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门滑开时,林微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。他们又回来了。
江临把背包放在操作台上,动作很轻。里面装着未央的芯片盒。“燃料只够我们在这里待两个小时。”他说,“楚风的人随时会重新搜查这个区域。”
林微走到陈老先生的冷冻舱前。玻璃上的霜化了一些,能看到老人平静的脸。他的胸口在极其缓慢地起伏,每一下都要间隔十几秒。
“你真的觉得这有用吗?”她问。
“未央上次只连接了三十秒。”江临打开芯片盒,取出那个巴掌大的银色装置,“如果给更多时间,她应该能解析更完整的数据流。也许能找到进入镜像世界的接口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江临停住了。他正在连接数据线的手指微微发抖,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们需要看到里面真正发生了什么。周医生给的数据卡里有权限密钥,可以绕过部分防火墙。”
未央的声音从芯片盒的扬声器里传出:“我已准备就绪。这次建议直接连接海马体接口,而不是通过静脉导管。信号会更清晰。”
林微看着江临把数据线的一端接上冷冻舱侧面的一个隐蔽端口。端口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里面闪着微弱的蓝光。
“这是什么接口?”她问。
“神经直连端口。”江临说,“用于高带宽意识数据传输。理论上,可以通过它直接读取大脑的短期记忆缓存。”
他抬头看林微。“我需要你帮忙监控生命体征。如果陈老先生的大脑活动出现异常波动,立刻断开连接。”
林微点头,站到监控屏幕前。屏幕分成三个区域:心电图、脑电图、量子纠缠信号强度。所有的线条都平静得可怕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江临问。
“等等。”林微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他正在镜像世界里经历什么,我们突然连接进去,会不会伤害到他?”
江临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能会造成认知冲击。”他承认,“但未央会以最低权限的观察者模式接入,不会主动交互。而且……”他指着量子信号读数,“你看这个。信号强度在过去一小时里下降了百分之十五。镜像世界那边可能在减少与身体的连接。如果我们不现在看,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林微盯着屏幕。那个数字确实在缓慢但持续地下降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江临按下了连接按钮。
未央的指示灯从稳定的蓝光转为急促的绿闪。监控屏幕上,陈老先生的脑电图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。
“连接建立。”未央的声音变得有些空旷,带着轻微的回声,“正在同步时间轴……同步完成。开始接收数据流。”
“能看到什么?”江临问。
“图像碎片。非常……零散。”未央停顿了一下,“一片草地。绿色的草,很整齐。天空是淡蓝色的,没有云。温度……二十二摄氏度。有鸟叫声。”
“是公园吗?”
“无法确定。视野受限,只能看到正前方。现在……出现了一个人影。女性,大约三十岁。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。”
林微的心跳加快了。“是他女儿吗?”
“数据库比对……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。但脸有些模糊,像打了柔光滤镜。她在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未央又停顿了。这次停顿了将近三秒。
“她说:‘爸爸,今天的阳光真好。我们散步吧。’”
江临在记录。“继续。”
“陈老先生——或者说,他的意识体——在回答。声音听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。他说:‘好。我们去看看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。’”
画面切换了。
“现在是……一条小路。两旁有长椅。远处确实有一棵大树。那个女人挽着他的手臂。他们在走。”
林微盯着屏幕上的脑电波。波动变得有规律了,像平静的涟漪。
“看起来……很美好。”江临小声说。
“等等。”未央突然说,“有异常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棵槐树。它的叶子是静止的。完全没有晃动。可是监测数据显示有微风——风速每秒一点五米。树叶应该动。”
画面继续。
他们走到了树下。树荫很浓。女人松开手,走到树前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林微问。
“她说:‘爸爸,你还记得吗?我小时候你经常把我扛在肩上来这里。’”
“他回答:‘记得。你总想摘最高的叶子。’”
“然后……”未央的语调变了,“然后那个女人笑了。笑得很……标准。嘴角上扬的弧度完全对称。眼睛眯起的角度也对称。她伸手去摸树干。”
画面定格在那一刻。
“她在触摸树皮。但是……她的手指没有接触到树皮表面。还有一毫米的距离。她在模拟触摸的动作,但没有真正的触觉反馈。”
江临快速记录着。“系统bug?”
