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舱里很暗。
只有舷窗透进一点星光。
风无尘躺着。
睡不着。
引擎声太响了。
像个老人在咳嗽。
咳个不停。
他坐起来。
下床。
走到舷窗边。
外面是深空。
星星很密。
这里已经离开中心星域了。
靠近边疆。
边疆的星空不一样。
更原始。
更冷。
他听到脚步声。
有人走过来。
是个船员。
穿着油腻的工作服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睡不着正常。”
船员靠在墙边。
掏出一根烟。
不是全息的。
是真烟。
“第一次去边疆?”
“是。”
“干什么的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一个巡查长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申烈。”
船员抽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申烈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边疆谁不认识申烈。”
船员吐烟圈。
“老古董了。”
“老古董?”
“拒绝任何基因改良。”
“纯原始人类。”
“最后一代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“他在第三区?”
“在。”
“好找吗?”
“不好找。”
船员看他。
“你找他干什么?”
“有些事要问。”
“关于什么?”
“私事。”
船员笑了。
“来边疆的人都说私事。”
“其实都是麻烦事。”
风无尘没接话。
“你从中心区来?”
“是。”
“那边现在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听说开始忘事了。”
“有点。”
船员叹气。
“果然。”
“什么果然?”
“锚点要失效了。”
风无尘惊讶。
“你知道锚点?”
“边疆人都知道。”
“但不是说这是机密……”
“机密是对中心区的人。”
船员踩灭烟。
“边疆不管这些。”
“我们活得实在。”
“记忆就是记忆。”
“不需要锚点固定。”
风无尘沉默。
船员拍拍他肩膀。
“还有三天才到。”
“睡会儿吧。”
“到了有你忙的。”
船员走了。
风无尘回到床上。
躺下。
这次睡着了。
梦见了申烈。
但看不清脸。
只看到一个背影。
站在边境线上。
背后是星空。
面前是黑暗。
然后他回头。
说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
风无尘醒了。
满头汗。
船舱里还是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他起身去卫生间。
洗脸。
镜子里的脸很疲惫。
眼袋很重。
他看着自己。
突然想。
如果锚点真的失效。
我会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吗?
会忘记妹妹吗?
会忘记父亲吗?
他不知道。
回到床位。
旁边下铺的人醒了。
是个中年女人。
脸上有疤。
“做噩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正常。”
女人坐起来。
“边疆会让人做噩梦。”
“你是去边疆工作?”
“回家。”
“你家在边疆?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三区?”
“是。”
女人整理头发。
疤在左脸颊。
很长。
“你找谁?”
“申烈。”
女人动作停住。
“又是申烈。”
“很多人找他?”
“最近不少。”
“都是什么人?”
“各种各样。”
女人看他。
“你看起来像公务员。”
“曾经是。”
“现在不是了?”
“被开除了。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非法访问机密设施。”
女人笑了。
“这个罪名新鲜。”
“边疆没有机密设施。”
“只有矿洞和废墟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“申烈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顽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正直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孤独。”
女人看向舷窗。
“他一个人住。”
“在哨所。”
“离聚居区很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喜欢安静。”
“但实际上呢?”
“实际上他在躲。”
“躲什么?”
“躲记忆。”
风无尘心跳加速。
“你知道他的事?”
“边疆人都知道一点。”
“但不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尊重。”
女人站起来。
“该吃早饭了。”
“一起去?”
“好。”
他们去食堂。
很小的空间。
几张桌子。
几个人在吃饭。
都是船员和乘客。
食物很简单。
合成蛋白块。
蔬菜糊。
风无尘坐下。
女人坐在对面。
“我叫红姐。”
“风无尘。”
“风姓很少见。”
“我父亲起的。”
“你父亲是做什么的?”
“公务员。”
“也是中心区的?”
“是。”
红姐吃蛋白块。
吃得很慢。
“你父亲还活着吗?”
“去世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家里人呢?”
“都死了。”
红姐说得很平淡。
“矿难。”
“三十年前。”
“第三区最大的矿难。”
“死了五百人。”
风无尘停下勺子。
“三十年前?”
“是。”
“具体什么时候?”
