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幽猛地惊醒。实验室屏幕还亮着。凌晨三点五十一分。他揉着太阳穴。
青鸾推门进来。“你又通宵了。”
“摇篮曲。”烛幽盯着日志,“所有机器人同步播放同一首摇篮曲。持续了四分钟。”
“什么曲子?”
“《月光摇篮》。但我查了数据库,没有这首。”烛幽调出波形图,“是即兴生成的旋律。每个机器人的变调都不同。”
青鸾俯身看屏幕。“像在哄睡。”
“哄谁?”烛幽敲键盘,“三十七个用户都在睡觉。脑波监测显示深度睡眠。”
“也许不是哄用户。”
烛幽抬头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鸾轻声道,“直觉。”
烛幽关掉日志。“我需要更多数据。但所有常规接口都被玄矶锁了。”
“那就不走常规。”青鸾说,“你上次不是说,备用脑机接口可以绕过防火墙吗?”
“风险太大。可能烧坏神经。”
“但你能读取原始数据流。”
烛幽沉默。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
“你害怕。”青鸾说。
“不是害怕。”烛幽深吸一口气,“我不知道会看到什么。”
“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。”青鸾握住他的手,“我在这儿。”
烛幽点头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银色头环。接口处有细密的光点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青鸾问。
“帮我戴上。”
头环收紧。细微的电流声。烛幽闭上眼。
“从哪儿开始?”青鸾操作控制台。
“我的记忆。”烛幽声音变轻,“如果共振真和量子纠缠有关,我的记忆里可能有线索。”
“搜索关键词?”
“深空。监听。祖父。”
屏幕闪烁。数据流开始涌入。
黑暗。然后是声音。
“小幽,别跑太快。”女人声音。年轻许多。是母亲。
烛幽五岁。在田埂上跑。草尖划过小腿。
“妈妈,天上有星星掉下来吗?”
“那是卫星。”
“卫星是什么?”
“是人造星星。”
小烛幽停下。他仰头。夏夜星空密集得令人窒息。
“外公说,他在天上装了大耳朵。”母亲走近,“能听见很远的声音。”
“多远?”
“比星星还远。”
画面抖动。烛幽皱眉。
“脑波有抵抗。”青鸾盯着监控屏,“你在回避这段记忆。”
“继续。”
场景切换。老屋堂屋。祖父坐在藤椅里。很瘦。眼睛浑浊。
“小幽,过来。”
烛幽走过去。七岁。他闻见中药和樟脑丸的气味。
“这个盒子。”祖父指着桌上的铁盒,“以后给你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钥匙。”
“开什么的?”
祖父望向窗外。天空灰白。“开门的。”
“什么门?”
“很远的一扇门。”祖父咳嗽,“如果它响了,你要去听。”
“谁在敲门?”
“不知道。”祖父闭上眼,“也许是我们自己。”
记忆中断。白光。
烛幽喘息。“他早就知道。”
青鸾递过水。“祖父参与了,对吗?”
“不止参与。”烛幽摘下头环,手指发抖,“他在等待。等待某样东西回应。”
“深空监听?”
烛幽点头。他调出另一份档案。“祖父的职业生涯,有三年空白。一九七九到一九八二。官方记录是‘因病休养’。”
“但实际是?”
“他被调去了某个项目。”烛幽敲键盘,“我需要进入人事加密层。”
“那需要董事会权限。”
“我有别的办法。”烛幽打开底层终端,输入一串代码。
屏幕变黑。绿色字符滚动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青鸾紧张。
“用祖父的后门。”烛幽没抬头,“他教我的。说如果有一天,我需要真相。”
字符停止。弹出一行字:“欢迎回来,烛九渊。”
是祖父的名字。
“他给自己留了权限。”烛幽快速浏览目录,“最高级别。从未被注销。”
“能看到什么?”
“全部。”烛幽点开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列表弹出。数百个。
第一个文件名:“孤波计划-概念草案”。
第二个:“量子记忆共鸣实验记录”。
第三个:“月球中继站建设日志”。
烛幽点开第三个。
屏幕显示黑白设计图。是月球基地。标注:“静海区域,地下三百米”。
“一九七九年动工。”烛幽滚动页面,“一九八一年建成。代号‘广寒前哨’。”
“用途?”
