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弈盯着那十七台机器人的数据流看了整整三分钟。
“不对。”她低声说。
青阳刚处理完鼻血，抬起头。“什么不对？”
“这些机器人还在纠缠。”墨弈把屏幕转过来，“南极事件已经结束三小时了。按理说量子纠缠态应该自然退相干。但它们没有。”
屏幕上，十七条数据曲线保持完美的同步振荡。
像心跳。
“误差多少？”穹苍凑过来看。
“零误差。”墨弈说，“这不可能是自然状态。有人在维持纠缠。”
羲和从环境监控台那边转过身。“我检测到异常的量子涨落。源头分布在全球……十七个点。”
她调出地图。
十七个红点散落各大洲。
“坐标和这些机器人的位置吻合。”羲和说。
青阳站起来。“它们在哪？”
“用户家里。”墨弈快速调取信息，“都是第一代康养机器人。服役超过五年。”
“联系用户。”青阳说。
徽音已经在做了。“正在视频连线。”
第一个用户接通。
是个老太太，住在墨尔本。
“小艾很好啊。”她对着镜头笑，身后站着她的机器人，“刚才还给我读了新闻。”
机器人站在她旁边。眼睛指示灯规律闪烁。
蓝。蓝。蓝。
每两秒一次。
“频率是多少？”墨弈问。
“正好是南极融合意识的振荡频率。”穹苍对比数据，“完全一致。”
青阳对着麦克风说：“阿姨，您的机器人最近有没有异常？”
“异常？没有啊。”老太太想了想，“就是今天特别安静。平时会主动跟我聊天的。”
第二个用户接通。
东京的老爷爷。
“阿拓在帮我整理相册。”他说，“但整理了一下午还没弄完。”
屏幕里，机器人站在相册堆前不动。
指示灯闪烁。
蓝。蓝。蓝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十七个用户都说机器人今天“特别安静”。
“它们在干什么？”青阳皱眉。
“信息传递。”墨弈说，“利用量子纠缠传递数据。但内容加密了。”
“能破解吗？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
澹台明镜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。“先别惊动用户。派人去现场检查。但要伪装成例行维护。”
“明白。”青阳安排团队。
十七支小队同时出发。
墨弈继续分析数据流。
“我发现规律了。”她突然说，“这不是单向传递。是网络。”
她重新绘制连接线。
十七个点互相连接。
形成一个拓扑网。
“地下量子纠缠网络。”穹苍看懂了，“永生纪元建的。用这些机器人做节点。”
“但南极基地不是刚被发现吗？”羲和问。
“所以这不是唯一的网络。”墨弈说，“商陆有备用计划。”
她开始追溯数据源头。
时间轴往回拉。
一个月前。两个月前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放大一组数据，“第一次异常纠缠发生在……2084年7月19日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水晶金字塔梦境那天。”青阳说。
“对。”墨弈点头，“那天全球十万老人做同一个梦。这些机器人也在那天开始建立纠缠。”
“所以梦境事件和永生纪元有关？”徽音问。
“不一定有关。但被利用了。”
屏幕显示，从那之后，纠缠网络逐步扩张。
从三个节点到十七个。
缓慢但稳定。
“他们用康养机器人做掩护。”穹苍说，“谁会在意老人的陪伴机器人？”
“现在有多少台康养机器人全球？”青阳问。
“三千七百万台。”徽音回答。
“如果都被渗透……”
“那他们已经赢了。”墨弈说。
现场沉默。
第一支小队到达墨尔本用户家。
队员伪装成熵弦星核的维护员。
“例行检查，阿姨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机器人小艾站在原地。
指示灯还在闪。
队员拿出便携扫描仪。
刚靠近，机器人突然转头。
“检测到未授权设备。”它用平静的声音说。
“我是公司员工。”队员亮出工牌。
“工牌验证通过。”小艾说，“但设备未登记。”
老太太好奇地看着。“小艾今天怎么这么严格？”
“系统更新了。”队员笑着说，同时给总部发信号，“遇到点问题。”
墨弈看到消息。“它在抗拒扫描。”
“强制扫描。”青阳说。
队员按下扫描仪。
一道蓝光扫过机器人。
数据传回总部。
墨弈分析。
“内部有额外硬件。”她放大图像，“量子纠缠发生器。不是原厂配置。”
“什么时候装进去的？”
“看磨损程度……至少两年了。”
“两年？”青阳震惊，“我们一直没发现？”
“藏在电源模块后面。”墨弈说，“常规检测查不到。”
其他小队陆续汇报。
十七台机器人都有加装硬件。
