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老宅的废墟上,草长得比人高。
风吹过,哗啦啦响。
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
周建军站在废墟中央。
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。
周建国站在他身后。
眼睛红肿。
沈鸢和王铁山在稍远的地方站着。
我站在一棵老槐树下。
看着。
周建军打开铁盒子。
取出那张黑白照片。
三个年轻人。
笑得很灿烂。
他掏出打火机。
点燃照片一角。
火苗窜起来。
吞噬了那些笑容。
“爹。”周建军说,“您看着。”
照片烧成灰烬。
随风飘散。
他又拿出分赃协议。
厚厚一叠。
发黄的纸。
上面有签名,手印。
“这是债。”他说。
点火。
纸张燃烧得很快。
黑烟升腾。
像冤魂。
最后是账本。
记录着三十年的肮脏交易。
一页一页。
在火中化为灰烬。
“都结束了。”周建军说。
周建国跪下来。
对着废墟磕头。
“爹,小正……你们安息吧。”
风突然大了。
吹散灰烬。
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眯起眼睛。
看到废墟深处。
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“那是什么?”我问。
周建军走过去。
拨开杂草。
露出一块石碑。
很旧。
上面刻着字。
但被泥土覆盖。
看不清。
他用袖子擦。
字迹慢慢显露。
“周氏祖宅。民国二十三年立。”
下面还有小字。
“子孙永守,勿忘根本。”
周建军抚摸着石碑。
“这是我爷爷立的。”
“你爷爷?”
“周水生的爹。”他说,“我爹跟我说过,这块碑下面,埋着周家的族谱。”
“为什么埋在这里?”
“怕被毁。”周建军说,“那些年,破四旧,很多族谱都被烧了。我爷爷偷偷埋在这里。”
“要挖出来吗?”
周建军摇头。
“不用。就让它埋着吧。”
他站起来。
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该走了。”
我们离开废墟。
往回走。
村口聚了很多人。
看到我们,他们交头接耳。
眼神复杂。
一个老人走过来。
是村东头老张头。
他看着周建国。
嘴唇哆嗦。
“你……你是周水生家的建国?”
周建国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老张头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想起来了……全想起来了……周水生……多好的人啊……”
其他村民也围过来。
“我也想起来了……”
“周满仓那个王八蛋……”
“还有李富贵……”
“他们把周水生害死了……”
记忆恢复了。
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
淹没了那些虚假的覆盖。
周建国看着他们。
没说话。
只是点头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能过去!”一个中年汉子喊,“李富贵被抓了,但周满仓和赵金标死了!太便宜他们了!”
“对!得让他们子孙赔!”
“赔钱!赔地!”
人群激动起来。
周建军走上前。
“各位乡亲。”
安静下来。
“我爹的事,已经了了。”他说,“李富贵会得到惩罚。至于周满仓和赵金标,人死债消。不要再牵连后人。”
“凭什么!”有人不服。
“就凭我爹临死前说,不要报仇。”周建军看着他们,“他不想让仇恨一代代传下去。”
没人说话了。
只有风声。
“散了吧。”周建军说,“该干啥干啥去。”
人群慢慢散去。
但眼神里的东西,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空白。
有了记忆。
有了重量。
我们上车。
开回城里。
路上。
周建军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。
没接。
“谁?”我问。
“陌生号码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Vanguard公司。”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短信。
周建军打开。
念出来。
“游戏还没结束。下一个,是你。”
附了一张照片。
是周建军的背影。
就在刚才。
在废墟上。
“他们在监视我们。”王铁山说。
“一直监视。”周建军收起手机,“从我开始调查那天起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也没用。”周建军说,“他们像影子。抓不住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周建军说,“等他们出招。”
回到书房。
已经是下午。
阳光斜射进来。
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沈鸢泡了茶。
每人一杯。
周建军没喝。
看着茶杯里的热气。
“陈先生。”他说,“有件事,我得告诉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Vanguard公司,不只是李富贵雇的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周福全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周福全也雇了他们?”