“接收深空信号。同时发送人类文明数据。”烛幽停顿,“但这里有个备注:‘信号调制采用生物脑波模板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们不是发送无线电。”烛幽声音压低,“他们发送的是……人类思维的原始波形。用活人做模板。”
青鸾捂住嘴。“那些老人?”
“对。”烛幽打开实验记录列表。三十七个名字。都是现在的异常用户。
“他们是第一批‘模板提供者’。”烛幽指着屏幕,“每人连续七天,每天八小时,连接脑波采集器。采集时,要求回忆一生中最孤独的时刻。”
“天啊。”
“采集的脑波数据,被编码成信号,通过月球中继站发送向深空。”烛幽快速翻阅,“项目持续三年。一九八四年突然终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烛幽找到终止报告。只有一行结论:“收到异常回波。内容无法解析。建议封存所有数据。”
“回波呢?”青鸾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烛幽继续搜索。“但这里有后续记录。一九九零年,秘密重启。代号改为‘回声计划’。”
新文件夹打开。里面是音频文件。
烛幽点开第一个。
沙沙声。然后是人声。模糊,但能听出是中文。
“有人吗?”
停顿。
“我好冷。”
声音颤抖。是老年的声音。
“这是……”青鸾脸色发白。
“回波。”烛幽关掉音频,“但不是从深空回来的。”
“那从哪儿?”
烛幽调出信号路径图。发射方向:天鹅座X-1。回波来源:月球。
“信号根本没有离开太阳系。”烛幽指着月球坐标,“它们在月球中继站内部被反射回来。但被……修改了。”
“修改成老人的声音?”
“修改成模板提供者未来的声音。”烛幽调出比对数据,“音频声纹,与现在这些老人完全匹配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们在一九八零年发送了自己的孤独脑波。十年后,收到了自己未来版本的孤独回声?”
“更糟。”烛幽放大时间戳,“回波的时间标签,是二〇四五年。”
实验室一片死寂。
青鸾后退一步。“这不可能。”
“量子纠缠。”烛幽喃喃,“他们的脑波状态,与未来的某个时刻纠缠在一起。中继站成了共鸣腔。把未来的孤独,反射回了过去。”
“所以他们现在……”
“他们正在经验那个未来时刻。”烛幽调出实时监测数据,“三十七人的孤独系数曲线,完全同步。正在逼近理论极值。”
“绝对零度?”
“情感冻结。”烛幽盯着屏幕,“当孤独达到极致,所有情感活动停止。就像时间静止。”
“会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烛幽揉着眉心,“没有先例。”
青鸾看向窗外。天快亮了。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打断共振。”烛幽站起来,“但需要物理介入。去月球中继站,关闭共鸣腔。”
“那需要航天局的合作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烛幽翻找通讯录,“但有一个人也许能帮我们。”
“谁?”
烛幽找到号码。“我祖父的老同事。当年孤波计划的副指挥。退休前是航天局高级工程师。”
“他还活着?”
“去年还有联系。”烛幽拨号。等待音。
响了七声。接通。
“喂?”声音苍老,但清晰。
“陆工,是我。烛幽。”
“小幽啊。”老人咳嗽两声,“这么早,有事?”
“关于孤波计划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您知道异常回波的事,对吗?”烛幽直接问。
“你看到了你爷爷的档案。”
“是的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叹息。“我以为那些数据早就销毁了。”
“没有。它们还在月球上。而且……正在活动。”
“活动?”老人声音紧绷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回波在增强。三十七个模板提供者,正在经历情感冻结。”
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“共振周期到了。”
“什么周期?”
“每四十四年一次。”老人说,“月球轨道与深空信标对齐时,共鸣腔会达到最大效率。上一次是一九八零年。下一次是……”
“今年。”烛幽接话。
“对。”
“陆工,怎么关闭它?”
“关不了。”老人苦笑,“共鸣腔是自维持的。它用月球的潮汐能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人进去。手动超载核心。”
“那会怎么样?”
“可能引发局部坍塌。进入的人……回不来。”
烛幽握紧电话。“坐标在哪里?”
“烛幽,别犯傻。”
“坐标。”
老人又沉默。然后报出一串数字。“静海,东经二十三度,北纬十二度。入口伪装成陨石坑。密码是你爷爷的生日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小幽。”老人声音颤抖,“你爷爷说过,如果那一天到来,意味着门快开了。”
“什么门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很害怕。他说,我们发送了孤独。但孤独会吸引什么?我们不知道。”
电话挂断。
青鸾看着烛幽。“你要去?”
