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月推门进来时,林秋石还在看那份报告的发送状态。屏幕上的圆圈转个不停。
“理事会那边有回复吗?”她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。
“没有。”林秋石揉揉太阳穴,“可能要等几天。”
“陈磐去国安部门汇报了。”楚月在他对面坐下,“叶雨眠在医疗室检查眼睛。她说红丝完全消失了,但右眼现在能看见……嗯,她说‘记忆的颜色’。”
林秋石端起茶喝了一口。烫。他放下杯子。
“昆仑记忆银行的人联系我了。”楚月从包里拿出平板,“他们愿意提供技术支持。关于共同记忆的提取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开放‘星尘’蛋白的临床数据。”楚月说,“他们有几个渐冻症患者想试试。”
林秋石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要签最严格的协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月划动屏幕,“他们下午就派人过来。带设备。”
窗外传来机器人的声音,在教老人做操。一二三四,二二三四。
“张老爷子今天怎么样?”林秋石问。
“清醒时间变长了。”楚月说,“他问起你。说想跟你下棋。”
“等这事儿完了,我去陪他。”
楚月看着他: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林秋石没接话。他看向屏幕。报告状态变成“已接收”。还没阅读。
“我们需要那三个老人的共同记忆。”楚月把话题拉回来,“烛龙发送完信号后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张老爷子、李工、赵老,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个晚上。但每个人的记忆都被切碎了。”
“就像拼图。”林秋石说。
“对。昆仑的技术能把三块拼图拼起来。”楚月说,“前提是……他们愿意。”
“他们会愿意吗?”
楚月调出三份医疗评估报告。
“张老爷子,间歇性清醒,但提到1987年就会情绪激动。”
“李工在苏州,阿尔茨海默症中期,记忆混乱,但偶尔能说出完整的句子。”
“赵老在昆明,帕金森晚期,语言能力基本丧失,但手指还能画。”
“怎么提取?”
“用机器人。”楚月说,“星核系统有他们的长期记忆备份。但共同记忆需要同步激活三个人的脑波,重构当时的场景。”
“有风险吗?”
“对他们?没有。机器人只是引导回忆。”楚月顿了顿,“对操作者……有。”
“什么风险?”
“你可能要进去。”楚月看着他,“记忆重构需要锚点。一个清醒的意识作为观察者。否则碎片会散。”
林秋石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。红灯亮着。
“我进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
“我祖父也在那个项目里。”林秋石说,“我母亲也是。我有权知道真相。”
楚月点头。她开始整理设备清单。
下午两点,昆仑的人到了。
带队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,姓姜。头发花白,戴金丝眼镜。说话很慢,但每句都准。
“设备我们带来了。”她指着两个大箱子,“记忆编织仪。需要三个机器人同步配合。”
“已经准备好了。”林秋石带他们去实验室。
三个机器人站在房间中央。苏州的、武汉的、昆明的。它们今天格外安静。
姜工检查了设备连接。
“原理很简单。”她一边接线一边说,“三个老人的长期记忆里,都有1987年10月16日那晚的片段。但都被打散了。我们要做的是找到相同的神经印记,把它们对齐。”
“像调音。”楚月说。
“对。”姜工点头,“调准了,画面就清晰了。”
叶雨眠走进来。她的右眼贴了纱布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楚月问。
“晶体残留完全分解了。”叶雨眠坐下,“现在能看见正常颜色。也能看见……记忆的余晖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比如这个房间。”叶雨眠环顾四周,“我能看见昨天我们讨论时留下的情绪痕迹。焦虑,黄色。决心,蓝色。”
林秋石看向她:“那三个老人的记忆呢?”
“很远。”叶雨眠闭上眼睛,“像三团雾。一团在武汉,灰色。一团在苏州,淡紫色。一团在昆明,深绿色。”
“能连接吗?”