“可能。也可能是……节约算力。”未央说,“模拟触觉需要消耗更多处理资源。如果不需要,系统可能会省略。”
画面继续。
他们在树下坐了一会儿。女人在说话,说一些日常琐事。儿子工作顺利,孙子考试得了第一,邻居家的狗生了小狗。陈老先生听着,偶尔点头。
“他看起来……很开心。”林微说。脑电波显示他的情绪值在稳定区的高位。
“但这不是真的。”江临说,“他的儿子五年前就去世了。车祸。孙子……根本不存在。他女儿未婚未育。”
“他知道吗?”林微问,“在镜像世界里,他知道这些是假的吗?”
未央回答了:“从他的生理反应判断……他应该不知道。或者知道了但选择相信。多巴胺水平持续升高,杏仁核活动平静。他在享受这个虚假的团聚。”
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江临警觉起来。
“有外部干扰。镜像世界系统在……扫描。它在检测异常连接。”
“断开吗?”
“再等等。”林微说,“未央,你能隐藏吗?”
“我正在尝试伪装成正常的记忆回溯信号。但时间不能太长。三十秒……四十秒……好了,扫描通过。”
画面稳定下来。但场景变了。
他们不在公园里了。在一个客厅里。老式的客厅,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墙上有褪色的花纹壁纸。窗户外是黄昏的天色。
“这是哪里?”江临问。
“匹配数据库……这是陈老先生在旧城区的老房子。已于2135年拆迁。”
陈老先生坐在一张藤椅上。他对面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他“女儿”,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。
“那是他儿子。”林微认出来了,“虽然看起来年轻了二十岁。”
一家三口在吃晚饭。很简单的饭菜:西红柿炒鸡蛋,红烧肉,清炒小白菜。他们在聊天,笑。
“检测到异常。”未央突然说,“餐桌上的红烧肉……没有热气。米饭也没有蒸汽。所有的食物都是室温的。”
“味觉模拟也省略了?”
“是的。他在吃饭,咀嚼,吞咽。但没有相应的味觉数据流传输。这顿饭……是空的。”
江临皱起眉。“为什么连这种基本感官都要省略?”
“可能因为……”未央停顿,“可能因为系统资源正在被其他任务占用。我检测到背景中有高强度的数据处理信号。像是在……大规模重构什么东西。”
画面又闪烁了。
这次更剧烈。整个客厅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,扭曲,跳动。陈老先生的脸在年轻和苍老之间快速切换。他的“子女”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。
“他在挣扎。”林微盯着脑电波。曲线开始出现尖峰。“他知道不对劲了。”
“未央,断开!”江临喊道。
“等等。”未央说,“有声音。背景里的声音。”
她把音频信号放大。
在一片嘈杂的干扰声中,有一个微弱但持续的声音。像是许多人同时在低声说话,重叠在一起,听不清具体内容。但能听出语调——痛苦、困惑、哀求。
然后,一个清晰的声音从杂音中突出来:
“放我出去……求求你们……我知道这不是真的……”
画面彻底扭曲了。
变成了雪花点。
三秒钟后,重新恢复。
但场景完全不同了。
陈老先生独自一人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。没有家具,没有门窗,没有天地交界。只是一片白。
他的样子回到了真实年龄。九十七岁,驼背,满脸皱纹,穿着病号服。
他在哭。
没有声音,但能看到眼泪从他脸上滑落。
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,温柔但机械:“陈建国先生,检测到您的认知稳定性下降。请保持平静。您即将接受校准。”
“不……”老人终于发出声音,“我不要校准……我要出去……我要真的……”
“校准程序启动。倒计时:五、四——”
“等等!”林微对着麦克风喊,好像陈老先生能听见似的,“未央,能做些什么吗?”
