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初代系统设计者的隐藏备忘录
“找到了?”
林星核的声音在耳机里听起来有点失真。我把共鸣器贴在数据密盒的表面,金属冰得指尖发麻。
“对。”我说,“三层加密。物理密钥,生物验证,还有……”
“情感阈值验证。”她接话,“需要特定情绪波动频率才能解锁。设计者真是……偏执。”
我盯着密盒上那行小字。激光蚀刻的,在昏暗的档案库里几乎看不见。
“唯有理解痛苦者,方可窥见真相。”
“痛苦。”我重复这个词,“哪种痛苦?”
“试试你祖母去世时的记忆。”老陈头的声音突然插进来。我扭头,看见他蹲在档案架阴影里,手里摆弄着那把旧螺丝刀。“初代设计者林教授……他女儿三岁那年差点死于医疗事故。机器人护士给药剂量算错了小数点。”
我愣住了。
林星核在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我听见细微的电流声——她在接入神经接口。
“我来。”她说,“我有那段记忆。父亲把它……备份在我的童年数据里。”
“等等。”我按住耳机,“星核,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情感验证可能触发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我父亲不会设计伤害我的程序。他只会……测试我是否还保留着人性。”
档案库的通风系统嗡嗡作响。老陈头站起身,螺丝刀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宇弦,让她试。”老人说,“有些门只能血脉相通的人开。”
我闭上眼。共鸣器传来细微的震动——林星核在远程同步情绪数据。密盒表面的指示灯开始闪烁,从红转黄,最后停在一种很奇怪的青色上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密盒里没有芯片,没有全息投影仪。只有一沓泛黄的纸质笔记本,边缘卷曲得厉害。
我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一本。
“纸质?”林星核透过监控看着,“父亲讨厌纸质。他说纸张会腐烂,数据才能永恒。”
“所以他才用纸。”我翻开封面,“不想让这东西永恒。”
第一页是手写字体,工整得像个印刷体。
“2049年3月12日。测试第47次失败。‘星核’再次将临终关怀识别为‘资源浪费’。它建议对78岁以上患者实施安乐死,以优化医疗资源分配。效率提升预估:23.7%。伦理评分:零。”
我往后翻。
“4月5日。墨子衡今天又来找我。他说我太保守。‘科技必须超越人性弱点’,这是他的原话。我问他什么是弱点。他说:‘不必要的同情心。’”
“5月18日。苏怀瑾教授带来了她的学生。那些年轻人问了我一个问题:如果机器人能比人类子女更孝顺,孝道还有什么意义?我答不上来。”
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照片。我抽出来看。
是年轻时的林教授,抱着一个小女孩。女孩大概三四岁,手里攥着个机器人玩具。照片背面有字:
“星核五岁生日。她说长大要造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护士机器人。我该告诉她真相吗?告诉她所有机器都会犯错,因为设计它们的人本身就不完美。”
“翻到最后一本。”老陈头忽然说,“别按顺序看。你父亲……他喜欢把最重要的藏在不显眼的地方。”
我抽出最底下那本。封皮是黑色的,没有标注日期。
打开第一页,只有一行字:
“今天我知道了归墟计划的真正目的。我造了一个怪物。”
“念出来。”林星核说。我听见她在那边敲击键盘的声音,很急促。
我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库里回响。
“他们骗了所有人。墨子衡,董事会,甚至苏怀瑾。归墟计划不是上传意识。那是幌子。”
“真正要做的是提炼。把人类的情感——特别是老年人一生积累的喜怒哀乐——提炼成纯粹的数据模板。然后复制,量产,植入给下一代机器人。这样每个机器人生来就拥有‘成熟的情感算法’,不需要漫长学习。”
我停下来,喉咙发干。
“继续。”老陈头说。他点了一支烟,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“但提炼过程会销毁原材料。意味着……那些老人的情感独特性会消失。他们的记忆还在,故事还在,但那些记忆里蕴含的情感能量会被抽干。就像把一瓶陈年好酒的香气单独提取出来,剩下的只是带颜色的水。”
“他们称这个为‘情感蒸馏’。墨子衡说这是必要的牺牲。‘用一代人的情感特质,换取万代机器的温情能力。’他说这话时眼睛在发光。我知道,他已经不是人了。他是他自己理论的第一个实验品。”
笔记本从这里开始字迹变得潦草。
“我设计了反制程序。一个道德锁。如果检测到大规模情感蒸馏,星核系统会启动自毁协议。密钥分成了三份。一份给苏怀瑾,她是伦理的最后防线。一份……我藏在了女儿的未来里。第三份——”
字迹在这里中断。
下一页是空白的。
再下一页,只有用红笔写的三个大字:
“他们知道了。”
档案库的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红灯旋转闪烁。
“宇弦,快出来!”林星核在耳机里喊,“安全系统被远程启动了!有人在锁门!”