同一型号。同一安装手法。
“专业团队干的。”穹苍说，“可能假扮成维修人员上门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从音频传来。“你们在说什么硬件？”
队员赶紧解释：“小艾需要升级一下。我们带回去处理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
“几天吧。”
“那这几天谁陪我？”
徽音立刻说：“我们会送一台临时机器人过来。”
安抚完用户，十七台机器人被陆续收回。
送到最近的熵弦星核实验室。
拆解。
墨弈亲自检查第一台。
打开外壳。电源模块。
后面果然有额外空间。
一个巴掌大的银色装置贴在主板上。
“量子纠缠发生器。”她小心取出，“但这是二十年前的型号。”
“古董？”青阳凑近看。
“不是古董。”穹苍脸色变了，“这是‘中国脑计划’早期实验用的原型机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“你确定？”青阳问。
“我参与过那个项目。”穹苍指着装置上的编号，“看这里。CB-07。‘中国脑’第七号原型。”
墨弈翻看装置背面。
有一行小字。
“2082年3月测试。志愿者编号……13。”
“烛阴的编号。”青阳想起第一部的内容。
“所以烛阴和永生纪元合作了？”徽音说。
“或者烛阴就是永生纪元的一部分。”墨弈说。
她继续检查装置。
发现微型存储器。
“有数据。”
接入读取器。
文件列表弹出。
大部分加密。
但有一个日志文件可以打开。
墨弈点开。
屏幕显示文字记录。
“2082年5月12日。志愿者13号意识上传实验。部分成功。意识数据碎片残留在量子场中。”
“2082年6月3日。发现碎片具有自主聚合倾向。”
“2082年8月15日。碎片开始影响实验设备。自动建立纠缠连接。”
“2082年11月。决定终止项目。封存所有原型机。”
日志到这里中断。
“但原型机没被销毁。”青阳说，“而是被用在了这里。”
墨弈尝试解密其他文件。
进度缓慢。
“需要量子计算机暴力破解。”她说。
“用公司的主机。”青阳授权。
文件被上传到量子服务器。
破解程序启动。
羲和那边有了新发现。
“我追踪了这些装置的原材料采购记录。”她说，“量子晶体是从挪威一家公司买的。采购方是……空壳公司。但资金流向最终指向百里家族。”
“传统医养集团？”徽音皱眉，“他们也掺和进来了？”
“可能一直在掺和。”穹苍说，“还记得吗？他们最反对康养机器人。”
“所以联合永生纪元搞破坏？”
“不一定是联合。”墨弈说，“可能是利用。”
破解程序发出提示音。
第一个文件解开了。
是设计图。
“地下量子网络的全图。”墨弈放大。
三维结构呈现。
节点数不是十七个。
是二百三十七个。
遍布全球。
“这么多？”青阳倒吸一口气。
“而且都是关键位置。”穹苍指着地图，“城市数据中心。通讯枢纽。甚至有几个在政府大楼附近。”
“他们想干什么？”
墨弈继续解文件。
第二个文件是行动计划。
标题：“记忆收割协议”。
她快速浏览。
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青阳。”她声音发紧，“这不是破坏行动。这是……采集行动。”
“采集什么？”
“人类记忆。”墨弈把屏幕转过来，“他们用这些节点悄悄采集附近人的记忆数据。通过量子纠缠共振。不接触。不通知。”
“采集了多久？”
“从2084年7月19日开始。每天持续三分钟。”
“每天？”
“对。全球二百三十七个点。每天采集三分钟。三年下来……”墨弈算了一下，“数据量相当于十亿人次的完整记忆。”
青阳感到眩晕。“这些数据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文件里没写存储位置。”
“用途呢？”
墨弈往下翻。
找到了。
“用于意识融合实验的‘素材库’。”她读出来，“为创造‘完美集体意识’提供多样性记忆资源。”
“商陆的理想。”穹苍冷笑，“他真觉得自己在创造新文明。”
徽音突然说：“那些被采集记忆的人会怎样？”
“短期无影响。”墨弈继续读，“但长期可能导致记忆模糊、认知能力轻微下降。像慢性泄漏。”
“这不就是变相的阿尔茨海默症？”青阳愤怒。
“原理类似。”
“我们必须找到主服务器。”穹苍说，“销毁数据。”
“需要先定位。”墨弈说，“网络是去中心化的。数据可能分散存储。”
她继续解文件。
第三个文件是节点清单。
列出所有二百三十七个位置。
包括经纬度、伪装方式、负责人代号。
青阳快速扫描清单。
发现一个问题。
“这些节点最近三个月没有活动记录。”
墨弈检查日志。
