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鸾站在档案馆门口。深吸一口气。
“证件。”门卫头也不抬。
她递过临时访问卡。机器嘀了一声。
“三楼，航天史料区。不准拍照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梯老旧，上升时嘎吱作响。三楼灯光昏暗。成排的铁柜延伸至阴影深处。
一个秃顶管理员从柜台后抬头。“找什么？”
“一九七零到一九七五年的探月工程人员名单。”
管理员眯眼。“具体人名？”
“青远山。我祖父。”
键盘敲击声。片刻。“有。调阅需要直属后代身份证。”
青鸾递过去。管理员核对。
“等着。”
他消失在柜架间。青鸾手指轻敲柜台。烛幽应该快到发射场了。手机静默。约好暂时断联。
管理员回来，拿着一个薄文件夹。
“只能在这儿看。不能复印。”
“谢谢。”
文件夹很轻。打开。第一页是泛黄的登记表。黑白照片上，年轻的祖父穿着中山装。目光坚定。
职务栏写着：地质分析组副组长。
参与项目：阿波罗样本联合研究。
青鸾快速浏览。全是常规记录。直到最后一页附件。用红笔标注：73号样本特别处理小组。
名单里有祖父的名字。还有三个外国人名。
她摸出手机。关闭闪光灯。快速拍下这页。
“不准拍照！”管理员突然出现。
“抱歉。”青鸾合上文件夹，“这个特别处理小组，还有更多资料吗？”
“没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七三年实验室火灾。纸质档案烧了大部分。”管理员收回文件夹，“就这些。”
青鸾离开柜台。没坐电梯，走楼梯。在二楼拐角停下。从包里抽出刚才偷拍的夹页。
照片背面有字。极淡的铅笔痕迹。
她对着光调整角度。一行小字显现：样本非月岩。勿深究。
心跳加快。
手机震了。素影来电。
“青鸾，你在哪儿？”
“档案馆。查到东西了。”
“先离开那儿。”素影声音压低，“有人跟踪你。黑色轿车，停在档案馆对面路边。”
青鸾快步下到一楼。透过玻璃门观察街对面。确实有辆黑车。
“我怎么走？”
“后门。垃圾通道旁边有小门。出来是胡同。”
青鸾找到那扇绿漆剥落的小门。推开。胡同很窄，堆着纸箱。
她低头疾走。脚步声在身后响起。不止一人。
“青鸾小姐。”男声传来，“请留步。”
她没停。反而跑起来。
前面胡同口被一辆摩托车堵住。骑手摘下头盔。是个女人。
“我们不想伤害你。”女人说，“把拍到的档案照片删除。”
“你们是谁？”
“逆熵联盟安保部。”女人下车站定，“你祖父的事，别继续查了。对你没好处。”
青鸾握紧手机。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“那你朋友的月球之旅会出意外。”女人微笑，“星途公司的发射架，昨晚发现轻微结构裂纹。你说巧不巧？”
青鸾咬牙。
“照片。”女人伸手。
青鸾解锁手机。当着女人面删除了那张照片。
“回收站也清空。”
青鸾照做。
“很好。”女人戴上头盔，“回家吧。陪陪你母亲。最近治安不好。”
摩托车驶离。胡同另一端，脚步声也远去了。
青鸾靠在墙上。深呼吸。
然后她从内衣袋里摸出另一部手机。老式翻盖机。
拨号。
“素影。照片已上传云端。但跟踪我的人提到了发射架裂纹。”
“我查到了。”素影语速快，“星途公司内部报告。确实是人为破坏。但被压下来了。”
“烛幽知道吗？”
“还没告诉他。他正在做最后体检。”
“得让他知道。”
“等等。”素影敲键盘声，“青鸾，你祖父的日记可能还在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查了火灾保险记录。你祖父当时租了一个银行保险箱。火灾后三天，他续租了十年。”
“箱子里有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保险箱编号我拿到了。”素影念出一串数字，“银行就在你附近。要去看看吗？”
“地址给我。”
银行保险库需要生物验证。青鸾按下指纹时，手心出汗。
柜员递来一个小铁盒。“超期很久了。一直没人来取。”
“续租人是谁？”
“青远山本人。但备注说，如果他不来，就等他孙女青鸾年满二十八岁后开启。”
今年她二十八。上个月过的生日。
铁盒很轻。打开。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。塑料封皮已脆化。
第一页写着：给鸾儿。
祖父的字迹。工整有力。
青鸾坐在银行休息区。翻开。