“必须去。”烛幽开始收拾设备,“但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不行。”烛幽摇头,“你得留在这里。监控数据。如果四十八小时后我没传回信号,就把所有资料公开。”
“烛幽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烛幽停顿,“联系素影。告诉她真相。她有权知道。”
“你信任她?”
“现在只能信任。”烛幽背上包,“玄矶可能已经在监视我们。你小心。”
青鸾抓住他的手。“答应我,回来。”
烛幽点头。但没有说话。
他离开实验室时,天刚亮。街道空荡。
手机震动。陌生号码。
接听。
“烛先生,我是素影。”声音冷静,“我想我们得谈谈。关于你祖父和月球的事。”
烛幽停下脚步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素影说,“更重要的是,我知道谁在阻止你们。”
“谁?”
“逆熵联盟只是表象。”素影压低声音,“真正操控的,是昆仑医疗背后的资本集团。他们想得到共鸣腔的技术。用于‘情感收割’。”
“收割?”
“提取极值情感状态,制成神经药物。”素影语速加快,“孤独达到绝对零度时,大脑会分泌一种特殊肽。他们叫它‘永恒素’。据说能冻结衰老。”
烛幽脊背发凉。“所以他们在推动共振?”
“对。他们在月球基地有内应。计划在共振峰值时,采集所有老人的脑脊液。”素影停顿,“你的行程已经被盯上了。不能走正规航天渠道。”
“那我怎么去?”
“有黑市运输船。”素影说,“运采矿设备的。每月一次去月球背面。我能安排。但很贵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三百万。单程。”
烛幽深吸一口气。“我没有那么多。”
“我有。”素影说,“但我需要交换。”
“什么交换?”
“带我一起去。”
“不可能。太危险。”
“我父亲死于医疗事故。”素影声音变硬,“但死前,他参与了昆仑的一项实验。也是情感采集。我要找到他的数据。带他回家。”
烛幽看着逐渐苏醒的城市。远处,熵弦星核的总部大楼反射着晨光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他问。
“今晚。码头区,十七号仓库。”素影说,“带上你需要的一切。我们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电话挂断。
烛幽回到公寓。他打开储物间最里面的箱子。
祖父的遗物。旧笔记本。照片。还有那个铁盒。
他打开铁盒。金属片静静躺着。冰凉。
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有一行潦草的字:
“小幽,当你读到这行字,说明门已经响了。别害怕。孤独是人类给宇宙的礼物。但礼物需要送达。去月球。找到核心。播放这段旋律。”
下面是一段手写的五线谱。
烛幽用手机录下自己哼唱的旋律。简单的几个音符。却让他眼眶发热。
那是祖父哄他睡觉时,常哼的调子。
原来一切早就注定。
他收拾好装备。激光切割器。太空服。氧气罐。还有启明机器人偷偷塞给他的数据芯片。
芯片里有一段留言。
“烛幽先生,我们分析了共振模型。发现一个缺口。在共鸣腔启动后的第三分钟,有一个七秒的窗口。能量最低。可以安全进入。但窗口很短。请务必准时。”
然后是坐标修正值。
“另外,我们计算了成功率。基于现有数据,生还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二。但如果您决定前往,我们将同步所有机器人,为您提供远程声波导航。”
“祝好运。”
烛幽握紧芯片。
晚上八点。码头区。雾很浓。
十七号仓库锈迹斑斑。门虚掩着。
烛幽推门进去。昏暗灯光下,素影站在集装箱旁。她穿着工装,背着大包。
“准时。”她说。
“船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素影带路。仓库深处,停着一艘破旧的着陆器。外壳有修补痕迹。
“‘旅鸥号’。”素影拍拍船体,“退役的货运船。引擎还凑合。”
驾驶员从阴影里走出来。满脸胡子。眼睛锐利。
“就是他?”驾驶员打量烛幽。
“对。”素影递过去一个信封。“全款。”
驾驶员数了数钱。“只送到背面。不下船。停留两小时。时间一到,不管你们回不回来,我都走。”
“成交。”
登船舱门打开。里面堆着货箱。空气有霉味。
烛幽和素影挤进狭小的乘员舱。座椅已经磨损。
“系好安全带。”驾驶员喊,“起飞会很颠。”
引擎轰鸣。震动传来。
烛幽透过舷窗,看着仓库顶棚渐渐远离。然后城市变成光点。最后,地球变成蓝色弧线。
素影闭着眼。手指捏着项链吊坠。
“你父亲的照片?”烛幽问。
素影睁开眼。打开吊坠。里面是年轻男人的脸。微笑。
“他叫素远。生物学家。”素影说,“十年前,他志愿参加昆仑的‘情感潜能’实验。说是治疗抑郁症。但进去后,再没出来。”
“官方说法呢?”