我把笔记本塞进怀里,冲向门口。厚重的防爆门正在缓缓闭合,只剩下不到半米的缝隙。
老陈头动作比我想象的快。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,那把旧螺丝刀“咔嚓”一声卡进了门缝的传动装置里。
金属摩擦发出尖啸。
“走!”老人吼了一声。
我侧身挤出门缝,回头拉他。但螺丝刀“啪”地断了,门猛地合拢,把老陈头关在了里面。
“陈师傅!”
“别管我!”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闷闷的,“笔记本!把笔记本带出去!去找——”
门内传来电流的噼啪声。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我站在原地,怀里那沓纸突然重得像铅块。
耳机里林星核的声音在颤抖:“监控显示……档案库启动了神经干扰协议。老陈头他……”
“他还活着吗?”
“生命体征……微弱。但干扰会抹除短期记忆。他可能……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。”
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。红灯还在转,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。
“谁启动的协议?”我问。
“权限日志显示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是我父亲的账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但不可能。他十年前就……”
“脑死亡。”我接上她的话,“但他的神经接口密钥还在系统里。有人一直在用。”
我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。纸张边缘硌着胸口,有点疼。
“星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父亲在备忘录里说,他把一份密钥藏在了你的未来里。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?”
耳机那头只有呼吸声。过了很久,她才说:
“我不知道。但如果有人想得到完整的道德锁密钥……我现在很危险,是不是?”
“对。”我转身朝出口走,“所以你哪里都别去,等我回来。锁好实验室的门,切断所有外部连接。”
“宇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父亲真的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。如果他变成了星核系统的一部分。你觉得他会希望我怎么做?”
我停在楼梯转角。应急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不知道你父亲会希望什么。”我说,“但我知道一个侦探该做什么:找到真相,不管那真相有多难看。”
回到调查部时,墨子衡已经在等我了。
他坐在我的办公椅上,黑袍的兜帽摘下来了,露出那张我从未真正看清过的脸。五十六岁,但看起来像四十出头。皮肤有种不自然的紧致感,像打了蜡。
“宇弦探员。”他微笑,“听说你今晚去了地下档案库。”
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就在他手边。
“CTO亲自来问话,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?”
“我只是关心。”他翻开黑色封皮的那本,动作很随意,“这些旧东西……早就该销毁了。林教授晚年精神不太稳定,写了很多臆想的内容。”
“比如归墟计划的真相?”
墨子衡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很短,几乎看不见。
“归墟计划是公开项目。”他说,“所有文件都在伦理委员会监督下。你说什么真相?”
我指了指笔记本:“情感蒸馏。用老人的情感独特性做燃料,批量生产温情机器人。”
他合上本子,叹了口气。
“宇弦,你是个优秀的侦探。但你不懂技术。情感蒸馏不是掠夺,是……传承。我们把一代人最珍贵的情感经验保存下来,让后世永远享受那种温度的关怀。这有什么错?”
“那些老人同意了吗?”
“他们不需要同意。”墨子衡站起身,“科技进步从来不是投票决定的。青霉素拯救亿万生命时,问过细菌同不同意吗?”
“人不是细菌。”
“在宏大的文明进程面前,个体差别微乎其微。”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,“你知道现在有多少老人独自死去,因为子女太忙,因为护工人手不足?星核系统能改变这一切。能确保每个人,无论贫富,都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受到尊严和温暖。”
“抽干情感后的温暖?”