“鸾儿，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也说明，你遇到了关于73号样本的疑问。”
她指尖微颤。
“我接下来说的事，你可能很难相信。但请记住，每一句都是真的。”
翻页。
“一九七二年十一月，阿波罗十七号带回73号样本。我们团队负责初步分析。它看起来像普通月岩。但仪器显示异常。”
“样本内部有周期性量子波动。像……心跳。”
青鸾抬头。周围无人。继续读。
“我们做了切割实验。切开瞬间，所有记录仪同时失灵。持续了三秒。恢复后，样本切口处呈现完美晶体结构。那三秒里，我听见了声音。”
“一个女人的声音。用我母亲的声音唱摇篮曲。”
笔记空白了几行。似乎祖父当时也犹豫。
“上级命令我们保密。样本被列为绝密。但私下，我们几个核心成员继续研究。”
“我们发现，样本能记录接触者的脑电波。并以声波形式回放。”
“它像个录音机。用人自己的记忆声音说话。”
“后来，事故发生了。实验室助手小李，连续接触样本一周后，开始梦游。他说梦话，用的是他已故祖母的方言。”
“我们才意识到，样本不是被动记录。它在……学习模仿。”
青鸾快速翻页。
“七三年火灾前夜，我决定偷走一小块样本碎片。藏在家里。火灾后，所有记录销毁。样本官方档案标注‘损毁’。”
“但我保留了碎片。也保留了罪证。”
最后一页。
“鸾儿，碎片埋在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下。东侧第三根树根下。如果你需要，就挖出来。但小心。它可能还在‘听’。”
合上笔记本。青鸾手在抖。
电话震动。烛幽。
“青鸾。我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。你那儿怎么样？”
“我找到了祖父的日记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73号样本碎片可能还在老家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我要回去挖出来。”青鸾站起来，“也许它能帮我们理解记忆海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样本可能还有活性。”
“所以才要控制它。”青鸾往外走，“不能让它落在逆熵联盟或玄矶手里。”
“我让素影派人和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人多眼杂。我自己开车回去。”
“青鸾——”
“烛幽。”她打断，“你专注月球。地球上的事，交给我。”
沉默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烛幽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挂断。青鸾走出银行。天色阴沉。要下雨了。
她拦了出租车。“去长途汽车站。”
路上，她给母亲发消息：“妈，我下午回来。有点事。”
母亲秒回：“好。给你炖汤。”
老家在城郊。两小时车程。青鸾靠着车窗，回想祖父的模样。记忆里，祖父总是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看书。很少提起工作。
现在她知道了为什么。
汽车到站。青鸾转乘乡村巴士。土路颠簸。手机信号时有时无。
素影发来信息：“逆熵联盟在监听你母亲家的电话。小心。”
青鸾回复：“知道了。帮我干扰他们的信号。”
“已启动。但只能维持三小时。”
“够了。”
老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。白墙黑瓦。桂花树长得更高了。
母亲在门口等她。“怎么突然回来？”
“想您了。”青鸾拥抱母亲，“也……想看看爷爷的东西。”
母亲眼神闪烁。“你知道了？”
青鸾愣住。“您知道什么？”
母亲叹气。拉她进屋。关上门。
“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过。”母亲低声，“说他在院子里埋了东西。很危险的东西。让我千万别动。”
“除非我回来。”
母亲点头。“他说，你二十八岁后，可能会需要它。”
“您不怕吗？”
“怕。”母亲握住她的手，“但你爷爷说，那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记忆。不能让它落到坏人手里。”
青鸾眼眶发热。
“妈，我需要挖出来。现在。”
