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上。
隔绝了灵核站的控制室。
隔绝了父亲晶体的光。
风无尘站在通道里。
腿有些软。
“还好吗?”
钟离雪问。
她的手扶着他的胳膊。
“还好。”
风无尘说。
其实不太好。
刚才的扫描。
那些记忆洪流。
还在脑海里翻腾。
需要时间消化。
“车在外面。”
轩辕墨说。
他等在通道出口。
开了一辆旧式的地面车。
没有反重力系统。
烧燃料的那种。
“这种车不容易被追踪。”
他解释。
“清洁队通常监控飞行器。”
“地面车辆他们不太注意。”
风无尘坐进后座。
陈姨和李三石坐另一边。
钟离雪坐副驾。
琉璃站在车外。
“我不跟你们一起。”
她说。
“我要回熵调会。”
“继续周旋。”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记住。”
车启动了。
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倒车。
驶出废弃的工业区。
进入城区的主干道。
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早晨七点。
上班高峰期。
但街道上——
很怪。
风无尘看着窗外。
反重力车道应该是满的。
飞行器应该有序飞行。
但现在。
有些飞行器停在半空。
一动不动。
后面的在按喇叭。
刺耳的鸣笛声。
有清洁机器人卡在路中间。
原地打转。
发出错误的提示音。
“前方拥堵,请绕行。”
“前方拥堵,请绕行。”
重复播放。
人行道上。
行人走路的速度很慢。
有些人停下来。
看着天空。
表情茫然。
有些人蹲在地上。
捂着头。
“已经开始了吗?”
陈姨小声说。
“记忆溢出。”
李三石看着窗外。
“比想象中快。”
轩辕墨放慢车速。
“昨晚午夜开始。”
“星系新闻有报道。”
“说是量子网络波动。”
“导致短期记忆受影响。”
“建议民众减少外出。”
“但没说具体原因。”
车在红灯前停下。
旁边的人行道上。
一个年轻女人突然抓住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。
“爸爸?”
她声音颤抖。
“你回来了?”
男人愣住。
“小姐,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不,你是爸爸。”
女人坚持。
“你看,这颗痣。”
她指着男人的脖子。
“我记得。”
男人推开她。
快步走开。
女人站在原地。
哭了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她喃喃自语。
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绿灯亮了。
车继续前行。
风无尘收回目光。
“这种情况多吗?”
“越来越多。”
轩辕墨说。
“我家族的情报网显示。”
“从凌晨三点到现在。”
“城区已经报告了三百多起记忆错乱事件。”
“有人认错家人。”
“有人忘记住址。”
“有人突然说陌生的语言。”
“官方还在压制消息。”
“但压不住了。”
车拐进一条小巷。
避开主路。
“我们去哪里?”
“我家的一处别院。”
轩辕墨说。
“在旧城区。”
“那里监控少。”
“居民也少。”
“相对安全。”
小巷很窄。
两旁是老旧的建筑。
墙上爬满藤蔓。
有些窗户破了。
用木板钉着。
这里是城市遗忘的角落。
像时间的褶皱。
车停在一个院子前。
铁门锈迹斑斑。
轩辕墨下车。
用钥匙开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院子很小。
有一棵老树。
树下有石桌石凳。
房间在二楼。
木质楼梯。
踩上去吱呀作响。
“这里是我曾祖父留下的。”
轩辕墨说。
“他喜欢旧东西。”
“所以保留了原貌。”
“没有智能系统。”
“没有联网设备。”
“完全独立。”
“适合藏身。”
房间很简朴。
几张床。
一张桌子。
几把椅子。
还有一个小厨房。
“水是井水。”
“电是独立的太阳能板。”
“食物在储藏室。”
“够一周的。”
陈姨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户。
新鲜空气涌进来。
带着植物的味道。
“这里挺好。”
她说。
“安静。”
李三石放下工具袋。
“我需要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里?”
风无尘问。
“矿区办事处。”
李三石说。
“我有些工友在那里。”
“我得确认他们的情况。”
“现在出去很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三石看着窗外。
“但他们就像我家人。”
“我不能不管。”
轩辕墨想了想。
“我可以安排。”
“我有辆送货的小车。”
“你可以伪装成送货员。”
“但只能去一小时。”
“够了。”
李三石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轩辕墨下楼去准备。
钟离雪检查房间的安全。
风无尘坐在床边。
头还在痛。
那些记忆碎片。
像玻璃渣在脑海里翻滚。
“喝点水。”
陈姨递过来一杯水。
清凉的井水。
风无尘喝了一口。
稍微好些。
“你看到我儿子了。”
陈姨说。
不是问句。
是陈述。
风无尘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眼神。”
陈姨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你看我的眼神变了。”
“像认识他很久。”
“他——”
风无尘斟酌词句。
“他很阳光。”
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”
“右脸颊有个酒窝。”
“不太明显。”
“但说话时会露出来。”
陈姨的眼睛湿润了。
“对。”
“就是那样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吗?”
