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结束后的第七分钟,社交媒体炸了。
青阳还没离开控制室,个人终端就开始疯狂震动。他瞥了一眼屏幕,通知栏像瀑布一样往下滚。
“看来反响很热烈。”墨弈苦笑着举起自己的终端。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话题标签。
#人类测试丢人#
#羲和说得对#
#穹苍理性之光#
#青阳墙头草#
扶摇凑过来看。“墙头草?这什么说法?”
“说我最后改票。”青阳划掉通知,“随便吧。”
羲和坐在角落,低着头。她的终端亮着,屏幕上显示一条私信:“你就是个圣母婊,饿死的人你负责?”
她把屏幕按灭了。
穹苍那边倒是平静。他正在整理数据,偶尔瞟一眼社交媒体趋势图。“支持率统计出来了。我这边四十二,羲和那边三十八,剩下的弃权或骂街。”
“很接近。”澹台明镜说,“说明社会本身分裂。”
控制室的门被敲响。助理小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“青阳先生,外面……来记者了。很多。”
“预料之中。”青阳起身,“我去应付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羲和站起来。
“你别。”穹苍拦住她,“你现在出去,会被情绪化的记者围攻。”
“难道躲着?”
“至少等冷静点。”
扶摇走到窗边,掀开百叶帘一角。楼下黑压压一片人影,摄像机镜头反着光。“至少三十家媒体。”
墨弈调出实时舆情图。“分裂在扩散。不只是我们团队的分歧,观众也站队了。”
她放大几个讨论组。
家庭群里,女儿和父亲在吵。
女儿:“爸你老古董!寿命延长不好吗?”
父亲:“你懂个屁!生孩子是权利!”
大学宿舍,两个室友互相拉黑。
室友A:“跟三观不合的人住不下去了。”
室友B:“走好不送。”
咖啡馆,一对情侣当场分手。
女生:“你居然支持强制绝育?太可怕了!”
男生:“我是从大局考虑!”
女生:“滚!”
青阳看着这些碎片,沉默了几秒。“我们捅了马蜂窝。”
“捅得好。”澹台明镜说,“这些分歧本来就在水下。现在浮上来了。”
助理又跑进来。“记者要求回应!他们问团队是不是内讧了!”
“告诉他们,一小时后开简短记者会。”青阳说,“我们需要统一口径。”
“口径?”羲和看他,“怎么说?‘我们很和谐’?谁信?”
“不说和谐。”青阳说,“说我们在进行必要的辩论。这是测试的一部分。”
穹苍点头。“这个角度可以。”
墨弈已经开始起草声明稿。“需要强调分歧的价值,而不是掩饰它。”
扶摇补充:“提一句蜉蝣文明的反应。他们没批评分歧,只是指出我们需要更好的协调机制。”
“对。”青阳说,“就按这个方向。”
羲和突然说:“我想在记者会上道歉。”
所有人看她。
“为我拍桌子。”羲和说,“情绪失控,不专业。”
“不用。”穹苍说,“真实反应也是测试要看的。你道歉反而假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穹苍说得对。”青阳说,“保持真实。但要说明,我们会建立更好的讨论规则。”
声明稿很快拟好。墨弈发给每人确认。
“没问题。”扶摇说。
“可以。”澹台明镜点头。
羲和犹豫了下,也点头。
穹苍扫了一眼,“行。”
助理拿去发布。一小时后记者会。
这六十分钟里,分裂在继续发酵。
某退休教师家里,老两口冷战。
丈夫:“我觉得穹苍说得对,数据说话。”
妻子:“数据数据,你就知道数据!人不是数字!”
妻子摔门进了卧室。
丈夫坐在沙发上,盯着重播的测试片段。他其实有点动摇,但不想认输。
社区中心,一群老人围着投影屏争论。
“青阳最后改票,没原则!”
“他是在找平衡!你懂什么!”
“平衡个鬼!墙头草!”
声音越来越大,管理员只好过来劝。
网上,一个帖子火了。
标题:《我就是那20%愿意放弃生育权的人》。
楼主写道:“我今年三十五,不喜欢孩子。如果抽签抽到我,我乐意用生育权换全社会寿命延长。有问题吗?”
下面吵成一片。
点赞最高的回复:“自私!你不生别人想生!”
楼主回复:“抽签公平,谁都有可能抽到。你只是怕自己运气差。”
第二高赞:“支持楼主。生育不是义务。”
第三高赞:“社会会崩溃的!都不生孩子!”
另一个热帖是分析视频。
博主用图表展示:“看,支持强制实施的人群,年龄集中在二十五到四十五岁,都市白领为主。反对者年龄两极,年轻人和老年人多。”
评论区:“所以是中年人想活久点,让年轻人绝育?”
“别一棍子打死!我中年我也反对!”
“数据不会骗人!”
青阳刷着这些,眉头紧锁。
墨弈坐到他旁边。“舆情分析完成。分裂点主要有三:个人权利vs集体利益、短期痛苦vs长期风险、情感判断vs理性计算。”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青阳问。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墨弈说,“这是社会的自我暴露。我们只是镜子。”
“但镜子裂了。”
“裂了才真实。”
记者会时间到了。
团队走向临时布置的发布厅。走廊很长,没人说话。
进门瞬间,闪光灯噼里啪啦响起。青阳眯了眯眼。
台上五个座位。他们坐下。
第一个记者举手。“请问团队内部分歧是否影响后续测试?”