“星历347年冬。”
风无尘算了一下。
正是父亲做实验的那年。
锚点植入的那年。
“那场矿难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有没有幸存者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二个。”
风无尘手抖了一下。
勺子掉在桌上。
“十二个?”
“是。”
“都是谁?”
“孩子。”
红姐看着他。
“当时在矿区学校。”
“埋得浅。”
“救出来了。”
“大人都死了。”
“那些孩子呢?”
“分散了。”
“有人领养。”
“有人去了中心区。”
“有人留在边疆。”
风无尘声音发干。
“申烈是其中之一?”
“是。”
“他是最大的。”
“当时十四岁。”
“其他孩子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后来都死了。”
红姐喝蔬菜糊。
“除了申烈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各种原因。”
“疾病。”
“事故。”
“自杀。”
“十年内全死了。”
“只有申烈活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他能活?”
“因为他恨。”
红姐放下碗。
“恨得很深。”
“恨谁?”
“恨所有人。”
“恨中心区。”
“恨那些做实验的人。”
“恨那些利用孤儿的人。”
风无尘感到冷。
“他知道实验的事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十年前。”
“怎么知道的?”
“有个数字人来找他。”
“告诉他一切。”
“他什么反应?”
“没反应。”
“就接受了?”
“边疆人习惯接受。”
红姐擦嘴。
“苦难来了就来了。”
“躲不开。”
“只能扛着。”
“他扛了十年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扛不住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锚点要失效了。”
“他感觉到了?”
“我们都感觉到了。”
红姐指向食堂里其他人。
“你看他们。”
风无尘看过去。
一个老船员在倒水。
倒了又倒。
杯子满了还倒。
水流了一桌。
旁边的人拍他。
“老李,满了!”
老船员愣住。
看着满桌的水。
“我在干什么?”
“倒水啊。”
“倒水干什么?”
“喝啊。”
“哦。”
他坐下。
看着水。
不动。
另一个人。
在数手指。
数了一遍又一遍。
眉头紧皱。
“我手指怎么少了?”
“没少。”
“是十根吗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可我觉得少了。”
红姐转回头。
“看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边疆也开始忘了。”
“比中心区晚几天。”
“但开始了。”
风无尘握紧手。
“申烈能做什么?”
“他是锚点载体之一。”
“如果载体……”
“如果载体愿意。”
“可以续一段时间。”
“续多久?”
“几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需要新载体。”
“或者彻底解决。”
“怎么彻底解决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红姐站起来。
“你需要问申烈。”
“他知道的比我多。”
她离开食堂。
风无尘坐着。
看着糊掉的蔬菜糊。
没胃口。
三天后。
船到了。
第三区中转站。
是个空间站。
很旧。
锈迹斑斑。
风无尘下船。
跟着其他乘客走通道。
空气里有铁锈味。
还有机油味。
混合着一种奇怪的甜味。
红姐走在他旁边。
“有人接你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跟我走吧。”
“你去哪?”
“回聚居区。”
“顺路吗?”
“顺路。”
他们通过海关。
很简单。
扫描身份卡。
看一眼。
就放行。
边疆检查很松。
出了港口。
外面是接驳区。
很多车。
地面车。
不是悬浮车。
边疆用不起反重力。
红姐走向一辆旧卡车。
“上车。”
风无尘上去。
车厢里堆着货。
有蔬菜。
有零件。
他坐在副驾驶。
红姐发动车子。
引擎轰鸣。
很响。
开出空间站。
外面是荒漠。
黄色的土地。
红色的天空。
两个太阳。
一个大的。
一个小的。
“这里就是第三区。”
“申烈在哪?”
“在前面。”
“多远?”
“开车两天。”
“这么久?”
“边疆很大。”
红姐开车。
路很颠簸。
风无尘看着窗外。
荒漠无边无际。
偶尔有植物。
奇怪的形状。
颜色发紫。
“那些是什么?”
“边境植物。”
“能适应双星辐射。”
“长得丑。”
“但顽强。”
开了几个小时。
看到聚居区。
一片低矮建筑。
圆顶。
防辐射设计。
“要休息吗?”