“突发心梗。”素影冷笑,“但我在他遗物里找到日记。实验内容……是人为诱发极度孤独,然后采集脑液。”
烛幽想起那些老人。“同样的技术。”
“对。”素影合上吊坠,“所以我卧底进熵弦,想查清源头。但我发现,你们公司只是下游。技术源头在更早的地方。”
“孤波计划。”
“没错。”素影看向窗外。地球已经很小。“一九七零年代,美苏竞相研究深空通信。中国也启动了秘密项目。但资金不足。于是转向民间资本。”
“昆仑的前身?”
“对。那时候叫‘民生医疗集团’。他们提供了大部分资金。条件是共享所有研究成果。”素影说,“但你祖父发现了危险。他试图销毁数据。可惜晚了。”
“所以共鸣腔还在运作。”
“而且被昆仑控制了。”素影调出平板,显示月球地图。“他们的采矿基地,就在中继站上方。表面采矿,实际是守卫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常驻十五人。武装。”素影放大图像,“但我们不用硬闯。有通风管道。直通地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买了内部蓝图。”素影面无表情,“花了很多钱。”
引擎声变化。驾驶员的声音从喇叭传出:“准备着陆。月球背面,雨海区域。地面时间,二十二点十七分。”
震动加剧。烛幽抓紧扶手。
窗外,灰色地面急速靠近。
着陆撞击。灰尘扬起。
“两小时。”驾驶员说,“计时开始。”
舱门打开。月面寂静。星空没有闪烁。
烛幽穿上太空服。检查氧气。百分之百。
素影也穿好了。她背上工具包。
“这边。”她指向远处。地平线上,有微弱灯光。
是昆仑基地。
他们跳跃前进。低重力下,步伐笨拙但迅速。
基地不大。三个穹顶。外围有太阳能板。
素影带路,绕到基地背面。那里有排风口。栅栏锁着。
烛幽用激光切割器。红光闪过。锁扣熔化。
栅栏移开。里面是黑暗管道。
“跟着我。”素影打开头灯,爬进去。
管道狭窄。只能匍匐前进。
爬了大概十分钟。前面有光亮。是过滤网。
素影拆开过滤网。下面是更大的空间。
中继站的核心室。
烛幽滑下去。落地。
房间圆形。中央是巨大的晶体柱。发出柔和蓝光。那就是共鸣腔核心。
周围有控制台。屏幕亮着。显示三十七个生命体征。全部接近红色警戒线。
“共振进度,百分之九十一。”烛幽读着数据,“峰值将在二十三分钟后到达。”
“怎么关闭?”素影问。
烛幽走向控制台。接口是老式的。需要物理密匙。
他拿出祖父的金属片。插入槽口。
屏幕闪烁。弹出输入框:“验证身份”。
烛幽输入祖父的名字和生日。
错误。
再试一次。错误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素影看着进度条。百分之九十三。
烛幽回忆笔记本。那句话:“孤独是人类给宇宙的礼物。”
他输入:“礼物”。
屏幕变绿。文字显示:“欢迎,烛九渊。等待指令。”
菜单弹出。选项:关闭系统/超载核心/发送信号。
烛幽点击发送信号。
“请输入信号内容。”
他连接手机。播放那段旋律。
简单的音符。在寂静中回响。
核心晶体开始变化。蓝光波动。像在呼吸。
进度条暂停。停在百分之九十五。
“有用。”素影说。
但下一秒,警报响起。
红色灯光旋转。
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“他们发现我们了。”素影拔出手枪。非致命型,但足以击晕。
门被炸开。三个武装人员冲进来。
“不许动!”