风无尘摇头。
“只是画面。”
“没有声音。”
“但能感觉到。”
“他很爱你。”
陈姨捂住脸。
肩膀轻轻颤抖。
但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安静地流泪。
风无尘握住她的手。
粗糙的手。
有很多老茧。
“他会希望你好好的。”
他说。
陈姨点头。
擦掉眼泪。
“我知道。”
楼下传来引擎声。
轩辕墨上来了。
“车准备好了。”
“这是路线图。”
他递给李三石一张纸质地图。
“走小巷。”
“避开监控。”
“一小时内回来。”
李三石接过地图。
看了看。
“明白。”
他背上工具袋。
下楼去了。
引擎声远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“我们需要计划。”
钟离雪说。
她坐在桌边。
摊开一张城区地图。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现在还剩四十七小时。”
“风无尘的基因稳定剂需要时间。”
“志愿者的筛选需要时间。”
“旧载体的转移需要时间。”
“每项都很紧。”
琉璃发来通讯请求。
轩辕墨打开加密频道。
琉璃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桌上。
“情况有变。”
她说。
传感器快速闪烁。
“议长被弹劾了。”
“什么?”
风无尘站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半小时前。”
琉璃说。
“议会突然召开紧急会议。”
“以‘滥用职权’为由。”
“暂时冻结了议长的权力。”
“我的授权也失效了。”
“清洁队重新获得最高权限。”
“他们正在全城搜捕。”
钟离雪握紧拳头。
“谁主导的弹劾?”
“林玥。”
琉璃说。
影像里。
她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她提供了证据。”
“证明议长与归墟组织有联系。”
“证明锚点系统的真相被隐瞒。”
“议会震怒。”
“通过了弹劾案。”
风无尘感到一阵眩晕。
“林玥背叛了我们?”
“不。”
琉璃摇头。
“她是在救我们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议长继续支持我们。”
“他会倒台。”
“我们会失去所有保护。”
“现在他暂时下台。”
“但弹劾需要调查期。”
“至少七十二小时。”
“这期间。”
“清洁队的行动会受到议会监督。”
“不能随意执行静默程序。”
“我们赢得了时间。”
钟离雪皱眉。
“但我们也失去了官方支持。”
“对。”
琉璃说。
“所以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。”
“志愿者的筛选怎么样了?”
“老算盘在负责。”
琉璃说。
“他已经联系了混乱星域的孤儿院。”
“有十二个孩子表示感兴趣。”
“但需要面谈。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可以用远程面试吗?”
“可以。”
琉璃点头。
“但需要设备。”
“需要安全的网络。”
“这里可以。”
轩辕墨说。
“我有卫星链路。”
“独立加密。”
“好。”
琉璃说。
“一小时后。”
“老算盘会发起连接。”
“你们准备好。”
影像消失了。
房间里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去准备设备。”
轩辕墨说。
他下楼去地下室。
钟离雪继续研究地图。
陈姨走到厨房。
开始烧水。
“喝点茶吧。”
她说。
“我带了茶叶。”
“老家的。”
风无尘走到窗边。
看着院子里的老树。
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像在呼吸。
城市的声音很远。
像另一个世界。
但变化已经蔓延过来了。
即使在这个角落。
也能感觉到。
空气里有种不安的味道。
像暴风雨前的闷热。
轩辕墨上来了。
搬着一个沉重的设备。
“老式卫星终端。”
他说。
“需要手动校准。”
他开始架设天线。
对准窗户的方向。
调整角度。
设备发出滴滴声。
“信号有了。”
钟离雪走过去帮忙。
连接线路。
启动加密协议。
屏幕亮了。
显示着连接状态。
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轩辕墨看了看时间。
“等李三石回来。”
“正好。”
风无尘坐下来。
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。
四十七小时。
不。
四十六小时五十分。
每一秒都在流逝。
陈姨端来茶。
每人一杯。
清茶。
香气很淡。
但温暖。
“谢谢。”
风无尘接过。
握在手里。
热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。
像一点点活着的感觉。
楼下传来引擎声。
李三石回来了。
他快步上楼。
脸色凝重。
“情况很糟。”
他坐下。
喝了口水。
“办事处乱成一团。”
“很多工友记不得家人了。”
“有人以为自己在战场上。”
“有人对着空椅子说话。”
“说那是死去的战友。”
“记忆溢出已经扩散到矿区了。”
风无尘心一沉。
“这么快?”