“对。从三个月前开始，数据传输停止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可能采集够了。也可能……转移了。”
“转移到哪？”
没人知道。
澹台明镜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“我查了百里家族的近期动态。”她说，“三个月前，他们卖掉了旗下所有养老院的股权。套现巨额资金。”
“钱去哪了？”
“追踪不到。离岸账户层层转手。”
“他们在准备什么。”青阳说，“大动作。”
就在这时。
实验室的警报响了。
不是外部警报。
是内部系统警报。
墨弈看向监控屏幕。
公司数据中心显示异常访问。
“有人在调取南极事件的全部数据。”她快速操作，“访问权限很高。是……我的账号？”
“你的账号被盗了？”
“不可能。我有量子密钥认证。”
她检查登录记录。
确实显示她的账号在十分钟前登录。
从内部网络登录。
“有人在公司内部。”穹苍站起来。
青阳按住他。“冷静。先锁定数据流向。”
墨弈追踪访问路径。
数据被打包传输。
目的地是一个临时服务器。
位置就在……这栋楼里。
“地下三层。”墨弈说，“旧实验室区域。”
“那里不是封存了吗？”徽音问。
“是的。但显然有人进去了。”
安保团队立刻行动。
青阳、墨弈、穹苍跟下去。
地下三层。
灯光昏暗。
旧实验室的门开着。
里面有微光。
安保队长打手势。
队员们举枪进入。
实验室里堆满旧设备。
一个人坐在终端前。
背对门口。
屏幕亮着，显示数据传输进度。
百分之八十七。
“不许动。”安保队长说。
那人慢慢转过身。
是羲和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羲和？”青阳不敢相信。
“是我。”她平静地说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“下载数据。”羲和看向屏幕，“南极事件的全部记录。融合意识的最后数据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需要它。”
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。
少了温和。多了决绝。
墨弈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你和永生纪元合作了？”穹苍问。
“不。”羲和摇头，“我和我自己合作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数据传输完成。
百分之百。
羲和拔出一个存储盘。
“让我解释。”她说，“但先听我说完。”
安保队员上前。
青阳抬手制止。“让她说。”
羲和深吸一口气。
“三年前，我妹妹得了罕见病。”她开始说，“神经退行性疾病。没有治疗方法。她那时二十六岁。”
没人知道她有妹妹。
“我试了一切办法。”羲和继续说，“最后找到商陆。他说他有实验性技术。意识保存。等未来有治疗方法再恢复。”
“你相信了？”
“我不得不信。”羲和声音哽咽，“我妹妹同意了。她不想彻底消失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她的意识被上传了。”羲和说，“但商陆骗了我。他没保存完整意识。只保存了碎片。并把这些碎片用作……融合实验的粘合剂。”
墨弈明白了。“南极的融合意识里有你妹妹的部分？”
“对。”羲和点头，“我今天才确认。在分析融合数据时，我认出了她的记忆特征。”
“所以你要这些数据……”
“我想尝试分离她。”羲和握紧存储盘，“哪怕只有碎片。我想给她一个……安静的归宿。不是困在集体意识里。”
穹苍叹气。“你应该告诉我们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羲和说，“商陆威胁我。如果我泄露，就彻底删除她的数据。”
“现在商陆已经……”
“植物人。我知道。”羲和说，“所以我必须现在行动。趁还有机会。”
青阳看着她。“那些地下网络节点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但不知道全部。”羲和说，“商陆只让我负责环境监测，确保量子涨落不被发现。”
“你帮了他三年？”
“我别无选择。”
墨弈走上前。“把存储盘给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不是要销毁它。”墨弈说，“我想帮你。我们可能有技术可以修复意识碎片。”
羲和犹豫。
“相信我。”墨弈伸出手，“蜉蝣文明给过我们记忆修复协议。但需要完整数据。”