“我正在尝试建立反向通讯。但需要更高权限——”
“给他权限!”江临已经在操作控制台,“用周医生的密钥,全部权限!”
“三、二——”
“连接成功!”未央说,“但我只能发送音频,不能发送图像。说什么?”
林微抢过麦克风:“陈爷爷!听得到吗?我是林微!您认识我吗?之前来看过您的伦理官!”
白色空间里,老人猛地抬起头。
“谁?”
“我是林微。您记得吗?我上次来的时候,您问我桂花开了没有。”
老人浑浊的眼睛睁大了。“桂……花?”
“对。桂花。虽然现在城市里没有真的桂花了,但如果您想闻,我可以帮您找。真的桂花,不是机器模拟的香味。”
“真……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微的声音在发抖,“您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假的。您的女儿已经不在了。您的儿子也不在了。但您还活着。您的身体就在这里,在月球上。我们来救您了。”
“月球……”老人喃喃重复,“我……在月亮上?”
“是的。您签了一份协议,被带到了这里。但他们骗了您。镜像世界不是天堂,是个监狱。我们会把您带出去,带回地球。”
倒计时的声音消失了。
白色空间开始波动,像水面的涟漪。
那个机械的女声再次响起:“检测到未授权通讯。来源:外部物理接口。正在追踪——”
“未央,断开!”江临大喊。
“等等!”林微说,“再给我十秒!”
她对着麦克风快速说:“陈爷爷,我们需要您的帮助。您在里面还能动吗?还能思考吗?如果您能听到我,请记住:不要接受任何校准。保持怀疑。怀疑一切。怀疑您看到的,听到的,感觉到的。怀疑越深,您就越真实。能做到吗?”
老人站在白色空间里,眼泪还在流,但眼神变了。从迷茫变成了……某种坚定的东西。
他点了点头。
画面断了。
所有屏幕同时黑屏。
只有未央的指示灯还在闪烁,但频率慢了下来。
“连接被强制切断。”她说,“对方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防火墙。我们被标记了。”
江临迅速拔掉数据线。“楚风的人肯定收到了警报。我们必须立刻离开。”
林微还盯着黑掉的屏幕。“他点头了。你们看到了吗?他点头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江临开始收拾设备,“但现在我们必须走。立刻。”
他们刚把未央的芯片盒装好,舱室入口的警报灯就亮了。红色的光旋转闪烁,把整个空间染成血色。
“紧急封锁程序已启动。”广播里传来机械的语音,“所有出口将在六十秒内关闭。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。”
江临背上背包。“原路返回不可能了。走通风管道。”
他们冲向之前用过的检修通道。但盖板已经被锁死,电子锁显示红色。
“楚风知道我们上次怎么逃的。”林微说。
“这边!”江临拉着她跑向另一侧。那里有一排仪器柜,后面似乎有空间。
他们挤进去。柜子后面确实有条狭窄的缝隙,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不知道通往哪里,但总比困在这里好。
广播倒计时:“四十五秒。”
缝隙很黑。江临打开手电筒。光柱照出布满灰尘的管道和电线。
“像是维修通道。”他说,“跟上。”
他们艰难地向前移动。管道向上倾斜,越走越窄。林微的肩膀蹭到了生锈的金属,外套被划破了口子。
“三十秒。”
前面出现了岔路。左边继续向上,右边向下。
“哪边?”林微问。
未央的声音从背包里传出:“向下。我检测到下方有气流。可能通向外部。”
他们选了右边。管道变成了垂直的竖井,有锈蚀的梯子。
江临先下。梯子晃得厉害,螺栓松动了。他踩到第三阶时,整个梯子向外倾斜了十五度。
“小心!”