“对。”周建军点头,“李富贵雇他们篡改记忆。周福全雇他们……清理。”
“清理谁?”
“清理所有可能妨碍他继承那笔钱的人。”周建军说,“包括我。”
“但他死了。”
“所以,合同自动转移。”周建军说,“现在,Vanguard公司的雇主,是李富贵。”
“他人在看守所,怎么雇?”
“合同是长期的。”周建军说,“只要雇主没取消,任务就继续。”
我明白了。
“所以,他们还会来。”
“会。”周建军说,“而且会很快。”
电话响了。
是刘行长。
“陈先生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网上……您自己看吧。”
我打开电脑。
搜索本地论坛。
置顶的帖子。
标题:“周家村灭门惨案真相揭秘”。
发帖人:匿名。
内容很长。
详细描述了周水生被杀的经过。
附了照片。
周水生的遗照。
周正死亡现场的照片。
周福全死在棋牌室的照片。
还有李富贵的照片。
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回复。
“天啊,太惨了……”
“李富贵不是企业家吗?原来是杀人犯!”
“周满仓还是村长呢!畜生!”
“要求严惩凶手!”
“周家还有活人吗?”
我继续往下翻。
在帖子最后。
发帖人说: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我会公布所有证据原件。包括分赃协议,账本,以及李富贵行贿的完整记录。敬请关注。”
发布时间:十分钟前。
“陈先生,您看到了吗?”刘行长在电话里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怎么办?李富贵的律师已经打电话来了,说这是诬陷,要起诉论坛。”
“让他起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刘行长,您不用管。”我说,“这件事,我来处理。”
挂了电话。
周建军走过来。
看着屏幕。
“不是我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是Vanguard公司。”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把事情闹大。”我说,“越大越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混乱中,才好下手。”
沈鸢说:“他们想趁乱对周建军动手?”
“不止。”我摇头,“他们想对所有人动手。”
王铁山皱眉。
“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?”
“对。”
电脑屏幕突然黑了。
然后又亮起来。
弹出一个视频窗口。
一个戴面具的人。
坐在黑暗里。
只能看到轮廓。
“陈玄礼先生。”声音经过变声处理,机械冰冷,“还有周建军先生,周建国先生,沈鸢小姐,王铁山先生。你们好。”
我们都没说话。
“看到了网上的帖子吗?”面具人说,“那只是开胃菜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周建军问。
“完成合同。”面具人说,“雇主的要求是:清理所有相关人士。一个不留。”
“李富贵在看守所,他怎么给你下命令?”
“合同有自动执行条款。”面具人说,“当雇主失去自由时,任务自动升级为最高优先级。”
“最高优先级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不计代价,不计手段,必须完成。”
视频晃动了一下。
面具人身后,出现一个屏幕。
上面是我们的照片。
每个人的照片下面,有一个倒计时。
72:00:00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面具人说,“三天后,如果你们还活着,我们会亲自上门。”
“如果我们死了呢?”
“那就省事了。”面具人笑了,笑声像金属摩擦,“当然,如果你们愿意自杀,我们可以提供帮助。无痛,快速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三天后见。”面具人说,“对了,提醒你们一句:不要试图报警。警察里,也有我们的人。”
视频断开。
屏幕恢复正常。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“他们疯了。”沈鸢说。
“没疯。”周建军说,“这就是他们的工作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王铁山问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我说,“这个地址已经暴露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去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殡仪馆。”
沈鸢愣住了。
“殡仪馆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我们简单收拾了东西。
离开书房。
上车前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青石巷七号。
住了几十年的地方。
也许,回不来了。
殡仪馆后院的员工宿舍。
两间房。
沈鸢住一间。
另一间空着。
现在,我们五个人挤在这里。
“条件差,将就一下。”沈鸢说。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周建国说。
安顿下来。
王铁山去外面查看情况。
周建军坐在床上。
摆弄手机。
“他们在更新帖子。”他说。
我走过去看。
那个匿名帖子又更新了。
这次上传了几份文件的扫描件。
分赃协议的片段。
账本的几页。
虽然模糊,但能看清内容。
回复已经上千。
转发到其他平台。
微博,微信,抖音。
全在传。
“周家村灭门惨案”上了热搜。
第八位。
还在往上爬。
“他们想用舆论逼死李富贵。”周建军说。
“不止。”我说,“他们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。然后,我们的死,就可以被解释为……灭口。”
“谁灭口?”