“试试。”叶雨眠把手指放在编织仪的感应板上。
设备启动。
屏幕亮起。三个分屏显示着三个老人的实时脑波图。
张老爷子在睡觉。波形平稳。
李工在看电视。波形跳跃。
赵老在画画。波形有规律地起伏。
姜工调整参数。
“开始引导。”她说。
三个机器人同时发出温和的语音。
“张老,想起一个夜晚。很冷的夜晚。”
“李工,您在山顶。有风。”
“赵老,您手里拿着记录本。”
脑波图开始同步。
林秋石戴上神经接入口罩。楚月按住他的手。
“如果有任何不适,马上断开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
黑暗。
然后有光。
雪花点。很多。像老式电视。
声音先出来。
风声。很大的风声。还有喘气声。
画面渐渐清晰。
雪山。夜晚。三顶帐篷。第四顶帐篷在远处,亮着灯。
三个人围着一台发报机。
年轻的张老爷子,裹着军大衣,脸冻得通红。他在跺脚。
年轻的李工,眼镜上都是霜。他在看记录本。
年轻的赵老,手里拿着热水壶。他在倒水。
“发完了?”张老爷子问。他的声音比现在粗。
“发完了。”烛龙的声音。从第四顶帐篷传来。
烛龙走出来。他比照片上年轻。眼睛很亮,亮得吓人。
手里拿着发报记录纸。
“整整十三分钟。”他把纸举起来,“人类文明的精华。全发出去了。”
李工推了推眼镜:“他们会收到吗?”
“会。”烛龙咧嘴笑,“1420兆赫,氢线频率。他们专门听这个。”
赵老递给他一杯热水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。”烛龙接过水,没喝,“等回信。”
张老爷子抬头看天。星空璀璨。
“你觉得……他们真的存在?”他问。
“存在。”烛龙语气肯定,“三个月前我们就收到了问候。现在,我们回复了。礼尚往来。”
李工在本子上记着什么:“项目规定不能暴露坐标。你违反了十七条规定。”
“规定是人定的。”烛龙说,“但机会是宇宙给的。”
赵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陈,”他说,“你女儿今天怎么样?”
烛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然后更灿烂。
“好多了。”他说,“医生说有转机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烛龙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。白酒。
“来。”他拧开瓶盖,“庆祝一下。”
“庆祝什么?”张老爷子皱眉。
“庆祝人类不再孤独。”烛龙先喝了一口,递给张老爷子,“庆祝我们……可能要交到朋友了。”
张老爷子犹豫了一下,接过瓶子喝了。
李工没喝。
赵老喝了一小口。
酒在寒夜里烧出一道暖意。
烛龙开始说话。语速很快。
“你们想想,”他说,“高等文明。他们能跨越光年发信号。他们的科技有多发达?他们的医学有多先进?”
李工记录的手停了停。
“如果我们建立了联系,”烛龙继续说,“如果他们愿意分享……哪怕一点点技术。一点点!”
他伸出小拇指,比划着。
“人类的癌症可能被攻克。寿命可能延长。能源危机可能解决。”
张老爷子把瓶子递回给他:“你想得太美了。”
“不敢想才可悲。”烛龙又喝一口,“我们在这雪山里蹲了三年。为了什么?不就是为了这一刻?”
赵老突然说:“老陈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?”
帐篷里安静了。
只有风声。
烛龙放下瓶子。他看着赵老。
“老赵,”他说,“我女儿的病,医生判了死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天上来的信号里,有生物编码。”烛龙的声音低了,“我研究了三个月。那编码……可能有用。”
李工抬起头:“你用了?”
“还没。”烛龙说,“但我想用。”
“你疯了!”张老爷子站起来,“那是外星代码!你都不知道它是什么!”
“我知道它能激活免疫细胞。”烛龙也站起来,“我在小白鼠身上试过。肿瘤缩小了。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烛龙从帐篷里拿出一个笔记本。翻开。
里面是手绘的图表。数据。还有小白鼠的照片。
“看,”他指着照片,“这一只,肺癌晚期。注射编码七天后,肿瘤消失。”
照片上的小白鼠确实活蹦乱跳。
李工接过笔记本。他仔细看数据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但发生了。”烛龙说,“所以我想……为什么不试试?”
张老爷子夺过笔记本:“这是违规实验!你要上报!”
“上报?”烛龙笑了,“上报的结果是什么?封存。禁止研究。然后我女儿等死?”
他夺回笔记本。
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他说,“回北京就给她用。”
“你会害死她的!”张老爷子吼。
“她现在就在死!”烛龙吼回去,“有什么区别?!”
