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馆的地下三层灯火通明。
苏晚已经不在那个透明容器里了。
她坐在一张简单的椅子上,穿着宽松的病号服。
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睛是清亮的。
看到我进来,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陈老先生。”
声音很轻,但清晰。
“苏老师。”
我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你找我?”
“是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关于那扇门……我必须告诉你真相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不是天生的‘门径者’。”
她平静地说。
“我是被选中的。”
“被谁选中?”
“深海帷幕。”
她吐出这个词时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十年前,我还是小学老师的时候,他们找到了我。说我有特殊的体质,可以培养成‘门径者’。前提是……我必须经历极致的‘遗憾’。”
“所以你班上那些孩子的死……”
“不全都是意外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有三个……是他们安排的。为了加深我的执念。”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嗡嗡声。
“为什么?”
我问。
“因为‘门径者’的力量,来源于未完成的‘约定’。”
苏晚睁开眼。
“每个未完成的约定,都是一条连接影墟的细线。约定越多,线越密。最终……能织成一张网,网住那扇门。”
“所以深海帷幕让你当老师,让你和学生建立深厚的感情,再制造悲剧,让你背负一堆未完成的约定?”
“对。”
她点头。
“但他们没想到,我的执念太深了,深到失控。我崩溃了,试图自杀。然后……被郑毅他们发现了。”
“郑毅知道这些吗?”
“他不知道深海帷幕的部分。”
苏晚说。
“他只以为我是天生的门径者。”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赎罪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那些孩子……因为我而死的孩子,他们的执念还困在影墟里。我想救他们出来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完成所有约定。”
她说。
“不是在心里完成,是真正地完成。但有些孩子……已经转世了。他们的执念附着在别的东西上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动物。”
苏晚说。
“尤其是宠物。我最近在梦里看到……一些孩子对主人的执念,转生成了宠物,还在寻找曾经的主人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对苏晚做了个稍等的手势,接起电话。
“喂?”
“陈、陈老吗?”
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我家的狗……我家的狗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它……它认识我。”
她说。
“可我才养它三天。它看我的眼神……像我死去的弟弟。”
我看向苏晚。
她对我点点头。
“地址。”
我说。
女人报了一个小区地址。
离档案馆不远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。
苏晚站起来。
“带我去。”
“你身体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她说。
“这件事……可能和我有关。”
我们离开了档案馆。
郑毅想阻拦,但苏晚坚持。
最终他派了两个人远远跟着我们。
王铁山开车。
十五分钟后,我们到了那个小区。
三楼,302室。
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,眼圈红肿。
“陈老?”
“是我。”
我说。
“这位是苏老师。”
“请进。”
屋里收拾得很干净。
沙发上,趴着一只金毛犬。
它看到我们,抬起头。
眼神……确实不像狗。
太人性化了。
“它叫什么?”
我问。
“平安。”
女人说。
“宠物店说它一岁半。但我带它回家那天,它就直接跑进我弟弟以前的房间,趴在床底下不出来。”
“你弟弟……”
“三年前去世了。”
女人声音哽咽。
“车祸。他叫小杰,死的时候才十六岁。”
苏晚身体微微一颤。
“小杰……”
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。
“你认识?”
我问。
“是我班上的学生。”
苏晚看着那只金毛。
“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喜欢画画。梦想是当插画师。”
金毛犬站起来,走向苏晚。
它抬头看着她。
然后,轻轻地,把前爪搭在她膝盖上。
“汪……”
声音很轻。
像在打招呼。
“小杰?”
苏晚蹲下身,摸着它的头。
金毛犬蹭了蹭她的手。
眼睛里,流出了眼泪。
狗会哭吗?
正常不会。
但平安在哭。
“它这几天一直这样。”
女人说。
“有时候会对着空气画画——用爪子在地板上比划。有时候会盯着弟弟的画册看。昨晚……它甚至用爪子按开了电视,调到了弟弟以前最爱看的动画频道。”
“它在模仿你弟弟生前的习惯。”
我说。
“这不是简单的像。这是……执念附身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弟弟的执念没有消散,转生到了这只狗身上。”
我说。
“他还记得你。记得这个家。记得他喜欢的东西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女人慌了。
“难道要我把它当弟弟养?”
“不行。”
苏晚开口。
“这对他不公平。对狗也不公平。”
她看着金毛。
“小杰,老师知道你想念姐姐。但你现在是平安了。你有自己的生命。”
金毛犬低下头。
发出呜咽的声音。
“老师……”
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。
不是从狗嘴里发出的。
是从空气中。
像幻觉。
但我们三人都听见了。
“小杰?”