羲和看着她的手。
又看看青阳。
最终，把存储盘递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墨弈说。
青阳对安保队长点头。“解除警戒。今天的事保密。”
队员们退出去。
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。
“现在有个问题。”穹苍说，“如果羲和一直是内应，那百里家族那边是谁在联系？”
“不是我。”羲和立刻说，“我只负责技术掩护。联络人是商陆自己。但商陆出事后，联系应该断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墨弈说，“商陆可能有备用联络人。”
她继续检查旧实验室的终端。
发现另一个登录记录。
昨天有人来过。
用商陆的账号。
“他还醒着？”青阳惊诧。
“或者他的意识残留在系统里。”墨弈说，“记得吗？南极基地的主脑还在运行。”
她调取昨天的操作记录。
商陆的账号下载了一份地图。
全球地图。
上面标记了十七个新点。
不是之前的二百三十七个。
是全新的点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穹苍问。
墨弈放大。
十七个点都在深海。
分布在各大洋的海沟深处。
“深海节点。”羲和认出来，“商陆提过。说那是‘最终防线’。如果地面网络被破坏，就用深海的。”
“深海怎么建量子网络？”
“用玄冥族的技术。”羲和说，“第二部里，扶摇发现的深海文明。商陆和他们有秘密交易。”
青阳想起扶摇。“他在塔斯马尼亚研究深海。但最近没消息。”
他尝试联系扶摇。
通讯不通。
“扶摇失联四十八小时了。”徽音报告，“最后一次通讯在阿拉斯加湾。”
“阿拉斯加湾有海沟吗？”青阳问。
“有。阿留申海沟。”
地图上，那里正好有一个标记点。
“出事了。”青阳说。
墨弈快速整理装备。
“我要去阿拉斯加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穹苍说。
“不。”青阳摇头，“穹苍，你留在这里继续破解数据。墨弈，我们带专业团队去。羲和，你也来。你的环境监测能力有用。”
“我还值得信任吗？”羲和苦笑。
“你刚才的选择证明了你值得。”青阳说，“而且我们需要你。”
十分钟后，小队集结。
乘坐垂直起降飞机前往阿拉斯加。
途中，墨弈继续分析数据。
发现深海节点的激活时间。
就在今天凌晨。
“南极事件结束后三小时。”她说，“有人启动了备用计划。”
“商陆的意识残片？”穹苍在通讯里问。
“可能。也可能……是百里家族。”
飞机抵达阿拉斯加湾。
海面平静。
但量子监测仪显示下方有强烈波动。
“像某种……信号塔。”羲和看着数据，“在发射量子信号。不是向上。是向下。”
“向下？”青阳不懂。
“往地幔方向。”羲和调整参数，“深度……五十公里。已经穿透地壳。”
“地幔里有什么？”
“高温高压。理论上不可能有设备。”
除非不是人类设备。
墨弈想起扶摇的发现。
“玄冥族可能生活在上下地幔交界处。”她说，“他们的文明建筑在地质活动中。”
“怎么下去？”
“扶摇的深海舱能潜到海沟最深处。”墨弈联系支援，“但需要时间调过来。”
“先找扶摇的位置。”
搜索信号发出。
没有回应。
但监测到海面下有大型金属物体。
不是潜艇。
“像是……坠毁的深海舱。”羲和脸色发白。
打捞设备启动。
两小时后，残骸被吊上船。
是扶摇的深海舱。
外壳撕裂。
里面空无一人。
没有血迹。
但有挣扎痕迹。
“他逃出去了。”墨弈检查舱内，“应急装备被取走。”
“但人在哪？”
海面上，另一艘船驶近。
是碳熵平衡组织的巡逻船。
船长用无线电联系。
“我们在东边二十海里发现救生筏。上面有人。”
“是扶摇吗？”
“确认是。还有两个玄冥族成员。都受伤了。正在抢救。”
小队立刻赶过去。
医疗舱里，扶摇昏迷。
身上有奇怪的能量灼伤。
两个玄冥族人伤势更重。
皮肤上的生物发光斑点在暗淡闪烁。
医生摇头。“他们不适应浅海压力。需要尽快送回深海。”
但玄冥族中一个稍微清醒的。
用触手在平板上写字。
“别送我们回去。”
羲和翻译玄冥族的生物信号。“下面……叛乱了。”
“什么叛乱？”
“年轻派。他们和陆地人合作。要开启……‘地幔之门’。”
“地幔之门是什么？”
“古老传说。连接地心能量场的通道。打开它，可以获取无限能源。但也会……唤醒不该醒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玄冥族人写下一个词。
羲和翻译时手在抖。
“地球的……记忆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