帐篷里剑拔弩张。
赵老站起来打圆场:“都冷静。老陈,你的心情我们理解。但这事……太大了。”
烛龙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不强迫你们支持。但今晚……”他看向星空,“让我们至少庆祝一下。庆祝人类发出了第一声问候。”
他举起酒瓶。
“为了星星。”他说。
张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最后,接过瓶子。
“为了星星。”
李工和赵老也喝了。
酒喝完时,烛龙突然说:“你们听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歌声。”烛龙闭上眼睛,“我好像听到了……歌声。”
三个人侧耳倾听。
只有风声。
“没有声音。”李工说。
“有。”烛龙坚持,“很美的歌声。从……天鹅座方向来的。”
张老爷子皱眉: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烛龙笑了,笑得有点飘,“但我觉得……神仙要来接我们了。”
“神仙?”
“高等文明。”烛龙张开手臂,“对他们来说,我们不就像原始人看神仙吗?飞天,遁地,长生不老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风里飘。
“他们要来接我们了。”他重复,“接我们去……更好的地方。”
画面开始抖动。
记忆碎片在这里重叠。
林秋石在黑暗中感到拉扯。三个人的视角在切换。
张老爷子的视角:烛龙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眼睛里的光不像喝醉,像……狂热。
李工的视角: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:“陈建国出现幻觉倾向。建议心理评估。”
赵老的视角:他看着星空,突然觉得冷。不是身体的冷。
然后画面跳转。
帐篷里。深夜。
三个人都睡了。烛龙没睡。
他坐在发报机前,戴着耳机。
嘴里哼着歌。
调子古怪。不是任何已知的曲子。
林秋石仔细听。他认出来了。
是《夜访北斗》的前奏。
烛龙怎么会哼这个?
画面又跳。
天亮。收拾装备。
烛龙格外兴奋。他帮每个人打包,力气大得不像话。
“快点。”他说,“回北京。我要去见星星。”
“你女儿?”张老爷子问。
“对。”烛龙背上沉重的设备包,“我要告诉她,爸爸找到救她的办法了。”
下山的路很陡。
烛龙走在最前面。他时不时回头看天。
嘴里还在哼歌。
李工悄悄对张老爷子说:“他不对劲。”
张老爷子点头:“回去得报告。”
赵老走在最后。他拍了几张照片。雪山,天空,烛龙的背影。
其中一张,烛龙回头时的脸。
林秋石让画面暂停。
放大。
烛龙的眼睛。
瞳孔里有光。不是反射的雪光。
是……别的。
像两个小点。
记忆在这里中断。
林秋石被弹出。
他摘下口罩,大口喘气。
实验室里很安静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怎么样?”楚月问。
林秋石缓了一会儿。
“烛龙在发报前就接触了外星编码。”他说,“他用小白鼠做过实验。想给女儿用。”
姜工记录着:“还有呢?”
“他说听到了歌声。”林秋石说,“还说……神仙要来接我们了。”
叶雨眠的纱布渗出血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楚月紧张。
“没事。”叶雨眠说,“我在同步看。烛龙的记忆颜色……是黑的。但有金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被影响了。”叶雨眠说,“外星信号不只是信号。它……附着在他的神经上。”
陈磐推门进来。他刚回来,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。
“国安那边立案了。”他说,“永生会的事他们接手。但外星威胁……他们说要等更高层决定。”
他看向林秋石: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林秋石简单复述。
陈磐听完,沉默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烛龙从一开始就被蛊惑了。外星信号给了他治女儿的希望,也给了他……幻觉。”
“不止幻觉。”叶雨眠说,“我在他的记忆颜色里看到了……指令。”
“指令?”
“服从。”叶雨眠说,“欢欣。传播。”
姜工抬头:“你是说,那信号有洗脑效果?”
“类似。”叶雨眠点头,“但很隐蔽。它不控制你做什么,它只是……让你相信。”
楚月调出烛龙当年的医疗记录。
“1987年12月,他接受过脑部检查。”她念道,“原因是‘持续性耳鸣及幻听’。检查结果正常。医生建议休息。”
“他没休息。”林秋石说,“他回了北京,给女儿注射了编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记录显示:1988年1月,陈星的白血病指标开始好转。
1988年3月,烛龙带女儿回到疗养院。
1988年6月,陈星开始画画。画星星。
1988年8月,烛龙申请调离红岸续项目。批准。
1988年10月,他建了第一个私人发射站。
“速度很快。”陈磐说,“像有人在催他。”
姜工调整设备。
“还有更多记忆碎片。”她说,“要接着看吗?”