“锚点系统的覆盖范围很广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陈姨和李三石融合后。”
“信号增强了。”
“但稳定性下降了。”
“溢出的速度在加快。”
李三石点头。
“他们还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矿区深处。”
“有些地方出现了‘记忆实体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——”
李三石寻找词汇。
“就是记忆变成可见的东西。”
“像全息影像。”
“但更真实。”
“有人看到死去的亲人站在那里。”
“有人看到童年的房子。”
“摸得到。”
“闻得到味道。”
“但走近就消失了。”
钟离雪的脸色变了。
“量子记忆坍缩现象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风无尘问。
“当大量记忆碎片集中在某个区域。”
“可能会暂时实体化。”
钟离雪解释。
“就像全息投影。”
“但基于量子纠缠。”
“更稳定。”
“更持久。”
“这很危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实体化的记忆会继续吸收周围的记忆。”
“形成正反馈循环。”
“最终可能——”
她停住。
“可能怎样?”
“可能形成一个记忆黑洞。”
“吞噬附近所有人的意识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。
“矿区现在有多少这样的点?”
轩辕墨问。
“至少三个。”
李三石说。
“而且还在增加。”
“必须处理。”
钟离雪站起来。
“否则整个矿区会变成死域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需要锚点去吸收那些记忆。”
钟离雪看着陈姨和李三石。
“你们是载体。”
“可以吸收并稳定那些碎片。”
“但你们已经快满了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再吸收更多——”
“会加速崩溃。”
李三石接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不去的话。”
“那些工友会死。”
“他们的家人会死。”
他看向陈姨。
“你怎么说?”
陈姨放下茶杯。
“去。”
她说。
很简单的一个字。
但很重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不行。”
钟离雪阻止。
“你要准备基因稳定剂。”
“要去见志愿者。”
“你不能冒险。”
“但他们需要帮助。”
风无尘看着李三石和陈姨。
“而且——”
他停顿。
“也许我能做些什么。”
“我看到了那些记忆。”
“也许我能理解它们。”
“也许能引导它们。”
钟离雪还想说什么。
但轩辕墨开口了。
“我送你们去。”
他说。
“矿区有我家族的产业。”
“我有通行权限。”
“可以避开检查。”
钟离雪叹了口气。
“好吧。”
“但必须快。”
“两小时内回来。”
“否则赶不上面试。”
李三石点头。
“足够了。”
陈姨站起来。
拿起她的包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下楼。
再次上车。
轩辕墨驾驶。
风无尘坐在副驾。
陈姨和李三石在后座。
车驶出小巷。
进入街道。
早晨的街道更乱了。
有飞行器撞到了建筑。
冒着烟。
救援机器人在现场。
但动作迟缓。
像程序出了错。
交通信号灯全红了。
所有车停在路口。
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有人下车吵架。
“你挡着我了!”
“是灯坏了!”
“我赶时间!”
“谁不赶时间!”
推搡。
叫骂。
混乱。
轩辕墨绕路。
走更偏僻的小巷。
“变化比想象中快。”
他说。
“记忆紊乱会影响判断力。”
“人会变得易怒。”
“失去耐心。”
“然后冲突升级。”
风无尘看着窗外。
一个孩子站在路边哭。
“妈妈?”
“妈妈你在哪里?”
没有人理会。
行人匆匆走过。
眼神空洞。
像在梦游。
“停一下。”
风无尘说。
轩辕墨停车。
风无尘下车。
走到孩子面前。
蹲下。
“你妈妈长什么样子?”
孩子抬头。
眼泪汪汪。
“她……她穿蓝色的衣服。”
“头发卷卷的。”
“她刚才还在。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风无尘握住孩子的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乐。”
“几岁了?”
“五岁。”
风无尘闭上眼睛。
集中精神。
那些记忆碎片还在脑海里。
他试着寻找。
寻找蓝色的衣服。
卷发。
母亲的形象。
然后——
他看到了。
就在不远处。
一个巷口。
女人在原地转圈。
表情茫然。
“宝宝?”
