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丝上的结
黑暗持续了三秒。
应急灯亮了。惨白的灯光从通道顶部洒下来,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。叶雨眠靠在墙上,右眼灼烧般的疼痛让她几乎站不稳。那只眼睛现在完全变成了淡蓝色,瞳孔周围银色纹路像活了一样缓缓旋转。
她看到的不是黑暗。
是洪水。
金色的、银色的、深蓝色的数据流从S-07密封舱的门缝里喷涌而出,不是实体的东西,是光——在她眼里能看见的光。它们沿着墙壁爬行,钻进通风口,顺着电缆奔腾向上。像血管里倒流的血。
“叶雨眠!”林秋石扶住她,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“数据……”叶雨眠喘息,“太多了……它们在逃……”
陈磐还瘫坐在门前,盯着那扇金属门。屏幕黑了,他妻子消失了。不,不是消失,是传输走了。数据备份——刚才系统说数据备份传输中。
“她不是真的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是数据……只是数据……”
楚月已经冲到控制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。屏幕又亮起来,但显示的全是错误代码。
“系统被锁死了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有人远程接管了控制权。S-07舱里的所有数据——包括那个……影像——全都被打包传走了。”
“传到哪?”林秋石问。
“不知道。路径加密了,用的是量子密钥,我破不了。”楚月调出传输日志,“但传输量……太大了。1.7TB,在三秒钟内传完。这带宽不可能——”
“除非不走常规网络。”林秋石打断她,“走专用线路。或者……”
他看向叶雨眠。
叶雨眠的右眼正盯着天花板。在她眼里,那些数据流正汇聚成一股,向上突破混凝土层,向上穿过B5、B4、B3……一直向上,冲出地面,冲向——
“星空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数据流在往天上走。”叶雨眠闭上眼睛,但眼皮遮不住那种视觉——数据像倒挂的瀑布,逆着重力冲向大气层,“目标……天鹅座方向。和之前一样。”
陈磐慢慢站起来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可怕。
“我妻子,”他声音很平,“1997年死的。肺癌晚期。我亲手给她穿的衣服,送她进火化炉。骨灰盒现在还放在家里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刚才那个,”他继续说,“是什么?”
楚月小声说:“可能是……数字遗影。脑扫描数据重建的虚拟人格。国外有些公司在做这个,但技术不成熟——”
“1995年。”林秋石说,“S-07舱是1995年建的。那时候就有这种技术?”
“红岸续项目……”楚月突然想到什么,“如果他们在深空信号里发现了什么……不只是问候,而是技术信息呢?”
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的微弱嗡鸣。
叶雨眠的右眼又开始痛。这次不是灼烧感,是针刺感——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的视网膜。她捂住眼睛,看到的东西变了。
数据流不再是统一的颜色。
开始分层。
金色的在最外层,奔涌向上。银色的在中层,像漩涡一样打转。深蓝色的在最内层,贴着地面流动,缓慢、粘稠,像沥青。
而深蓝色数据流里……有东西。
一个个结。
不是乱码,是规整的结构节点。每个结都在重复同样一小段数据,循环播放,永不停歇。
“死循环……”她低声说。
“什么?”林秋石靠近她。
“数据流里有死循环。”叶雨眠努力描述,“像线团上的结。一段记忆……或者指令……被困在里面,出不来。一直在原地转圈。”
“多少个结?”
叶雨眠扫视整个空间。深蓝色数据流覆盖了地面、墙壁、天花板。每个平方分米就有一个结。密密麻麻,成千上万。
“很多。”她说,“太多了。”
陈磐走到控制台前,重新启动系统。这次他输入了一串很长的密码——不是ESC的标准权限密码,是他自己的。
屏幕亮起,进入一个朴素的命令行界面。
“这是我妻子留给我的。”陈磐盯着屏幕,“她去世前一周,给了我这个密码。说如果有一天,ESC出了无法理解的事,就用这个权限去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她没说。”陈磐敲击键盘,“只说‘查根源’。”
命令行里跳出一行字:“欢迎访问红岸续项目遗产数据库。请选择查询范围。”
下面有几个选项:
观测数据档案(1987-1991)
人员资料(已脱敏)
技术文档(部分解密)
异常事件记录(绝密)
陈磐选了4。
需要二次验证。他输入另一串密码。
屏幕闪烁,跳出一份文档列表。时间跨度从1988年到1995年。每份文档标题都很简短:
“1988.03.14 第一次接触记录”
“1989.11.07 基因编码接收”
“1990.05.22 实验体失控事件”
“1991.08.30 项目终止决议”
“1992-1995 清理与封存操作日志”
陈磐点开“1990.05.22 实验体失控事件”。
文档加载出来。
第一行字就让他僵住了。
“实验体编号:CX-01。姓名:陈星。年龄:9岁。身份:项目组首席科学家陈建国(代号‘烛龙’)之女。”
“陈星……”林秋石念出这个名字,“和烛龙女儿同名?”