林秋石重新戴上口罩。
这次是李工的视角。
北京。实验室。
烛龙拿着注射器。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。
陈星躺在病床上。六岁的小女孩,瘦得皮包骨。但眼睛很亮。
“爸爸,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烛龙说,“就像打疫苗。”
李工站在门口。他没进去。只是看着。
烛龙注射得很慢。
液体推入静脉。
陈星皱眉。但没哭。
“好了。”烛龙拔出针头,“星星真勇敢。”
“我会好吗?”陈星问。
“会。”烛龙抚摸她的头发,“爸爸保证。”
李工转身离开。他在走廊里抽烟。
张老爷子走过来。
“打了?”
“打了。”
“会出事的。”
“也许不会。”
两人沉默地抽烟。
一个月后。
陈星能下床了。脸色红润。
医生检查后,说不出话。
“奇迹。”最后医生说,“我们无法解释。”
烛龙抱着女儿转圈。笑得很响。
李工在观察报告上写:“患者病情显著好转。疑似新型免疫疗法生效。但疗法来源存疑。”
他把报告递上去。
三天后,报告被退回。
批注:“不予置评。停止调查。”
李工去找领导。
领导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周。
周领导看了他一眼。
“李工,”他说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较好。”
“但那是外星技术——”
“谁说是外星技术?”周领导打断他,“那是陈建国同志自主研发的生物制剂。明白吗?”
李工愣住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领导把报告锁进抽屉,“这事到此为止。红岸续项目下个月正式解散。你们都会调去其他单位。”
“那陈建国呢?”
“他自愿离职。”周领导说,“带孩子去疗养。挺好的。”
李工走出办公室时,觉得手脚冰凉。
他回到实验室。
烛龙在等他。
“老李。”烛龙笑着,“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。”
“你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烛龙说,“带星星去个安静的地方。她需要休养。”
“那……研究呢?”
“继续。”烛龙压低声音,“我有新设备。更好的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张照片。是个废弃疗养院。
“这儿。”他说,“地下有天然岩洞。屏蔽效果好。我可以建个发射站。”
“你还想发信号?”
“不是发。”烛龙眼睛又亮了,“是对话。他们教了我很多东西。医学,能源,材料……我可以继续学。”
李工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老陈,醒醒。”他说,“那可能是个陷阱!”
“陷阱?”烛龙笑了,“陷阱会给糖吗?会救孩子吗?”
他甩开李工的手。
“你不懂。”他说,“他们在帮我。他们想帮所有人。”
他走了。
李工站在原地,很久。
记忆跳转。
1989年春天。
李工接到一个电话。是赵老打来的。
“老李,”赵老的声音很急,“张老爷子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被调查了。说他泄露国家机密。”
“什么机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红岸续的事。”赵老说,“有人举报他私自保留项目资料。”
李工赶到北京时,张老爷子已经被带走。
他在看守所见到他。
张老爷子瘦了一圈。但眼神很硬。
“他们要我承认。”他说,“承认我泄露了外星信号数据。”
“谁举报的?”
“匿名。”张老爷子冷笑,“但我知道是谁。”
“烛龙?”
“不。”张老爷子摇头,“烛龙没这脑子。是……更高层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灭口。”张老爷子说,“红岸续知道太多的人,都要闭嘴。”
李工离开看守所时,被人拦住了。
一辆黑色轿车。车窗摇下。
周领导坐在里面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李工上了车。
“张老的事,你别管。”周领导直截了当。
“他是冤枉的。”
“重要吗?”周领导看着他,“重要的是,红岸续必须从历史上消失。所有参与者,要么闭嘴,要么消失。”
“包括我?”
“包括你。”周领导说,“你有个儿子,对吧?刚考上大学。”
李工的手握紧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周领导递给他一份文件,“签了它。保密协议。然后接受记忆手术。之后,你可以去苏州养老。政府会照顾你。”
“记忆手术?”
“切除特定时间段的记忆。”周领导说,“不疼。很快。”
李工盯着那份文件。
“如果我拒绝?”
