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山把那个破旧的平板电脑推到桌子中央。
屏幕上是两条时间轴。
一条红色,一条蓝色。
“看。”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“红色是数据包的时间戳序列。蓝色是我记录的宇宙脉冲信号。”
两条线。
几乎重叠。
“几乎不差。”冷焰站在桌边,俯身看着,“误差在一秒内。”
“一秒是光从月球到地球的时间。”傅山说,“信号是从月球中转的。所以时间吻合。”
苏九离坐在对面,手里握着茶杯。茶已经凉了。
“所以数据包不是本地生成的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傅山收回手,“是从天上发下来的。像邮件。”
“谁发的?”墨玄问。他靠在门框上,双臂抱在胸前。
“Observer_Prime。”我说,“或者它手下的某个记录员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。
小陈从控制台那边抬起头。
“傅老,您能确定信号源的距离吗?”
傅山摇头。
“单点观测无法测距。需要至少两个观测站进行三角测量。”
“您只有自己的站?”
“对。但我知道有别人也在监测。”傅山顿了顿,“不是官方。是爱好者。分布在不同的时区。”
“能联系他们吗?”我问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傅山说,“但我需要理由。”
“告诉他们真相?”苏九离问。
“不行。”冷焰立刻说,“消息不能扩散。”
傅山看了冷焰一眼。
“年轻人,你觉得能瞒多久?”
冷焰没说话。
“信号强度在增加。”傅山继续说,“脉冲频率在加快。迟早会有其他人注意到。专业的天文台,大学的观测站。他们迟早会发现。”
“那也得尽量拖延。”冷焰说。
“拖延有什么意义?”傅山问,“等他们准备好一切,把我们像标本一样归档?”
这个词让所有人都静了一下。
归档。
报告里提到的词。
“傅老,”我开口,“如果我们联系其他观测者,您能保证他们保密吗?”
“不能。”傅山实话实说,“但可以选择性地共享数据。只给一部分。让他们以为是自然现象。”
“怎么做到?”
傅山在平板上操作。
调出一张复杂的频谱图。
“看这里。信号的原始形态。”他放大一个区域,“这是经过加密的。但如果我把它…过滤一下。”
他敲了几个键。
频谱图变了。
变得平滑。
“现在看起来像普通的太阳风扰动。”傅山说,“我可以把这个版本分享出去。而把原始数据留给我们自己分析。”
“他们会信吗?”墨玄问。
“大部分人会信。”傅山说,“因为太阳风扰动的解释最合理。只有极少数人会怀疑。而那极少数人…可能早就发现了。”
“比如您。”苏九离说。
傅山笑了。
“对。比如我。”
我思考着这个方案。
“需要多久?”
“联系和协调,大概两三天。”傅山说,“但我需要你们提供更多数据。数据包的时间戳细节。越多越好。”
小陈举手。
“我可以导出完整的时间戳日志。包括微秒级的精度。”
“好。”傅山点头,“发给我。”
小陈开始操作。
冷焰走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。
“宇弦,信任他的风险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们没有选择。我们需要更多数据。而他是专家。”
“他可能也被观察了。”冷焰说,“他的机器人。他的观测站。可能都已经被渗透。”
“所以我们更要把他拉进我们的圈子。”我说,“让他从观察对象变成观察者。”
冷焰沉默。
傅山听到了我们的对话。
他抬起头。
“年轻人,你说得对。我可能已经被标记了。”
他放下平板。
“过去三年,我的睡眠质量好了很多。情绪稳定得不像个刚失去老伴的人。我以为是时间治愈了一切。但现在想想…可能是被‘优化’了。”
“您有证据吗?”苏九离问。
傅山指向自己的脑袋。
“这里就是证据。”他说,“我本该更痛苦。但我没有。这不正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决定做点什么。在我还能感觉到‘不正常’的时候。”
墨玄走过来。
“傅老,您刚才说信号的偏振在旋转。扫过不同区域。昨天扫到东亚区的时候,正好是我们破解数据包的时候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有没有可能…是故意的?”墨玄问,“不是随机扫描。是针对性的?”