“就是她。”楚月声音发抖,“我在音频里听到的小女孩声音……就是她。”
继续往下读。
文档记述了事件的经过:1989年,红岸续团队接收到了天鹅座方向发来的“基因礼物”——一段可以修复受损DNA的编码。首席科学家陈建国(烛龙)未经批准,私自用这段编码治疗自己患白血病的女儿陈星。
治疗成功了。
但出现了“不可预见的副作用”。
陈星的神经系统发生了变异。她的脑电波可以与特定频率的电磁信号共振,成为“活体天线”。她能接收到来自深空的信号,也能向外发送。
1990年5月22日,陈星在观测站突然癫痫发作。发作期间,她向外发送了一段长达十七分钟的信号。信号内容未知,但功率巨大——相当于用整个观测站的天线阵列全力发射。
发送完毕后,陈星陷入昏迷。
三天后醒来,她开始说胡话。反复念叨:“他们在找我”“不要让他们找到”“把天线关掉”。
项目组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决定封存所有数据,终止项目。但已经晚了。
文档最后一段:
“1990年6月,陈建国携女儿失踪。带走全部原始数据副本及部分实验设备。行踪不明。推测其试图利用女儿的能力进行私人通讯,目标不明。”
“1991年8月,项目正式终止。所有参与人员签署终身保密协议。部分人员接受记忆干预治疗,以消除敏感信息。”
“1995年,确认陈建国父女在江淮某疗养院建立非法信号站。代号‘夜戏码头’。处理方案:封锁现场,封存设备,对陈星实施永久神经抑制。将其脑电波活动降至最低维持水平,置于S-07密封舱长期保存。”
看到这里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S-07舱里那个“妻子”的影像,是假的。
是系统用陈星的脑电波数据,混合了陈磐妻子的记忆碎片,合成出来的诱饵。为了让陈磐打开门,激活系统,触发数据传输。
“数据传输……”林秋石猛地抬头,“刚才传走的1.7TB数据,是陈星的完整意识?”
“可能是。”楚月脸色苍白,“二十七年了……她的意识一直被关在那个舱里。当成……当成一个活体信号中转站。”
陈磐一拳砸在控制台上。
金属外壳凹下去一块。
“所以他们建ESC……建这个大楼……都是为了掩盖这个?”他声音嘶哑,“用养老机器人做幌子,实际上是在用全城的老人……做信号放大器?”
“不全是。”林秋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跌倒预判的轨迹……那些指向废弃通信设施的圆弧……它们是在绘制一张网。一张覆盖全城的信号接收网。”
“接收什么?”
“接收陈星发出的信号。”叶雨眠突然开口,“那些死循环……我看到了。”
她走到墙边,伸手触摸墙面。在她右眼里,深蓝色数据流正贴着墙面流动,那些结在缓缓搏动,像心脏。
“每个结里,”她说,“都困着一段记忆。”
“谁的记忆?”
叶雨眠闭上眼睛,努力去“看”。
第一个结:一个小女孩在荡秋千。阳光很好,她笑得很开心。远处有个男人在喊:“星星,别荡太高!”
第二个结:医院病房。小女孩躺在床上,手上插着针管。男人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说:“爸爸找到办法了,你马上就能好。”
第三个结:黑暗的房间。很多仪器在闪烁。小女孩被绑在床上,头上贴满电极。她在哭:“爸爸,我脑子里有声音……”
第四个结:更深的黑暗。她在往下沉。有什么东西钻进她的大脑,扎根,生长。她尖叫,但发不出声音。
第五个结:漫长的寂静。只有规律的脉冲声。哒,哒,哒。像钟摆。她在数: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数到第几年了?忘了。
第六个结:光。突然有光。一扇门开了。有人走进来。她听见声音:“磐哥,你来了。”
叶雨眠猛地睁开眼睛。
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。
“那些结……”她喘息,“是陈星的记忆碎片。二十七年里,她每一天都在重复这些记忆片段。循环,循环,永远逃不出去。”
楚月捂住嘴,眼泪流下来。
“所以那些老人……”林秋石说,“张老爷子,李奶奶,王爷爷……他们接收到的信号,不只是音频。是陈星的记忆碎片?”
