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点火前五分钟。林微坐在返回舱座位上,安全带勒得她肋骨发疼。窗外的观测站圆顶在月尘中显得渺小。楚风在前排检查仪表,手指快速划过屏幕。
“所有人,最后一次系统自检。”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。
林微机械地检查自己的装备。防护服密封性,氧气余量,数据板电量。她的手碰到胸口内袋,金属盒还在。下载的阵列记录,王建国的日志U盘,还有……她突然摸到另一个硬物。
不是金属盒。更小,更薄。她从内袋里抽出来——是一个扁平的黑色存储器,大约拇指大小。边缘有细微的电路纹路。
她愣住了。这东西什么时候放进来的?她回忆。在观测站整理装备时,她的背包一直放在身边。只有一次,周颖让她帮忙递工具,背包离开视线大概三十秒。
但周颖为什么要放这个?
“林微?”江临的声音从旁边座位传来,“怎么了?”
她握紧存储器。“没什么。”
倒计时开始。六十秒。引擎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,透过舱壁传来。
楚风回头看了一眼。“准备承受加速度。这次是紧急返航,轨道会陡一点。”
紧急返航。因为阵列被激活了。因为他们在月球背面做了不该做的事。基地的命令直接而冷酷:立即返回,隔离观察。
四十秒。
林微看着手里的黑色存储器。它没有接口,表面光滑得像一块黑曜石。她试着用指甲撬边缘,纹丝不动。
二十秒。
江临的手伸过来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。“回去再说。”
十秒。
引擎推力袭来。巨大的力量把林微压进座椅。她握紧存储器,手指关节发白。窗外,月球表面开始远离,灰色的平原缩小,变成一张斑驳的毯子。
加速度持续了几分钟,然后减轻。失重感再次出现。胃里翻腾。
“进入轨道。”楚风说,“调整航向,五小时后与地球轨道器对接。”
舱内安静下来。只有系统运行的轻微声响。林微解开安全带,让自己飘起来一点。她看向其他队员。周颖在检查数据板,表情专注。李医生闭着眼睛,可能睡了。小陈脸色苍白,盯着窗外。
江临飘到她身边。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林微把存储器递给他看。“不知道。在我内袋里发现的。不是我的。”
江临接过,仔细看。“材料很特殊。像……生物陶瓷。但又嵌入了电路。这技术不常见。”
“谁放的?”
江临压低声音。“可能是苏映雪。她说过会给你更多信息。但为什么用这种方式?”
楚风从前排飘过来。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林微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存储器递过去。“在我身上发现的。不知道谁放的。”
楚风接过,眼神变了。“这是‘黑镜’存储器。公司最高保密级别的情报载体。需要特定的解密设备才能读取。”
“你有设备吗?”
楚风摇头。“只有地球总部有。而且需要双重授权。”他盯着林微,“苏映雪给你的?”
“她没说。”
“她当然不会说。”楚风把存储器还给林微,“收好。别让其他人看见。回到地球后,我陪你一起去解密。”
“为什么陪我?”
“因为如果这里面是关于阵列的真相,我有权知道。”楚风说,“而且,你可能需要保护。这种级别的情报,会引来很多麻烦。”
他飘回驾驶位。林微把存储器塞回内袋,贴着金属盒。两个秘密,一个比一个重。
航行时间很长。五小时,在狭窄的返回舱里。林微试着睡觉,但睡不着。她脑子里全是王建国日志里的画面:那个疲惫的工程师,说他们激活了阵列,说脉冲改变了所有人。
改变了什么?怎么改变的?为什么没人记得?
江临在她旁边,一直在摆弄便携终端。未央处于静默状态,但屏幕偶尔会闪过数据流。
“未央在分析下载的记录。”江临小声说,“它说阵列记录的数据量超乎想象。不只是那五年。是……四十六亿年。从地球有生命开始。”
林微转头看他。“四十六亿年?”
“嗯。阵列一直在记录地球生物圈的演变。像一部超级延时摄影。”江临顿了顿,“但最近五千年的记录……密度突然增加。尤其是最近一百年。数据量是指数级增长。”
“因为人类文明?”