“等等。”母亲走进里屋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。“你爷爷留了这个。说挖之前，先看看。”
盒子里是一副老式橡胶手套。和一个铅制的小容器。
“手套是防辐射的。容器是屏蔽用的。”母亲说，“他说，碎片不能接触空气太久。要尽快封存。”
青鸾戴上手套。很沉。
院子里。桂花树下。东侧第三根树根。
她用小铲子小心挖掘。泥土湿润。挖到三十厘米深时，铲子碰到硬物。
是个陶罐。巴掌大。
捧出来。罐口用蜡密封。
青鸾把它放进铅容器。咔哒一声，盖子锁紧。
“好了。”她松了口气。
屋里电话突然响了。刺耳。
母亲去接。“喂？”
青鸾看到母亲脸色变了。
“谁？……我不认识你。”
青鸾抢过电话。“你是谁？”
“青鸾小姐。”电子音，“你拿到东西了。交出来。你母亲的安全才有保障。”
“你们在哪儿？”
“看窗外。”
青鸾撩开窗帘。院子外停着两辆越野车。五个黑衣男人正下车。
“逆熵联盟。”电子音说，“我们只要样本。给了，我们就走。”
“给了你们，你们就会灭口。”
“你可以赌一赌。”
电话挂断。
青鸾脑子飞转。“妈，后门。”
“他们肯定堵住了。”
青鸾看向铅容器。又看看母亲。
“有办法了。”她跑进厨房。拿出另一个同样大小的陶罐。装满灶灰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混淆视听。”青鸾把假罐子放进布袋。真的铅容器塞进柴堆深处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开门。社区检查。”
青鸾深吸一口气。开门。
为首的男人很高。“东西。”
“给你们。”她把布袋递过去。
男人打开检查。看到陶罐，点头。
“聪明。”他挥手。手下撤退。
但最后一个男人突然停下。“等等。”
他走回来。盯着青鸾的手。
“手套。橡胶手套。你刚才挖东西戴的？”
青鸾心一沉。
“真的样本有辐射。”男人笑了，“所以你才戴手套。那这个陶罐……”他摔碎在地上。灶灰撒了一地。
“真的在哪儿？”
青鸾挡在母亲前面。“没有了。”
男人逼近。这时，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素影的声音从青鸾口袋里的备用手机传出：“警察三分钟到。我报了入室抢劫。”
男人们对视。
“下次。”首领说。他们快速撤离。
警车到了。做笔录。青鸾说是一伙骗子。
警察走后，母亲腿软坐下。
“妈，您得离开这儿。”青鸾说，“去城里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要带样本回城。烛幽需要它。”
她挖出铅容器。裹进衣服里。
素影安排的车到了。青鸾让母亲先上车。
“去安全屋。”她对司机说。
自己上了另一辆车。“去星途发射场。”
路上，她联系烛幽。
“我拿到了样本碎片。正在去你那儿的路上。”
“青鸾，发射提前了。”烛幽声音急促，“逆熵联盟可能知道破坏发射架没成功。他们可能会直接攻击。”
“还有多久发射？”
“四小时。但我现在不能离开隔离区。”
“我送到门口。你让人接应。”
电话里传来另一个声音：“烛幽，最后检查完毕。该进舱了。”
“青鸾，我得挂了。你千万小心。”
“烛幽。”她握紧手机，“一定要回来。”
通讯断了。
青鸾看向窗外。天色已暗。远处，星途发射场的灯光隐约可见。
司机突然说：“后面有车跟踪。”
青鸾回头。两辆车灯紧咬不放。
“能甩掉吗？”
“试试。”
车子加速。拐进小路。但跟踪车技术很好。始终甩不开。
“前面是工业区。”司机说，“路况复杂。坐稳。”
一个急转弯。青鸾抱紧铅容器。
轮胎摩擦声刺耳。车子冲进一个废弃工厂大院。
“下车！”司机喊，“从后门跑！我引开他们！”
青鸾推门冲出。司机掉头，故意撞向追来的第一辆车。
碰撞巨响。
青鸾头也不回地跑。工厂后门是铁丝网破洞。钻过去。外面是河堤。
她沿着河堤跑。高跟鞋早丢了。赤脚踩在碎石上。
前方有桥。桥下有桥洞。
她躲进去。喘息。手机还有信号。
打给素影。“我被追。在河堤桥洞。”
“位置发我。救援十分钟到。”
“来不及。他们找过来了。”
脚步声从桥上传下。手电光晃动。
青鸾缩进阴影。铅容器紧贴胸口。
“她肯定在这附近。”男人的声音。
“分头找。”
青鸾屏住呼吸。脚下是河水。浑浊湍急。
她咬牙。把铅容器用外套裹紧。打了个死结。
然后轻轻滑入水中。
冰冷刺骨。她抱住容器。顺流而下。
桥上的声音渐远。
漂流了几分钟。她挣扎着爬上岸。浑身湿透。颤抖。
前方有路灯。是个小码头。
她踉跄走过去。码头值班室亮着灯。
敲门。