“可能。”陈磐重新看向控制台,“系统日志显示,S-07舱每天都会发送和接收数据。发送的是陈星维持生命所需的指令,接收的是……”
他调出接收日志。
密密麻麻的记录,时间跨度二十七年。接收源不是单一的,是分布在全城几十个点——正是那些废弃通信设施的位置。
“她在接收外界信号。”林秋石说,“通过那些设施改建的接收站。然后处理,再转发出去。”
“转发给谁?”
“天鹅座。”叶雨眠说,“还有……其他方向。”
她右眼里的视野又开始变化。深蓝色数据流中的结开始发光,每一个结都延伸出一根极细的丝线——记忆丝。丝线向上飘,穿过天花板,穿过地面,飘向城市的各个角落。
飘进老人家里。
飘进机器人的传感器。
飘进睡梦中的人的脑海。
“她在把记忆……分出去。”叶雨眠轻声说,“因为一个人承受不了。太痛苦了。所以她把痛苦切成碎片,散出去,让别人帮她分担一点。”
通道里一片死寂。
过了很久,林秋石说:“现在那些数据传走了。传去了哪里?”
“如果接收方是天鹅座……”楚月说,“那现在信号应该还在路上。光速传播,天鹅座距离我们大约1500光年。要1500年后才能到。”
“但如果接收方更近呢?”陈磐说,“如果‘他们’已经在我们附近了呢?”
没人敢接这句话。
叶雨眠的右眼又开始剧痛。这次她看到的东西更可怕:那些记忆丝在颤动。不是自然飘动,是被什么东西拉扯。
有什么东西在顺着丝线往回爬。
从老人的脑海,从机器人的存储器,顺着记忆丝,往回爬向S-07舱。
“它们回来了……”她后退一步。
“什么回来了?”
“记忆碎片……被送出去的那些……现在在往回跑。”叶雨眠的声音在抖,“带着……别的东西一起回来了。”
控制台的屏幕突然自己亮了。
不是系统界面,是一段实时视频。
画面里是张老爷子。
他站在一条河边——是苏州平江河。凌晨三点多的河边,雾气弥漫。他穿着睡衣,赤着脚,站在青石板路上。
机器人CN-7301在他身边。
张老爷子看着河水,嘴里在哼唱。还是那段评弹,但调子完全变了。变得扭曲,破碎,像哭。
机器人突然转向摄像头——它发现了监控。
它的面部屏幕闪烁了几下,显示出一行字:
“记忆回收进度:37%”
然后画面切了。
第二个画面:武汉李素芳老太太家。老太太坐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机器人。她在哭,眼泪不停流。机器人伸出机械臂,轻轻擦她的眼泪。
机器人的屏幕显示:“记忆回收进度:41%”
第三个画面:昆明王德海老爷子。他在书房,用毛笔在纸上写字。写的不是汉字,是乱七八糟的线条。机器人站在旁边看。
纸上的线条渐渐组成一个图案:一个圆圈,里面有个点。
机器人的屏幕:“记忆回收进度:39%”
视频结束。
屏幕黑了一秒,然后跳出一行白字:
“感谢你们激活最终传输协议。”
“陈星小姐的意识已完整导出。”
“记忆回收网络已启动。”
“预计完成时间:72小时。”
“届时,所有承载记忆碎片的个体将恢复平静。”
“代价:记忆清除。”
字消失。
控制台彻底死机。
通道里的应急灯闪烁了几下,然后稳定下来。惨白的光照在四个人脸上,每个人脸色都像死人。
“记忆清除……”楚月喃喃道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林秋石说,“所有接触过陈星记忆碎片的人——张老爷子、李奶奶、王爷爷,可能还有更多人——他们的相关记忆会被抹掉。就像1990年那些人接受过的‘记忆干预治疗’一样。”
“那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变成空白。”陈磐说,“不记得子女,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怎么吃饭穿衣。彻底痴呆。”
叶雨眠靠着墙滑坐到地上。右眼的疼痛减轻了,但视野里的景象更糟:那些记忆丝正在一根根绷紧,像琴弦。每一根都连接着一个老人,一个家庭。
“我们能阻止吗?”她问。
没人回答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林秋石说:“陈星的意识数据传到哪里去了?”