“因为人类产生了某种……信号。”江临调出图表,“未央发现,人类集体意识活动会产生特定的能量特征。阵列在收集这些特征。那五年的脉冲,可能就是一次大规模的‘采集’。”
“采集什么?”
“记忆。情感。认知模式。”江临说,“阵列在收集人类文明的‘样本’。为了什么?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为了我们好。”
林微想起金属盒里下载的数据。她还没有设备读取。但那种重量感,那种沉甸甸的存在感,让她不安。
“回到地球后,我们会怎样?”她问。
“隔离观察。”江临苦笑,“楚风说了。基地担心我们被‘感染’。阵列激活时,我们在现场。可能受到了什么影响。”
“你感觉受影响了吗?”
江临想了想。“没有。但我不确定。认知感染可能自己察觉不到。”他看向林微,“你呢?”
“我感觉……更清醒了。”林微说,“好像以前一直有层雾,现在雾散了。”
“那可能是感染的症状。”江临说,“也可能是治愈。”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地球在舷窗外越来越大,从蓝色弧线变成完整的球体。云层,大陆轮廓,海洋。
“准备对接。”楚风的声音响起,“所有人回到座位,系好安全带。”
对接过程很平稳。轻微的撞击感,然后是气闸连接的声响。舱门打开,外面是地球轨道空间站的对接舱。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等在那里,表情严肃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为首的人说,“请跟我们来。需要做初步检疫。”
他们排队离开返回舱,进入空间站。通道里空气清新,有消毒水的味道。重力是模拟的,比月球强,但比地球弱。
检疫室是一排透明隔离间。每人一间。林微走进去,门自动关上。里面有简单的床,椅子,洗手间。墙壁上的屏幕显示:“请等待医疗评估。”
她坐在床上。从内袋里掏出金属盒和黑色存储器。两个秘密。她不知道哪个更危险。
几分钟后,屏幕亮起。苏映雪的脸出现。
“林微。”她说。
“苏主任。”林微站起来,“那个存储器是你放的吗?”
“是。”苏映雪直接承认,“我不能通过正规渠道给你。太多眼睛盯着。我只能用这种方式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答案。”苏映雪说,“关于你是谁,你为什么被选中,还有阵列的真正目的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给我?”
“因为你需要先看到王建国的日志。需要先知道那五年发生了什么。否则,你不会相信存储器里的内容。”苏映雪停顿,“听着,解密存储器需要特殊设备。在总部地下七层,有一个‘黑镜’读取室。楚风知道位置。让他带你去。”
“楚风会同意吗?”
“他必须同意。”苏映雪说,“因为他也在寻找真相。而且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他欠我一个解释。关于他当年在记忆强化项目里做了什么。”
屏幕闪烁了一下。“医疗评估马上开始。记住,别对评估人员提起存储器。就说一切正常。我会安排你们尽快返回地球。”
通讯结束。林微坐下来,脑子很乱。苏映雪和楚风,两个看似对立的人,却好像共享着某些秘密。而她,被夹在中间。
医疗评估很常规。抽血,扫描,心理问卷。评估人员问她有没有异常感觉,有没有幻觉,记忆是否清晰。她都说没有。
评估结束,隔离解除。她和江临在公共区汇合。楚风也在,正在和空间站指挥官交谈。
“隔离观察期缩短了。”楚风走过来,“苏映雪动了关系。我们两小时后乘坐穿梭机返回地面。降落在上海。”
“这么快?”江临惊讶。
“越快越好。”楚风看了眼林微,“有些事需要尽快处理。”
他们收拾不多的行李。穿梭机已经准备好,小型,只能坐十个人。除了他们六人,还有四个空间站工作人员同行。
起飞,再入大气层。颠簸比返回舱剧烈。林微看着窗外,大气摩擦产生橘红色的火焰。然后火焰消失,下面是蔚蓝的海洋,然后是陆地。
上海。2145年的上海。垂直森林大厦,空中交通网络,人造气候系统。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,但又好像不一样了。
穿梭机降落在浦东航天港。舱门打开,湿热的地球空气涌进来。林微深呼吸——熟悉的,复杂的,充满生命的气息。
出口处有人等。不是公司的人,是穿便服的两个男女。他们出示证件:银河记忆理事会特派员。
“林微女士,江临先生。”女特派员说,“请跟我们走一趟。需要做个简报。”
楚风上前一步。“他们是我团队的人。简报应该由我陪同。”
“抱歉,楚总监。”男特派员礼貌但坚决,“理事会要求单独询问。关于月球阵列激活事件,我们需要第一手资料。”
林微看向楚风。他皱眉,但点头。“去吧。如实回答。我在公司等你们。”