“李富贵的人。”我说,“或者,周家的幸存者内讧。”
周建军抬起头。
“所以,我们无论怎么死,他们都有说法。”
“对。”
沈鸢端来热水。
“喝点水吧。”
我们接过。
没人喝得下。
王铁山回来了。
“外面很安静。但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他说,“平时这时候,外面总有人经过。今天一个都没有。”
我走到窗边。
掀起窗帘一角。
往外看。
街道空荡荡的。
路灯亮着。
但照出的只有空寂。
“他们在清场。”我说。
“准备动手?”
“可能。”
手机响了。
是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陈先生。”
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
很耳熟。
“你是?”
“林柚。市电视台记者。”她说,“我们之前见过,在周正的葬礼上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
那个短发的女记者。
“有事吗?”
“我看到网上的帖子了。”林柚说,“想采访你们。周家的幸存者。”
“不方便。”
“陈先生,这件事已经公开了。”林柚说,“你们躲着没用。不如站出来,把真相说清楚。”
“真相已经公布了。”
“但你们本人没说话。”林柚说,“公众想知道你们的说法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记者,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电视台。”
“安全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问,你那里安全吗?”
林柚愣了一下。
“应……应该安全吧。”
“待在那里,别出来。”我说,“这件事,比你想象的复杂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有人会死。”我说,“很多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几秒后。
林柚说:“陈先生,我可以帮你们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我有平台。”她说,“直播。如果你们愿意,我可以安排一场直播访谈。把一切都说出来。在公众面前,他们不敢动手。”
我考虑了一下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“尽快。”林柚说,“热度只有三天。三天后,人们就忘了。”
挂了电话。
周建军看着我。
“直播?”
“嗯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
“但也许有用。”我说,“如果他们要在公众面前杀人,代价太大。”
“他们可以在直播后动手。”
“那也会暴露。”
周建军想了想。
“你觉得那个记者可信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她想报道真相,这点应该不假。”
沈鸢说:“陈老,我建议不要。太冒险了。”
王铁山也说:“是啊,陈老。直播等于把我们全暴露了。”
我看向周建国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周建国低着头。
很久,才说:“我想说。想告诉所有人,我爹是怎么死的,我儿子是怎么死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但坚定。
“那就说。”周建军说,“大哥,我陪你。”
决定了。
我给林柚回电话。
“我们同意直播。”
“太好了!”林柚说,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晚上八点。黄金时段。”
“地点呢?”
“你们演播室。”
“好。我来安排。”
“林记者。”
“嗯?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……您也是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开始布置。
“王铁山,你明天护送周建国和周建军去电视台。全程陪同,不要离开他们半步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沈鸢,你留在殡仪馆。这里需要人守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单独行动。”
“您去哪儿?”周建军问。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Vanguard公司的客户经理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您知道是谁?”