“需要追踪传输路径。”楚月重新操作控制台,但系统完全锁死了,“除非……我们能接触到物理线路。”
“什么线路?”
“那种带宽的传输,不可能无线。一定有专用光纤。”楚月站起来,看向通道顶部,“从S-07舱出发,直接连到某个发射站。”
陈磐也抬头:“大楼里有发射站?”
“有。”林秋石突然想起什么,“楼顶有天文观测台。名义上是给员工福利,实际上……可能一直是个发射站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四人冲回电梯。
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:B5,B4,B3……1,2,3……
到28层顶楼。
电梯门开,外面是天文观测台的大厅。玻璃穹顶,能看到外面阴沉的天空。大厅中央放着一台小型望远镜,周围是几排座椅。
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员工活动区。
但叶雨眠的右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数据流。
金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从地面涌出,汇聚到大厅中央的地板下。那里有个井盖大小的金属圆板,板上有细密的散热孔。
“在下面。”她指着圆板。
陈磐走过去,用力撬开圆板。
下面不是管道,是个垂直的竖井。井壁嵌着爬梯,深不见底。井底有微弱的蓝光透上来。
“我下去。”陈磐说着就要往下爬。
“等等。”林秋石拉住他,“可能有危险。”
“我妻子——”陈磐顿住,改口,“那个数据幻影说‘感谢你们激活最终传输协议’。意思是我们触发了这个传输。我们得负责关掉它。”
“你知道怎么关吗?”
陈磐沉默。
楚月环顾四周,在大厅角落找到一个控制柜。打开,里面是复杂的电路板,中心位置有个透明圆柱体,里面悬浮着一颗结晶——像水晶,但内部有光在流动。
“这是什么?”叶雨眠凑过去看。
在她右眼里,那颗结晶在疯狂闪烁。深蓝色、金色、银色的数据流在里面旋转,形成一个微型风暴。
“量子存储器。”楚月辨认出来,“用来临时缓冲超大数据流的。看这个尺寸……容量至少100TB。”
“里面现在有数据吗?”
楚月检查控制面板。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状态:
“缓冲区占用率:87%”
“传输速度:1.2Tbps”
“目标坐标:天鹅座X-1方向,距离修正值+0.3光年”
“剩余时间:67小时14分22秒”
倒计时在跳动。
22秒,21秒,20秒……
“所以陈星的意识数据先传到这里缓冲,然后再分批发射出去?”林秋石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楚月点头,“这个带宽……已经不是民用级别了。是军用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不是人类的技术。”陈磐接上。
叶雨眠盯着那颗量子存储器。在她眼里,那些旋转的数据流渐渐显出形状:一个小女孩的轮廓,蜷缩在风暴中心。她在哭,但没有声音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叶雨眠轻声说,“在数据里……还活着。”
“能中断传输吗?”林秋石问。
楚月尝试操作控制面板。需要权限密码。
她试了几个ESC的标准密码,都不对。
“试试你妻子的密码。”林秋石对陈磐说。
陈磐输入那串密码。
屏幕显示:“权限验证通过。警告:中断传输将导致缓冲区数据永久丢失。是否继续?”