“那你儿子可能没法毕业。”周领导说,“你妻子可能下岗。你……可能出意外。”
车子停了。
“考虑一下。”周领导说,“三天时间。”
李工下车。
他站在街边,看着车流。
三天后,他签了字。
手术安排在1990年1月。
进手术室前,他看到赵老。
赵老也在等他。两人对视,没说话。
麻醉剂推进静脉。
黑暗。
记忆中断。
林秋石摘下口罩。他的额头都是汗。
楚月递给他纸巾。
“怎么样?”陈磐问。
“永生会早就介入了。”林秋石说,“1989年。他们用权力逼迫参与者闭嘴。”
姜工调出历史档案。
“周永生。”她念道,“前航天局局长。1992年‘退休’。实际是转入地下,组建永生会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可能他也相信‘神仙’。”叶雨眠说,“我在他的公开演讲里听过类似的话。他说人类需要‘进化’。需要‘外力助推’。”
“所以他利用烛龙。”楚月说,“利用外星信号,推进自己的计划。”
“但烛龙知道吗?”林秋石问。
“开始可能不知道。”叶雨眠说,“后来……可能知道了,但已经晚了。”
最后一个记忆碎片。
赵老的视角。
1991年。疗养院地下。
赵老偷偷来了。他想劝烛龙收手。
但他看到的东西,让他说不出话。
地下三层已经建好。
玻璃舱。仪器。还有……陈星。
女孩泡在液体里。身上连着管子。
她在唱歌。声音空灵。
烛龙坐在控制台前,背影佝偻。
“老陈。”赵老开口。
烛龙回头。他的脸老了十岁。
“老赵?”他愣住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我有我的办法。”赵老走近玻璃舱,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“治疗。”烛龙说,“唯一的治疗。”
“她看起来不像活人。”
“她活着。”烛龙站起来,“她在进化。”
“进化成什么?”
“更高级的生命。”烛龙的眼睛又亮了,“她能直接跟星辰对话。她在学……宇宙的语言。”
赵老看着陈星。
女孩的眼睛睁开了。看着他。
眼神很平静。太平静了。
不像孩子的眼睛。
“她痛苦吗?”赵老问。
“不痛苦。”烛龙说,“她说很幸福。像在梦里。”
赵老转身要走。
“老赵。”烛龙叫住他,“如果有一天……神仙真的来了。你会跟他们走吗?”
“什么神仙?”
“高等文明。”烛龙说,“他们答应过我。治好星星,就带我们去更好的地方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烛龙调出一个屏幕,“看。”
屏幕上显示着星空图。有一个光点在移动。
“这是他们的飞船。”烛龙说,“正在路上。”
赵老盯着那个光点。
“多久到?”
“几十年。”烛龙说,“也许一百年。但他们会来。”
赵老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最后他说:“老陈,你女儿已经死了。”
烛龙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个会笑会哭的陈星,已经死了。”赵老指着玻璃舱,“现在里面的,只是个……生物天线。”
烛龙扑过来,抓住他的衣领。
“你胡说!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赵老很平静,“我看了医疗记录。她的脑活动从去年开始就变了。情感中枢不再活跃。她现在……只是个信号收发器。”
烛龙松开手。他踉跄后退。
“不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她只是……只是进化了……”
“进化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?”赵老提高音量,“老陈,醒醒吧!你被利用了!那些外星信号,根本不是什么朋友!它们是寄生虫!它们占了你女儿的身体!”
“滚!”烛龙吼,“滚出去!”
赵老最后看了陈星一眼。
女孩还在唱歌。
调子很美。
但歌词他听不懂。
像某种古老的语言。
赵老离开地堡。
他再也没回去。
记忆到这里彻底结束。
林秋石睁开眼。
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沉默着。
三个机器人的指示灯还在闪烁。
它们刚才同步引导了记忆提取。现在进入待机模式。
姜工先开口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烛龙是个悲剧人物。他被外星信号蛊惑,以为能救女儿,结果把女儿变成了工具。”
“永生会推波助澜。”陈磐说,“他们想借外星技术实现永生。”
“三老是被迫闭嘴的。”楚月说,“记忆手术不是医疗需要,是灭口。”
叶雨眠的纱布全红了。
楚月赶紧帮她换药。
“我没事。”叶雨眠说,“只是……那些记忆的颜色太浓了。黑得刺眼。”
林秋石站起来。他走到窗边。
外面,夕阳西下。
老人们正在吃晚饭。机器人端着餐盘,一桌一桌送。
日常。
普通的日常。
但背后是跨越三十四年的星际阴谋。
“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林秋石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烛龙在雪山那晚说的‘神仙要来接我们了’。”他转身,“那句话,是幻觉,还是……他真的收到了什么信息?”