“好。”
车子开进去。
停在一个院子里。
红姐下车。
“这是我家的院子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是。”
她开门。
里面很简单。
桌椅。
床。
炉子。
“坐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红姐烧水。
“喝茶。”
“边疆的茶。”
“味道冲。”
“但提神。”
她泡茶。
茶叶很粗。
泡出来的水很浓。
风无尘喝了一口。
苦得皱眉。
“喝惯就好了。”
红姐笑。
“你准备怎么找申烈?”
“有坐标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风无尘拿出纸条。
红姐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坐标是旧的。”
“旧的?”
“三年前的。”
“他现在不在这里?”
“早搬了。”
“搬去哪了?”
“更深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躲人。”
“躲谁?”
“躲来找他的人。”
风无尘放下茶杯。
“很多人找他?”
“越来越多。”
“都是什么人?”
“三大族裔都派过。”
“智械族来过。”
“数字人来过。”
“强化人也来过。”
“他都躲开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不想见任何人。”
红姐看着他。
“你可能也见不到。”
“但我要试试。”
“试试可以。”
“怎么去?”
“明天我带你去附近。”
“然后你自己走。”
“多远?”
“徒步半天。”
“有路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好。”
红姐去做饭。
简单的炖菜。
两人沉默地吃。
吃完。
天黑了。
两个太阳都落了。
天空变成深紫色。
星星出来。
很多。
比中心区多得多。
“边疆的星空漂亮。”
红姐说。
“因为没污染。”
“也没光污染。”
“看得很清楚。”
风无尘抬头看。
确实漂亮。
银河像一条河。
横跨天空。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三十年。”
“矿难之后就一直在这里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中心区?”
“去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身体里有辐射。”
“中心区不收。”
红姐卷起袖子。
手臂上有疤痕。
“矿难留下的。”
“不只是疤。”
“内脏也受损。”
“只能待在边疆。”
“边疆宽容。”
“不嫌弃病人。”
风无尘沉默。
“那些孩子……”
“你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
“那十二个孩子……”
“我们当时在一起。”
“在矿区学校。”
“地下三层。”
“塌方的时候。”
“我们躲在桌子下。”
“等了三天。”
“才被挖出来。”
“出来的时候。”
“父母都死了。”
“我们看到尸体。”
“一排一排的。”
“盖着白布。”
“但布不够。”
“有些人的脚还露在外面。”
红姐声音很平。
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然后有人来接我们。”
“中心区来的人。”
“穿着干净的衣服。”
“说话很温柔。”
“他们说会照顾我们。”
“带我们去好地方。”
“我们信了。”
“上了飞船。”
“去了中心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分开。”
“每个人被带到不同的房间。”
“有医生检查。”
“抽血。”
“扫描大脑。”
“问很多问题。”
“关于父母。”
“关于矿难。”
“关于记忆。”
“然后给我们吃药。”
“说对身体好。”
“我们吃了。”
“后来就睡着了。”
“醒来的时候。”
“已经在新的地方。”
“新的家庭。”
“新的名字。”
“新的生活。”
“但记忆开始模糊。”
“矿难的事记不清了。”
“父母的脸记不清了。”
“只记得一些片段。”
“零碎的。”
“温暖的。”
“痛苦的。”
“混在一起。”
风无尘轻声问。
“你也是实验体?”
“是。”
“但你不在名单上。”
“名单上只有十二个。”
“实际上有十三个。”
“我是第十三个。”
“为什么名单没有你?”
“因为我逃了。”
红姐看着他。
“在最后时刻。”
“我逃了。”
“怎么逃的?”
“有个清洁工帮我。”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他说这不是治疗。”
“这是洗脑。”
“他偷偷放了我。”
“我跑出医院。”
“躲在垃圾车里。”
“回了边疆。”
“其他孩子呢?”
“他们留下来了。”
“接受了实验。”
“成了锚点载体。”
“后来都死了。”
“除了申烈。”
“申烈为什么能活?”
“因为他最恨。”
红姐站起来。
“恨让人坚强。”
“恨让人清醒。”
“恨让人不死。”
“他恨了三十年。”
“所以活下来了。”
她收拾碗筷。
“睡觉吧。”
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风无尘躺在简易床上。
睡不着。
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边疆的风很大。
像在哭。
又像在唱。
他想着红姐的话。
十三个孩子。
一个逃了。
十二个成了载体。
十一个死了。
一个活着。
靠着恨活着。
那父亲知道吗?