“宝宝你在哪里?”
她也在找。
“这边。”
风无尘抱起孩子。
走向巷口。
女人看到孩子。
眼睛亮了。
“小乐!”
她冲过来。
抱住孩子。
“你去哪里了!”
“妈妈,我就在那里。”
“我找了好久……”
女人哭了。
紧紧地抱着孩子。
然后她看向风无尘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了。”
“突然就记不清了。”
“好像在做梦。”
风无尘点头。
“回家吧。”
“今天不要出门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走了。
一步三回头。
像怕再次忘记。
风无尘回到车上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轩辕墨问。
“我看到了她的记忆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通过孩子的记忆。”
“找到了她。”
“你能做到这个?”
“好像可以。”
风无尘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扫描后。”
“我对记忆更敏感了。”
“像多了一种感官。”
轩辕墨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越来越像锚点了。”
车继续前行。
驶出城区。
进入郊区。
矿区的轮廓出现在远处。
巨大的挖掘机。
像沉睡的钢铁巨兽。
烟囱冒着淡淡的烟。
但有些厂房着火了。
黑烟滚滚。
“到了。”
轩辕墨说。
他把车停在矿区入口。
警卫亭空着。
栏杆抬起。
没有人管理。
“直接开进去。”
李三石说。
“去七号井。”
车驶入矿区。
路上有工人奔跑。
喊着听不懂的话。
有人跪在地上。
对着空气磕头。
有人在挖坑。
说下面有宝贝。
“情况比想象的严重。”
陈姨低声说。
车停在七号井入口。
巨大的井口。
像大地的伤口。
深不见底。
“实体化点在下面。”
李三石说。
“主巷道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下车。
走进井口。
升降梯坏了。
停在一半。
“走楼梯。”
李三石带头。
沿着螺旋楼梯向下。
很陡。
很黑。
只有应急灯亮着。
幽绿的光。
照在湿漉漉的墙壁上。
向下。
向下。
深入地底。
脚步声在井筒里回响。
还有滴水声。
像心跳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。
到达主巷道。
这里更宽阔。
有轨道。
有矿车。
但空着。
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。
像臭氧。
又像旧书的霉味。
“就在前面。”
李三石说。
他放慢脚步。
巷道尽头。
有光。
不是灯光。
是柔和的白光。
像月光。
但在地底。
他们走近。
看到光是从一个洞穴里发出的。
洞穴壁上。
有画面在流动。
像电影屏幕。
一个年轻女人在做饭。
哼着歌。
一个老人在读书。
戴着老花镜。
一个孩子在玩耍。
堆沙堡。
都是记忆碎片。
实体化了。
悬浮在空中。
可以触摸。
风无尘伸手。
碰了碰那个做饭的画面。
手指穿过去了。
但能感觉到温度。
炉火的温度。
还能闻到饭菜香。
“这——”
“很真实,对吗?”
一个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。
他们转头。
看到一个老矿工坐在那里。
背靠着墙。
眼睛闭着。
但嘴角在动。
在说话。
“王伯?”
李三石认出他。
“是你吗?”
老矿工睁开眼睛。
眼神空洞。
“三石啊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老婆。”
王伯说。
他指着洞穴壁上的画面。
“她就在那里。”
“做饭。”
“给我做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“但我不敢过去。”
“怕她消失。”
风无尘看着画面。
女人很年轻。
三十多岁。
但王伯已经老了。
六十多了。
“这是多久前的记忆?”
陈姨问。
“四十年前。”
王伯说。
“她去世四十年了。”
“癌症。”
“我一直记得她的样子。”
“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但最近——”
他停顿。
“最近她变得更真实了。”
“像活过来一样。”
“我每天来这里看她。”
“和她说话。”
“她也会回答。”
“用我记忆里的声音。”
风无尘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王伯,这不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伯笑了。
笑得很悲伤。
“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。”
“至少在这里。”
“我能见到她。”
洞穴壁上的画面开始变化。
女人转过头。
看向王伯。
笑了。
“老王,吃饭了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清晰。
很温柔。
王伯站起来。
向画面走去。
“别过去!”