女人颤抖着叫。
“姐姐……”
声音更清晰了些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没来得及说再见……”
“傻孩子……”
女人哭出来。
“姐姐从来没怪过你。”
“我想回来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但我回不来了……只能……附在这只狗狗身上……”
“小杰,你该走了。”
苏晚柔声说。
“去你该去的地方。而不是困在一只狗的身体里。”
“可是我答应过姐姐……”
“答应过什么?”
我问。
“答应过……等她结婚那天,要给她当伴郎。”
声音带着笑意。
“姐姐总是说,我长这么高,穿西装一定很帅。”
女人捂住嘴,泣不成声。
“我还答应过……”
声音渐渐弱下去。
“要给老师画一幅肖像……老师说想挂在教室里的……”
苏晚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老师记得。老师一直等着呢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
苏晚摇头。
“小杰,放下吧。姐姐会好好的。老师也会好好的。你……安心走吧。”
金毛犬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。
然后,它趴在地上。
闭上眼睛。
一道淡淡的金光,从它身上升起。
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少年的轮廓。
模糊的。
但能看出笑容。
“姐姐,再见。”
“老师,再见。”
轮廓渐渐消散。
金光点点,像萤火虫,慢慢熄灭。
金毛犬睁开眼睛。
眼神恢复了正常狗狗的茫然。
它摇了摇尾巴。
对着女人“汪汪”叫了两声。
像是在问:你是谁?
“平安?”
女人试探着叫。
金毛犬跑过来,蹭她的手。
这次,只是普通的亲昵。
没有那种人性化的眼神了。
“他走了。”
我说。
“执念消散了。现在这只是普通的狗。”
女人抱起平安。
眼泪滴在它的毛发上。
“谢谢你……小杰。”
我们离开了那个家。
回到车上。
苏晚一直沉默着。
“还有六个孩子。”
她突然说。
“他们的执念,可能也附在了动物身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她按住自己的心口。
“那些未完成的约定,像一根根线,牵着我。我能顺着线,找到他们。”
“你想去找?”
“必须找。”
苏晚看着我。
“这是我欠他们的。”
“但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还能撑住。”
她说。
“而且,这些执念如果不解除,他们会一直困在轮回的边缘。不得超生,不得安宁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轻声说。
接下来的三天。
我们跑了六个地方。
第一站,宠物救助站。
一只瞎眼的猫,总对着某个方向叫。
苏晚认出它曾经是她的学生,一个爱唱歌的女孩。
女孩答应过要给她唱一首完整的歌。
但还没学会就病逝了。
苏晚抱着猫,听它用喉咙发出不成调的声音。
“老师听到了。”
她说。
“很好听。”
猫安静下来。
闭上眼睛。
一道微光闪过。
猫还是猫,但眼神清澈了。
第二站,花鸟市场。
一只鹦鹉,会说一句奇怪的话:“老师,我算出来了。”
苏晚想起来,那是数学课代表。
答应过要解开一道奥数题给她看。
但题目还没解完,就出了意外。
苏晚拿出纸笔,写下一道题。
“你能解吗?”
她问鹦鹉。
鹦鹉看着题目。
突然开口,流利地报出解题步骤。
完全正确。
说完后,鹦鹉愣了愣。
然后开始学舌:“你好,你好。”
执念散了。
第三站,第四站……
每解除一个执念,苏晚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。
她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。
“够了。”
第五站结束后,我对她说。
“剩下两个,改天再处理。”
“不行。”
她摇头。
“线不能断。断了……他们就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“但你会死。”
“我本来就该死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十年前就该死了。多活的这些年,都是赚的。”
第六站。
一个老旧的小区。
我们要找的,是一只仓鼠。
据主人说,这只仓鼠会写字。
用爪子沾水,在笼子底板上划出字迹。
写的都是:“老师,我害怕。”
苏晚看到那只仓鼠时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是小雨。”
她说。
“最胆小的那个。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。”
仓鼠在滚轮上拼命跑。
看到苏晚,停了下来。
黑豆般的眼睛盯着她。
“小雨。”
苏晚轻声叫。
仓鼠用小爪子扒拉笼子门。
苏晚打开门。
仓鼠爬到她手上。
用小脑袋蹭她的手指。
“老师……我真的好害怕……”
微弱的声音。
几乎听不见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黑。”
仓鼠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那边好黑……我一个人……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看到老师了……就不怕了……”
仓鼠的身体开始变透明。
“老师,你能抱抱我吗?”
