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家里很暗。
只有客厅角落亮着一盏小地灯。妹妹喜欢这样。她说太亮的光会让记忆变得太清晰。
“轻语?”
没有回应。
风无尘脱下外套,挂在门边。鞋柜上放着一杯水。半满,边缘有唇印。妹妹喝过的。
他走向她的房间。
门虚掩着。
从缝里看进去,她坐在工作台前。背对着门,肩膀微微起伏。
“轻语。”
她转过头。
脸上有泪痕。
“哥。”
声音很轻。
风无尘走进去。房间里到处都是画。全息画,悬浮在空中,缓慢旋转。有的色彩斑斓,有的只是灰白线条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又做梦了。”
风轻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什么梦?”
“不认识的人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一幅画前。画里是个小女孩,坐在废墟里,抬头看着天空。“她总是在哭。但我不知道她是谁。”
风无尘看着那幅画。
画里的天空是暗红色的。战争时期的天空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很多。”风轻语指向另一幅画。画里是张餐桌,三个人在吃饭。一个人类女性,一个智械孩子,一个数字人老人。“他们很快乐。但那种快乐……很重。像借来的。”
风无尘走近些。
画里的细节很清晰。桌上有道菜,看起来是炖肉。边缘有点焦。
“你吃过这个吗?”
“没有。”风轻语说,“但我梦见味道了。咸的,带点苦味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哥,我的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只是基因表达。”风无尘说得很慢,“混血者的感知有时会交叉。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量子痕迹,能感觉到记忆的残留。”
“所以这些画……”
“可能都是真实存在过的片段。”风无尘伸手触碰那幅餐桌的画。画面泛起涟漪。“有人记得这些,然后你捕捉到了。”
风轻语沉默了一会。
“我不想要这种能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让我很累。”她坐回椅子上,“每天一闭眼,就是别人的生活。快乐的,悲伤的,平淡的。像在看无数部电影,但关不掉。”
风无尘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我今天去见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秦馆长。战争纪念馆的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风无尘想了想,“他说,记忆应该安息。”
风轻语笑了。
笑容很苦。
“那我的画呢?它们让记忆复活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风无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窗外的月亮又出来了。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成一条条的。
“爸当年参与了一个项目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项目?”
“用记忆来稳定社会。”
风轻语皱起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风无尘简单解释了一遍。
锚点。孤儿。三十年。
说完后,房间里很安静。
只有全息画旋转时发出的微弱嗡鸣。
“所以那十二个人……”风轻语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他们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不公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风轻语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动。从这头到那头,又走回来。
“你要怎么做?”
“琉璃给了我名单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风无尘实话实说,“公开,或者隐瞒。都有代价。”
风轻语停在一幅画前。
这幅画不一样。不是场景,而是一串数字。悬浮在空中,缓慢变化。
“这是什么?”风无尘问。
“温度。”风轻语说,“我最近开始画温度。每次做梦醒来,我就把感觉到的温度画下来。”
她指着最前面的数字。
36.5。
然后是一串波动。
36.1。35.8。36.7。35.9。
“它们在变化。”风轻语说,“昨天半夜,突然掉到34.2。我冷醒了。”
风无尘盯着那些数字。
“时间呢?有记录时间吗?”
“有。”
她调出记录。
每次温度变化的时间点,精确到秒。
风无尘拿出自己的记录仪。
调出记忆晶体异常波动的时间线。
重叠。
完全吻合。
“轻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梦……可能不是随机的。”
她转过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的感知可能接收到了锚点的信号。”风无尘指着那些温度数字,“它们波动时,你感觉到了。然后转化成了图像。”
风轻语的脸白了。
“所以我在画……那些孤儿的人生?”
“可能是。”
她后退一步,靠在墙上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轻语——”
“我不要!”声音提高了,“我不想看这些!我不想记住这些!让他们安息,也让我的脑子安息,好不好?”
风无尘走过去。
她躲开了。
“别碰我。你现在脑子里也有别人的记忆吧?爸的,那个秦馆长的,琉璃的。我们都在看别人的故事,但没有一个是我们自己的。”
她说得对。
风无尘收回手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要道歉。”风轻语滑坐到地板上,“你又没做错什么。错的是那些决定用记忆当工具的人。错的是这个以为能控制一切的世界。”
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。
她看起来很小。虽然二十二岁了,但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“我想帮你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怎么帮?”
“找到那些孤儿。问他们想要什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尊重他们的选择。”
风轻语抬起头。
“即使他们的选择是继续当锚点?”