李三石想拉住他。
但晚了一步。
王伯走进画面。
消失了。
不是消失。
是融入其中。
他变成记忆的一部分。
坐在桌边。
和年轻时的妻子一起吃饭。
有说有笑。
然后画面开始扭曲。
像水面的涟漪。
波动。
扩散。
王伯的脸在变化。
变年轻。
变回四十年前的样子。
他和妻子融为一体。
变成固定的场景。
像一张老照片。
定格在那里。
不再变化。
“他被吸收了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记忆实体化区域会吸收靠近的意识。”
“把人也变成记忆的一部分。”
“永久定格。”
风无尘感到毛骨悚然。
“能救他吗?”
“也许。”
钟离雪走上前。
她伸出手。
但不是触碰画面。
而是触碰画面周围的空气。
那里有微弱的量子波动。
她在感受频率。
“陈姨,李叔。”
“你们过来。”
陈姨和李三石走过去。
“试着吸收这些记忆。”
“但不要融入。”
“保持距离。”
陈姨闭上眼睛。
李三石也闭上眼睛。
他们开始运行架构。
吸收周围的记忆碎片。
洞穴壁上的画面开始变淡。
像褪色的照片。
颜色消退。
声音减弱。
但王伯还在里面。
还在吃饭。
还在笑。
“不够。”
钟离雪说。
“记忆太深了。”
“已经和矿脉的量子场纠缠了。”
“需要更强的吸收力。”
风无尘走上前。
“我来试试。”
“你不行——”
“我可以。”
风无尘打断钟离雪。
他闭上眼睛。
回忆扫描时的那种感觉。
记忆洪流。
碎片。
他让自己的意识放松。
像一张网。
撒出去。
捕捉那些流动的画面。
捕捉那些声音。
捕捉那些温度。
然后——
他感觉到了。
王伯的意识。
像一条微弱的线。
还在挣扎。
还在想回来。
“王伯。”
风无尘在心里说。
“回来。”
“你妻子已经去世了。”
“但你还活着。”
“你的工友需要你。”
“你的孩子需要你。”
画面里的王伯停顿了一下。
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抬起头。
看向风无尘的方向。
眼神里有一丝清明。
“我——”
“回来。”
风无尘说。
同时加大吸收力度。
不是吸收记忆。
是吸收记忆对王伯的束缚。
像解开绳索。
一点一点。
王伯的身体开始脱离画面。
像从水里浮出来。
先是手。
然后是胳膊。
然后是整个身体。
他从画面里跌出来。
摔在地上。
气喘吁吁。
画面破碎了。
像玻璃一样碎裂。
消失。
洞穴里只剩下应急灯的光。
幽绿。
昏暗。
王伯躺在地上。
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“她走了。”
他说。
“又走了。”
陈姨蹲下来。
握住他的手。
“但她永远在你心里。”
“不需要实体化。”
“也能记得。”
王伯闭上眼睛。
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太想她了。”
李三石扶起他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王伯站起来。
腿有些抖。
但站住了。
“其他点呢?”
风无尘问。
“还有两个。”
李三石说。
“但时间不够了。”
“我们先回去。”
“面试要开始了。”
他们离开洞穴。
沿着楼梯向上。
王伯跟着。
一步一步。
很慢。
但坚定。
回到地面。
阳光刺眼。
王伯眯起眼睛。
“像重生一样。”
他说。
车还在那里。
他们上车。
返回城区。
一路上。
王伯看着窗外。
不说话。
只是看。
像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。
回到别院。
老算盘的通讯正好接入。
屏幕亮了。
老算盘的脸出现。
背景是他的茶馆。
“都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开始吧。”
“好。”
老算盘切换画面。
十二个孩子的影像依次出现。
年龄从十六到二十二岁。
各种族裔。
有强化人。
有人类。
甚至有一个智械少年。
外壳是基础型号。
眼睛传感器很亮。
“这些都是战争孤儿。”
老算盘的声音说。
“或者类似处境。”
“他们知道了锚点系统的事。”
“知道了风险。”
“知道了可能成为植物人的后果。”
“但依然表示感兴趣。”
“现在你们可以问问题。”
风无尘看着这些年轻的脸。
有些紧张。
有些好奇。
有些坚定。
“为什么想成为锚点?”
他问第一个孩子。
一个十六岁的人类女孩。
瘦小。
但眼睛很亮。
“因为我想让世界变好。”
她说。
声音清脆。
“我父母死在战争中。”
“我不想让别人也经历这些。”
“即使可能变成植物人?”