林微和江临被带上车。不是公司的车,是理事会的专用车。内部很舒适,但窗户是单向玻璃,看不见外面。
“别紧张。”女特派员说,“只是例行询问。最近地外异常事件频发,理事会需要更新风险评估。”
“地外异常事件?”江临问。
“嗯。”男特派员调出数据板,“三个月内,全球观测到十七次无法解释的深空信号。频率和月球阵列的脉冲有相似性。我们担心……有什么东西在回应。”
车开进一栋不起眼的建筑。地下车库。他们坐电梯上楼,进入一个会议室。长桌,椅子,录音设备。
询问开始。很详细。他们在月球上做的每一件事,看到的每一个细节,都要复述。林微小心地避开金属盒和存储器的事,只说下载了阵列记录,但设备损坏,无法读取。
“王建国的日志呢?”女特派员问。
“在这里。”江临交出U盘,“内容是关于阵列的发现和2140年脉冲事件。”
两位特派员对视一眼。“脉冲改变了什么?日志里说了吗?”
“只说改变了所有人。但没说具体改变。”江临回答。
询问持续了两小时。结束时,女特派员说:“感谢配合。但出于安全考虑,理事会需要对你们进行为期一周的认知监测。每天来一次,做简单测试。”
“一周?”林微皱眉。
“是的。确保你们没有受到阵列影响。”男特派员站起来,“今天可以回去了。明天上午九点,再来。”
他们被送回公司总部。车停在主楼门口。林微下车,看见楚风站在台阶上等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一周监测。”江临说,“每天要去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楚风说,“先上去吧。苏映雪在等。”
电梯直上顶楼。苏映雪的办公室。她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黄昏,夕阳把大楼染成金色。
“坐。”她转过身,脸色疲惫,“辛苦了。”
“存储器的事……”林微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映雪打断,“楚风告诉我了。今晚就去解密。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苏映雪看向楚风,“你也一起去。有些事情,需要三个人在场。”
地下七层。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的楼层。电梯下降时,林微感到轻微的耳鸣。气压变化。
门开了。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。两侧没有门,只有光滑的墙壁。走到尽头,一扇黑色金属门。没有把手,没有钥匙孔。
苏映雪把手掌按在门上。扫描。门无声滑开。
里面是一个圆形房间。中央有一个平台,平台上放着一个设备——像老式的胶片放映机,但更复杂,有许多连接线和接口。
“这就是‘黑镜’读取器。”苏映雪说,“公司只有三台。这一台是最老的,但最安全。没有联网,没有记录。”
林微拿出黑色存储器。苏映雪接过,小心地插入读取器的一个卡槽。设备启动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屏幕上出现进度条。然后,影像开始播放。
不是视频。是……记忆。第一人称视角的记忆。
林微看见自己——但不是现在的自己。更年轻,大概二十岁。她坐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,对面是楚风。年轻的楚风,头发还没白,眼神更锐利。
“记忆强化项目最后一次评估。”楚风的声音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年轻的林微点头。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过程可能不适。但结束后,你的记忆能力将提升三倍以上。你可以记住所有细节,所有瞬间。你会成为活体档案,记录这个时代的真相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
画面切换。手术台。仪器。她躺下,感觉到有东西刺入后颈。然后是一片空白。
再然后,她看见另一个场景。苏映雪在场,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。他们在讨论什么。
苏映雪的声音:“如果阵列被激活,我们需要一个保险。一个能在认知冲击下保持清醒的人。”
楚风:“所以选择她?海马体改造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但她通过了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“她的神经可塑性超常。她是完美的载体。”
载体?什么载体?