“即使那样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名单上有多少人?”
“十二个。”
“还都活着吗?”
“琉璃说都活着。但状态不好。”
“带我去见他们。”
风无尘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带我去见他们。”风轻语站起来,“既然我能看到他们的记忆,也许……我也能帮他们看到自己。”
“这很危险。”
“什么不危险?”她笑了,“活着就危险,哥。呼吸会吸入纳米尘埃,喝水会摄入信息素,睡觉会梦到别人的过去。危险是常态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像极了父亲。
风无尘叹了口气。
“明天我要去中央医院。秦馆长要做记忆检查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也去。”她重复一遍,语气坚定。
风无尘看着她。
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去可以。但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感到不舒服,马上离开。”
“成交。”
她伸出手。
风无尘握住。
妹妹的手很凉。
比36.5度低。
第二天早上,雨又来了。
不大,但细密。像一层雾。
中央医院在第七区。离纪念馆不远,是一栋白色的建筑。线条简洁,没有窗户。外墙会随着光线变化透明度。
他们到的时候,铁砚已经在门口等着。
“琉璃在里面。”他说。
“秦馆长呢?”
“已经到了。在三楼检查室。”
他们走进去。
大厅里人不多。几个智械在维护清洁单元,两个数字人坐在等候区,身体偶尔闪烁一下——那是云端信号不稳定的表现。
电梯门开了。
琉璃走出来。
她今天穿着白色的制服,胸前有熵调会的徽章。
“风维护师。”她点头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妹妹,风轻语。”
琉璃的目光在风轻语脸上停留了几秒。
“量子艺术家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风轻语问。
“我看过你的展览。”琉璃说,“那幅会哭的画。很特别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是夸奖。”琉璃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,“是事实。你的作品有量子纠缠效应,能引发观者的记忆共鸣。这在艺术史上很少见。”
电梯上行。
“秦馆长状态如何?”风无尘问。
“紧张。”琉璃说,“他拒绝使用镇静剂。说要保持清醒。”
“检查流程呢?”
“标准流程。先扫描记忆表层,然后深入潜意识区。如果有篡改痕迹,系统会标记出来。”
电梯停在七楼。
门开了。
走廊很长。两边是一扇扇门,都关着。
检查室在尽头。
秦馆长坐在门外的长椅上。还是那件亚麻衬衫,但今天扣子全扣上了。手里攥着个旧军帽,来回转动。
看见他们,他站起来。
“风维护师。”
“秦馆长。”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妹妹。”
秦馆长看了风轻语一眼。
“你女儿?”
“妹妹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“长得像你父亲。”
风无尘没接话。
琉璃推开门。
“可以开始了。”
检查室内部是圆形的。中间有一张椅子,周围环绕着环形屏幕。设备从天花板上垂下来,末端是细小的探头。
“请坐。”琉璃指向椅子。
秦馆长走过去,坐下。
动作有点僵硬。
“需要我解释流程吗?”
“不用。”秦馆长说,“我见过这个。战争刚结束时,所有老兵都要做记忆净化。说是为了消除仇恨。”
琉璃操作控制台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只是检查。”
“检查什么?”
“检查你的记忆有没有被外力影响。”
秦馆长笑了。
“活了两百多年,记忆怎么可能没被影响?每天看新闻,和人聊天,甚至做梦,都在被影响。”
“我们指的是主动篡改。”
“哦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探头降下来,轻轻贴在他的太阳穴两侧。
屏幕亮起。
初始画面是一片雪花。
然后渐渐清晰。
是战场。
天空是暗红色的。地面焦黑,到处是残骸。远处有火光。
“日期?”琉璃问。
系统显示:大融合战争末期,停战前三天。
画面中,年轻的秦馆长在奔跑。穿着破旧的军装,手里拿着枪。他在朝某个目标射击。
“敌人是谁?”风无尘问。
“智械叛军。”秦馆长说,眼睛盯着屏幕,“当时有一批智械拒绝停战协议。他们认为应该彻底消灭人类。”
画面里,一个智械单位从掩体后冲出来。
秦馆长开枪。
智械倒下。
他跑过去,蹲下检查。
智械的脸部还有一半完整。电子眼闪着微弱的光。
“你……”智械发出断续的声音,“你们……会后悔的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妥协……是灭亡的……第一步……”
光灭了。
画面跳转。
停战仪式现场。三大族裔的代表站在一起,签署协议。秦馆长在人群中,军装洗过了,但领口还有血迹。
他在鼓掌。
但表情很复杂。
“当时你在想什么?”风无尘问。
“我在想,那个智械说的话。”秦馆长低声说,“我在想,这真的是和平,还是只是下一次战争的准备期。”
画面再次跳转。
战后第三年。纪念馆奠基仪式。秦馆长拿着铲子,铲起第一锹土。
他在笑。
这次笑容真实些。
“那天我遇到你父亲。”秦馆长说,“他来参加仪式。我们聊了几句。他说他在做一个项目,能让和平更稳固。我说,和平不需要科技,只需要人愿意和平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,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帮助。”