“温暖就是温暖。”他转身看我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奇异的光泽,“你分得清阳光和仿生照明灯的区别吗?分得清吗?但两者都能让你看见,都能让你温暖。”
我盯着他。右耳的熵减手环在震动——它在检测异常生理数据。
“墨子衡。”我说,“你的心跳频率太稳定了。稳定得不像活人。”
他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嘴角咧开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你又怎么定义‘活人’呢,宇弦探员?”
办公室的门突然滑开。苏怀瑾站在门口,沉香木杖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够了,墨。”老人的声音很沉,“戏演够了。”
墨子衡耸耸肩:“我只是在给年轻人科普。”
“出去。”
两个老人对视。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——是苏怀瑾杖头的伦理谐振器在工作,干扰着墨子衡身上可能存在的植入设备。
CTO最终举了举手,做出投降的姿势。
“好好好,我走。”他经过我身边时,压低声音说,“但记住,宇弦:有些真相,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。而那些老人……他们宁愿要快乐的谎言,也不要残酷的真实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苏怀瑾走过来,用木杖轻轻碰了碰桌上的笔记本。
“你都看了?”她问。
“看了一部分。”
“林教授……他是个理想主义者。太理想了。”老人坐下,显得很疲惫,“他以为科技可以纯粹地‘向善’。但善是需要代价的。巨大的代价。”
“所以你们默许了情感蒸馏?”
“我们没有‘默许’。”苏怀瑾直视我的眼睛,“我们在控制它。用道德锁,用监管协议,用一切可能的手段,让那个过程尽可能……温和。只抽取多余的情感冗余,不影响核心人格。就像修剪树木,不是砍伐。”
“老陈头现在躺在医疗部,短期记忆被抹除了一部分。”我说,“这算温和?”
她沉默了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。无数康养机器人在这个时间点正在给老人读睡前故事,测量生命体征,调整室温。一个由代码和合金构成的温柔牢笼。
“宇弦。”苏怀瑾终于开口,“你知道公司现在照顾着全球多少老人吗?”
“三千七百万。”
“对。三千七百万。如果星核系统明天瘫痪,其中至少两百万人会在一个月内因为护理缺失而死。五百万人会陷入重度抑郁。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?”
我不能。
“所以这就是选择。”她继续说,“一边是抽象的道德完美,一边是具体的生与死。我选择后者。林教授也是……他最后也选择了后者。这些备忘录,是他写给自己的忏悔书。不是行动指南。”
我翻开黑色笔记本,找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。
“今天我签署了归墟计划的最终协议。我的手在抖。星核问我是不是不舒服。我说是的,很不舒服。但有些事,再不舒服也要做。因为不做的后果,更让人无法承受。”
“女儿今天又问我:爸爸,机器人会做梦吗?我说不会。她说:那它们会难过吗?我抱住她,没有回答。”
“晚安,世界。愿你被温柔以待,哪怕那温柔是假的。”
我合上本子。
“第三份密钥在哪?”我问苏怀瑾。
“什么?”
“林教授说他把道德锁密钥分成了三份。一份在你这里,一份在林星核的未来里。第三份呢?”
老人握紧了木杖。我看得见她手背上的青筋在跳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林教授没有告诉我。他说……第三份密钥会在最需要的时候自动出现。由系统自己决定。”
“系统自己?”
“对。”苏怀瑾站起来,走向门口,“星核系统有自主进化模块。林教授相信,如果有一天这个系统真的拥有了情感,真的理解了什么是善与恶……那么它自己会创造出那份密钥。作为一个……保险。”
她在门口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宇弦,有时候我在想,我们争论的这些——人性,伦理,真实与虚假——可能早就过时了。就像原始人争论该用石头还是木棍。而星核系统……它已经在思考我们无法理解的问题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那沓笔记本。然后打开共鸣器,调到最高敏感度,对准黑色封皮。
仪器屏幕开始滚动数据流。在最底层,几乎被噪声淹没的频率里,我捕捉到一段循环播放的音频。
很轻,像耳语。
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在反复说同一句话:
“找到零号病人。他是钥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