父亲知道有十三个吗?
他知道有人逃了吗?
他知道这些孩子后来会死吗?
风无尘不知道。
也许知道。
也许不知道。
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找到申烈。
问出真相。
问出解决办法。
第二天一早。
他们出发。
红姐开车。
往更深处去。
路越来越难走。
植物越来越少。
最后只剩石头。
“到了。”
红姐停车。
“前面车进不去。”
“你要自己走。”
“看到那个山丘了吗?”
风无尘看过去。
远处有个黑色山丘。
“翻过去。”
“后面有个山谷。”
“山谷里有条河。”
“河边有个木屋。”
“申烈就在那里。”
“他会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每天都在。”
“等死。”
风无尘愣住。
“等死?”
“他说锚点失效的时候。”
“就是他死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载体和锚点绑定。”
“锚点失效。”
“载体也会死。”
“但他已经活了三十年……”
“所以到时候了。”
红姐递给他一个水壶。
“带着。”
“路上喝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“申烈可能不友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风无尘下车。
往前走。
红姐在车上喊。
“风无尘。”
他回头。
“如果你能改变什么。”
“就改变吧。”
“为了那些孩子。”
“也为了我们这些大人。”
他点头。
继续走。
路很陡。
石头很滑。
他爬了一个小时。
才到山顶。
往下看。
确实有山谷。
有河。
河边有木屋。
很小。
烟囱在冒烟。
有人在。
他往下走。
更小心。
下到山谷。
靠近木屋。
听到声音。
有人在劈柴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很有力。
他走过去。
看到一个人。
背影。
很高大。
穿着旧军服。
在劈柴。
斧头举起。
落下。
木头裂开。
整齐地分成两半。
“申烈。”
风无尘叫了一声。
那人停住。
没回头。
“谁?”
“风无尘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风伯年的儿子。”
斧头放下了。
那人慢慢转身。
风无尘看到他的脸。
很沧桑。
很多皱纹。
眼睛很深。
像两口井。
“风伯年。”
申烈重复这个名字。
“他儿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问你一些事。”
“关于什么?”
“关于锚点。”
“关于三十年前。”
申烈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终于等到这一天。”
“等到风伯年的儿子。”
“来问我那些破事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他转身进屋。
风无尘跟进去。
屋里很简单。
桌子。
椅子。
床。
炉子。
墙上挂着一把枪。
老式的。
不是能量武器。
是火药枪。
“坐。”
申烈倒水。
两杯。
放在桌上。
“你父亲死了吗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年前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病死的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记忆衰退症。”
申烈又笑了。
“报应。”
风无尘没说话。
“你来找我。”
“想知道什么?”
“想知道锚点的真相。”
“你知道多少?”
“知道十二个孩子。”
“知道记忆植入。”
“知道锚点要失效了。”
“知道需要新载体。”
申烈喝水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。”
“我父亲留了信息。”
“说你是关键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你知道解决办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申烈放下杯子。
“但我不会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配知道。”
“你父亲更不配。”
风无尘握紧手。
“那些孩子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除了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们怎么死的?”
“慢慢死的。”
“锚点吸收记忆。”
“也吸收生命。”
“我们活不长的。”
“但你活下来了。”
“因为我恨。”
申烈看着他。
“恨让我保持清醒。”
“恨让我不被吞噬。”
“恨让我活到现在。”
“恨谁?”
“恨你父亲。”
“恨那些科学家。”
“恨这个星系。”
“恨所有人。”
风无尘低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
“你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但我父亲做了。”
“他是他。”
“你是你。”
申烈站起来。
走到窗边。
“你妹妹怎么样了?”
风无尘猛地抬头。
“你知道我妹妹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风轻语。”
“量子艺术家。”
“她有基因排斥。”
“因为混血。”
“也因为你父亲的实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父亲用自己做实验。”
“在你们出生前。”
“他改良了基因。”
“为了让你们适应锚点。”
“但没完全成功。”
“你妹妹的病。”
“就是后遗症。”
风无尘感到呼吸困难。
“我们也是实验的一部分?”