傅山眯起眼睛。
“有可能。但需要更多数据验证。”
小陈那边完成了导出。
“傅老,数据发您了。”
傅山查看接收到的文件。
快速浏览。
他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。
“这些时间戳…”他低声说,“不止吻合昨天的信号。”
他调出自己的观测日志。
“看这里。三个月前。2月11日,凌晨1点03分。有一次中等强度的脉冲。”
他指向小陈的数据。
“数据包里,有一个隐藏的标记,时间也是2月11日,凌晨1点03分。”
“什么标记?”
小陈快速解析。
“是…一个备注。用极小字体写的。‘干预方案B效果评估周期开始’。”
苏九离站起来。
“三个月前,德尔塔-7单元开始实施干预方案B。社交网络微调。”
“时间完全吻合。”傅山说。
他又指向另一个日期。
“再看。四个月前。1月8日,下午3点20分。有一次弱脉冲。”
小陈查找。
“数据包对应时间点…是‘单元基线数据更新’。”
“半年前。9月15日,晚上10点47分。”
“对应‘观察哨换班记录’。”
傅山放下平板。
抬起头。
“这不是巧合。”他说,“每一次重要的观测节点,都对应一次信号传输。”
他看向我们。
“他们在实时更新。像云端同步。地球这边收集数据,打包,通过信号发送到月球中继站,再转发到深空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互联网?”墨玄问。
“因为互联网有监控。”我说,“而他们的信号,我们之前根本不知道存在。”
“直到现在。”傅山说。
房间里又安静了。
信息量太大。
需要消化。
冷焰先开口。
“如果能拦截信号呢?”
“很难。”傅山摇头,“信号是定向的。而且加密级别很高。我的设备只能检测,不能解密。”
“但至少我们知道它在什么时候传输。”我说。
“对。”傅山点头,“知道时间,就可以做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傅山看着我。
“准备回应。”
他走到窗边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“下次信号传输是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傅山查看日志。
“按规律,下一次强脉冲在…明天凌晨3点左右。方向应该还是东亚区。”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傅山转过身。
“我们可以发射自己的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任何信号。”傅山说,“让他们知道,我们收到了。我们知道他们在那里。”
“这会不会太冒险?”苏九离问。
“已经冒险了。”傅山说,“从你们破解数据包开始,就已经在冒险了。”
他说得对。
我们已经在局里了。
“用什么发射?”冷焰问。
“我的观测站有发射器。”傅山说,“功率不大,但足够把信号送到月球。”
“信号内容呢?”
傅山想了想。
“一段音乐。”他说。
“音乐?”
“对。”傅山眼睛亮了,“巴赫的《哥德堡变奏曲》。那是我老伴最喜欢的曲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他们在听,他们会听到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懂音乐呢?”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傅山说,“让他们困惑。让他们分析。让他们花时间去理解什么是‘美’。”
这个想法很浪漫。
也很危险。
但也许。
这就是我们需要的。
用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去干扰他们的理解。
“需要准备什么?”我问。
“发射器需要校准。”傅山说,“对准月球背面预计的中继点位置。时间要精准。在对方信号到达前三十秒发射。”
“为什么提前?”
“为了让他们知道,我们是主动的。”傅山说,“不是被动接收。”
我看向冷焰。
他点头。
“我可以安排安全护送。但发射地点…”
“在我的观测站。”傅山说,“山里。远离城市干扰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现在。”傅山说,“我需要时间去准备。”
他提起工具箱。
墨玄站起来。
“我跟您去。”
傅山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墨玄说,“但更怕什么都不做。”
傅山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们走向门口。
“傅老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傅山点头。
“我活了八十年。安全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门关上。
房间里剩下我们四个。
冷焰开始部署。
“苏九离,你留在总部。监控所有异常案例。特别是德尔塔-7单元的老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小陈,你继续分析数据包。找出所有可能隐藏的信息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看向我。
“宇弦,你跟我去傅山的观测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他们的重点观察对象。”冷焰说,“如果他们要行动,你可能是目标。”
“所以要把我当诱饵?”