“没事。”江临稳住身体,“你慢慢下来,别急。”
林微跟着往下爬。她能听到上方传来气密门关闭的轰隆声。封锁完成了。
如果这条通道也被封锁,他们就会被困死在这里。
竖井很深。爬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,终于到底了。下面是一个小平台,平台尽头有一扇圆形的舱门。
舱门上有个手动转轮。
江临用力去转。转轮锈死了,纹丝不动。
“帮我一把。”
林微放下背包,双手抓住转轮另一侧。两人一起用力。
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转轮动了,非常缓慢,一圈,两圈。
第三圈时,舱门“砰”地弹开一条缝。外面涌进来冰冷的空气,还有微弱的光。
是月光。真实的、来自太阳反射的月光。
他们挤出舱门,发现自己在一个月表矿洞的边缘。脚下是月球土壤,远处能看到地平线弯曲的弧度。
“我们在阵列外围。”江临辨认着方向,“离我们的逃生舱……大概两公里。”
“怎么过去?”
“走过去。”江临看了看宇航服上的氧气读数,“氧气够,但我们必须快。楚风的人肯定会展开地面搜索。”
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,跑起来像慢动作的跳跃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灰色的尘土上移动,身后留下一串脚印。
未央在背包里说:“我收到苏教授的信号。她已成功黑入交通管制系统,为我们清出了十分钟的发射窗口。但窗口在……二十五分钟后。”
“赶不上了。”江临喘着气说,“就算跑也要三十分钟。”
“有办法。”未央说,“东北方向八百米处,有一个小型勘探车停放点。是给维修人员用的。如果还能启动——”
“坐标发给我。”
坐标出现在江临头盔的显示器上。他们调整方向,朝着那个点跑去。
五百米时,林微的氧气警报响了。
“剩余氧气:十五分钟。”机械语音提示。
“关掉警报。”江临说,“节省氧气。”
“但——”
“关掉。我们能到。”
三百米。勘探车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像个方盒子,下面有六个轮子,顶上装着太阳能板。
两百米。林微开始感到头晕。氧气不足了。她知道这种感觉,训练时体验过。
一百米。江临已经先一步跑到车旁。他在检查车门。
“锁着。但玻璃破了。”他捡起一块月岩,砸掉剩余的玻璃碎片,伸手进去开了门。
两人爬进车内。空间狭窄,勉强能坐下。
“启动系统。”江临按着控制面板。
仪表盘亮了,但大多数指示灯都是红色。
“电池电量:百分之三。”未央说,“可能撑不到逃生舱那里。”
“能撑多少算多少。”江临挂挡,车子颤抖着动起来,速度很慢,但比跑步快。
他们沿着月表颠簸前行。氧气存量在持续下降。十分钟。八分钟。五分钟。
逃生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它静静地停在一个环形山边缘,像一颗银色的蛋。
勘探车的电池在这时耗尽了。车子滑行了最后几米,彻底停下。
“跑!”江临推开车门。
最后一百米。林微的视野开始变暗。缺氧导致。她能看到逃生舱的舱门开着,但距离好像越来越远。
江临拉着她的手。半拖半拽。
五十米。三十米。十米。
他们跌进舱门。江临用最后一点力气按下关闭按钮。舱门合拢,气密锁发出嘶嘶的充气声。
“启动……生命支持……”他艰难地说。
林微已经瘫在地板上。她能听到系统启动的声音,感觉到新鲜氧气涌入口鼻。那种刺痛感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视野逐渐清晰。她看到江临坐在控制台前,双手在颤抖,但已经在操作了。
“发射窗口还剩……四分钟。”他说,“我们必须现在走。”
引擎点火。推进器喷出蓝色火焰。逃生舱脱离月表,开始上升。
林微爬起来,坐到副驾驶位。窗外,月球表面在远去。那些金字塔阵列又变成了微小的蓝点。
“我们做到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还没完。”江临盯着导航屏幕,“楚风肯定会派船追。我们的逃生舱没有武器,护盾也只有一半强度。”
果然,雷达上出现了三个红点。小型拦截艇,正在快速接近。
“未央,能干扰他们的雷达吗?”