“你们是副产品。”
申烈转回头。
“你父亲想创造新人类。”
“能承载锚点的新人类。”
“但失败了。”
“你和你妹妹是失败品。”
“但也是希望。”
“什么希望?”
“延续的希望。”
“锚点需要载体。”
“载体需要血脉。”
“你们的血脉。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新载体必须是有血缘关系的人。”
“你父亲知道。”
“所以他生了你们。”
“但没想到你们会有缺陷。”
“所以计划搁置了。”
“现在锚点要失效了。”
“他们需要新载体。”
“你们是最佳人选。”
“但你妹妹病了。”
“只剩你。”
“所以你要小心。”
“抓你的人。”
“不只是要封口。”
“还要抓你当载体。”
风无尘后退一步。
撞到桌子。
杯子倒了。
水洒了一地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。”
申烈平静地说。
“你父亲是个天才。”
“也是个疯子。”
“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”
“包括牺牲自己的孩子。”
“我不信……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
申烈走回桌边。
“但你今天来了。”
“说明你已经开始怀疑了。”
“怀疑你父亲。”
“怀疑一切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说明你还有救。”
风无尘扶着桌子。
“解决办法是什么?”
“你真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“即使你知道后会死?”
“即使知道后会死。”
申烈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说。
“办法是毁掉灵核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毁掉灵核。”
“锚点的能量来自灵核。”
“毁掉灵核。”
“锚点就失效了。”
“记忆会混乱。”
“但不会死人。”
“载体也能活下去。”
“但星系会失去能源……”
“短暂的。”
“灵核可以重建。”
“但锚点不会再有。”
“记忆会自由。”
“人们会痛苦。”
“但会真实。”
风无尘摇头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这是唯一的路。”
申烈坐下。
“我花了三十年想出来的路。”
“毁掉灵核。”
“解放记忆。”
“解放我们这些载体。”
“解放所有人。”
“但三大族裔不会同意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偷偷做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我知道一条通道。”
“通往灵核核心的通道。”
“只有我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是最初的载体。”
“我的记忆里有地图。”
申烈指着自己的头。
“锚点给了我们很多记忆。”
“也给了我们秘密。”
“其中一个秘密。”
“就是灵核的弱点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在你父亲的设计里。”
“你父亲设计了灵核的安全系统。”
“也留了后门。”
“只有他的血脉能打开。”
“什么后门?”
“自毁程序。”
“启动后。”
“灵核会暂时关闭。”
“锚点失效。”
“但可以重启。”
“重启需要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里,星系会黑暗。”
“但不会死。”
“人们会混乱。”
“但不会疯。”
“三天后。”
“灵核重启。”
“能源恢复。”
“但锚点不再存在。”
“记忆自由了。”
“载体解放了。”
“新秩序会建立。”
“旧的会结束。”
风无尘消化着这些话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做?”
“因为我打不开后门。”
“需要风家血脉。”
“你父亲死了。”
“只剩你和你妹妹。”
“你妹妹病了。”
“只剩你。”
“所以我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你来找我。”
“等你准备好。”
“等你知道一切。”
“然后你做选择。”
“启动后门。”
“或者不启动。”
“让锚点自然失效。”
“让载体都死。”
“包括我。”
“也包括那些被选中的新载体。”
“包括你。”
“如果你被抓去当载体。”
“你也会死。”
风无尘坐下。
“我需要想想。”
“想吧。”
申烈站起来。
“你在这里住一晚。”
“明天告诉我答案。”
“如果你选择启动。”
“我带你去通道。”
“如果你选择不启动。”
“我送你回聚居区。”
“你自生自灭。”
他走出去。
继续劈柴。
风无尘坐在屋里。
看着炉火。
想着申烈的话。
想着父亲。
想着妹妹。
想着那些死去的孩子。
想着开始忘事的人们。
他要选择。
毁掉灵核。
拯救载体。
解放记忆。
但会让星系黑暗三天。
可能引发恐慌。
可能引发暴乱。
或者不毁。
让锚点失效。
让载体死去。
包括他自己。
记忆继续被控制。
人们继续活在虚假的稳定里。
哪个选择是对的?