青阳拿起话筒。“分歧是测试要考察的内容。我们展现了人类决策的真实过程。”
第二个记者:“羲和女士,你拍桌子是否说明情绪管理有问题?”
羲和深吸气。“我当时情绪激动,因为议题触及我的核心价值。但之后我们建立了讨论规则。情绪也是人性的一部分。”
第三个记者问穹苍:“你被很多人批评冷血,你怎么看?”
穹苍表情不变。“我的判断基于数据和逻辑。如果这叫冷血,我接受。但请记住,情感和逻辑都是决策工具。”
第四个记者转向扶摇:“你多次弃权,是否缺乏立场?”
扶摇微笑。“我的立场是:在信息不足时,不轻易下判断。这本身也是一种立场。”
第五个记者问澹台明镜:“作为长者,您怎么看这场争吵?”
澹台明镜缓缓说:“我活了七十八年,见过太多争吵。这次的不同是,我们在外星文明注视下吵。这让我们更诚实地暴露自己。是好事。”
第六个记者问青阳:“你最后改票,被骂墙头草,后悔吗?”
青阳停顿两秒。“不后悔。领导者需要在不同观点间权衡。如果这叫墙头草,那我就是。但我的目标是找到最可持续的路径。”
记者会持续二十分钟。问题尖锐,回答直接。
直播观看人数突破五千万。
评论区继续分裂。
[青阳回答得不错]
[虚伪!]
[羲和真性情]
[穹苍机器人吧]
[扶摇滑头]
[澹台奶奶清醒]
发布会结束,团队从侧门离开,避开前门聚集的人群。
回到控制室,大家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累。”羲和一个字概括。
“但必要。”穹苍说。
墨弈调出新的舆情数据。“分裂在加深,但也出现反思声音。约百分之十五的讨论者在尝试理解对方立场。”
“百分之十五,太少了。”扶摇说。
“但存在。”澹台明镜说,“星星之火。”
青阳的个人终端响了。是跨代际联盟的年轻代表林晚发来的消息。
林晚:“青阳哥,我们这边组织了讨论会。年轻人内部也吵翻了。你要不要来听听?”
青阳回复:“好。线上接入。”
他转向团队。“跨代际联盟在开讨论会。我们接入旁听?”
“接。”羲和说,“看看外面真实的样子。”
大屏幕亮起,接入联盟的虚拟会议厅。
画面里,大约两百个年轻人分屏显示。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五不等。
主持人是林晚,二十二岁,社会学研究生。
“大家安静。”林晚说,“我们继续讨论刚才的测试题。自愿发言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。“我支持强制。资源有限是事实。抽签最公平。”
一个短发女生立刻反驳:“凭什么用我的子宫做筹码?”
“不是子宫,是生育权。”男生说。
“有区别吗?”
另一个男生插话:“我觉得可以自愿报名。愿意放弃的人,给高额补偿。”
“那穷人更容易被诱惑!”短发女生说,“变相剥削!”
一个一直沉默的女生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不确定。如果真能活一百五十岁,也许不要孩子也行?”
“你看!这就是被洗脑了!”短发女生激动。
林晚维持秩序:“一个一个说。别打断。”
青阳看着屏幕,轻声说:“和我们刚才一模一样。”
“因为问题本质一样。”穹苍说。
羲和盯着那个短发女生。“她让我想起年轻时的我。”
讨论继续。又一个男生发言。
“我觉得你们吵错重点。题目是虚构的!真有这种技术,社会结构早就变了。我们在这为不存在的事吵架,傻不傻?”
扶摇笑了。“这孩子像你。”
“我?”扶摇挑眉。
“质疑问题本身。”羲和说。
林晚引导:“所以你的观点是?”
男生说:“我的观点是,我们应该讨论怎么发展真实的技术,解决真实的问题。而不是被外星人出的题目带节奏。”
掌声响起。大约三分之一的人鼓掌。
分裂依然存在,但出现了新角度。
会议持续四十分钟。最后林晚总结。
“今天的讨论没有结论。但至少我们听到了彼此的声音。下周同一时间继续。”
虚拟会议厅关闭。
控制室安静下来。
墨弈率先开口:“有趣。年轻人的分裂模式和我们类似,但更直接。”
“更冲动。”澹台明镜说,“少了一些世故。”
青阳站起来。“我们需要休息。明天开始下一阶段准备。散会。”
大家陆续离开。
羲和走在最后。她突然叫住青阳。
“青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……我们做对了吗?公开这些分歧?”
青阳看着她。“没有对错。事情已经发生了。我们只能往前走。”
羲和点头,转身离开。
青阳独自留在控制室。他调出全球舆情总览图。
屏幕上,无数光点代表讨论热点。红色代表激烈冲突,黄色代表温和争论,蓝色代表理性讨论。
红色光点密密麻麻。
他放大其中一个。是某个城市的广场,两群人正在对峙。标语牌举着。
一边写:“生命权高于一切!”