“不。”冷焰说,“要把你放在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山里观测站安全吗?”
“比这里安全。”冷焰说,“这里已经暴露了。”
他说得对。
信标已经发出去了。
总部不安全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一小时后。”冷焰说,“我需要调集人手,安排路线。”
他离开房间。
苏九离走到我旁边。
“宇弦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…我们真的能跟他们对话吗?用音乐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“如果失败了呢?”
“那就再试别的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好像…不害怕了。”
“害怕。”我说,“但害怕没有用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薛定谔挂坠。
猫在盒子里。
生或死。
只有打开才知道。
“九离,”我说,“如果这次我们回不来…”
“不要说这种话。”她打断我。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要继续。用‘记忆方舟’。保存所有人的故事。真实的,未经优化的故事。”
她眼眶红了。
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一小时后。
我们出发。
三辆车。
前后护卫。
我和冷焰在中间的车里。
傅山和墨玄在前面。
夜色很浓。
山路蜿蜒。
车灯切割黑暗。
“信号屏蔽开了吗?”我问。
“全开。”冷焰说,“车内是法拉第笼。外部信号进不来,内部信号出不去。”
“那傅老怎么发射信号?”
“到观测站后,有专门屏蔽的发射室。”
我看向窗外。
树影快速后退。
像鬼影。
“冷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相信有更高文明存在吗?在观察我们?”
冷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之前不信。”他说,“现在不得不信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是善意的吗?”
“善意恶意不重要。”冷焰说,“重要的是他们有能力。而能力就是权力。”
“权力需要制约。”
“我们有能力制约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制约不一定靠力量。”
“靠什么?”
“靠…让他们困惑。”
冷焰看了我一眼。
“像傅山说的,用音乐?”
“用一切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。”我说,“用人类的混乱。用艺术的非理性。用爱的矛盾。”
“那如果…他们觉得混乱是缺陷,需要被纠正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纠正看看。”我说,“看看能不能把《哥德堡变奏曲》纠正成一份数据报告。”
冷焰嘴角动了一下。
几乎像笑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
两个小时后。
到达山区。
路越来越窄。
最后停在一条土路边。
前方需要步行。
傅山的观测站在山顶。
我们下车。
山里很冷。
空气清新。
星空明亮。
比城市里清晰得多。
“看。”傅山指着天空,“猎户座。”
我抬头。
三颗星排成一排。
腰带。
“信号从那个方向来。”傅山说。
我们开始爬山。
路不好走。
傅山却走得很快。
墨玄扶着他。
“我常走。”傅山说,“习惯了。”
二十分钟后。
到达山顶。
一座小木屋。
旁边是圆顶观测室。
金属结构。
看起来很旧。
但保养得很好。
“到了。”傅山打开木屋的门。
里面很简单。
一张床。一张桌子。几把椅子。
墙上挂满了照片。
大部分是一个女人的舞蹈照。
“这是我老伴。”傅山说,“林晚。”
照片里的女人在笑。
眼睛很亮。
“她很美。”苏九离轻声说。
“是。”傅山点头,“她的舞更美。”
他走到观测室门口。
输入密码。
门滑开。
里面是各种仪器。
屏幕。控制台。
还有一台老式的发射器。
“这是我年轻时自己组装的。”傅山抚摸着发射器,“当时想用来和外星人打招呼。”
他笑了。
“没想到真用上了。”
“但对方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外星人。”墨玄说。
“都一样。”傅山说,“只要是能听懂的,就是对话对象。”
他开始检查设备。
冷焰安排人手在周围警戒。
小陈连接上观测站的网络,开始同步数据。
我走到窗边。
看着外面。
星空璀璨。
但我知道。
其中某颗星星。
或者星星之间的某个点。
有一个意识。
正在看着地球。
可能也在看着这个山顶。
“宇弦。”
傅山叫我。
我走过去。
“设备准备好了。”他说,“发射时间定在凌晨2点59分30秒。比他们的信号提前三十秒。”
“内容呢?”