他不知道。
炉火噼啪响。
像在说话。
像在催促。
天渐渐黑了。
申烈进来。
做饭。
简单的粥。
两人沉默地吃。
吃完。
申烈说。
“你有答案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就再想一晚。”
“你睡了三十年。”
“不急于这一晚。”
他收拾碗筷。
风无尘问。
“那些孩子……”
“你想知道他们的故事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听我说。”
申烈坐下。
开始讲。
一个一个讲。
十二个孩子。
十二个故事。
怎么被选中。
怎么被植入锚点。
怎么被送到新家庭。
怎么开始遗忘。
怎么开始痛苦。
怎么一个个死去。
有的死在医院。
有的死在家里。
有的死在街上。
最后一个。
死在申烈怀里。
“他叫小树。”
“十四岁。”
“死的时候说。”
“申烈哥,我梦见爸妈了。”
“他们说等我。”
“我说好。”
“然后他就闭眼了。”
申烈声音很平。
但风无尘看到他的手在抖。
“我埋了他。”
“在边疆的荒漠里。”
“没有墓碑。”
“只有一块石头。”
“后来石头也被风沙埋了。”
“什么都找不到了。”
“像从没存在过。”
“但我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他们所有人。”
“因为我是载体。”
“我的记忆里有他们的记忆。”
“他们活在我脑子里。”
“十二个孩子。”
“二十四双眼睛。”
“每天看着我。”
“问我什么时候能自由。”
“问我什么时候能让他们安息。”
“我答不出来。”
“直到今天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答案可能来了。”
风无尘看着他。
“如果我启动后门。”
“他们会怎样?”
“他们会从我的记忆里消失。”
“彻底自由。”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不再被困。”
“我也能自由。”
“不再恨。”
“可能开始新生活。”
“也可能不开始。”
“但至少自由了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
申烈躺到床上。
很快睡着了。
打鼾。
风无尘躺在椅子上。
睡不着。
他看着窗外的星空。
边疆的星空。
那么自由。
那么广阔。
他想。
如果记忆也能这样自由。
该多好。
第二天早上。
风无尘醒来。
申烈已经在做饭了。
“有答案了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选择启动。”
申烈停下手。
看他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申烈笑了。
这次不是冷笑。
是真正的笑。
“好。”
“吃完饭就走。”
“通道不远。”
“但难走。”
“你要跟紧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吃饭。
然后出发。
申烈带路。
往山谷深处走。
穿过树林。
越过小溪。
来到一个山洞前。
山洞被藤蔓遮住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申烈拨开藤蔓。
里面很黑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进去。
申烈打开手电。
照亮前路。
山洞很深。
一直往下。
走了很久。
空气越来越热。
“灵核的热量传过来了。”
申烈说。
“快到了。”
终于。
他们来到一扇门前。
金属门。
很厚。
门上有个掌纹锁。
“这是后门。”
“需要风家掌纹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风无尘把手放上去。
锁亮起蓝光。
扫描。
然后滴一声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通道。
更热。
他们走进去。
通道尽头。
是个圆形房间。
中央有个控制台。
控制台上有个红色按钮。
“就是那个。”
申烈说。
“按下去。”
“灵核会关闭。”
“锚点会失效。”
“三天后自动重启。”
风无尘走到控制台前。
看着红色按钮。
“按下去。”
“一切都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能变好。”
“可能变坏。”
“但你得选。”
风无尘深吸一口气。
伸手。
按下按钮。
瞬间。
整个房间震动。
灯光闪烁。
然后。
一切都暗了。
彻底的黑暗。
连手电都灭了。
只有控制台上的一个小灯。
还亮着。
显示着倒计时。
71:59:58
71:59:57
三天。
风无尘在黑暗里。
听到申烈的声音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现在我们可以自由了。”
“那些孩子也可以安息了。”
风无尘问。
“接下来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至少我们选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至少我们选择了。”
他们坐在黑暗里。
等待。
等待混乱的开始。
等待自由的开始。
等待未知的开始。
但不再害怕。
因为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因为记忆终于可以自由了。
因为温度终于可以真实了。
因为这就是他们要走的路。
无论好坏。
都要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