“当然。”
苏晚把仓鼠捧到胸前。
轻轻抱住。
仓鼠在她手心里,化成了一团光。
光里,一个小女孩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声音很轻。
“再见。”
光散了。
苏晚的手心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笼子空了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
苏晚站起来,身体晃了晃。
我扶住她。
“你必须休息。”
“最后一个。”
她坚持。
“是最重要的一个。”
第七站。
郊区的一个农场。
我们要找的,是一匹马。
一匹很老的马。
农场主说,这马总对着某个方向嘶鸣。
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我们到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。
夕阳把马厩染成金色。
那匹老马站在围栏边,看着远方。
看到苏晚,它突然发出一声长嘶。
跑了过来。
用头蹭她的肩膀。
“大壮。”
苏晚抱住马的脖子。
“老师来了。”
老马的眼睛里,流出了大颗的泪。
“这是我班里最大的孩子。”
苏晚对我说。
“十五岁,但很懂事。家里穷,他要帮父母干农活。答应过我,等他家的马下小马驹,要送我一匹。”
她抚摸着马鬃。
“但他还没等到马下崽,就掉进河里淹死了。”
老马发出呜咽的声音。
“老师……我食言了……”
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。
“没关系。”
苏晚摇头。
“老师不怪你。”
“但我怪自己。”
声音很沉重。
“我答应过的事……从来都做不到。答应帮爸爸修屋顶,没修完。答应帮妈妈挑水,只挑了一半。答应给妹妹买糖,攒的钱丢了……”
“大壮。”
苏晚打断他。
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“不好。”
马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“老师,我只有一个愿望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让我……真正地完成一件事。哪怕一件也好。”
苏晚想了想。
“你家的马,后来下崽了吗?”
“下了。”
“那匹小马呢?”
“卖了。”
“卖给谁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苏晚看向农场主。
“这匹马,您是从哪买的?”
“从市场上。”
农场主说。
“七八年前了吧。当时是匹小马驹。”
“能让我看看它的记录吗?”
农场主去拿了资料。
苏晚翻开。
找到了购买记录。
购买者签名:苏晚。
她愣住了。
“这是我买的?”
“是啊。”
农场主说。
“您忘了?八年前,您来我这里,买了这匹小马驹。说是一个学生托梦让您买的。”
苏晚的手在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完全不记得了。”
“您当时状态不太好。”
农场主回忆道。
“眼睛红肿,像哭过。付了钱,把小马驹留在这里,说让它长大。然后就再也没来过。”
苏晚看着老马。
老马也在看着她。
眼神温柔。
“老师……您完成了。”
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。
“您替我……养大了这匹马。”
“大壮……”
“谢谢您。”
光芒越来越亮。
马的轮廓在光芒中变化。
渐渐变成一个少年的影子。
他对着苏晚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老师,这次我真的走了。”
“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影子消散在夕阳里。
老马还站在那里。
但眼神变了。
变成了普通马的眼神。
它打了个响鼻,转身去吃草了。
所有约定,都完成了。
苏晚瘫坐在地上。
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结束了……”
她说。
然后,昏了过去。
我把她送到医院。
郑毅很快赶来了。
医生检查后说,苏晚是极度虚弱。
但生命体征稳定。
“她做了什么?”
郑毅问我。
“完成了七个未完成的约定。”
我说。
“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”
“她会怎么样?”
“会活下去。”
我说。
“但门径者的力量……可能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了?”
“执念都解除了,连接影墟的线就断了。”
我说。
“她现在……应该是个普通人了。”
郑毅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好。”
他说。
“普通人,更安全。”
我在医院守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苏晚醒了。
看到我,她笑了笑。
“轻松了。”
她说。
“第一次觉得……心里空空的,但很舒服。”
“好好休息。”
我说。
“那些孩子……”
“都走了。”
她说。
“我感觉得到。他们终于自由了。”
她看向窗外。
阳光照进来。
“陈老。”
“嗯?”
“深海帷幕不会罢休的。”
她说。
“他们需要门径者。而我……现在是废了。他们会找下一个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会找谁吗?”
“有方向。”
苏晚转回头看我。
“他们寻找的,是有强烈‘约定执念’的人。尤其是……和动物有深刻羁绊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是动物?”
“因为动物的执念最纯粹。”
她说。
“人的执念会变质,会复杂。但动物的爱和忠诚,是单向的,纯粹的。这种纯粹,是连接影墟最好的通道。”
我记下了。
离开医院时,天又下起了雨。
王铁山来接我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我说。
“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。”
但车刚开出去两条街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沈鸢。
“陈老。”
她的声音很急。
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城东宠物收容所。一夜之间,死了十七只动物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没有外伤。”
沈鸢顿了顿。
“但每只动物的眼睛……都被挖走了。”
我踩下刹车。
“眼睛?”
“对。而且现场留了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用血写的。”
沈鸢压低声音。
“写的是:门需要新的眼睛。”