一个老头开门。“哟，姑娘你怎么——”
“帮帮我。”青鸾嘴唇发紫，“送我去星途发射场。我有急事。”
老头看她狼狈样。“报警吧？”
“不能报警。求您了。”青鸾掏出所有现金，“这些全给你。”
老头犹豫。看了看钱。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包裹。
“进来。我儿子有货车。”
货车里堆着鱼腥味。青鸾裹着老头给的旧毯子。
“发射场啊，今晚有大事。”老头儿子开车，“戒严了。普通车进不去。”
“到外围就行。”
“成。”
半小时后，发射场的灯光清晰可见。外围岗哨。
货车被拦下。
“通行证。”
青鸾探出头。“我找烛幽。紧急物资。”
卫兵用对讲机核实。片刻。
“烛工在发射塔。你进去吧。但车不行。”
青鸾下车。赤脚踩在地上。抱着包裹。
“谢谢。”她对老头儿子说。
发射塔高耸入云。火箭已经矗立。白色箭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跑向安检口。
烛幽的同事等在门口。“青鸾？快，跟我来。”
他们坐内部电车。飞速驶向发射塔。
“烛幽在最后确认系统。还有一小时发射。”
“这个给他。”青鸾递过铅容器，“样本碎片。可能有助于对话。”
同事接过。“明白。”
到了塔底。电梯上行。
电梯门开。烛幽穿着宇航服，头盔抱在手上。正在看平板。
他抬头看见青鸾。愣住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青鸾跑过去。抱住他。宇航服冰冷坚硬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声音闷在他胸口。
烛幽抱紧她。“一定。”
同事递上铅容器。“青鸾带来的。”
烛幽接过。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73号样本碎片。祖父偷藏的。也许能帮你理解记忆海。”
烛幽眼神一凝。“太冒险了。”
“已经冒险了。”青鸾退开，“去吧。时间到了。”
广播响起：“宇航员入舱。倒计时五十分钟。”
烛幽戴上头盔。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：“青鸾，如果我回不来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青鸾打断，“我等你。”
他点头。转身走向接驳桥。
青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。
她被人带离发射区。到观测台。
素影已经在那儿。“你没事吧？”
“嗯。”青鸾盯着火箭，“烛幽带样本上去了？”
“对。装在特制屏蔽箱里。”
倒计时开始。广播报数。
“……三、二、一。点火。”
火焰喷涌。火箭缓缓上升。加速。化作光点。没入夜空。
青鸾抬头。直到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他会成功的。”素影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青鸾轻声说。
手机震了。陌生号码。
接听。
“青鸾小姐。”是玄矶的声音，“烛幽上去了。现在，我们可以谈谈样本碎片的事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给烛幽的，只是碎片之一。”玄矶说，“你祖父当年偷藏了两块。另一块，在我这儿。”
青鸾握紧手机。
“想要救烛幽，就来找我。”玄矶说，“他在月球上需要完整数据。而只有我能提供。”
电话挂断。
青鸾看向素影。“玄矶说还有一块碎片。”
素影皱眉。“可能吗？”
“祖父的日记没提数量。”青鸾快速思考，“但玄矶没必要骗我。他手里可能真有。”
“你想去见他？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青鸾转身，“烛幽在月球上，需要所有信息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不。你留在这儿监控月球通讯。”青鸾说，“如果玄矶有诈，你需要随时支援烛幽。”
观测台外，玄矶派的车已经等着。
青鸾上车前，回头看了眼夜空。
月亮正圆。
烛幽，坚持住。
她在心里说。
车驶向城市。霓虹闪烁。
新的一场博弈，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