“猜的。”我说,“明天,你们去直播。我去找他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沈鸢说。
“必须去。”我说,“要解决这件事,得从根源下手。”
“根源是李富贵。”
“不。”我摇头,“根源是Vanguard公司。只要他们还在,今天可以是李富贵,明天可以是张富贵,王富贵。”
周建军看着我。
“陈先生,我陪您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你有你的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在直播中,公布所有证据。”我说,“包括Vanguard公司的存在。”
周建军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们会报复。”
“所以要在公众面前公布。”我说,“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。这样,他们才不敢轻易灭口。”
夜很深了。
没人睡得着。
我坐在椅子上。
闭目养神。
周建军在擦一把刀。
很老的刀。
木柄,铁刃。
“我师父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说关键时刻能保命。”
“用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笑了笑,“希望这次也不用。”
周建国靠在墙上。
睡着了。
但眉头紧皱。
在做噩梦。
沈鸢在检查医疗箱。
纱布,酒精,止血药。
王铁山在门口守夜。
眼睛盯着窗外。
一刻不放松。
凌晨三点。
我的手机震动。
一条短信。
来自未知号码。
“陈先生,想谈谈吗?”
我回复:“你是谁?”
“Vanguard公司客户经理。代号‘代理人’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你们放弃直播,我们放弃清理。各退一步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一千万。现金。瑞士银行账户。”
“谁出钱?”
“李富贵。”
“他在看守所。”
“他的海外账户我们能动。”代理人说,“这笔交易,对你我都好。”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“那很遗憾。七十二小时后,你们都会死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“陈先生,不要逞强。”代理人说,“我们不是街头混混。我们是专业人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拒绝?”
“因为我不喜欢交易。”我说,“尤其是和杀人犯。”
“李富贵是杀人犯。我们不是。我们只是提供服务。”
“服务包括杀人?”
“包括完成任务。”
“那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等等。”代理人说,“还有一个方案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加入我们。”代理人说,“以你的能力,可以成为高级顾问。年薪五百万。美金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们调查过我?”
“当然。”代理人说,“陈玄礼,七十三岁。守夜人仲裁者。精通民俗,风水,符咒。有处理‘异常事件’的经验。正是我们需要的。”
“你们也处理异常事件?”
“偶尔。”代理人说,“有些客户的问题,常规手段解决不了。”
“比如篡改记忆?”
“那是基础服务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见面谈。”
“时间?地点?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。城西废弃工厂。”
“可以。一个人来。”
“好。”
短信结束。
周建军看着我。
“您真的要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一定是陷阱。”我说,“但不去,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
“人生就是冒险。”
天快亮时。
周建国醒了。
他坐起来。
眼神茫然。
“我梦见小正了。”他说,“他站在河边,对我笑。说爸爸,我不怪你。”
周建军走过去。
拍拍他的肩。
“大哥,振作点。”
“建军,你说,人死了真的有灵魂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他们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看着我们。”周建军说,“所以我们要好好活。”
太阳升起。
新的一天。
也是倒计时的第二天。
上午。
林柚打电话来。
“安排好了。晚上八点,直播访谈。时长一小时。”
“安保呢?”
“我会安排。电视台也有保安。”
“不够。”我说,“让你的人全程陪同。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中午。
我们简单吃了点东西。
王铁山出去买装备。
防弹衣,电击棍,对讲机。
下午两点。
我准备出发。
“陈老,我跟您去吧。”王铁山说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你保护好他们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王铁山不说话了。
点点头。
我独自开车去城西。
废弃工厂在郊区。
以前是纺织厂。
倒闭十几年了。
院子里长满荒草。
厂房窗户破碎。
像空洞的眼睛。
我把车停在远处。
步行进去。
三点整。
我走进主厂房。
里面很空旷。
只有几台生锈的机器。
阳光从破屋顶照下来。
形成光柱。
灰尘飞舞。
“陈先生,很准时。”
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我抬头。
二楼走廊上。
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灰色西装。
戴着金丝眼镜。
四十多岁。
文质彬彬。
“代理人?”