画面又变。这次是阵列的控制室——月球上那个圆形空间。但时间更早,设备还没那么旧。王建国在那里,操作控制台。
苏映雪也在。年轻的苏映雪,头发乌黑。
“脉冲即将发射。”王建国说,“一旦开始,就无法停止。全球范围。持续五年。”
“后果?”苏映雪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认知提升,可能是文明飞跃,也可能是……”王建国停顿,“集体疯狂。所以我们准备了‘锚点’。”
“锚点?”
“十二个人。经过记忆强化,可以在脉冲中保持自我认知。他们会成为文明的火种,如果其他人迷失了,他们能记住真实。”王建国看向镜头——看向记忆的主人,“你是其中之一,林微。”
画面剧烈晃动。然后黑屏。
读取结束。
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林微站着,手在颤抖。她看向苏映雪,看向楚风。
“我是……锚点?”
“是的。”苏映雪声音沙哑,“2140年脉冲事件,不是意外。是计划。一个疯狂的计划,试图通过外部刺激推动人类文明进化。但失败了。脉冲没有带来飞跃,它带来了……混乱。全球性的记忆错乱,认知偏差。所以我们封锁了那五年,抹去了记录。”
楚风接着说:“十二个锚点,大部分在后续几年里崩溃了。记忆太沉重,无法承受。只有你,林微,你撑下来了。但你自我防御机制启动,封锁了那段记忆。我们以为你永远想不起来了。”
林微扶住平台边缘。“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
“因为阵列又激活了。”苏映雪说,“因为我们需要你想起。想起脉冲的真相,想起阵列的目的,想起……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一切。”
“目的到底是什么?”
苏映雪和楚风对视。楚风开口:“阵列不是监视器。是……摇篮。”
“摇篮?”
“地球生命的摇篮。”楚风说,“根据我们破解的零星记录,阵列在四十六亿年前就被放置在那里。它观察,记录,偶尔……干预。地球上的生命演化,可能不是完全自然的。有些关键节点,有外部干预的痕迹。”
林微想起未央说的:阵列记录地球生命史。但她没想到是这种记录。
“谁放的阵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映雪摇头,“可能是更古老的文明。可能是宇宙本身。我们只知道,阵列在等待什么。等待地球文明达到某个阈值,然后……它会做出反应。”
“脉冲就是反应?”
“是的。2140年,人类科技达到阈值——全球网络,人工智能,量子计算。阵列被触发,发射脉冲。但脉冲的效果……”苏映雪苦笑,“不是我们预期的。它没有提升我们,它暴露了我们。暴露了人类意识的脆弱性。”
江临一直沉默,现在开口:“所以那五年,全球人类都经历了记忆混乱?但为什么没人记得?”
“因为脉冲结束后,阵列又发射了第二段脉冲。”楚风说,“修正脉冲。抹去了那五年的记忆,替换成虚假的平稳记忆。只有锚点不受影响,因为他们的大脑被强化过。”
林微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她坐倒在椅子上。“那我祖父的事故呢?机器人护理事故?”
“那不是事故。”苏映雪轻声说,“你祖父也是锚点之一。但他年纪太大,神经承受不住。在脉冲结束后的某天,他的记忆防御崩溃,导致认知紊乱。机器人没有失误,是你祖父自己……选择了结束。”
空气凝固。林微看着苏映雪,看着楚风。这两个人,知道一切,却隐瞒了这么久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我们需要你自愿解锁记忆。”苏映雪说,“强制解锁可能损伤你的大脑。但如果你自己愿意,在安全环境下,你可以逐步恢复那五年的记忆。然后,你可以告诉我们,脉冲到底是什么,阵列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“如果我不想呢?”