另一边写:“集体利益优先!”
警察在中间维持秩序,防止冲突升级。
青阳关掉屏幕。
他走到窗边。夜幕降临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每一盏灯后面,都有一个人在思考,在感受,在站队。
这就是人类。
混乱,分裂,争吵,但也试图理解,试图沟通,试图找到出路。
他的终端又震动了。是蜉蝣文明的新消息。
【观察到你们社会的分裂效应。这是接触初期的正常反应。下一阶段将提供协调机制技术支持。请准备接收。】
青阳回复:“收到。谢谢。”
他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通讯录,给团队每个人发了同一句话:
“明天见。继续前进。”
回复很快来了。
羲和:“嗯。”
穹苍:“明白。”
墨弈:“已安排会议。”
扶摇:“需要带早餐吗?”
澹台明镜:“好好休息。”
青阳关掉终端,离开控制室。
走廊空荡荡的。他的脚步声回响。
走到大楼门口时,保安叫住他。
“青阳先生,后门走。前门还有记者守着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从后门出去,绕到小巷。路灯昏暗。
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。青阳走过去。
“一个红薯。”
“好嘞。”老人麻利地包好。
青阳付钱时,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不是电视上那个……跟外星人说话的?”
青阳顿了顿。“是我。”
老人笑了。“我看了。吵得挺凶。”
“您怎么看?”
“我啊?”老人想了想,“我觉得都挺有道理。我老了,想多活几年。但我也有孩子,知道当父母的好。”
“所以您……”
“所以我不知道。”老人坦率地说,“你们慢慢吵,吵明白了告诉我。”
青阳接过红薯。“谢谢。”
他边走边吃。红薯很甜,很暖。
快到家时,他路过一个社区公园。几个中年人在路灯下争论,声音传过来。
“你就是自私!”
“你才是理想主义!”
“数据!看数据!”
“数据个屁!”
青阳快步走过。
到家,开门,开灯。空荡荡的公寓。
他坐到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新闻频道正在报道今天的测试。
专家在分析,民众在街头采访,观点五花八门。
他换了台。娱乐节目,笑声罐头。
又换了台。纪录片,讲蚂蚁社会。
他关了电视。
安静。
终端亮了一下。是林晚发来的整理资料:今天讨论会的重点摘录。
青阳粗略浏览。
其中一段话被标红:
“我们害怕分歧,但分歧才是进步的引擎。害怕冲突,但冲突暴露问题。今天虽然吵,但至少我们在思考以前从未思考的问题。这也许是外星文明给我们的最大礼物。”
青阳保存了这段话。
他去洗漱,准备睡觉。
躺下时,他想起测试题,想起争吵,想起那些分裂的光点。
然后他想起蜉蝣文明的特征:高度协同,几乎没有内部分歧。
他们怎么看我们?
混乱的、争吵的、分裂的我们?
也许他们在羡慕。
也许他们在担心。
也许他们只是观察。
青阳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继续。
窗外的城市,灯光渐次熄灭。但网络世界,争吵还在继续。
一个帖子里,有人贴出历史照片。
“看看人类历史。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巨大分歧。奴隶制该废除吗?女性该有投票权吗?殖民该结束吗?每一次都吵得头破血流。今天也一样。我们在吵未来该是什么样子。这是好事。”
下面有人回复:“但这次有外星人看着。丢人。”
另一人回复:“丢什么人?真实就是真实。”
争吵继续。
分裂继续。
人类继续。
青阳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两个阵营中间。左边是穹苍,右边是羲和。两人都在说话,声音重叠。
他听不清。
然后蜉蝣文明的声音插进来,冷静,平和。
“继续。我们看着。”
青阳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
他坐起身,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。
新的一天。
新的争吵。
新的前进。
他起床,洗漱,煮咖啡。
咖啡香气弥漫时,他打开终端。
团队群已经活跃。
穹苍发了新数据。
墨弈发了会议安排。
扶摇问:“有人看到我的数据分析板吗?”
羲和回了句:“没有。”
澹台明镜发了个早安表情。
青阳打字:“一小时后会议室见。”
发送。
他喝了一口咖啡。
苦,但醒脑。
终端又震了。这次是私人消息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青阳先生,我是‘人类纯净会’的联络人。你们的分裂证明了科技正在摧毁人性。加入我们,结束这场闹剧。”
青阳删除消息,拉黑号码。
他走到窗边。
城市正在醒来。
车流,人流,新的一天。
分裂还在,争吵还在,但生活也在继续。
这就是人类。
混乱,顽强,充满矛盾。
但还在前进。
他喝完咖啡,穿上外套。
出门。
去面对新一天的分歧。
去继续这场测试。
去成为镜子,映照人类的本性。
无论那是什么。
电梯下行时,他想起昨晚老人的话。
“吵明白了告诉我。”
也许永远吵不明白。
但必须吵下去。
电梯门开。
他走出去。
走向等待他的团队。
走向等待他的争吵。
走向等待他的未来。
阳光照进大厅。
新的一天,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