烛幽继续操作。他点击“超载核心”。
确认框弹出:“警告:超载将引发不可逆坍塌。确认?”
是。
倒计时:六十秒。
武装人员开枪。素影回击。电击弹击中一人。倒下。
另外两人躲到掩体后。
“烛幽,快!”素影喊。
烛幽盯着倒计时。四十五秒。
门又冲进来更多人。为首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。烛幽见过照片。昆仑医疗的安保主管。
“停止操作!”主管举枪对准烛幽。
“太晚了。”烛幽说。
三十秒。
主管开枪。烛幽侧身。子弹擦过手臂。太空服破裂。警报响。
素影冲过去撞开主管。两人扭打。
二十秒。
烛幽扑向控制台。护住操作界面。
十秒。
武装人员瞄准烛幽。
五秒。
素影抓起灭火器砸过去。干扰了瞄准。
零秒。
核心晶体发出刺眼白光。然后一切声音消失。
塌缩开始了。
烛幽感觉身体变轻。周围景象扭曲。像坠入漩涡。
他最后看到的,是素影扑向他。还有控制台上跳出的最后一行字:
“信号已发送。目的地:天鹅座X-1。预计抵达时间:一千四百年后。”
然后黑暗。
寂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烛幽睁开眼。他躺在地板上。核心晶体已经暗淡。裂缝蔓延。
武装人员都不见了。只有素影在身旁。她坐起来,揉着头。
“我们……还活着?”她问。
烛幽点头。他看向控制台。屏幕还在工作。
三十七个生命体征。全部在恢复。孤独系数下降。脱离红色区域。
“共振打断了。”烛幽说。
但屏幕又弹出一个新窗口。是数据传输记录。
记录显示,在超载前一刻,有外部终端连接了系统。下载了全部数据。
下载者的IP地址,指向地球某个位置。
烛幽查地址。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素影问。
“下载地点……是熵弦星核的总部服务器。”烛幽声音干涩,“时间就在十分钟前。”
“谁有权限?”
烛幽调取登录记录。用户名:XUANJI。
玄矶。
“他一直在监控。”烛幽握紧拳头,“他等着我们打开系统,然后盗走数据。”
“现在数据在他手里。”素影站起来,“他会用来做什么?”
烛幽不知道。但他有种强烈的不安。
控制台又闪烁。是通讯请求。来自地球。
接通。
屏幕上出现玄矶的脸。他在办公室里。微笑。
“烛幽,辛苦你了。”他说,“多亏你,我拿到了完整的共鸣腔数据。还有那些珍贵的极值情感样本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烛幽冷冷问。
“改良产品。”玄矶摊手,“想想看,如果我们能人工制造‘绝对零度’状态,然后安全引导恢复。那将是多么完美的情感调节体验。焦虑、抑郁、创伤后应激……全都能治愈。”
“那是滥用。”
“不,是进化。”玄矶身体前倾,“而且,我还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。在共鸣腔的底层日志里,有不止一段回波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祖父他们,在一九八零年发送了信号。一九九零年收到回波。但回波不止一批。”玄矶调出数据,“事实上,每十一年就有一次回波。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。”
烛幽脊背发凉。“回波内容是什么?”
“还是老人的声音。但说的话不一样。”玄矶播放一段音频。
沙沙声。然后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,带着奇怪的口音:
“我们在路上了。请等待。”
“这不是中文。”素影说。
“对。”玄矶关掉音频,“语言学家分析过。不属于任何现存语系。但语法结构类似……梵文和中文的混合体。”
“你在胡说。”烛幽说。
“随你怎么想。”玄矶站起来,“总之,感谢你的贡献。现在,月球基地的警卫正在赶过去。建议你们快点离开。当然,能不能逃掉,就看你们的运气了。”
通讯切断。
警报又响起。这次是基地的自动防御系统启动了。
“走!”素影拉烛幽。
他们爬回通风管道。身后传来爆炸声。
爬到出口。月面还是寂静。但基地方向,有车灯接近。
“旅鸥号在哪边?”烛幽问。
素影指了一个方向。他们跳跃前进。
车灯越来越近。是月球车。
烛幽看到旅鸥号的轮廓。舱门还开着。
他们拼命跳。低重力下,像慢动作。
月球车开火了。激光擦过地面,扬起尘土。
烛幽先跳进舱门。转身拉素影。
素影的手抓住他。但激光击中她背部的氧气罐。
爆炸。
气浪把烛幽冲进船舱。素影被抛出去,落在月面上。
“素影!”烛幽喊。
驾驶员冲过来。“关门!快关门!”