“正在尝试。但他们有主动反干扰系统。成功率……不高。”
第一艘拦截艇开火了。能量束擦过逃生舱右侧,船体剧烈震动。
“护盾降到百分之四十。”江临说,“再来一次我们就完了。”
“他们有通讯请求。”未央说。
“接。”
楚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,平静得可怕:“江临,林微。游戏结束了。关闭引擎,返回月表。我保证你们安全。”
林微抢过麦克风:“你所谓的‘安全’,就是像陈老先生那样被关进镜像世界吗?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你们连接进去了。”楚风说,“看到了什么?虚假的幸福?不完美的模拟?我知道那些瑕疵存在。但那是过渡阶段。等系统完成升级——”
“那不是升级,是谋杀!”林微喊道,“你在抹杀他们的真实,替换成你编造的谎言!”
“真实?”楚风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,“真实就是衰老,是病痛,是失去所有所爱之人,是在孤独中等待死亡。我给他们的,是比真实更好的东西。”
第二艘拦截艇开火。这次击中了护盾。逃生舱像被重锤砸中,所有灯光闪烁了一下。
“护盾百分之十五。”江临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移动,“我在尝试折跃。但逃生舱的引擎不是为这个设计的。”
“折跃失败率?”
“百分之七十。可能解体。”
“比被抓住强。”
第三艘拦截艇包抄过来。三面围堵。
“未央,把所有能量转到引擎!”江临吼道,“准备折跃!”
“能量转移中。倒计时:五、四——”
楚风的声音再次传来,这次很急:“等等!你们不能折跃!那个引擎型号不稳定!会死的!”
“三、二——”
“我放你们走!”楚风几乎在喊,“停火!所有单位停火!让他们离开!”
拦截艇的攻击停止了。但它们仍然包围着逃生舱。
“说话算话?”林微问。
“算话。”楚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今天看到的一切,如实告诉苏映雪。告诉她镜像世界的真实状态。告诉她我在做什么,为什么这么做。然后让她自己判断。”
林微愣住了。她看向江临。
江临皱眉,低声说:“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不是陷阱。”楚风说,“我只是……需要有人理解。需要有人看到完整的图景,而不是碎片。苏映雪会看到的。她一直都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逃生舱还在向前飞行,逐渐脱离拦截艇的包围圈。
“你们有七十二小时。”楚风继续说,“七十二小时后,我会启动下一阶段计划。如果那时苏映雪和她的弦月派决定阻止我……那就来吧。但告诉她,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人类文明要么向前一步,要么永远困在肉体凡胎的局限里。”
通讯断了。
拦截艇调转方向,飞回月球。
逃生舱里一片寂静。
许久,江临说:“他在想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微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月球,“但他给了我们时间。给了苏映雪选择的机会。”
“你觉得苏映雪会怎么选?”
林微摇头。她想起苏映雪办公室墙上那张照片。年轻的苏映雪抱着女儿,笑得那么灿烂。女儿死后,那种笑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“她失去过最爱的人。”林微轻声说,“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虚假的幸福永远无法替代真实的失去。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渴望……能有机会重来一次。”
逃生舱驶入地球的阴影区。窗外变成纯粹的黑暗,只有仪表盘的光照亮他们的脸。
未央的指示灯缓缓闪烁。
“我在想陈老先生。”机器人说,“他现在在那个白色空间里。孤独一人。但他知道真相了。他在等待。这比沉浸在虚假的幸福中,更痛苦,但也更……像活着。”
林微点头。
“我们会回去救他。”她说,“救他们所有人。”
“怎么救?”江临问,“楚风有整个月球基地。我们有……一艘逃生舱,和一个快没电的机器人。”
“我们有苏映雪。有弦月派。有真相。”林微看着雷达屏幕上逐渐接近的地球轨道站,“而且我们有一样楚风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知道这一切是错的。而他,在内心深处,其实也知道。否则他不会让我们走。否则他不会需要苏映雪的理解。”
逃生舱开始进入大气层。船体外壳摩擦出红色的光芒。
他们在火焰中坠落,朝着地球,朝着家。
朝着即将到来的决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