“继续。”陈磐毫不犹豫。
“等等。”叶雨眠突然说,“如果我们中断传输……陈星的意识数据会丢失。她会……真正死亡。”
“她二十七年前就该死了。”陈磐声音冰冷,“被当成信号中转站关了二十七年,现在还要把她的意识发射到深空?这比死亡更残忍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磐按下确认键。
屏幕闪烁。
然后弹出新的提示:“中断失败。传输协议已被远程锁定。锁定方:红岸续项目遗产管理委员会。”
“遗产管理委员会?”楚月皱眉,“那是什么机构?没听说过。”
林秋石突然想到什么:“我祖父的笔记里……提到过一个‘守望者小组’。说项目结束后,留下了一个小组,负责处理‘未尽事宜’。”
“守望者……”陈磐重复这个词,“所以一直有人在监控这一切。等我们触发最终传输,他们就接管了。”
倒计时还在继续:66小时53分18秒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楚月问。
林秋石看着那颗量子存储器。里面的小女孩轮廓越来越清晰,她好像在看向外面,看向他们。
“如果我们不能中断传输,”他说,“也许能……修改传输内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陈星的意识数据是1.7TB。如果我们能在传输过程中混入干扰数据,让接收方无法完整接收,或者接收到的数据是损坏的……”
“需要访问原始数据流。”楚月说,“但数据现在在量子存储器里,以叠加态存在。我们没法直接读写。”
叶雨眠的右眼又开始痛。这次痛得她蹲下身,双手捂住眼睛。
“我能看到……”她咬着牙说,“数据流的结构。那些记忆丝……它们都连接到这颗结晶里。每根丝对应一段记忆碎片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如果我能抓住那些丝……”叶雨眠艰难地说,“也许能把它们……重新编结。”
“你会受伤的。”林秋石说。
“已经受伤了。”叶雨眠苦笑,指指自己的右眼,“这眼睛……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准备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向控制柜。
量子存储器就在眼前,那颗结晶在透明圆柱体里悬浮旋转。在她右眼里,千万根记忆丝从结晶中伸出,飘向城市的各个角落。
她伸出手。
手穿过圆柱体的外壳——那外壳只是全息投影,真正的存储器在更深的地方。
她的指尖碰到了数据流。
不是实体,是感觉。冰冷的、流动的、带着微弱电流的感觉。
她抓住一根记忆丝。
那根丝立刻传来画面:一个小女孩在吃糖。很甜,她笑。
叶雨眠用力一扯。
丝断了。
结晶内部的数据流突然紊乱了一下。倒计时数字跳动:66小时50分03秒,跳回66小时51分17秒。
时间倒流了十四秒。
“有效!”楚月惊呼。
叶雨眠抓住第二根丝。
这根丝传来的画面:小女孩在哭。爸爸在骂她,说她不懂事。
扯断。
倒计时又倒退了十一秒。
但叶雨眠的右眼开始流血。
不是血,是某种淡蓝色的半透明液体,从眼角渗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。
“叶雨眠!”林秋石想拉她。
“别碰我。”叶雨眠声音很稳,“我在和它们建立连接。打断会反噬。”
她抓住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。
每扯断一根记忆丝,倒计时就倒退几秒到几十秒不等。结晶内部的数据流越来越混乱,小女孩的轮廓开始扭曲、破碎。
扯到第二十三根时,叶雨眠突然僵住了。
她看到了新的东西。
不是陈星的记忆。
是别人的。
一个男人的记忆。他站在观测站里,看着屏幕上的信号波形。他在笑,笑得很疯狂。他说:“我们成功了!他们回应了!”
然后画面切换:男人抱着昏迷的小女孩,走进地下设施。他把小女孩放进一个透明舱里,连接上电极。他说:“星星,再坚持一下。等爸爸收到完整的技术,我们就成神了。”
画面又切换:许多年后,男人老了。他坐在轮椅里,看着监控屏幕里的小女孩。她在舱里一动不动。男人哭了,他说:“对不起……爸爸错了……”
烛龙。
陈建国。
陈星的父亲。
叶雨眠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
“他不是故意要害她。”她喃喃道,“他只是……太想救她了。结果掉进了陷阱。”
“谁的陷阱?”林秋石问。
“天鹅座……或者其他什么东西。”叶雨眠擦掉眼角的蓝色液体,“那些‘基因礼物’……从一开始就是诱饵。他们知道我们会忍不住用。一旦用了,就会创造出一个活体天线。然后他们就能通过这个天线……监控我们,影响我们。”
倒计时还在继续:65小时22分44秒。
叶雨眠重新看向量子存储器。现在里面的数据流已经乱成一团,小女孩的轮廓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如果我们继续扯断记忆丝,”她说,“陈星的意识会彻底消散。她会真正死亡。”
“你有别的办法吗?”陈磐问。
叶雨眠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我要进去。”
“进去哪?”