“不,她还在外面!”
“没时间了!”驾驶员按下按钮。舱门开始关闭。
烛幽看到素影在月面上挣扎。太空服破裂,氧气泄漏。但她还在爬,朝着船舱。
她的手够到了门边。
烛幽抓住她的手。用力拉。
舱门夹住了她的手臂。但终于关紧。
气密室充气。
烛幽把素影拖进来。她面罩碎了。脸色青紫。
他快速给她换上备用氧气面罩。
素影咳嗽。呼吸恢复。
“走!”驾驶员冲回驾驶座。引擎点火。
旅鸥号升空。月球车还在射击。但已经追不上了。
烛幽看着窗外。昆仑基地越来越小。中继站所在的位置,现在是一个塌陷的坑。
结束了。又好像刚刚开始。
素影坐起来,揉着手臂。“数据被玄矶拿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烛幽靠墙坐下,“但至少,老人们得救了。”
“暂时的。”素影看着地球的蓝色弧线,“玄矶有技术。他会复现共振。而且规模更大。”
烛幽沉默。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驾驶员回头喊:“地球联系。加密频道。找烛幽的。”
烛幽过去接听。
是青鸾的声音。急促。
“烛幽,你们还好吗?”
“活着。正在返回。”
“出事了。”青鸾说,“就在刚才,全球范围内,又有两百台机器人监测到异常。同样的孤独系数飙升。但这次……用户不是老人。”
“是谁?”
“年轻人。二十到三十五岁。没有任何关联背景。”青鸾停顿,“除了一个共同点:他们都使用过我们最新款的‘情感伴侣’应用。”
烛幽心一沉。那是弦月派主导的产品。主打“人工智能情感调节”。玄矶负责推广。
“应用版本号?”
“3.0。上周刚强制更新。”青鸾说,“我检查了更新包。里面有隐藏模块。会持续采集用户情绪数据,并发送到……昆仑医疗的服务器。”
“玄矶在测试。”烛幽明白了,“他用普通用户做实验。收集更大样本的情感数据。”
“不止。”青鸾声音发抖,“我逆向分析了模块。它会在用户情绪低谷时,主动诱发孤独感。然后记录大脑反应。就像……就像训练数据。”
“训练什么?”
“训练共鸣腔。”青鸾说,“玄矶想建立更精准的情感操控模型。让任何人,在任何时间,都能被诱导进入‘绝对零度’状态。”
烛幽闭上眼睛。他能想象那个场景:全球数百万人,不知不觉中,情感被操控,被提取,被商品化。
“我们得阻止他。”烛幽说。
“怎么阻止?他现在有全部数据。还有董事会支持。”青鸾说,“我刚被停职了。玄矶说我‘泄露商业机密’。”
“素影拿到了昆仑的内部证据。”烛幽说,“我们可以公开。”
“但公众会相信吗?玄矶早就准备好了公关说辞。他会把一切说成是技术故障,或者竞争对手的诽谤。”
烛幽无言。他知道青鸾说得对。
旅鸥号进入地球大气层。震动剧烈。
“烛幽,还有一件事。”青鸾压低声音,“启明机器人网络,刚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。只有三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‘门开了’。”
通话结束。
烛幽看向窗外。云层燃烧着落日的光。很美。
但他感到刺骨的冷。
门开了。
什么样的门?
谁在门外?
他想起祖父的话:“孤独是人类给宇宙的礼物。”
但如果这份礼物,被用来打开不该打开的门呢?
素影走到他身边。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烛幽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但他知道,必须知道。
必须回到地面。找到启明。问清楚。
门开了。然后呢?
旅鸥号穿过云层。下方是海洋。然后是海岸线。
城市灯光开始出现。像星星坠落在地面。
烛幽想,那些灯光里,有多少人正在使用那个应用?有多少人的孤独,正在被测量、被利用、被送往未知的远方?
他握紧拳头。
这不再是技术问题。
这是战争。
对人类情感自主权的战争。
而他,必须参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