画面开始加速。
日复一日的纪念馆工作。接待访客,维护展品,擦拭照片。
年复一年。
然后,画面慢下来。
是十年前。
夜晚。纪念馆已经闭馆。秦馆长在办公室里,桌上放着一瓶酒。
他在哭。
“那天是什么日子?”琉璃问。
“我儿子的忌日。”秦馆长说得很平静,“他死在战争最后一周。不是战斗中,是后方补给线被袭。他那时十七岁,只是个运输兵。”
屏幕上,老年的秦馆长趴在桌上,肩膀颤抖。
然后门开了。
有人走进来。
看不清脸,因为记忆画面模糊了。
“谁?”风无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馆长皱起眉,“这段记忆……我不记得了。”
琉璃操作控制台。
“记忆有断裂痕迹。被编辑过。”
画面重新播放。
那个人走进来,站在桌边。说了什么。秦馆长抬起头。
然后——
空白。
持续了大约三分钟。
三分钟后,秦馆长在收拾酒瓶。脸上没有泪痕了。表情平静。
“这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?”琉璃问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
秦馆长努力回想。
“好像……有人给了我什么东西。说让我保管。还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记忆应该安息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风无尘看向琉璃。
琉璃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继续。”她说。
画面再次快进。
到了上周。
纪念馆,夜晚。秦馆长在巡视。走到绝对零度实验室门口时,他停下。
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
开门。
进去。
“等等。”风无尘说,“你说你没进去过。”
“我……”秦馆长看着屏幕,“我不记得我进去过。”
画面里,他在操作台前蹲下。从下面摸索着,取出一个小盒子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记忆晶体。
他盯着晶体看了很久。
然后放回原位,离开。
锁门。
整个过程中,他的表情是空白的。像在梦游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?”琉璃问。
系统显示:上周四晚上22点47分。
监控故障的时间段。
画面结束。
探头收回。
屏幕暗了。
秦馆长坐在椅子上,脸色苍白。
“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“你有梦游史吗?”琉璃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只有一种可能。”琉璃转向风无尘,“他的记忆被编辑了。有人让他去取东西,然后删除了这段记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取东西的人不想暴露身份。”
风无尘走到秦馆长面前。
“那个盒子,还在实验室吗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去看看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秦馆长站起来。腿有点抖。
风轻语扶了他一把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她的手碰到他手臂时,突然僵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风无尘问。
风轻语收回手。
脸色不对。
“他的温度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很低。”
风无尘摸向秦馆长的手腕。
确实是冷的。
低于正常体温至少两度。
“你不舒服吗?”
“没有。”秦馆长说,“我感觉正常。”
琉璃走过来,用仪器扫描。
“体表温度34.8度。但生命体征稳定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?”
“可能和记忆编辑有关。”琉璃说,“深度编辑会影响下丘脑的体温调节中枢。虽然罕见,但有案例。”
秦馆长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不觉得冷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琉璃收起仪器,“你的身体在发出信号,但你的意识接收不到。记忆编辑切断了某些反馈回路。”
“我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但需要治疗。”
“什么治疗?”
“恢复被删除的记忆。”琉璃说,“只有知道你经历了什么,才能修复损伤。”
秦馆长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但不是今天。”琉璃说,“今天你累了。先回去休息。明天开始治疗。”
她叫来一个医疗单元。
送秦馆长离开。
检查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。
“你怎么看?”风无尘问琉璃。
“很专业的手法。”琉璃走到控制台前,调出那段空白记忆的数据,“编辑点精准,没有残留碎片。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,全星系不超过十个。”
“包括你吗?”
“包括。”她坦然承认,“也包括你父亲,老陈,熵调会另外两位元老,还有归墟组织的技术核心。”
“归墟?”
“一个反对现有秩序的组织。”琉璃说,“他们认为三大族裔的共生是虚假和平,迟早会崩溃。”
“他们和这件事有关?”