傅山递给我一个耳机。
“你听听。”
我戴上。
音乐响起。
钢琴。
清澈。
复杂。
是巴赫。
“《哥德堡变奏曲》第30轨。”傅山说,“变奏。最复杂的一段。”
音乐在耳机里流淌。
数学的美。
情感的美。
完美结合。
“她会喜欢的。”傅山看着墙上照片,“每次我放这段,她都会跟着跳舞。”
“您觉得…他们会懂吗?”我问。
“不懂最好。”傅山说,“不懂才会好奇。”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还有三小时。我们需要休息。”
但没人能休息。
我们坐着。
等待。
小陈在监控信号。
冷焰在巡视。
墨玄在帮忙检查设备。
苏九离在整理情感数据。
傅山在擦拭发射器。
像在擦拭一件圣物。
时间慢慢过去。
凌晨2点50分。
傅山站起来。
“各就各位。”
我们聚到控制台前。
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。
2点59分00秒。
傅山的手放在发射按钮上。
“十秒倒计时。”
他开始数。
“十。”
“九。”
“八。”
我握紧口袋里的挂坠。
“七。”
“六。”
“五。”
星空在窗外沉默。
“四。”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傅山按下按钮。
发射器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屏幕上,信号波形开始跳动。
音乐被编码成电磁波。
射向夜空。
射向月球。
射向猎户座方向。
三十秒后。
小陈喊道:“对方信号来了!”
屏幕上,另一条波形出现。
红色的。
强脉冲。
几乎和我们发射的信号重叠。
两个信号在太空中相遇。
“他们在接收吗?”墨玄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小陈盯着数据,“但他们的信号强度…没有变化。正常传输。”
“我们的信号呢?”
“正常发射。预计两秒后到达月球中继点。”
我们等待着。
两秒。
像两年。
然后。
小陈睁大眼睛。
“有反应!”
“什么反应?”
“月球中继点的反射信号…变了!”小陈调出频谱图,“看!反射特征改变了!他们…他们收到了我们的信号!”
傅山凑近屏幕。
“反射延迟增加了0.5秒。”他说,“他们在处理。在分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”傅山盯着屏幕,“看这里。新的信号出现了。从月球发回来的。”
屏幕上。
一条绿色的波形缓缓浮现。
很弱。
但确实存在。
“是什么内容?”我问。
小陈开始解码。
“很复杂…需要时间…”
“先听!”傅山说。
小陈把信号转换成音频。
播放。
扬声器里传出声音。
不是音乐。
不是语言。
是…
雨声?
不。
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。
像水滴。
又像心跳。
缓慢。
规律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九离问。
傅山闭上眼睛。
仔细听。
“是…回应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们在用我们的方式回应。”
敲击声持续了一分钟。
然后停止。
信号消失。
屏幕恢复平静。
只有背景噪声。
我们站着。
听着寂静。
“他们听懂了?”墨玄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傅山睁开眼,“但他们回应了。这就是进步。”
冷焰看着窗外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傅山说,“等下一次信号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按规律,明天同一时间。”
“他们会再回应吗?”
“也许会。”傅山说,“也许不会。”
他走到墙边。
看着照片里的妻子。
“晚晚,”他轻声说,“你听到了吗?星星在敲节奏。”
照片里的女人在笑。
永远在笑。
我走出观测室。
外面很冷。
但星空很美。
我抬头。
猎户座在头顶。
三颗星明亮。
像眼睛。
Observer_Prime。
你听到了吗?
我们的音乐。
我们的混乱。
我们的美。
现在。
该你回应了。
真正的回应。
而不是敲击声。
我握紧挂坠。
猫在盒子里。
但盒子外面。
星星在眨眼。
像在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