“是我。”他微笑,“请上来。”
我走上锈蚀的铁楼梯。
吱呀作响。
二楼有个小办公室。
门开着。
里面摆着一张桌子。
两把椅子。
“请坐。”代理人说。
我坐下。
他坐在对面。
“喝点什么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直接谈正事。”代理人打开公文包,取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合同。您看看。”
我接过。
翻看。
条款很详细。
职务:高级顾问。
年薪:五百万美元。
职责:协助处理异常事件。
保密条款:终身。
最后一项。
“乙方需无条件服从甲方安排。包括但不限于:情报收集、现场处理、目标清理。”
“清理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代理人说,“有些目标,需要物理清除。”
“我不杀人。”
“不需要您亲自动手。”代理人笑,“您只需要提供情报。比如,目标的弱点,习惯,常去的地方。”
“那和杀人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您手上不沾血。”
我把合同推回去。
“我拒绝。”
代理人笑容不变。
“陈先生,您可能没明白现在的处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为什么拒绝?”
“因为我不想变成你们。”
“我们怎么了?”代理人摊手,“我们只是提供服务。客户需要什么,我们提供什么。市场经济,等价交换。”
“包括杀人?”
“包括完成任务。”代理人说,“有时候,任务需要清除障碍。”
“障碍是人。”
“有时候是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“坐下。”代理人的声音冷了。
我没动。
“陈先生,我给您最后一次机会。”代理人说,“签合同,活。不签,死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代理人笑了。
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。
厂房四周。
传来脚步声。
至少十个人。
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全副武装。
黑色作战服。
头盔。
手里拿着枪。
不是真枪。
是麻醉枪。
“活捉。”代理人说,“死了就不值钱了。”
我看看四周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这些足够了。”代理人说,“您年纪大了,别逞强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。
黄纸。
红字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代理人皱眉。
“平安符。”我说,“给你们。”
我点燃符纸。
扔向空中。
符纸燃烧。
化作青烟。
迅速扩散。
“屏住呼吸!”代理人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那些人吸入青烟。
动作开始迟缓。
眼神涣散。
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最后只剩代理人。
他戴着防毒面具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但没用。”
他从桌下拿出一把枪。
真枪。
“麻醉不行,那就来真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杀了我,怎么跟公司交代?”
“就说你拒捕,被击毙。”代理人说,“反正死无对证。”
他举起枪。
瞄准。
我站着没动。
“开枪吧。”
他扣动扳机。
咔哒。
空响。
没子弹。
代理人愣住了。
检查弹夹。
空的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
“因为你的人,已经被我收买了。”我说。
“谁?”
“你猜。”
代理人脸色变了。
他转身想跑。
但腿软。
跪倒在地。
“烟……烟里有毒……”
“不是毒。”我说,“是安神香。让你冷静冷静。”
他倒下。
昏迷了。
我走过去。
捡起他的手机。
用他的指纹解锁。
翻看通讯录。
最近联系人。
代号“老板”。
我拨过去。
响了五声。
接通。
“什么事?”声音经过处理。
“代理人倒了。”我说。
沉默。
几秒后。
“陈玄礼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想怎样?”
“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你们公司的未来。”我说,“如果不想明天上头条的话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我说,“今晚八点,电视台直播。周建军会公布一切。包括Vanguard公司的存在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
“他敢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撤销清理任务。永远不再接周家的单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,交出所有相关客户的资料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就上头条。”
“陈玄礼,你逼我。”
“是你们先逼我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好。资料可以给。但只能给你一部分。”
“全部。”
“陈玄礼!”声音高了八度,“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很快全国人民都会知道。”
“……你狠。”声音咬牙切齿,“资料在代理人手机里。加密文件。密码是他生日。”
“哪个生日?”
“真实的。1978年3月15日。”
我挂断电话。
在代理人手机里找到加密文件夹。
输入密码。
打开了。
里面是客户名单。
李富贵的名字在里面。
周福全的也在。
还有其他几十个名字。
有些我认识。
有些陌生。
我快速浏览。
然后删除了周家相关的所有记录。
只留备份。
做完这些。
我离开工厂。
开车回城。
路上。
代理人醒了。
在车里。
手被绑着。
“你……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
“电视台。”我说,“今晚的直播嘉宾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你要在镜头前,承认Vanguard公司的罪行。”
“不可能!”