“可能。”琉璃关闭系统,“秦馆长取出的那枚晶体,可能就是归墟想要的。或者,是他们想销毁的。”
风无尘想起父亲藏在实验室的东西。
“你说你去取了父亲留下的晶体。”
“对。”
“秦馆长取出的那枚,是同一个吗?”
“不是。”琉璃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“父亲藏了两枚。一枚在操作台下,时间锁触发。另一枚在别处,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取出。”
“秦馆长的那枚是第二枚?”
“很可能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琉璃打开盒子,里面是空的,“但有人不想让它被找到。”
风轻语突然开口。
“我能看看那个实验室吗?”
琉璃看向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风轻语说,“就是感觉……应该去看看。”
风无尘和琉璃对视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琉璃说,“但现在不行。纪念馆今天有活动,对外开放。”
“什么时候可以?”
“今晚。”琉璃说,“闭馆后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们先回去休息。”琉璃走向门口,“晚上十点,纪念馆后门见。”
她离开了。
风无尘和风轻语走进电梯。
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风无尘问。
“不只是温度。”风轻语说,“碰到秦馆长时,我看到了一个画面。”
“什么画面?”
“一只手。把晶体放进盒子里的手。”
“能看清是谁吗?”
“不能。但手腕上有个印记。”
“什么样的印记?”
风轻语想了想。
“像是一道裂痕。但又在发光。”
电梯到了大厅。
他们走出去。
雨还在下。
铁砚把车开过来。
上车后,风轻语说:“哥,我有点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知道得太多。”她看着窗外,“记忆应该安息。秦馆长说得对。有些事过去了,就让它过去。挖出来,只会让活着的人痛苦。”
风无尘没有反驳。
车在雨中行驶。
经过中央广场时,看到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。
“近日,星系多地出现短期记忆异常现象。熵调会发言人表示,这是量子通讯网络升级期间的正常波动,请民众不必担忧……”
画面切到一个街头采访。
一个年轻女孩对着话筒说:“我昨天忘记了我男朋友的名字。但奇怪的是,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他穿的衬衫颜色……”
另一个老人说:“我孙子来看我,我认不出他了。但我记得他小时候爱吃的糖果牌子……”
画面又切到专家解释。
风无尘关掉了车内屏幕。
“他们在隐瞒。”铁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锚点老化的影响开始扩散了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铁砚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有计划吗?”
“先找到那枚晶体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风无尘叹了口气,“然后看它说什么。”
车停在家门口。
风轻语先下车,跑进屋里。
风无尘在车里坐了一会。
“铁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你的记忆被编辑过,你会怎么办?”
铁砚的瞳孔闪烁。
“我会尝试恢复原始数据。”
“即使原始数据可能让你痛苦?”
“痛苦是低效的情绪反应。”铁砚说,“但真实的数据是运行的基础。虚假的记忆会导致逻辑错误,最终可能导致系统崩溃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真实。”
“是的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“有时候我觉得,智械族比我们更清醒。”
“不。”铁砚说,“我们只是没有选择的余地。人类可以选择相信谎言,只要那个谎言能让生活继续。我们不能。我们的逻辑不允许。”
“这是优势还是缺陷?”
“这是设计。”
风无尘点点头,下车。
走进屋时,风轻语已经在厨房。
她在泡茶。
水烧开了,蒸汽升腾。
“喝点热的。”她说,“你手很凉。”
风无尘接过茶杯。
温度刚好。
“轻语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让你选,你想记住一切,还是忘记一些?”
风轻语想了想。
“我想记住真实的,忘记虚假的。”
“但真实往往更痛苦。”
“那也比活在骗局里好。”她看着茶杯里的波纹,“至少痛苦是自己的。”
风无尘喝了一口茶。
很苦。
但他没加糖。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。
风无尘在整理资料。把所有的线索写出来,贴在墙上。
十二枚异常晶体。
秦馆长的记忆空白。
父亲的遗言。
琉璃的名单。
归墟组织的可能介入。
锚点老化。
新载体准备就绪。
每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:三十年前的实验,现在到了必须处理的时候。
但处理的方式,没人达成一致。
老陈想平稳过渡。
琉璃想公开真相。
归墟想彻底摧毁。
父亲呢?父亲会怎么选?
风无尘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站在中间。混血者,记忆维护师,儿子,哥哥。
每个身份都在拉扯他。
傍晚时,通讯器响了。
是老陈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司长。”
“秦馆长的检查结果,琉璃发给我了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我需要你停止调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归墟组织已经介入。”老陈的声音很严肃,“他们不是你能对付的。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。”
“熵调会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包括隐瞒真相?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时候,真相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出现。”
“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?”