姜工调出烛龙当年的脑波记录。
“这里有异常。”她指着一处峰值,“发报后三小时,他的脑波出现短暂同步。与1420MHz信号共振。”
“共振?”
“就像收音机调准了台。”姜工说,“他可能……真的听到了什么。”
“听到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姜工摇头,“但那个频率……不是自然信号。”
陈磐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听。
脸色变了。
“张老爷子醒了。”他挂断电话,“他要见你。现在。”
林秋石赶到病房时,张老爷子正坐在床上。他看着窗外。
“林工来了。”护士轻声说。
张老爷子转头。他的眼睛很清明。
“你看到那些记忆了?”他问。
林秋石点头。
“坐。”张老爷子指着椅子。
林秋石坐下。
“烛龙没疯。”张老爷子说,“至少开始没疯。”
“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张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喝了酒。”他说,“很冷,酒能暖身子。烛龙喝得最多。他说了很多话。关于未来。关于女儿。”
“他说神仙要来接你们。”
“对。”张老爷子点头,“但他说这话时,不是醉话。他很认真。”
“你认为他真的收到了信息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老爷子说,“但那天晚上……我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?”
“很奇怪的梦。”张老爷子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梦见自己飞起来了。飞向星空。有很多光。光里有声音在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欢迎。”张老爷子说,“他们说:欢迎加入。然后给我看……很多东西。城市。飞船。还有……很长很长的生命。”
“像天堂?”
“像广告。”张老爷子苦笑,“现在想起来,就像旅游广告。‘快来我们这儿,这儿很好’。”
林秋石记录着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醒了。”张老爷子说,“烛龙已经不在帐篷里。他在外面,对着发报机说话。”
“说话?”
“自言自语。”张老爷子说,“好像在跟谁对话。我听见他说:好,我们等着。等你们来。”
“对方有回应?”
“我听不见。”张老爷子说,“但烛龙点头。像在听。”
林秋石想起烛龙瞳孔里的光点。
“他的眼睛,”他说,“那天晚上,有什么不一样吗?”
张老爷子想了想。
“更亮。”他说,“像……里面有灯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机器人在门口探头。
“张老,该吃药了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张老爷子摆手,“林工,你告诉我,那些‘神仙’,到底是什么?”
林秋石犹豫了一下。
“可能是高等文明。”他说,“但也可能是……猎人。”
“猎人?”
“捕捉初级文明的猎人。”
张老爷子闭上眼睛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喃喃道,“哪有免费的午餐。”
他睁开眼。
“我画了样东西。”他说,“在枕头底下。”
林秋石取出一个速写本。
翻开。
是铅笔画。
画的是那晚的星空。
但在星空一角,有个很小的细节。
一个图案。
像眼睛。
也像漩涡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秋石问。
“烛龙那晚画的。”张老爷子说,“他说是‘神仙’的徽章。”
林秋石拍照发给楚月。
五分钟后,楚月回信。
“查到了。永生会的核心徽章,就是这个图案的变体。DNA螺旋环绕黑洞——那是后来的改版。原版就是这个:索伦之眼。”
索伦之眼。
《魔戒》里的邪恶象征。
林秋石抬头。
张老爷子看着他。
“他们不是神仙。”他说,“从来都不是。”
护士进来送药。
林秋石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,张老爷子叫住他。
“林工。”
“嗯?”
“替我告诉陈星,”老人说,“就说……有个张爷爷,记得她笑的样子。”
林秋石点头。
他走出病房。
走廊很长。
灯光很白。
他想起玻璃舱里的女孩。
和那句无声的:
帮帮我爸爸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烛龙不需要帮。
他已经陷得太深。
深到把女儿献给了星空。
深到把幻觉当成了希望。
深到在雪山的寒夜里,对着不存在的“神仙”,说出了那句:
我们等着。
而此刻,在七十光年外。
猎人舰队正在转向。
神仙不会来。
来的是别的东西。
林秋石回到办公室。
他开始写第二份报告。
这次不是给理事会。
是给全人类。
标题很简单:
他们不是神仙。
他们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