“即使如此。”
女孩点头。
“如果我的命能换和平。”
“值。”
风无尘感到心脏被击中。
像看到三十年前的陈姨。
像看到三十年前的李三石。
“下一个。”
一个十八岁的强化人男孩。
肌肉发达。
但表情温和。
“我哥哥是锚点。”
他说。
“三号。”
“去年去世了。”
“自然死亡。”
“他告诉过我一切。”
“说这是值得的。”
“我想继续他的工作。”
“即使他不在了。”
风无尘看向琉璃。
琉璃的影像也在屏幕上。
她点头。
“三号锚点确实去年去世了。”
“他弟弟知道内情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智械少年。
“我的逻辑告诉我。”
“这是最优解。”
“用少数人的牺牲。”
“换取多数人的和平。”
“但我也有情感模块。”
“我不想看到战争。”
“所以我愿意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十二个孩子。
十二个理由。
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和平。
不想再看到战争。
即使代价是自己的生命。
或者意识。
面试结束。
屏幕暗下去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怎么选?”
轩辕墨问。
“只能选六个。”
琉璃说。
“新系统设计容纳六个锚点。”
“比旧系统少一半。”
“但更稳定。”
“需要从十二个里选六个。”
风无尘闭上眼睛。
那些年轻的脸在脑海里浮现。
“他们都知道风险吗?”
“都知道。”
老算盘说。
“我给了他们完整的资料。”
“还让他们看了陈姨和李三石的记录。”
“他们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还是愿意。”
“那就——”
风无尘深吸一口气。
“让陈姨和李三石选吧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是现在的锚点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他们最懂那种感受。”
“让他们选接班人。”
陈姨和李三石对视。
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我们选。”
琉璃把十二份档案发过来。
陈姨和李三石开始看。
很仔细。
看照片。
看背景。
看面试记录。
不时低声交流。
“这个孩子太年轻了。”
“这个孩子的眼神很坚定。”
“这个孩子的理由……”
他们选了半小时。
最后递回名单。
六个名字。
“为什么选这六个?”
钟离雪问。
“因为他们眼里有光。”
陈姨说。
“不是狂热的光。”
是平静的光。”
“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”
“也愿意承担后果的光。”
琉璃接过名单。
“我会通知他们准备。”
“明天这个时候。”
“在灵核七号站集合。”
“进行架构转移。”
“风无尘。”
“你的基因稳定剂——”
“正在制作。”
轩辕墨说。
“我家族实验室在赶工。”
“六小时后完成。”
“来得及吗?”
“勉强。”
琉璃说。
“抓紧时间。”
通讯结束。
房间里再次安静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。
黄昏了。
一天过去了。
还有四十五小时。
风无尘站起来。
走到院子里。
站在老树下。
深呼吸。
夜风很凉。
带着远处的城市噪音。
混乱的噪音。
钟离雪走出来。
站在他身边。
“害怕吗?”
她问。
“怕。”
风无尘诚实地说。
“怕失败。”
“怕那些孩子受伤。”
“怕陈姨和李三石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钟离雪懂。
“我也怕。”
她说。
“但我爷爷说过。”
“怕是对的。”
“但怕不能阻止你做该做的事。”
风无尘看着她。
“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很温和。”
钟离雪回忆。
“喜欢喝茶。”
“喜欢下棋。”
“话不多。”
“但总在关键时刻站出来。”
“他启动自毁程序前。”
“给我留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温度即真相。”
风无尘愣住。
“和我父亲的一样。”
“也许他们那一代人。”
“都相信这个。”
钟离雪抬头看天空。
星星开始出现。
稀疏的几颗。
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。
勉强可见。
“温度是记忆的锚。”
“冷热。”
“刺痛。”
“温暖。”
“都是记忆的坐标。”
“你父亲留下的晶体。”
“为什么是36.5度?”
“因为那是人体的正常温度。”
风无尘说。
“生命的温度。”
“记忆的温度。”
“活着的温度。”
钟离雪点头。
“所以你要记住这个温度。”
“无论发生什么。”
“记住你是活着的。”
“记住那些孩子是活着的。”
“记住陈姨和李三石是活着的。”
“活着就有希望。”
风无尘看着她的侧脸。
在暮色中。
轮廓柔和。
但眼神坚定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一直在这里。”
钟离雪笑了。
很浅的笑。
但真实。
“我也是为了自己。”
“为了爷爷。”
“为了不再有战争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沙沙响。
像低语。
像记忆在流动。
卷五的序幕拉开了。
在黄昏的风里。
在渐暗的天色里。
在人们紧握的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