“当人们准备好接受的时候。”
“如果永远准备不好呢?”
“那就永远不说。”
风无尘笑了。
“司长,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成年人用‘为你好’的理由,决定别人该知道什么。”
通讯那头传来叹息。
“你会惹上麻烦的。”
“我已经惹上了。”
“更麻烦的。可能危及生命的。”
“那就危及吧。”风无尘说,“至少我选的。”
他挂断了通讯。
风轻语站在房间门口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支持你。”
风无尘看向她。
“支持什么?”
“支持你选的那条路。无论是什么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问我想要什么的人。”她说,“其他人都在告诉我,该想什么,该做什么,该记住什么。只有你问我。”
风无尘走过去,抱住她。
很轻的拥抱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窗外,天黑了。
雨停了。
月亮又出来了。
晚上九点半,他们出发。
纪念馆在夜色中像一座墓碑。
安静,沉重。
后门开着一条缝。
琉璃已经在里面。
“来了。”
她手里拿着照明单元,光线调得很暗。
“秦馆长呢?”
“在家休息。我派人看着。”
他们走进黑暗的走廊。
脚步声很轻。
绝对零度实验室的门没锁。
推门进去。
琉璃用照明单元扫描地面。
“盒子被取走的地方在这里。”
地面上有细微的痕迹。
风无尘蹲下查看。
“秦馆长不记得了,但身体记得。”琉璃说,“他在这里蹲了至少五分钟。膝盖的压强在地板上留下了印记。”
“能找到盒子吗?”
“不能。但能找到别的东西。”
琉璃走到操作台另一侧。
蹲下。
从墙角的地板缝隙里,抠出一片很小的东西。
像纸屑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记忆晶体的封装碎片。”琉璃把它放在掌心,“晶体被取出时,封装层破损了。留下这个。”
碎片在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风轻语突然伸手。
“我能碰一下吗?”
琉璃递给她。
风轻语捏住碎片。
闭上眼睛。
几秒钟后,她睁开眼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取走晶体的人。”她说,“是个女人。长发,穿着深色的衣服。手腕上有裂痕发光的印记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她很着急。一直在看时间。取出晶体后,她把它放进一个金属管里。然后……”
风轻语皱起眉。
“然后她哭了。”
“哭了?”
“嗯。眼泪掉在金属管上。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对不起,爸爸。’”
实验室里很安静。
风无尘看向琉璃。
琉璃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你知道她是谁。”风无尘说。
“可能。”
“是谁?”
琉璃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我们先离开这里。这里不安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真是她,那她很可能还会回来。”
“谁?”
琉璃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女儿。”
风无尘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有女儿?”
“曾经。”琉璃走向门口,“她三年前失踪了。加入归墟组织后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他们离开实验室。
回到走廊。
琉璃关上门。
“她叫星澜。是我和人类伴侣的孩子。混血,和你一样。”
“她为什么加入归墟?”
“因为她父亲的事。”琉璃的声音很平静,但风无尘能听出压抑的情绪,“她父亲是个基因强化人。五年前,在一次边境冲突中死亡。官方说是意外。但她不相信。”
“真相呢?”
“确实是意外。”琉璃说,“但归墟组织利用了这件事。他们告诉她,她父亲是被谋杀的,因为知道太多锚点项目的内幕。”
“所以她想报复?”
“她想知道真相。”琉璃纠正,“只是她的方式……比较极端。”
他们走到后门。
月光照进来。
“那枚晶体里是什么?”风无尘问。
“可能是她父亲留下的信息。”琉璃说,“他当年也参与了项目。负责载体的心理评估。”
“他知道内幕?”
“可能知道一部分。”
风无尘想了想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找到星澜。”琉璃说,“在她做傻事之前。”
“做什么傻事?”
“归墟组织的目标是摧毁锚点系统。”琉璃说,“他们不在乎那十二个旧载体会怎么样。他们想用激烈的方式,强迫星系面对真相。”
“她会怎么做?”
“不知道。”琉璃望向夜空,“但肯定很快。”
通讯器响了。
铁砚的声音。
“风无尘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新闻刚刚插播。星系档案馆遭到入侵。十二个记忆展示单元同时播放异常内容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战争记忆。”铁砚说,“未经处理的,原始版本的战争记忆。”
风无尘看向琉璃。
琉璃的脸色变了。
“她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