“那就不想。”楚风说,“你可以继续现在的生活。但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阵列,无法应对它接下来的行动。”
林微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这个身体,这个大脑。被改造过,被用作工具,却一无所知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她说。
“你有时间。”苏映雪说,“但不多。阵列已经再次激活。根据王建国日志,第一次激活和第二次激活之间,间隔了五年。如果规律不变,下一次激活可能在五年后。也可能是更短。”
江临突然说:“未央呢?未央在这一切里扮演什么角色?”
苏映雪看向他。“未央是你创造的,但它的核心代码……来自阵列。我们在早期探索中,从阵列下载了一段基础代码。那是阵列的‘语言’。你用它创造了未央。所以未央能理解阵列,能与它沟通。它是桥梁。”
江临脸色苍白。“所以从一开始,我就在你们的计划里?”
“不。”楚风说,“你是个意外。但意外的有用。未央的出现,让我们看到了新的可能性——通过AI理解阵列的可能性。”
林微站起来。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可以。”苏映雪说,“房间准备好了。就在楼上。你需要什么,随时说。”
林微离开地下七层。电梯上升时,她靠着墙壁,闭上眼睛。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翻腾。不是清晰的画面,是感觉。恐惧,困惑,还有某种……使命感。
她回到临时安排的房间。简单,整洁。窗户外是上海的夜景,灯火辉煌。
她拿出金属盒。下载的阵列记录。如果她真的是锚点,如果她的记忆是关键,那么也许她应该先看看这个。
但怎么打开?金属盒没有接口。她试着像在月球上那样握着它,集中精神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她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重复着苏映雪的话:摇篮,干预,脉冲。
手机响了。是江临。
“我在你门外。”他说。
林微开门。江临站在走廊里,脸色还是不好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
他们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。沉默了一会儿,江临说:“你觉得我们该相信他们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存储器里的记忆……看起来是真的。”江临说,“那种第一人称视角,细节太真实了。不像是伪造的。”
林微点头。“我相信记忆是真的。但我不相信他们的解释。苏映雪和楚风,他们隐瞒了太多。也许现在说的,也只是部分真相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林微看向桌上的金属盒。“先弄清楚这个里面是什么。然后,再做决定。”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需要。”林微说,“但今晚先休息吧。明天还要去理事会做监测。”
江临站起来。“好。明天见。”
他离开后,林微洗了个澡。热水冲刷身体,但冲不掉脑子里的混乱。她擦干头发,回到床上。夜深了,城市灯光渐暗。
她做梦了。不是平常的梦,是记忆。清晰的,连贯的记忆。
2140年,脉冲开始的那天。她二十二岁,刚毕业。那天下午,天空突然变亮。不是阳光,是另一种光,柔和,但无处不在。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,抬头看。
然后,世界变了。
记忆像快进的电影。五年,压缩成几分钟。她看见人们变得奇怪。有些人记忆力突飞猛进,能记住几年前的细节。有些人却开始遗忘,连家人的脸都记不清。社会动荡,然后又奇迹般平静。因为脉冲在调整,在修正。
她作为锚点,保持清醒。她记录一切。她看着世界在混乱中寻找平衡。她看着苏映雪的女儿——那个女孩,也是锚点,但太年轻,神经承受不住,崩溃了。意识上传是最后的尝试,但失败了。
她看着祖父,另一个锚点,日渐消瘦。最后那天,他看着她,说:“小微,记住真实。哪怕真实很残酷。”
然后他走向阳台。机器人试图阻止,但他自己关掉了机器人的电源。
不是事故。是选择。
林微在梦中哭泣。泪水浸湿枕头。
她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凌晨四点。她坐起来,打开灯。记忆回来了。不是全部,但足够多。那五年,那个疯狂的计划,那些牺牲的人。
她走到窗边。城市还在沉睡。远处,黄浦江静静流淌。
她知道该做什么了。她需要看金属盒里的记录。不是作为研究者,而是作为见证者。作为那个时代唯一的,还能记住的人。
她拿起金属盒,再次集中精神。这次,她回想脉冲的感觉。回想那种全球性的共鸣。
金属盒发热。表面纹路发光。然后,它自己打开了。
没有光,没有投影。只有一段信息,直接传入她的大脑——通过某种她不懂的方式。
不是数据,不是影像。是……理解。
阵列的目的,突然清晰了。
她跌坐在地上,手撑着地板,大口喘气。
原来是这样。原来一切都是这样。
门被敲响。楚风的声音:“林微?你没事吧?”