“那就坐牢。”我说,“故意杀人未遂。至少十年。”
代理人脸色惨白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执行命令……”
“那就指认下命令的人。”
他沉默了。
“给你五分钟考虑。”
车子开进市区。
华灯初上。
街上车水马龙。
一切如常。
但有些东西。
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我答应。”代理人说。
“很好。”
晚上七点半。
电视台。
演播室灯火通明。
林柚在化妆。
看到我,她走过来。
“陈先生,这位是?”
“特邀嘉宾。”我说,“Vanguard公司的客户经理。”
林柚瞪大了眼睛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他会说话吗?”
“会。”我看了代理人一眼,“说该说的话。”
代理人低下头。
周建国和周建军已经就位。
坐在沙发上。
神情紧张。
王铁山站在旁边。
全副武装。
“陈老,都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八点整。
直播开始。
林柚坐在主持台。
面对镜头。
“各位观众晚上好。欢迎收看《真相》特别节目。今天,我们请到了周家村事件的幸存者,周建国先生,周建军先生。以及一位神秘嘉宾。”
镜头转向沙发。
周建国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叫周建国。周水生的儿子。周正的父亲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。
“三十年前,我爹被周满仓、李富贵、赵金标害死。三十年后,我儿子被同一伙人害死。今天,我要说出真相。”
他拿出一叠照片。
展示在镜头前。
周水生的遗照。
周正死亡现场。
李富贵年轻时的照片。
“这个人,李富贵。表面是企业家,慈善家。实际上是杀人犯。”
周建军接着说话。
“我叫周建军。周水生的小儿子。三十年前,我亲眼看到我爹被害。三十年来,我一直在收集证据。”
他拿出铁盒子。
取出分赃协议。
账本。
“这些,就是证据。”
林柚问:“这些证据,为什么现在才公布?”
“因为有人想掩盖真相。”周建军说,“有人雇用了Vanguard公司,篡改了整个村子的记忆。让我们周家的人,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。”
镜头转向代理人。
“这位先生,您就是Vanguard公司的代表?”
代理人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你们公司真的提供记忆篡改服务?”
“提供。”
“还有清理服务?”
“……提供。”
“清理是什么意思?”
代理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演播室里一片寂静。
直播间弹幕炸了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“现实版《记忆碎片》?”
“太可怕了……”
“要求严查这个公司!”
林柚继续问:“谁雇用了你们?”
“李富贵。还有周福全。”
“目的是什么?”
“李富贵想掩盖杀人罪行。周福全想继承周水生的存款。”
“你们知道这是犯罪吗?”
“知道。”代理人低下头,“但我们只是执行命令。”
“谁的命令?”
“公司高层的命令。”
“公司高层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们单线联系。”
直播进行了一个小时。
结束时。
周建国对着镜头说:
“我爹,我儿子,还有那些被遗忘的人。他们的冤屈,今天终于得见天日。我希望,这是最后一次。希望以后,不要再有这样的悲剧。”
周建军补充:
“真相也许会迟到,但不会缺席。感谢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。谢谢。”
直播结束。
灯光熄灭。
演播室里。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林柚走过来。
“陈先生,谢谢你们。”
“不,谢谢你。”我说。
代理人被警察带走了。
他会被作为证人保护。
周建国和周建军也离开了。
王铁山护送他们回殡仪馆。
我最后一个走。
站在电视台门口。
看着夜空。
星星很亮。
像无数双眼睛。
在看着人间。
手机震动。
一条新短信。
来自未知号码。
“游戏结束。你赢了。但记住,我们还在看着。”
我删掉短信。
抬头。
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。
走向停车场。
走向下一个。
未知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