“进数据流。”叶雨眠指着结晶,“我的右眼……能让我的一部分意识接入数据空间。我可以进去,找到陈星,带她出来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林秋石反对,“你可能被困在里面,或者脑神经受损。”
“已经受损了。”叶雨眠笑了笑,更多的蓝色液体从右眼流出,“从八岁那年开始,这只眼睛就让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。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——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她不等其他人反应,就把双手按在了控制柜的面板上。
右眼的视野突然炸开。
不是黑暗,是光的海洋。金色的、银色的、蓝色的数据流变成滔天巨浪,把她吞没。她在下坠,坠向结晶的中心。
耳边响起无数声音:
“爸爸,我疼……”
“星星乖,马上就不疼了。”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“再等等,马上就好了。”
“救命……”
“没人能救我们。只有我们自己。”
下坠停止。
叶雨眠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。没有地面,没有天花板,只有白。前面有个小女孩,抱着膝盖坐在地上。
陈星。
她看起来九岁左右,穿着病号服。头发很长,很乱。眼睛很大,但空洞无神。
“你来了。”小女孩说,声音很轻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等我?”叶雨眠走近。
“嗯。”陈星抬起头,“爸爸说,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救我。他说那个人会有一双特别的眼睛,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叶雨眠蹲下身,和她平视:“你爸爸呢?”
“走了。”陈星说,“很久以前就走了。他说他去找关掉天线的方法。但他没回来。”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星摇头,“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。我一直在数脉冲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数到忘记数到第几下了。”
叶雨眠看着她,心里涌起巨大的悲伤。
“你想出去吗?”她问。
“想。”陈星说,“但我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我出去,他们就会找到我。”陈星抱住自己,“他们一直在找我。通过天线,通过我发出的信号。如果我离开这里,信号会中断,他们就知道我在哪了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陈星没回答。她伸手,在空中画了一个图案:一个圆圈,里面有三个点,排成三角形。
“这是他们的标志。”她说,“他们在很多地方都留下了这个。在星星里,在信号里,在……我的脑子里。”
叶雨眠盯着那个图案。她觉得眼熟,但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“跟我走。”她说,“我们会保护你。”
“怎么保护?”陈星苦笑,“连爸爸都保护不了我。”
“我们有办法。”叶雨眠伸出手,“相信我。”
陈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伸出手,放在叶雨眠手上。
就在这一刻,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。
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涌来,要把她们撕碎。叶雨眠抓紧陈星的手,闭上眼睛,集中全部意志。
她要回去。
回到现实。
右眼的疼痛达到顶峰。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被扯了出来——不是实体,是某种连接,某种绑定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。
还在天文观测台的大厅里。林秋石、楚月、陈磐围在她身边,表情焦急。
“你昏迷了两分钟。”林秋石说,“眼睛一直在流血。”
叶雨眠抬手摸脸,摸到一手淡蓝色液体。她看向控制柜。
量子存储器里的结晶还在旋转,但里面的数据流变了。不再是混乱的风暴,而是一个平静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隐约有个小女孩的影子,在向他们挥手。
然后影子消失了。
结晶的颜色从蓝色变成透明。
屏幕上的倒计时停了。
数字凝固在:64小时07分19秒。
传输中断。
大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警报响了。
不是ESC的警报,是某种更尖锐、更高频的声音。从楼顶的发射天线传来,像某种……呼叫声。
楚月冲到窗边,看向天空。
阴云密布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叶雨眠的右眼看到了。
一道无形的波纹,以大楼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像石子扔进池塘激起的涟漪,一直扩散到大气层外,扩散向深空。
涟漪里携带着信息。
简短,重复。
只有三个字,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编码:
“天线已失联。”
陈磐也听到了那个声音。他脸色铁青,拿起对讲机:“所有安保单位注意,进入一级戒备。封锁大楼所有出口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会来?”林秋石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磐说,“但天线断了,发送方肯定能察觉到。如果他们真的在附近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叶雨眠靠在控制柜上,右眼终于不再流血了。疼痛减轻了,但视野变得模糊——那些数据流的颜色变淡了,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我把她带出来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只带出来一部分。大部分记忆碎片……还留在数据流里,散落在全城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楚月问。
“陈星的意识……可能无法恢复了。”叶雨眠闭上眼睛,“但她的记忆碎片还在。在那些老人的脑海里,在机器人的存储器里。如果我们能找到所有碎片,也许能……”
“也许能什么?”
叶雨眠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们不能让那些记忆被清除。那是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据。”
倒计时屏幕突然又亮了。
数字开始疯狂倒跳:64小时07分19秒,跳到63小时,跳到62小时,跳到61小时……
最后停在:00小时00分00秒。
然后跳出一行新字:
“记忆清除协议——已激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