她站起来,开门。楚风站在外面,穿着便服,显然也没睡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到什么?”
“阵列的目的。”林微看着他,“它不是摇篮。是试炼场。”
楚风的眼神变了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地球生命,人类文明,是实验。阵列在测试,意识能否在物质宇宙中稳定存在。脉冲不是意外,是定期测试。每五千年一次。上一次是五千年前,人类文明突然飞跃的时期。这一次是现在。”
林微声音颤抖,“测试通过,文明继续。测试失败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楚风问。
“会被重置。”林微说,“像实验室清理培养皿一样。阵列会发射更强的脉冲,抹去现有文明,让生命重新演化。”
楚风僵住了。“证据呢?”
“在记录里。在阵列记录的地球历史里。有周期性的文明断层。玛雅,亚特兰蒂斯,那些消失的文明……不是自然消亡。是测试失败,被重置了。”
走廊里安静得可怕。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。
“人类这次测试……”楚风声音干涩,“通过了吗?”
林微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但2140年脉冲后的混乱,不是好兆头。阵列可能已经在准备重置程序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确定。但不会太久。”林微说,“我们需要警告所有人。”
“警告了又怎样?”楚风苦笑,“谁会信?我们连自己公司的同事都说服不了。”
“那也得试试。”林微说,“先从苏映雪开始。她有权知道。”
楚风点头。“现在去她家。天亮前,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”
他们离开房间。走廊尽头,江临的房门也开了。他走出来,眼神清明。
“我听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也去。”
三人下楼,开车。凌晨的上海,街道空旷。车灯切开黑暗。
苏映雪住在老城区,一个安静的院子。他们到时,天边已经开始泛白。
敲门。苏映雪很快开门,似乎也在等他们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“我猜到你们会来。”
客厅里,茶已经泡好。四人坐下。
林微把一切都说了。记忆,金属盒的信息,阵列的目的。
苏映雪听着,表情从惊讶到凝重。最后,她放下茶杯。
“所以我们是实验品。”
“是的。”林微说,“但实验品也可以反抗。如果我们能理解阵列的运作机制,也许我们能改变测试标准,或者……关掉它。”
“关掉一个存在了四十六亿年的系统?”楚风摇头,“不可能。”
“未央可能能沟通。”江临说,“如果阵列有意识,或者类似意识的东西,也许可以谈判。”
“谈判什么?求它不要毁灭我们?”苏映雪苦笑,“但我们至少得试试。”
天亮了。晨光照进客厅。外面传来鸟叫声,城市的苏醒声。
“第一步。”苏映雪说,“我们需要更多证据。林微,你能把金属盒的信息提取出来吗?可视化,让人能看懂。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林微说,“但需要设备。”
“公司有。”楚风说,“地下实验室,有脑机接口读取设备。我们可以把你的记忆可视化。”
“风险呢?”
“可能损伤你的大脑。”楚风承认,“但如果不做,我们可能没有机会了。”
林微思考。她想起祖父的话:记住真实。如果真实是残酷的,也要记住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现在就去。”
他们离开苏映雪家,开车回公司。路上,江临说:“未央告诉我一件事。昨晚,它又收到了阵列的信号。不是求救,是……倒计时。”
“什么倒计时?”
“不清楚。但信号模式在变化。越来越规律。像钟表在走。”江临看着数据板,“未央估算,如果继续加速,峰值可能在……三个月后。”
三个月。
车里的空气凝重。
“三个月内,我们需要一个方案。”楚风说,“否则,可能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车驶入公司地下车库。电梯直下实验室。新的一天开始,而他们,要开始一场与时间的赛跑。
与一个四十六亿年的系统的赛跑。
林微握着金属盒。它现在轻了,因为秘密已经揭晓。但又重了,因为责任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实验室。
该工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