是一辆,是好几辆。
“沈鉴心的人到了。”周澜说,“你们从后门走。消防通道下去,二楼有个咖啡馆,后门通到另一条街。”
“你怎么办?”林秋石问。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周澜笑了笑,“替我向楚月问好。她祖母是个好人。”
林秋石和苏怀瑾从消防通道下楼。刚进二楼咖啡馆,就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和喊声。
他们从咖啡馆后门离开,混入早高峰的人流。
走出一条街后,林秋石回头看。星港大厦楼下停着三辆黑色SUV,还有两辆警车。
“她会不会有事?”苏怀瑾担心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秋石说,“但她好像早就预料到了。”
手机震动。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第七工位的抽屉,夹层里有你们要的东西。钥匙在B2层女卫生间第三个隔间的水箱里。小心沈鉴心。他不是敌人,但也不是朋友。”
短信随后自动删除。
林秋石看向苏怀瑾。
“我们要回去吗?”
苏怀瑾深吸一口气。
“回去。”她说,“但这次,我们得更加小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